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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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宴席後的第二日，信國公蘇展遞了病呈，說是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暫不能上朝議事。榮親王和康郡王也閉門不出，王府門庭緊閉，謝絕一切訪客。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宗室在表達不滿——對顧無咎那番“琢玉成器”言論的不滿。
“老頑固。”無恨將探子回報的消息一一稟報後，低聲評價。
顧無咎正在批閱奏章，聞言筆鋒未停：“不是頑固，是害怕。”
“怕什麽？”
“怕我真的把皇帝教成一個……像我這樣的人。”顧無咎擱下朱筆，揉了揉眉心，“他們希望的皇帝，是仁厚、守禮、聽勸的明君。而我教的，是權衡、制衡、必要時不惜流血的帝王。這兩者，從根子上就是沖突的。”
窗外春光明媚，殿內卻寒意未消。
“師父，王煥那邊又有動作了。”無恨呈上一封密報，“他聯絡了都察院的幾個禦史，準備聯名上書，彈劾師父‘教子無方、罔顧人倫’。”
顧無咎接過密報掃了一眼，笑了：“教子無方？他們倒是會扣帽子。”
“還有，王煥派人去了江南。”無恨繼續道，“似乎在查沈家與師父的關系。另外，西陲那邊也有人暗中活動，想挑撥李固將軍與朝廷的關系。”
“查沈家，是斷我財路；動李固，是亂我軍心。”顧無咎將密報扔進炭盆，看著火苗吞噬紙張，“王煥這是要三管齊下啊。”
“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不急。”顧無咎起身走到窗邊，“讓他們再蹦跶幾天。把網撒得大一點，魚才聚得多。”
她望著窗外抽芽的柳枝，忽然問：“陛下這幾日如何？”
“按師父吩咐，每日照常讀書習武，只是……沈默了許多。”無恨頓了頓，“華太醫說，陛下夜裏時常驚醒，有時還會說夢話。”
顧無咎沈默片刻：“夢話說什麽？”
“多是‘母後救命’、‘水好冷’之類。”無恨低聲道，“太醫說，這是落水受驚的後遺癥，需慢慢調理。”
“調理……”顧無咎重覆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做過類似的噩夢。夢見母親投河那日，冰冷的河水，刺骨的寒意，還有那句刻在骨髓裏的“別放過他們”。那些夢糾纏了她許多年，直到她親手毒殺老仵作，才漸漸不再出現。
有些傷，不是靠藥能治好的。
“今晚我去看看他。”她忽然說。
無恨一怔：“師父？”
“怎麽，我不能去看自己的‘兒子’嗎？”顧無咎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無恨低頭：“弟子這就去安排。”
養心殿東暖閣。
蕭恒奕正坐在燈下讀書，手裏拿著《資治通鑒》，眼睛卻望著燭火出神。十歲的孩子，臉還稚嫩，眉宇間卻已有了與年齡不符的沈郁。
“陛下在看哪一卷？”顧無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蕭恒奕猛地回神，急忙起身：“兒臣參見母後。”
“免禮。”顧無咎走進來，示意宮人退下。她在桌邊坐下，拿起那本《資治通鑒》，翻到蕭恒奕正在看的那一頁——是漢武晚年，巫蠱之禍，太子劉據被逼自盡那段。
“怎麽在看這個？”她問。
蕭恒奕低著頭：“太傅說，讀史可以明得失，知興替。”
“那你從這段裏，明白了什麽？”
孩子沈默許久，才輕聲說：“兒臣明白了……有時候，至親之人，也會互相殘殺。”
這話說得輕，卻像一把刀，紮進顧無咎心裏。
她看著這個孩子，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影，讓那張稚嫩的臉顯得格外脆弱。
“劉據不是漢武帝殺的。”顧無咎緩緩道，“是奸臣江充構陷，是朝堂黨爭，是人心叵測。漢武帝晚年昏聵，偏聽偏信，才釀成慘禍。所以這段史實告訴我們的，不是至親相殘，而是——為君者，不可偏信，不可不察，更不可讓權臣蒙蔽聖聽。”
蕭恒奕擡起頭，眼中閃過疑惑：“可是太傅說……”
“太傅說的，是他理解的史。”顧無咎合上書，“而你，要讀出你自己的史。”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春夜的涼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奕兒，”她望向窗外，“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讀《資治通鑒》嗎？”
孩子搖頭。
“因為這部書裏，寫盡了人性。”顧無咎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忠誠與背叛，仁愛與殘忍，智慧與愚蠢……所有你將來要面對的東西，都在這部書裏。你要學會的，不是記住哪個皇帝做了什麽，而是看透——他為什麽那麽做，換做是你，又會怎麽做。”
她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現在告訴我，如果你是漢武帝，在巫蠱之禍發生時，你會怎麽做？”
蕭恒奕楞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太傅教他讀史，多是讓他背誦、理解，卻很少問“如果換做是你”。
“我……我會先查明真相。”他遲疑著說，“不會只聽一面之詞。”
“如果查證需要時間，而朝野上下都在逼你處置太子呢？”
“那就……先穩住局勢，爭取時間。”
“如果穩不住呢？”顧無咎步步緊逼，“如果有人趁機作亂，如果軍隊異動，如果天下就要大亂——你是殺一個兒子，還是賭上整個江山？”
這個問題太過尖銳，蕭恒奕的臉色白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顧無咎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憊，有些蒼涼。
“你答不上來，是正常的。”她說，“因為你還小，還沒到要做這種選擇的時候。但你要記住，等你長大，坐上那個位置，每一天都要做這樣的選擇——在親人與江山之間，在仁義與權謀之間，在眼前與長遠之間。”
她伸手，輕輕拂開他額前一縷碎發。這個動作極其罕見，蕭恒奕身體僵了僵，卻沒有躲。
“奕兒，”顧無咎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怕我。怕我冷酷，怕我無情，怕我……有一天會像對其他人一樣，對你也舉起刀。”
孩子的手指攥緊了衣袖。
“我無法承諾永遠不會。”顧無咎看著他，眼神坦蕩，“因為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如果有一天，你成了大周的禍害，成了百姓的災難——我會親手廢了你，甚至殺了你。”
這話說得如此直白，如此殘忍。
蕭恒奕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但只要你一天還是個好皇帝，一天還記著為天下蒼生著想，”顧無咎的聲音柔和下來，“我就會護著你，教你，為你掃清所有障礙。直到你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我的保護，甚至——強大到可以與我抗衡。”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好好休息。”她說，“明天，我讓太傅換一批書。那些老掉牙的仁義道德，該學，但不能只學那個。你還要學兵法，學權謀，學……如何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裏，活下來，並且活得好。”
殿門開了又關，腳步聲漸行漸遠。
蕭恒奕獨自坐在燭光裏，許久，擡手擦了擦眼角。
他走到窗邊，看著顧無咎離去的方向。夜色深沈，宮燈在風中搖曳，那個玄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長廊盡頭。
不知為何，他忽然不那麽怕了。
母後說得對——怕沒有用。這深宮，這朝堂，這天下，從來不會因為誰害怕，就對他溫柔幾分。
要麽被吃掉，要麽……學會吃人。
二月十八，都察院三位禦史聯名上疏，洋洋灑灑數千言，核心就一個意思：太後教子無方，致陛下落水受驚，有虧母德，宜還政於宗室老臣，退居深宮頤養天年。
奏疏一上，朝野震動。
這是顧無咎攝政三年來，第一次遭到如此公開、如此直白的彈劾。而且彈劾者不是政敵，而是都察院的清流禦史——這些人最重名聲，以死諫為榮，最難對付。
“他們這是要逼宮啊。”兵部侍郎李振在早朝後私下對同僚說，“以孝道壓人，真是狠毒。”
“關鍵是陛下落水那事，確實給了他們口實。”另一個官員嘆息，“太後那日的做法，確實……欠妥。”
“欠妥？”李振冷笑，“換做是你，明知有人設計陷害陛下，你會立刻救人打草驚蛇，還是將計就計揪出幕後黑手？”
“可陛下畢竟才十歲……”
“十歲怎麽了？”李振壓低聲，“當年先帝十二歲登基，十四歲親政，不也過來了？咱們這位陛下，就是被保護得太好了。”
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顧無咎卻異常平靜。
她甚至沒有召見那三位禦史，也沒有下旨申飭，只是讓內閣將奏疏“留中不發”——也就是擱置不議。
但暗中，她的反擊已經開始了。
二月二十，刑部忽然接到無名投書，稱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範文芳——三位上疏禦史之一——在老家強占民田、逼死佃戶。證據確鑿，苦主一家老小正在進京告狀的路上。
同日，另一份密報送到顧無咎案頭：禦史吳正——第二位彈劾者——的兒子在國子監讀書期間，屢次科舉舞弊，甚至找人代筆。而替他遮掩的，正是禮部一位主簿，王煥的門生。
至於第三位禦史張慶清，倒是清廉，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好男風。府中養著幾個清秀小廝，其中一人，是王煥“贈送”的。
三份把柄，三條軟肋。
顧無咎看著這些情報，笑了。
“王煥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她對無恨說，“他以為拉攏幾個清流就能扳倒我？卻不知清流最重名聲，一點汙點就足以毀掉他們幾十年經營的形象。”
“師父打算如何處置？”
“先不急。”顧無咎將密報鎖進抽屜，“等那三位禦史再跳得高一點，等王煥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再把這些東西拋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對了，江南那邊怎麽樣了？”她問。
“沈當家來信，說已經按娘娘吩咐，開始往北地拓展商路。”無恨稟報，“只是北地那些舊勳貴聯手抵制，沈家的貨船在通州被扣了三艘，理由是‘印信不全’。”
顧無咎眼神一冷：“印信不全？誰扣的？”
“通州漕運衙門，主事叫趙德昌，是信國公的遠房侄子。”
“信國公……”顧無咎若有所思，“看來老家夥嘴上說要養病，手卻伸得挺長。”
她沈吟片刻：“傳信給沈硯秋，讓她不必硬碰硬。貨船先放一放，把精力放在別處——北地十六州，不是只有通州一個碼頭。”
“師父的意思是……”
“滄州、津門、營口……那些地方，勳貴的手還沒伸那麽長。”顧無咎淡淡道，“另外，讓沈硯秋聯絡北地的寒門商賈，許以重利，讓他們替沈家代理公務。本地人對付本地人，總比外人硬闖要容易。”
無恨領命：“還有一事，西陲李明月將軍傳信，說西域幾個小國最近蠢蠢欲動，似乎在密謀什麽。她父親李固已經加強邊防，但請朝廷留意。”
“西域……”顧無咎望向西方，“是覺得大周女主當政，有機可乘？”
她冷笑：“讓李明月不必客氣。若有異動，先打再報。我要讓西域那些墻頭草知道——大周換誰操刀，刀都還是一樣快。”
“是。”
交代完所有事，顧無咎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這三年，她每天都在算計，在謀劃，在權衡。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當年沒有進宮，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也許還在亂葬崗邊縫屍體，也許早就死在某次覆仇中，也許……能過幾天尋常女子的日子。
“無恨，”她忽然問，“你後悔跟我嗎？”
無恨楞了楞，隨即單膝跪地：“弟子的命是娘娘給的，刀是娘娘磨的。此生無悔。”
顧無咎看著她，許久，伸手將她扶起。
“起來吧。”她說，“去準備一下，過幾日……該收網了。”
春風拂過宮墻，帶來遠處桃花的香氣。但顧無咎知道，這春日的暖意，很快就會過去。
因為更冷的倒春寒，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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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宗室在表達不滿——對顧無咎那番“琢玉成器”言論的不滿。
“老頑固。”無恨將探子回報的消息一一稟報後，低聲評價。
顧無咎正在批閱奏章，聞言筆鋒未停：“不是頑固，是害怕。”
“怕什麽？”
“怕我真的把皇帝教成一個……像我這樣的人。”顧無咎擱下朱筆，揉了揉眉心，“他們希望的皇帝，是仁厚、守禮、聽勸的明君。而我教的，是權衡、制衡、必要時不惜流血的帝王。這兩者，從根子上就是沖突的。”
窗外春光明媚，殿內卻寒意未消。
“師父，王煥那邊又有動作了。”無恨呈上一封密報，“他聯絡了都察院的幾個禦史，準備聯名上書，彈劾師父‘教子無方、罔顧人倫’。”
顧無咎接過密報掃了一眼，笑了：“教子無方？他們倒是會扣帽子。”
“還有，王煥派人去了江南。”無恨繼續道，“似乎在查沈家與師父的關系。另外，西陲那邊也有人暗中活動，想挑撥李固將軍與朝廷的關系。”
“查沈家，是斷我財路；動李固，是亂我軍心。”顧無咎將密報扔進炭盆，看著火苗吞噬紙張，“王煥這是要三管齊下啊。”
“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不急。”顧無咎起身走到窗邊，“讓他們再蹦跶幾天。把網撒得大一點，魚才聚得多。”
她望著窗外抽芽的柳枝，忽然問：“陛下這幾日如何？”
“按師父吩咐，每日照常讀書習武，只是……沈默了許多。”無恨頓了頓，“華太醫說，陛下夜裏時常驚醒，有時還會說夢話。”
顧無咎沈默片刻：“夢話說什麽？”
“多是‘母後救命’、‘水好冷’之類。”無恨低聲道，“太醫說，這是落水受驚的後遺癥，需慢慢調理。”
“調理……”顧無咎重覆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做過類似的噩夢。夢見母親投河那日，冰冷的河水，刺骨的寒意，還有那句刻在骨髓裏的“別放過他們”。那些夢糾纏了她許多年，直到她親手毒殺老仵作，才漸漸不再出現。
有些傷，不是靠藥能治好的。
“今晚我去看看他。”她忽然說。
無恨一怔：“師父？”
“怎麽，我不能去看自己的‘兒子’嗎？”顧無咎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無恨低頭：“弟子這就去安排。”
養心殿東暖閣。
蕭恒奕正坐在燈下讀書，手裏拿著《資治通鑒》，眼睛卻望著燭火出神。十歲的孩子，臉還稚嫩，眉宇間卻已有了與年齡不符的沈郁。
“陛下在看哪一卷？”顧無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蕭恒奕猛地回神，急忙起身：“兒臣參見母後。”
“免禮。”顧無咎走進來，示意宮人退下。她在桌邊坐下，拿起那本《資治通鑒》，翻到蕭恒奕正在看的那一頁——是漢武晚年，巫蠱之禍，太子劉據被逼自盡那段。
“怎麽在看這個？”她問。
蕭恒奕低著頭：“太傅說，讀史可以明得失，知興替。”
“那你從這段裏，明白了什麽？”
孩子沈默許久，才輕聲說：“兒臣明白了……有時候，至親之人，也會互相殘殺。”
這話說得輕，卻像一把刀，紮進顧無咎心裏。
她看著這個孩子，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影，讓那張稚嫩的臉顯得格外脆弱。
“劉據不是漢武帝殺的。”顧無咎緩緩道，“是奸臣江充構陷，是朝堂黨爭，是人心叵測。漢武帝晚年昏聵，偏聽偏信，才釀成慘禍。所以這段史實告訴我們的，不是至親相殘，而是——為君者，不可偏信，不可不察，更不可讓權臣蒙蔽聖聽。”
蕭恒奕擡起頭，眼中閃過疑惑：“可是太傅說……”
“太傅說的，是他理解的史。”顧無咎合上書，“而你，要讀出你自己的史。”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春夜的涼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奕兒，”她望向窗外，“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讀《資治通鑒》嗎？”
孩子搖頭。
“因為這部書裏，寫盡了人性。”顧無咎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忠誠與背叛，仁愛與殘忍，智慧與愚蠢……所有你將來要面對的東西，都在這部書裏。你要學會的，不是記住哪個皇帝做了什麽，而是看透——他為什麽那麽做，換做是你，又會怎麽做。”
她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現在告訴我，如果你是漢武帝，在巫蠱之禍發生時，你會怎麽做？”
蕭恒奕楞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太傅教他讀史，多是讓他背誦、理解，卻很少問“如果換做是你”。
“我……我會先查明真相。”他遲疑著說，“不會只聽一面之詞。”
“如果查證需要時間，而朝野上下都在逼你處置太子呢？”
“那就……先穩住局勢，爭取時間。”
“如果穩不住呢？”顧無咎步步緊逼，“如果有人趁機作亂，如果軍隊異動，如果天下就要大亂——你是殺一個兒子，還是賭上整個江山？”
這個問題太過尖銳，蕭恒奕的臉色白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顧無咎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憊，有些蒼涼。
“你答不上來，是正常的。”她說，“因為你還小，還沒到要做這種選擇的時候。但你要記住，等你長大，坐上那個位置，每一天都要做這樣的選擇——在親人與江山之間，在仁義與權謀之間，在眼前與長遠之間。”
她伸手，輕輕拂開他額前一縷碎發。這個動作極其罕見，蕭恒奕身體僵了僵，卻沒有躲。
“奕兒，”顧無咎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怕我。怕我冷酷，怕我無情，怕我……有一天會像對其他人一樣，對你也舉起刀。”
孩子的手指攥緊了衣袖。
“我無法承諾永遠不會。”顧無咎看著他，眼神坦蕩，“因為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如果有一天，你成了大周的禍害，成了百姓的災難——我會親手廢了你，甚至殺了你。”
這話說得如此直白，如此殘忍。
蕭恒奕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但只要你一天還是個好皇帝，一天還記著為天下蒼生著想，”顧無咎的聲音柔和下來，“我就會護著你，教你，為你掃清所有障礙。直到你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我的保護，甚至——強大到可以與我抗衡。”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好好休息。”她說，“明天，我讓太傅換一批書。那些老掉牙的仁義道德，該學，但不能只學那個。你還要學兵法，學權謀，學……如何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裏，活下來，並且活得好。”
殿門開了又關，腳步聲漸行漸遠。
蕭恒奕獨自坐在燭光裏，許久，擡手擦了擦眼角。
他走到窗邊，看著顧無咎離去的方向。夜色深沈，宮燈在風中搖曳，那個玄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長廊盡頭。
不知為何，他忽然不那麽怕了。
母後說得對——怕沒有用。這深宮，這朝堂，這天下，從來不會因為誰害怕，就對他溫柔幾分。
要麽被吃掉，要麽……學會吃人。
二月十八，都察院三位禦史聯名上疏，洋洋灑灑數千言，核心就一個意思：太後教子無方，致陛下落水受驚，有虧母德，宜還政於宗室老臣，退居深宮頤養天年。
奏疏一上，朝野震動。
這是顧無咎攝政三年來，第一次遭到如此公開、如此直白的彈劾。而且彈劾者不是政敵，而是都察院的清流禦史——這些人最重名聲，以死諫為榮，最難對付。
“他們這是要逼宮啊。”兵部侍郎李振在早朝後私下對同僚說，“以孝道壓人，真是狠毒。”
“關鍵是陛下落水那事，確實給了他們口實。”另一個官員嘆息，“太後那日的做法，確實……欠妥。”
“欠妥？”李振冷笑，“換做是你，明知有人設計陷害陛下，你會立刻救人打草驚蛇，還是將計就計揪出幕後黑手？”
“可陛下畢竟才十歲……”
“十歲怎麽了？”李振壓低聲，“當年先帝十二歲登基，十四歲親政，不也過來了？咱們這位陛下，就是被保護得太好了。”
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顧無咎卻異常平靜。
她甚至沒有召見那三位禦史，也沒有下旨申飭，只是讓內閣將奏疏“留中不發”——也就是擱置不議。
但暗中，她的反擊已經開始了。
二月二十，刑部忽然接到無名投書，稱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範文芳——三位上疏禦史之一——在老家強占民田、逼死佃戶。證據確鑿，苦主一家老小正在進京告狀的路上。
同日，另一份密報送到顧無咎案頭：禦史吳正——第二位彈劾者——的兒子在國子監讀書期間，屢次科舉舞弊，甚至找人代筆。而替他遮掩的，正是禮部一位主簿，王煥的門生。
至於第三位禦史張慶清，倒是清廉，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好男風。府中養著幾個清秀小廝，其中一人，是王煥“贈送”的。
三份把柄，三條軟肋。
顧無咎看著這些情報，笑了。
“王煥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她對無恨說，“他以為拉攏幾個清流就能扳倒我？卻不知清流最重名聲，一點汙點就足以毀掉他們幾十年經營的形象。”
“師父打算如何處置？”
“先不急。”顧無咎將密報鎖進抽屜，“等那三位禦史再跳得高一點，等王煥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再把這些東西拋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對了，江南那邊怎麽樣了？”她問。
“沈當家來信，說已經按娘娘吩咐，開始往北地拓展商路。”無恨稟報，“只是北地那些舊勳貴聯手抵制，沈家的貨船在通州被扣了三艘，理由是‘印信不全’。”
顧無咎眼神一冷：“印信不全？誰扣的？”
“通州漕運衙門，主事叫趙德昌，是信國公的遠房侄子。”
“信國公……”顧無咎若有所思，“看來老家夥嘴上說要養病，手卻伸得挺長。”
她沈吟片刻：“傳信給沈硯秋，讓她不必硬碰硬。貨船先放一放，把精力放在別處——北地十六州，不是只有通州一個碼頭。”
“師父的意思是……”
“滄州、津門、營口……那些地方，勳貴的手還沒伸那麽長。”顧無咎淡淡道，“另外，讓沈硯秋聯絡北地的寒門商賈，許以重利，讓他們替沈家代理公務。本地人對付本地人，總比外人硬闖要容易。”
無恨領命：“還有一事，西陲李明月將軍傳信，說西域幾個小國最近蠢蠢欲動，似乎在密謀什麽。她父親李固已經加強邊防，但請朝廷留意。”
“西域……”顧無咎望向西方，“是覺得大周女主當政，有機可乘？”
她冷笑：“讓李明月不必客氣。若有異動，先打再報。我要讓西域那些墻頭草知道——大周換誰操刀，刀都還是一樣快。”
“是。”
交代完所有事，顧無咎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這三年，她每天都在算計，在謀劃，在權衡。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當年沒有進宮，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也許還在亂葬崗邊縫屍體，也許早就死在某次覆仇中，也許……能過幾天尋常女子的日子。
“無恨，”她忽然問，“你後悔跟我嗎？”
無恨楞了楞，隨即單膝跪地：“弟子的命是娘娘給的，刀是娘娘磨的。此生無悔。”
顧無咎看著她，許久，伸手將她扶起。
“起來吧。”她說，“去準備一下，過幾日……該收網了。”
春風拂過宮墻，帶來遠處桃花的香氣。但顧無咎知道，這春日的暖意，很快就會過去。
因為更冷的倒春寒，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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