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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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二月初一，帝京的積雪終於開始消融，護城河解凍，岸邊的柳樹抽出鵝黃的新芽。按舊俗，今日皇帝要率文武百官到先農壇親耕，以示重農勸桑、與民同勞。
但今年，皇帝沒有去。
原因是三日前，宮中傳出消息：皇帝在禦花園玩耍時不慎落水，雖被及時救起，卻染了風寒，需臥床靜養。
“真是巧。”王煥站在自家後園的涼亭裏，望著池中殘存的薄冰，喃喃自語，“祭天時風來得巧，如今該親耕了，又恰好落水。”
他身後站著幾個心腹，聞言都沈默。
“太醫怎麽說？”王煥轉身問。
一個中年文士低聲道：“太醫院說是風寒，開了祛寒溫補的方子。但據我們在宮裏的人回報，陛下落水那日，太後就在不遠處看著，卻沒有第一時間命人施救，而是……”
“而是什麽？”
“而是等陛下在水中掙紮了片刻，才示意太監下去撈人。”
涼亭裏氣溫驟降。
王煥的臉色陰沈下來：“她是故意的？”
“不好說。”中年文士搖頭，“也可能是……想看看陛下的反應。”
“試探？”王煥冷笑，“試探一個十歲的孩子？顧無咎啊顧無咎，你連最後一點母子情分都不顧了嗎？”
另一個山羊胡老者撚須道：“不管是不是試探，這都是個機會。陛下落水受驚，正是需要親人陪伴安撫的時候。若此時太後依舊忙於朝政，疏於照料，傳出去……”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孝道，這是顧無咎最大的軟肋。
她是太後，是皇帝名義上的母親。若對“兒子”不慈，便是德行有虧，不配攝政。
“那就讓天下人都看看。”王煥眼中寒光一閃，“看看這位聖德太後，是如何‘母儀天下’的。”
同一日，鳳儀宮。
顧無咎坐在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環佩。這是蕭恒奕落水那日，從身上掉下來的，據說是他生母——那位難產而亡的太子妃留下的遺物。
“陛下怎麽樣了？”她問。
無恨垂手而立：“燒已經退了，但還有些咳嗽。華太醫說需靜養半月。”
“他可有說什麽？”
“陛下醒來後，一直很安靜。”無恨頓了頓，“只是……不讓宮人近身伺候，飲食也只吃試過毒的。”
顧無咎的手指摩挲著玉環上的紋路，良久，才輕聲道：“他在怕。”
“怕什麽？”
“怕我。”顧無咎擡起眼，望向養心殿的方向，“落水時，我就在岸邊。他沒有呼救，只是拼命撲騰，眼睛一直看著我……他在等我下令救人。”
無恨沈默片刻：“那師父為何……”
“為何不立刻下令？”顧無咎笑了，笑容有些蒼涼，“因為我想知道，如果我當時轉身走了，他會怎麽辦。是會淹死，還是自己游上來？”
這個答案太過冷酷，無恨心頭一顫。
“結果他既沒有淹死，也沒有游上來。”顧無咎將玉環放在桌上，“他只是看著我，一直看著，直到我點頭，太監才跳下去救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無恨，你明白嗎？他太依賴我了。依賴到連求生，都要等我的許可。”
“陛下還小……”
“不小了。”顧無咎打斷她，“我十歲的時候，已經在亂葬崗跟野狗搶食，用從屍體上學來的手段毒殺了那老仵作。而他，卻連在淺水池裏撲騰幾下都不敢。”
這話說得殘忍，卻是事實。
無恨無言以對。
“王煥那邊有什麽動靜？”顧無咎換了話題。
“已經開始造勢了。”無恨稟報，“這幾日，京城各大茶樓酒肆裏，都在傳陛下落水、太後冷漠旁觀的故事。更有甚者說……是師父故意將陛下推下水的。”
“意料之中。”顧無咎並不意外，“他們還會做什麽？”
“聯絡了宗室幾位老王爺，想請他們聯名上書，以‘陛下需要親人陪伴’為由，請師父還政於陛下。”
顧無咎挑眉：“還政？皇帝才十歲，還什麽政？”
“他們說……可以先由幾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親王輔政，待陛下成年再親政。”
“呵。”顧無咎冷笑，“這是要把我從攝政的位置上拉下來，換上他們自己人。”
她沈吟片刻：“那些老王爺，都有誰？”
“榮親王蕭衍、康郡王蕭肅 、還有……信國公蘇展。”無恨頓了頓，“信國公是已故太皇太後的弟弟，輩分極高，在宗室裏很有威望。”
顧無咎眼神一凜：“蘇展？他不是一直在封地養老嗎？”
“王煥派人去請了，據說已經在來京的路上了。”
這就有點棘手了。
信國公蘇展，論輩分是蕭恒奕的曾叔祖，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若他出面，那些觀望的中間派很可能會倒向王煥一方。
“來了也好。”顧無咎很快恢覆了鎮定，“正好一網打盡。”
“師父打算如何應對？”
顧無咎沒有立即回答。她走回桌邊，拿起那枚白玉環佩，對著光看了看。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是上好的和田玉，應該是太子妃的嫁妝。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陛下落水那日，這玉佩是掛在他腰間的？”她問。
無恨想了想：“是，太監撈人時，玉佩的絳子纏在了水草上，差點拽斷了。”
“絳子？”顧無咎仔細看玉佩的系繩——那是一根深藍色的絲絳，編得很結實，但靠近玉佩的地方有明顯磨損的痕跡。
“這痕跡……不像是被水草拉扯的。”她瞇起眼，“倒像是被人用力拽過。”
無恨湊近細看，臉色微變：“娘娘的意思是……”
“查。”顧無咎將玉佩遞給她，“查那日禦花園當值的所有太監宮女，查玉佩絳子磨損的原因，查——陛下到底是怎麽落的水。”
三日後，真相浮出水面。
禦花園的水池邊，有個小太監在清理池邊雜草時，“無意中”發現了一塊松動的青石板。石板下，壓著半截斷裂的深藍色絲絳，與皇帝玉佩上的絳子材質、顏色完全一致。
更關鍵的是，青石板周圍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被什麽東西絆倒，摔向水池時留下的。
而那塊石板松動的原因也查明了：有人在前一天夜裏，偷偷撬松了固定石板的灰漿。
“不是意外。”無恨將查到的證據一一稟報，“是有人故意設計，想讓陛下落水。玉佩的絳子，應該是陛下摔倒時被石板邊緣掛住，生生扯斷的。”
顧無咎坐在鳳儀宮的書房裏，手中拿著一份名單。上面是禦花園當值太監宮女的名字，其中一個被朱砂圈了出來——小順子，十六歲，入宮三年，原在尚膳監當差，三個月前才調到禦花園。
“小順子的背景查了嗎？”
“查了。”無恨道，“他老家在冀州，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姐姐嫁到了京城。他姐姐的夫家……是禮部一個主簿的遠房親戚。而那個主簿，是王煥的門生。”
蛛絲馬跡，連成一線。
顧無咎放下名單：“王煥這是要一石二鳥啊。既能讓皇帝落水受驚，凸顯我的‘不慈’，又能借機生事，逼我還政。”
“要不要抓小順子來審問？”
“不。”顧無咎搖頭，“留著他，有用。”
她站起身，走到墻邊掛著的輿圖前。圖上，帝京的宮城、坊市、官署一一標註，而城外，幾個紅色的箭頭正從不同方向指向京城——那是各地藩王、宗室入京的路線。
“信國公到哪了？”她問。
“已到保定，最遲五日後抵京。”
“榮親王和康郡王呢？”
“榮親王三日後到，康郡王明日就到。”
顧無咎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皇城的位置。
“那就等他們都到齊了。”她輕聲道，“這場戲，人少了不好看。”
二月初十，康郡王蕭肅率先抵京。
這位郡王是先帝的堂弟，今年五十有八，是個出了名的老古板。他一到京城，連自家王府都沒回，直接進宮求見太後。
顧無咎在慈寧宮正殿接見了他。
蕭肅穿著郡王朝服，須發花白，進門後一絲不茍地行了大禮，然後便板著臉道：“老臣聽聞陛下落水受驚，心中憂慮，特來探望。不知陛下龍體可安？”
“郡王有心了。”顧無咎端坐珠簾後，聲音平靜，“陛下已無大礙，只是還需靜養，不便見客。”
蕭肅卻不退讓：“陛下乃一國之君，如今病中，正是需要宗親長輩關懷之時。老臣雖愚鈍，畢竟是陛下的叔祖，請太後準老臣見陛下一面，以全親情，以安人心。”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是綿裏藏針——不見，就是太後隔絕皇帝與宗親，心懷不軌。
顧無咎沈默片刻，忽然笑了：“郡王一片赤誠，哀家豈能不成全？無恨，帶郡王去養心殿。”
蕭肅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麽爽快，楞了一楞，才躬身道：“謝太後。”
半個時辰後，蕭肅從養心殿出來，臉色卻更加難看了。
無恨將他送出宮門，回來稟報：“郡王見了陛下，說了些關懷的話。但陛下……一直很冷淡，只說自己很好，讓郡王不必掛心。”
“蕭肅什麽反應？”
“有些失望，還有些……惱怒。”無恨低聲道，“弟子在殿外聽到，郡王臨走時對陛下說：‘您是天子，要有天子的威儀，不可事事聽從婦人’。”
顧無咎正在修剪一盆蘭花，聞言剪子頓了頓，隨即又繼續。
“知道了。”她說，“榮親王和信國公到了嗎？”
“榮親王明日到，信國公後日。”
“好。”顧無咎剪下一枝多餘的蘭葉，“那就等人都齊了，一起請進宮來——就說哀家設宴，為諸位宗親長輩接風洗塵。”
無恨有些擔憂：“娘娘，他們若在宴上發難……”
“要的就是他們發難。”顧無咎放下剪子，看著修剪整齊的蘭花，微微一笑，“養花如治國，該剪的枝葉，就得剪。否則長得太亂，反而不好看了。”
二月十二，榮親王蕭衍、信國公蘇展同日抵京。
這兩位分量極重，一個掌管宗人府，一個位列三公，都是宗室裏的泰山北鬥。他們一進城，王煥等人便登門拜訪，密談至深夜。
第二日，宮中果然傳出旨意：太後於二月十五在禦花園設宴，為諸位宗親接風。
消息一出，朝野矚目。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宴席，而是權力博弈的戰場。顧無咎與宗室的第一次正面交鋒，結果如何，將直接影響未來的朝局。
宴席設在沁春亭。亭子臨水而建，三面環水，只有一條九曲橋與岸相連，風景絕佳，卻也……易守難攻。
十五日申時，賓客陸續到來。
榮親王蕭衍六十二歲，身材魁梧，須發皆白，眉宇間不怒自威；康郡王蕭肅依舊板著臉；信國公蘇展最年長，已過七旬，坐在輪椅上由仆人推著，看似老邁，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王煥等幾位朝臣也在受邀之列，分坐兩側。
顧無咎最後到場。她今日沒有穿太後的朝服，只著一身月白宮裝，外罩淺青披風，發髻間簪著一支素銀步搖，簡潔素雅，卻更顯氣質出塵。
“諸位長輩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她舉杯致意，“哀家備薄酒一杯，為諸位接風洗塵。”
眾人舉杯回敬，氣氛看似和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康郡王蕭肅最先沈不住氣。
“太後娘娘，”他放下酒杯，聲音洪亮，“老臣此次入京，除了探望陛下，還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娘娘。”
來了。
亭中瞬間安靜下來。
顧無咎神色不變：“郡王請講。”
“老臣聽聞，陛下落水那日，太後就在岸邊，卻未第一時間命人施救。”蕭肅直視著她，“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這話問得極其直接，甚至算得上無禮。
但顧無咎沒有動怒，反而微微一笑：“郡王消息倒是靈通。”
“太後！”榮親王蕭衍沈聲道，“此乃關乎陛下安危、關乎國本的大事，還請太後給個說法！”
信國公蘇展雖未開口，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也緊緊盯著顧無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顧無咎慢慢放下酒杯，環視眾人，忽然問：“諸位可知道，陛下是如何落水的？”
眾人一怔。
“不是……失足落水嗎？”王煥謹慎地開口。
“是失足。”顧無咎點頭，“但為何失足？”
她拍了拍手。
無恨從亭外走進來，手中托著一個托盤，上面蓋著紅綢。她走到亭中，揭開紅綢——下面是一塊斷裂的青石板，以及半截深藍色絲絳。
“這是從禦花園水池邊取出的。”顧無咎緩緩道，“石板被人提前撬松，陛下的玉佩絳子掛在石板邊緣，被生生扯斷。也就是說——陛下不是意外失足，而是被人設計陷害。”
亭中嘩然。
“何人如此大膽！”榮親王怒道。
“哀家也想知道。”顧無咎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所以那日，哀家沒有立刻下令救人，是想看看……幕後之人會不會趁機做些什麽。”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比如，有沒有人急著跳下去‘救駕’，好博個救駕之功？或者，有沒有人趁機在陛下身上做手腳？”
王煥的臉色白了白。
“可惜，幕後之人很謹慎。”顧無咎走回座位，“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看著。所以哀家才下令救人——因為再等下去，陛下就真的有危險了。”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甚至將她那日的“冷漠”解釋成了“引蛇出洞”的謀略。
康郡王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即便如此……”信國公蘇展終於開口，聲音蒼老卻有力，“太後讓陛下涉險，終究不妥。陛下乃萬金之軀，若有閃失，太後何以面對先帝、面對天下？”
顧無咎看向這位三朝元老，忽然問：“信國公可知，哀家十歲時在做什麽？”
蘇展一楞。
“哀家十歲時，住在亂葬崗邊的破屋裏，每天跟野狗搶食，跟屍體打交道。”顧無咎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涼，“先帝呢？先帝十歲時，已經在宮中讀書習武，學習治國之道了。而陛下——”
她頓了頓：“陛下十歲了，卻連在淺水池裏撲騰幾下都不敢。諸位覺得，這是好事嗎？”
亭中死寂。
“哀家知道，你們覺得我冷酷，覺得我不像個母親。”顧無咎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陛下一直這樣軟弱，一直這樣依賴於他人，將來如何親政？如何面對朝堂上的明槍暗箭？如何駕馭這萬裏江山？”
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這杯酒，哀家敬諸位——敬你們關心陛下，關心大周江山。但哀家也想請諸位明白：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難成才。陛下需要學的，不是如何在深宮裏做個乖孩子，而是如何在刀鋒上坐穩龍椅。”
說完，她一飲而盡。
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心裏。
亭中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
顧無咎這番話，既解釋了那日的“冷漠”，又點出了皇帝的弱點，更暗示了她對皇帝的期許——不是養在溫室裏的花朵，而是能經風雨的雄鷹。
無可挑剔。
至少表面上無可挑剔。
宴席在詭異的氣氛中繼續。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交鋒，顧無咎贏了第一回合。
只是……
王煥低頭飲酒，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顧無咎，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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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帝京的積雪終於開始消融，護城河解凍，岸邊的柳樹抽出鵝黃的新芽。按舊俗，今日皇帝要率文武百官到先農壇親耕，以示重農勸桑、與民同勞。
但今年，皇帝沒有去。
原因是三日前，宮中傳出消息：皇帝在禦花園玩耍時不慎落水，雖被及時救起，卻染了風寒，需臥床靜養。
“真是巧。”王煥站在自家後園的涼亭裏，望著池中殘存的薄冰，喃喃自語，“祭天時風來得巧，如今該親耕了，又恰好落水。”
他身後站著幾個心腹，聞言都沈默。
“太醫怎麽說？”王煥轉身問。
一個中年文士低聲道：“太醫院說是風寒，開了祛寒溫補的方子。但據我們在宮裏的人回報，陛下落水那日，太後就在不遠處看著，卻沒有第一時間命人施救，而是……”
“而是什麽？”
“而是等陛下在水中掙紮了片刻，才示意太監下去撈人。”
涼亭裏氣溫驟降。
王煥的臉色陰沈下來：“她是故意的？”
“不好說。”中年文士搖頭，“也可能是……想看看陛下的反應。”
“試探？”王煥冷笑，“試探一個十歲的孩子？顧無咎啊顧無咎，你連最後一點母子情分都不顧了嗎？”
另一個山羊胡老者撚須道：“不管是不是試探，這都是個機會。陛下落水受驚，正是需要親人陪伴安撫的時候。若此時太後依舊忙於朝政，疏於照料，傳出去……”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孝道，這是顧無咎最大的軟肋。
她是太後，是皇帝名義上的母親。若對“兒子”不慈，便是德行有虧，不配攝政。
“那就讓天下人都看看。”王煥眼中寒光一閃，“看看這位聖德太後，是如何‘母儀天下’的。”
同一日，鳳儀宮。
顧無咎坐在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環佩。這是蕭恒奕落水那日，從身上掉下來的，據說是他生母——那位難產而亡的太子妃留下的遺物。
“陛下怎麽樣了？”她問。
無恨垂手而立：“燒已經退了，但還有些咳嗽。華太醫說需靜養半月。”
“他可有說什麽？”
“陛下醒來後，一直很安靜。”無恨頓了頓，“只是……不讓宮人近身伺候，飲食也只吃試過毒的。”
顧無咎的手指摩挲著玉環上的紋路，良久，才輕聲道：“他在怕。”
“怕什麽？”
“怕我。”顧無咎擡起眼，望向養心殿的方向，“落水時，我就在岸邊。他沒有呼救，只是拼命撲騰，眼睛一直看著我……他在等我下令救人。”
無恨沈默片刻：“那師父為何……”
“為何不立刻下令？”顧無咎笑了，笑容有些蒼涼，“因為我想知道，如果我當時轉身走了，他會怎麽辦。是會淹死，還是自己游上來？”
這個答案太過冷酷，無恨心頭一顫。
“結果他既沒有淹死，也沒有游上來。”顧無咎將玉環放在桌上，“他只是看著我，一直看著，直到我點頭，太監才跳下去救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無恨，你明白嗎？他太依賴我了。依賴到連求生，都要等我的許可。”
“陛下還小……”
“不小了。”顧無咎打斷她，“我十歲的時候，已經在亂葬崗跟野狗搶食，用從屍體上學來的手段毒殺了那老仵作。而他，卻連在淺水池裏撲騰幾下都不敢。”
這話說得殘忍，卻是事實。
無恨無言以對。
“王煥那邊有什麽動靜？”顧無咎換了話題。
“已經開始造勢了。”無恨稟報，“這幾日，京城各大茶樓酒肆裏，都在傳陛下落水、太後冷漠旁觀的故事。更有甚者說……是師父故意將陛下推下水的。”
“意料之中。”顧無咎並不意外，“他們還會做什麽？”
“聯絡了宗室幾位老王爺，想請他們聯名上書，以‘陛下需要親人陪伴’為由，請師父還政於陛下。”
顧無咎挑眉：“還政？皇帝才十歲，還什麽政？”
“他們說……可以先由幾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親王輔政，待陛下成年再親政。”
“呵。”顧無咎冷笑，“這是要把我從攝政的位置上拉下來，換上他們自己人。”
她沈吟片刻：“那些老王爺，都有誰？”
“榮親王蕭衍、康郡王蕭肅 、還有……信國公蘇展。”無恨頓了頓，“信國公是已故太皇太後的弟弟，輩分極高，在宗室裏很有威望。”
顧無咎眼神一凜：“蘇展？他不是一直在封地養老嗎？”
“王煥派人去請了，據說已經在來京的路上了。”
這就有點棘手了。
信國公蘇展，論輩分是蕭恒奕的曾叔祖，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若他出面，那些觀望的中間派很可能會倒向王煥一方。
“來了也好。”顧無咎很快恢覆了鎮定，“正好一網打盡。”
“師父打算如何應對？”
顧無咎沒有立即回答。她走回桌邊，拿起那枚白玉環佩，對著光看了看。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是上好的和田玉，應該是太子妃的嫁妝。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陛下落水那日，這玉佩是掛在他腰間的？”她問。
無恨想了想：“是，太監撈人時，玉佩的絳子纏在了水草上，差點拽斷了。”
“絳子？”顧無咎仔細看玉佩的系繩——那是一根深藍色的絲絳，編得很結實，但靠近玉佩的地方有明顯磨損的痕跡。
“這痕跡……不像是被水草拉扯的。”她瞇起眼，“倒像是被人用力拽過。”
無恨湊近細看，臉色微變：“娘娘的意思是……”
“查。”顧無咎將玉佩遞給她，“查那日禦花園當值的所有太監宮女，查玉佩絳子磨損的原因，查——陛下到底是怎麽落的水。”
三日後，真相浮出水面。
禦花園的水池邊，有個小太監在清理池邊雜草時，“無意中”發現了一塊松動的青石板。石板下，壓著半截斷裂的深藍色絲絳，與皇帝玉佩上的絳子材質、顏色完全一致。
更關鍵的是，青石板周圍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被什麽東西絆倒，摔向水池時留下的。
而那塊石板松動的原因也查明了：有人在前一天夜裏，偷偷撬松了固定石板的灰漿。
“不是意外。”無恨將查到的證據一一稟報，“是有人故意設計，想讓陛下落水。玉佩的絳子，應該是陛下摔倒時被石板邊緣掛住，生生扯斷的。”
顧無咎坐在鳳儀宮的書房裏，手中拿著一份名單。上面是禦花園當值太監宮女的名字，其中一個被朱砂圈了出來——小順子，十六歲，入宮三年，原在尚膳監當差，三個月前才調到禦花園。
“小順子的背景查了嗎？”
“查了。”無恨道，“他老家在冀州，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姐姐嫁到了京城。他姐姐的夫家……是禮部一個主簿的遠房親戚。而那個主簿，是王煥的門生。”
蛛絲馬跡，連成一線。
顧無咎放下名單：“王煥這是要一石二鳥啊。既能讓皇帝落水受驚，凸顯我的‘不慈’，又能借機生事，逼我還政。”
“要不要抓小順子來審問？”
“不。”顧無咎搖頭，“留著他，有用。”
她站起身，走到墻邊掛著的輿圖前。圖上，帝京的宮城、坊市、官署一一標註，而城外，幾個紅色的箭頭正從不同方向指向京城——那是各地藩王、宗室入京的路線。
“信國公到哪了？”她問。
“已到保定，最遲五日後抵京。”
“榮親王和康郡王呢？”
“榮親王三日後到，康郡王明日就到。”
顧無咎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皇城的位置。
“那就等他們都到齊了。”她輕聲道，“這場戲，人少了不好看。”
二月初十，康郡王蕭肅率先抵京。
這位郡王是先帝的堂弟，今年五十有八，是個出了名的老古板。他一到京城，連自家王府都沒回，直接進宮求見太後。
顧無咎在慈寧宮正殿接見了他。
蕭肅穿著郡王朝服，須發花白，進門後一絲不茍地行了大禮，然後便板著臉道：“老臣聽聞陛下落水受驚，心中憂慮，特來探望。不知陛下龍體可安？”
“郡王有心了。”顧無咎端坐珠簾後，聲音平靜，“陛下已無大礙，只是還需靜養，不便見客。”
蕭肅卻不退讓：“陛下乃一國之君，如今病中，正是需要宗親長輩關懷之時。老臣雖愚鈍，畢竟是陛下的叔祖，請太後準老臣見陛下一面，以全親情，以安人心。”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是綿裏藏針——不見，就是太後隔絕皇帝與宗親，心懷不軌。
顧無咎沈默片刻，忽然笑了：“郡王一片赤誠，哀家豈能不成全？無恨，帶郡王去養心殿。”
蕭肅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麽爽快，楞了一楞，才躬身道：“謝太後。”
半個時辰後，蕭肅從養心殿出來，臉色卻更加難看了。
無恨將他送出宮門，回來稟報：“郡王見了陛下，說了些關懷的話。但陛下……一直很冷淡，只說自己很好，讓郡王不必掛心。”
“蕭肅什麽反應？”
“有些失望，還有些……惱怒。”無恨低聲道，“弟子在殿外聽到，郡王臨走時對陛下說：‘您是天子，要有天子的威儀，不可事事聽從婦人’。”
顧無咎正在修剪一盆蘭花，聞言剪子頓了頓，隨即又繼續。
“知道了。”她說，“榮親王和信國公到了嗎？”
“榮親王明日到，信國公後日。”
“好。”顧無咎剪下一枝多餘的蘭葉，“那就等人都齊了，一起請進宮來——就說哀家設宴，為諸位宗親長輩接風洗塵。”
無恨有些擔憂：“娘娘，他們若在宴上發難……”
“要的就是他們發難。”顧無咎放下剪子，看著修剪整齊的蘭花，微微一笑，“養花如治國，該剪的枝葉，就得剪。否則長得太亂，反而不好看了。”
二月十二，榮親王蕭衍、信國公蘇展同日抵京。
這兩位分量極重，一個掌管宗人府，一個位列三公，都是宗室裏的泰山北鬥。他們一進城，王煥等人便登門拜訪，密談至深夜。
第二日，宮中果然傳出旨意：太後於二月十五在禦花園設宴，為諸位宗親接風。
消息一出，朝野矚目。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宴席，而是權力博弈的戰場。顧無咎與宗室的第一次正面交鋒，結果如何，將直接影響未來的朝局。
宴席設在沁春亭。亭子臨水而建，三面環水，只有一條九曲橋與岸相連，風景絕佳，卻也……易守難攻。
十五日申時，賓客陸續到來。
榮親王蕭衍六十二歲，身材魁梧，須發皆白，眉宇間不怒自威；康郡王蕭肅依舊板著臉；信國公蘇展最年長，已過七旬，坐在輪椅上由仆人推著，看似老邁，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王煥等幾位朝臣也在受邀之列，分坐兩側。
顧無咎最後到場。她今日沒有穿太後的朝服，只著一身月白宮裝，外罩淺青披風，發髻間簪著一支素銀步搖，簡潔素雅，卻更顯氣質出塵。
“諸位長輩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她舉杯致意，“哀家備薄酒一杯，為諸位接風洗塵。”
眾人舉杯回敬，氣氛看似和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康郡王蕭肅最先沈不住氣。
“太後娘娘，”他放下酒杯，聲音洪亮，“老臣此次入京，除了探望陛下，還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娘娘。”
來了。
亭中瞬間安靜下來。
顧無咎神色不變：“郡王請講。”
“老臣聽聞，陛下落水那日，太後就在岸邊，卻未第一時間命人施救。”蕭肅直視著她，“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這話問得極其直接，甚至算得上無禮。
但顧無咎沒有動怒，反而微微一笑：“郡王消息倒是靈通。”
“太後！”榮親王蕭衍沈聲道，“此乃關乎陛下安危、關乎國本的大事，還請太後給個說法！”
信國公蘇展雖未開口，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也緊緊盯著顧無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顧無咎慢慢放下酒杯，環視眾人，忽然問：“諸位可知道，陛下是如何落水的？”
眾人一怔。
“不是……失足落水嗎？”王煥謹慎地開口。
“是失足。”顧無咎點頭，“但為何失足？”
她拍了拍手。
無恨從亭外走進來，手中托著一個托盤，上面蓋著紅綢。她走到亭中，揭開紅綢——下面是一塊斷裂的青石板，以及半截深藍色絲絳。
“這是從禦花園水池邊取出的。”顧無咎緩緩道，“石板被人提前撬松，陛下的玉佩絳子掛在石板邊緣，被生生扯斷。也就是說——陛下不是意外失足，而是被人設計陷害。”
亭中嘩然。
“何人如此大膽！”榮親王怒道。
“哀家也想知道。”顧無咎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所以那日，哀家沒有立刻下令救人，是想看看……幕後之人會不會趁機做些什麽。”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比如，有沒有人急著跳下去‘救駕’，好博個救駕之功？或者，有沒有人趁機在陛下身上做手腳？”
王煥的臉色白了白。
“可惜，幕後之人很謹慎。”顧無咎走回座位，“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看著。所以哀家才下令救人——因為再等下去，陛下就真的有危險了。”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甚至將她那日的“冷漠”解釋成了“引蛇出洞”的謀略。
康郡王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即便如此……”信國公蘇展終於開口，聲音蒼老卻有力，“太後讓陛下涉險，終究不妥。陛下乃萬金之軀，若有閃失，太後何以面對先帝、面對天下？”
顧無咎看向這位三朝元老，忽然問：“信國公可知，哀家十歲時在做什麽？”
蘇展一楞。
“哀家十歲時，住在亂葬崗邊的破屋裏，每天跟野狗搶食，跟屍體打交道。”顧無咎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涼，“先帝呢？先帝十歲時，已經在宮中讀書習武，學習治國之道了。而陛下——”
她頓了頓：“陛下十歲了，卻連在淺水池裏撲騰幾下都不敢。諸位覺得，這是好事嗎？”
亭中死寂。
“哀家知道，你們覺得我冷酷，覺得我不像個母親。”顧無咎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陛下一直這樣軟弱，一直這樣依賴於他人，將來如何親政？如何面對朝堂上的明槍暗箭？如何駕馭這萬裏江山？”
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這杯酒，哀家敬諸位——敬你們關心陛下，關心大周江山。但哀家也想請諸位明白：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難成才。陛下需要學的，不是如何在深宮裏做個乖孩子，而是如何在刀鋒上坐穩龍椅。”
說完，她一飲而盡。
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心裏。
亭中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
顧無咎這番話，既解釋了那日的“冷漠”，又點出了皇帝的弱點，更暗示了她對皇帝的期許——不是養在溫室裏的花朵，而是能經風雨的雄鷹。
無可挑剔。
至少表面上無可挑剔。
宴席在詭異的氣氛中繼續。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交鋒，顧無咎贏了第一回合。
只是……
王煥低頭飲酒，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顧無咎，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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