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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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臘月二十三，小年。
帝京的雪已經下了整整半個月，護城河結了厚厚的冰，兩岸的柳樹掛滿冰淩，在日光下晶瑩剔透。
按照舊俗，今日該是祭竈、掃塵、準備年貨的日子，但宮裏的氣氛卻異常凝重。
因為皇帝病了。
蕭恒奕是三天前開始發熱的。起初只是咳嗽，禦醫開了些祛寒止咳的方子，誰料昨夜病情忽然加重，高燒不退，甚至說起了胡話。太醫院幾位院判輪番診治，藥灌下去幾碗，燒卻始終不退。
“是風寒入體，引動心火。”太醫院院首華思清跪在鳳儀宮前殿，額頭緊貼地面，“陛下年幼，脈象細弱，臣等不敢用猛藥，故而……”
“故而就讓他燒著？”顧無咎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聽不出喜怒。
華思清冷汗涔涔：“臣等已用冰敷、藥浴之法降溫，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陛下在夢中……一直喊‘母後’。”華思清的聲音更低了些，“臣鬥膽猜測，或許是心病引動身病。若太後娘娘能——”
“能如何？”顧無咎打斷他，“能去他床邊守著，握著他的手，說些母子情深的體己話？”
華思清不敢接話，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殿內死寂。
許久，珠簾輕響，顧無咎走了出來。她今日穿得素凈，月白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長發松松挽著，不戴任何釵環，反而更顯出一種凜冽的美。
“帶路。”她說。
養心殿東暖閣內，藥味濃得嗆人。
蕭恒奕躺在龍床上，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幹裂，睫毛不時顫動，顯然睡得很不安穩。幾個太監宮女跪在床邊，大氣不敢出。
顧無咎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這個孩子。
他確實在說夢話，含糊不清地喚著“母後”，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被角，指節發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有過這樣高燒不退的時候。那時她還住在亂葬崗邊的破屋裏，老仵作不知從哪弄來的草藥，熬成又苦又臭的湯，捏著她的鼻子灌下去。她燒得糊裏糊塗，只記得自己一直在喊“娘”，可那個投河自盡的女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都退下。”她說。
宮人們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內只剩下母子二人，以及角落香爐裏裊裊升起的青煙。
顧無咎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伸手探了探蕭恒奕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從水盆裏擰了帕子，敷在孩子額上。動作生疏，卻還算輕柔。
蕭恒奕似乎感覺到了涼意，眉頭稍稍舒展，抓住被角的手也松了些。
“母後……”他又呢喃了一聲。
顧無咎的手頓了頓。
“我在這裏。”她低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蕭恒奕卻好像聽見了。他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一條縫。高燒讓他的視線模糊，只能看見一個朦朧的影子。
“母後……冷……”他含混地說。
顧無咎沈默片刻，脫了狐裘，蓋在他身上。自己只穿著單薄的常服，在冬日未生炭火的寢殿裏，很快就感到了寒意。
但她沒有動。
蕭恒奕又昏睡過去，呼吸漸漸平穩了些。
顧無咎看著他的睡顏，忽然想起這孩子剛出生時的樣子。那時她剛當上皇後不久，太子妃難產而亡，留下這個不足月的嬰兒。所有人都以為她會把這孩子交給乳母，任其自生自滅——畢竟，他是她仇人之子。
可她把他留在了身邊。
或許是因為那雙眼睛，睜開時清亮得像兩顆黑琉璃，不染塵埃。或許是因為他第一次對她笑時，那毫無保留的信任。又或許，只是因為在這冰冷的深宮裏，需要一個活物，來證明自己還是個人，而不是一把刀。
殿外傳來更漏聲，子時了。
顧無咎起身，想離開。衣袖卻被拽住了。
低頭一看，蕭恒奕不知何時又醒了，燒得迷糊的眼睛看著她，滿是依賴和不安。
“別走……”他小聲說。
顧無咎站在原地，許久，重新坐下。
“睡吧。”她說，“我不走。”
孩子這才放心地閉上眼睛，很快沈沈睡去。
這一夜，顧無咎就這樣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雪光映照的夜色，直到天明。
皇帝生病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朝野。
百官反應各異。有人真心憂慮國本，有人暗自盤算，也有人嗅到了某種機會。
禮部尚書王煥府邸的書房裏，幾個心腹再次聚首。
“真是天助我也。”山羊胡老者撚須而笑，“皇帝病重，太後必然分心。此時若那份詔書現世——”
“不可操之過急。”王煥卻搖頭，“皇帝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局勢反而更覆雜。別忘了，太後膝下無子，皇帝是她唯一的倚仗。皇帝在，她攝政名正言順；皇帝若不在，宗室那些王爺們，可就有話說了。”
太監皺眉：“那依大人之見？”
“等。”王煥倒了杯茶，熱氣氤氳，“等皇帝的病情明朗，等江南那邊拿到詔書，等……時機成熟。”
“什麽時機？”
王煥沒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雪還在下，天地一片素白，幹凈得仿佛能掩蓋一切汙穢。
但雪總會化的。
化的時候，底下藏了什麽，就會露出來什麽。
與此同時，江南蘇州。
沈硯秋終於見到了那個自稱端王心腹的逃奴。
此人四十上下，面容枯瘦，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長期擔驚受怕的模樣。他坐在沈家別院的花廳裏，雙手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裹，指節泛白。
“東西我帶來了。”他的聲音嘶啞，“一半……”
沈硯秋示意沈忠接過包裹，打開。裏面是一卷泛黃的絹帛，展開後，確實是先帝的筆跡，內容也與傳聞相符：若主少國疑，可由皇弟中德才兼備者輔政，皇後不得幹政。
字跡、璽印、絹帛質地，都挑不出毛病。
“這是謄抄本？”沈硯秋問。
“是。”逃奴點頭，“端王殿下當年在先帝病榻前侍疾，親眼見過這份密詔，回去後便謄抄了一份。原件……聽說已經被攝政王毀了。”
沈硯秋仔細看著絹帛上的每一個字，忽然問：“端王為何要謄抄這份詔書？”
逃奴楞了楞：“這……自然是留作後用。”
“什麽後用？”沈硯秋擡眼看他，“先帝駕崩時，太子已立，攝政王輔政。這份密詔即便真，也已是廢紙一張。端王冒著風險謄抄它，總不會是為了收藏吧？”
逃奴額角滲出冷汗：“殿下的心思，小人哪裏敢揣測……”
“不敢揣測？”沈硯秋笑了，那笑容卻冷，“那我替你揣測一下——端王謄抄這份詔書，是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太子會失勢，攝政王會倒臺。到時候，這份先帝‘屬意皇弟輔政’的詔書，就是他問鼎大位的敲門磚。對不對？”
逃奴臉色煞白，說不出話。
沈硯秋將絹帛卷起，放回桌上：“東西我收下了。十萬兩白銀，三日後送到你指定的地方。至於你的安全——”
她頓了頓：“江南你是待不了了。我會安排船，送你去南洋。到了那邊，是生是死，看你自己造化。”
逃奴如蒙大赦，連連磕頭：“多謝沈當家！多謝沈當家！”
沈忠帶他下去後，沈硯秋獨自坐在花廳裏，看著那卷絹帛，眉頭緊鎖。
太順利了。
順利得讓人不安。
端王已死，他的心腹逃到江南，恰好帶著這份關鍵證據，恰好找上沈家——這一切，就像有人精心排演的一出戲。
而她和沈家，成了戲臺上的棋子。
窗外傳來幾聲鴉啼，淒厲刺耳。
沈硯秋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陰沈沈的天空。雪又要來了。
她忽然想起顧無咎曾說過的一句話：這世上所有的巧合，背後都有一雙推手。
那麽，推這盤棋的，是誰？
臘月二十八，皇帝的高燒終於退了。
華思清診脈後，長舒一口氣：“陛下脈象已穩，再調理幾日便可痊愈。只是……”
“只是什麽？”顧無咎問。
華思清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低聲道：“陛下此次病中，一直喚著母後。可見母子情深。太後娘娘若能多陪伴陛下，對陛下的身心都有益處。”
顧無咎沒說話。
她站在養心殿外，看著宮人們在雪中清掃道路。雪停了，太陽出來，積雪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蕭恒奕已經能坐起來了，正靠在床頭喝藥。見她進來，眼睛亮了亮。
“母後。”
顧無咎走到床邊，接過宮人手中的藥碗，親自餵他。
孩子乖乖張嘴，喝得很認真。藥很苦，他皺了皺眉，卻沒躲。
“苦嗎？”顧無咎問。
“苦。”蕭恒奕老實點頭，“但華太醫說，良藥苦口。”
顧無咎舀起一勺蜜餞，遞到他嘴邊：“吃了這個，就不苦了。”
蕭恒奕楞了楞，看著她，忽然笑了。那是孩子氣的、毫無防備的笑容，像雪後初晴的陽光。
“謝謝母後。”
顧無咎的手頓了頓，將蜜餞餵進他嘴裏，然後放下碗。
“好好休息。”她轉身要走。
“母後。”蕭恒奕叫住她，“兒臣生病的時候……是母後一直在旁邊嗎？”
顧無咎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你燒糊塗了，記錯了。”
“可兒臣記得……”孩子的聲音很輕，“記得有人握著我的手，說‘我在這裏’。”
殿內寂靜。
良久，顧無咎才開口：“那是做夢。”
說完，她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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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
帝京的雪已經下了整整半個月，護城河結了厚厚的冰，兩岸的柳樹掛滿冰淩，在日光下晶瑩剔透。
按照舊俗，今日該是祭竈、掃塵、準備年貨的日子，但宮裏的氣氛卻異常凝重。
因為皇帝病了。
蕭恒奕是三天前開始發熱的。起初只是咳嗽，禦醫開了些祛寒止咳的方子，誰料昨夜病情忽然加重，高燒不退，甚至說起了胡話。太醫院幾位院判輪番診治，藥灌下去幾碗，燒卻始終不退。
“是風寒入體，引動心火。”太醫院院首華思清跪在鳳儀宮前殿，額頭緊貼地面，“陛下年幼，脈象細弱，臣等不敢用猛藥，故而……”
“故而就讓他燒著？”顧無咎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聽不出喜怒。
華思清冷汗涔涔：“臣等已用冰敷、藥浴之法降溫，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陛下在夢中……一直喊‘母後’。”華思清的聲音更低了些，“臣鬥膽猜測，或許是心病引動身病。若太後娘娘能——”
“能如何？”顧無咎打斷他，“能去他床邊守著，握著他的手，說些母子情深的體己話？”
華思清不敢接話，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殿內死寂。
許久，珠簾輕響，顧無咎走了出來。她今日穿得素凈，月白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長發松松挽著，不戴任何釵環，反而更顯出一種凜冽的美。
“帶路。”她說。
養心殿東暖閣內，藥味濃得嗆人。
蕭恒奕躺在龍床上，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幹裂，睫毛不時顫動，顯然睡得很不安穩。幾個太監宮女跪在床邊，大氣不敢出。
顧無咎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這個孩子。
他確實在說夢話，含糊不清地喚著“母後”，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被角，指節發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有過這樣高燒不退的時候。那時她還住在亂葬崗邊的破屋裏，老仵作不知從哪弄來的草藥，熬成又苦又臭的湯，捏著她的鼻子灌下去。她燒得糊裏糊塗，只記得自己一直在喊“娘”，可那個投河自盡的女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都退下。”她說。
宮人們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內只剩下母子二人，以及角落香爐裏裊裊升起的青煙。
顧無咎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伸手探了探蕭恒奕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從水盆裏擰了帕子，敷在孩子額上。動作生疏，卻還算輕柔。
蕭恒奕似乎感覺到了涼意，眉頭稍稍舒展，抓住被角的手也松了些。
“母後……”他又呢喃了一聲。
顧無咎的手頓了頓。
“我在這裏。”她低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蕭恒奕卻好像聽見了。他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一條縫。高燒讓他的視線模糊，只能看見一個朦朧的影子。
“母後……冷……”他含混地說。
顧無咎沈默片刻，脫了狐裘，蓋在他身上。自己只穿著單薄的常服，在冬日未生炭火的寢殿裏，很快就感到了寒意。
但她沒有動。
蕭恒奕又昏睡過去，呼吸漸漸平穩了些。
顧無咎看著他的睡顏，忽然想起這孩子剛出生時的樣子。那時她剛當上皇後不久，太子妃難產而亡，留下這個不足月的嬰兒。所有人都以為她會把這孩子交給乳母，任其自生自滅——畢竟，他是她仇人之子。
可她把他留在了身邊。
或許是因為那雙眼睛，睜開時清亮得像兩顆黑琉璃，不染塵埃。或許是因為他第一次對她笑時，那毫無保留的信任。又或許，只是因為在這冰冷的深宮裏，需要一個活物，來證明自己還是個人，而不是一把刀。
殿外傳來更漏聲，子時了。
顧無咎起身，想離開。衣袖卻被拽住了。
低頭一看，蕭恒奕不知何時又醒了，燒得迷糊的眼睛看著她，滿是依賴和不安。
“別走……”他小聲說。
顧無咎站在原地，許久，重新坐下。
“睡吧。”她說，“我不走。”
孩子這才放心地閉上眼睛，很快沈沈睡去。
這一夜，顧無咎就這樣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雪光映照的夜色，直到天明。
皇帝生病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朝野。
百官反應各異。有人真心憂慮國本，有人暗自盤算，也有人嗅到了某種機會。
禮部尚書王煥府邸的書房裏，幾個心腹再次聚首。
“真是天助我也。”山羊胡老者撚須而笑，“皇帝病重，太後必然分心。此時若那份詔書現世——”
“不可操之過急。”王煥卻搖頭，“皇帝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局勢反而更覆雜。別忘了，太後膝下無子，皇帝是她唯一的倚仗。皇帝在，她攝政名正言順；皇帝若不在，宗室那些王爺們，可就有話說了。”
太監皺眉：“那依大人之見？”
“等。”王煥倒了杯茶，熱氣氤氳，“等皇帝的病情明朗，等江南那邊拿到詔書，等……時機成熟。”
“什麽時機？”
王煥沒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雪還在下，天地一片素白，幹凈得仿佛能掩蓋一切汙穢。
但雪總會化的。
化的時候，底下藏了什麽，就會露出來什麽。
與此同時，江南蘇州。
沈硯秋終於見到了那個自稱端王心腹的逃奴。
此人四十上下，面容枯瘦，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長期擔驚受怕的模樣。他坐在沈家別院的花廳裏，雙手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裹，指節泛白。
“東西我帶來了。”他的聲音嘶啞，“一半……”
沈硯秋示意沈忠接過包裹，打開。裏面是一卷泛黃的絹帛，展開後，確實是先帝的筆跡，內容也與傳聞相符：若主少國疑，可由皇弟中德才兼備者輔政，皇後不得幹政。
字跡、璽印、絹帛質地，都挑不出毛病。
“這是謄抄本？”沈硯秋問。
“是。”逃奴點頭，“端王殿下當年在先帝病榻前侍疾，親眼見過這份密詔，回去後便謄抄了一份。原件……聽說已經被攝政王毀了。”
沈硯秋仔細看著絹帛上的每一個字，忽然問：“端王為何要謄抄這份詔書？”
逃奴楞了楞：“這……自然是留作後用。”
“什麽後用？”沈硯秋擡眼看他，“先帝駕崩時，太子已立，攝政王輔政。這份密詔即便真，也已是廢紙一張。端王冒著風險謄抄它，總不會是為了收藏吧？”
逃奴額角滲出冷汗：“殿下的心思，小人哪裏敢揣測……”
“不敢揣測？”沈硯秋笑了，那笑容卻冷，“那我替你揣測一下——端王謄抄這份詔書，是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太子會失勢，攝政王會倒臺。到時候，這份先帝‘屬意皇弟輔政’的詔書，就是他問鼎大位的敲門磚。對不對？”
逃奴臉色煞白，說不出話。
沈硯秋將絹帛卷起，放回桌上：“東西我收下了。十萬兩白銀，三日後送到你指定的地方。至於你的安全——”
她頓了頓：“江南你是待不了了。我會安排船，送你去南洋。到了那邊，是生是死，看你自己造化。”
逃奴如蒙大赦，連連磕頭：“多謝沈當家！多謝沈當家！”
沈忠帶他下去後，沈硯秋獨自坐在花廳裏，看著那卷絹帛，眉頭緊鎖。
太順利了。
順利得讓人不安。
端王已死，他的心腹逃到江南，恰好帶著這份關鍵證據，恰好找上沈家——這一切，就像有人精心排演的一出戲。
而她和沈家，成了戲臺上的棋子。
窗外傳來幾聲鴉啼，淒厲刺耳。
沈硯秋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陰沈沈的天空。雪又要來了。
她忽然想起顧無咎曾說過的一句話：這世上所有的巧合，背後都有一雙推手。
那麽，推這盤棋的，是誰？
臘月二十八，皇帝的高燒終於退了。
華思清診脈後，長舒一口氣：“陛下脈象已穩，再調理幾日便可痊愈。只是……”
“只是什麽？”顧無咎問。
華思清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低聲道：“陛下此次病中，一直喚著母後。可見母子情深。太後娘娘若能多陪伴陛下，對陛下的身心都有益處。”
顧無咎沒說話。
她站在養心殿外，看著宮人們在雪中清掃道路。雪停了，太陽出來，積雪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蕭恒奕已經能坐起來了，正靠在床頭喝藥。見她進來，眼睛亮了亮。
“母後。”
顧無咎走到床邊，接過宮人手中的藥碗，親自餵他。
孩子乖乖張嘴，喝得很認真。藥很苦，他皺了皺眉，卻沒躲。
“苦嗎？”顧無咎問。
“苦。”蕭恒奕老實點頭，“但華太醫說，良藥苦口。”
顧無咎舀起一勺蜜餞，遞到他嘴邊：“吃了這個，就不苦了。”
蕭恒奕楞了楞，看著她，忽然笑了。那是孩子氣的、毫無防備的笑容，像雪後初晴的陽光。
“謝謝母後。”
顧無咎的手頓了頓，將蜜餞餵進他嘴裏，然後放下碗。
“好好休息。”她轉身要走。
“母後。”蕭恒奕叫住她，“兒臣生病的時候……是母後一直在旁邊嗎？”
顧無咎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你燒糊塗了，記錯了。”
“可兒臣記得……”孩子的聲音很輕，“記得有人握著我的手，說‘我在這裏’。”
殿內寂靜。
良久，顧無咎才開口：“那是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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