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十章
正月十五，上元節。
按照慣例，這一夜帝京取消宵禁，家家戶戶掛起花燈，男女老少上街觀燈賞月，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辰。皇宮也會在午門城樓上設宴，與民同樂。
但今年不同。
皇帝大病初愈，不宜勞累；江南那份“密詔”的陰影始終籠罩；朝堂內外暗流湧動——所有這些，都讓這個本應喜慶的節日蒙上了一層不安。
顧無咎下令，宮宴從簡，只在禦花園設小宴，邀幾位宗親近臣共度。她自己則以“偶感風寒”為由，沒有出席。
真正的她，此刻正站在宮城西北角的角樓上。
這裏是整個帝京的制高點，放眼望去，滿城燈火如星河流淌，朱雀大街上舞龍舞獅的隊伍蜿蜒如長蛇，喧鬧聲隱約傳來，卻又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風很大，吹得她鬥篷獵獵作響。
無恨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身後：“師父，人到了。”
顧無咎沒有回頭：“帶上來。”
片刻，一個披著黑色鬥篷、遮住面容的人被帶上角樓。來人解下兜帽，露出一張清臒蒼老的臉——竟是已經遞交辭呈的欽天監監正張玄素。
“老臣叩見太後。”張玄素顫巍巍跪下。
“張監正不必多禮。”顧無咎轉過身，“哀家深夜相邀，擾了你的清靜了。”
“不敢。”張玄素低著頭，“不知太後召老臣前來，所為何事？”
顧無咎走到他面前，俯視著這位三朝老臣：“祭天那日的風，監正可還記著？”
張玄素的身體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老臣……記著。”
“那陣風來得蹊蹺。”顧無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哀家查過，當日天壇方圓三裏，並無異常天氣。唯獨祭壇之上，狂風驟起——張監正，你觀星測象一輩子，告訴哀家，這是為何？”
張玄素伏在地上，久久不語。
角樓上的風呼嘯而過，吹得燈籠搖晃，光影明滅不定。
“老臣……有罪。”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那陣風，確實非是天象。”
“那是人為？”
“是。”張玄素擡起頭，老眼中滿是血絲，“老臣那日觀星，見北鬥第七星‘搖光’忽明忽暗，此為‘客星犯主’之兆。按推算，當有異風自西北來，但不該那般猛烈，更不該恰好吹飛祝版。”
他深吸一口氣：“事後老臣暗中查訪，發現祭天前三日，曾有數輛運送禮器的馬車進入天壇。其中一輛車上，載的不是禮器，而是……特制的鼓風皮囊和引火之物。”
顧無咎的眼神驟然銳利：“何人指使？”
“老臣不知。”張玄素搖頭，“那些馬車都是禮部統一調配，經辦人員繁雜，查無可查。老臣只知……能在祭祀大典上做手腳的，絕非尋常人物。”
他說完，重重叩首：“老臣明知有異，卻因膽怯不敢直言，有負先帝托付，請太後治罪。”
顧無咎看著他花白的頭發，許久，才緩緩道：“你封存檔案，悄然辭官，已是表明了態度。哀家不治你的罪。”
張玄素怔住，難以置信地擡頭。
“但哀家要你去做一件事。”顧無咎走到欄桿邊，望向遠處璀璨的燈火，“你觀星數十載，可曾見過‘熒惑守心’之象？”
張玄素臉色驟變：“熒惑守心，乃大兇之兆，主……”
“主什麽？”
“主君王危，朝堂亂，兵戈起。”
顧無咎笑了：“那就讓它出現。”
“什……什麽？”
“從今夜起，欽天監所有觀星記錄中，‘熒惑守心’將持續三月。”顧無咎轉過身，眼中映著漫天燈火，卻冰冷如寒潭，“張監正，你做得到嗎？”
張玄素渾身顫抖：“太後，此乃欺天之罪！老臣……”
“欺天？”顧無咎打斷他，“這天，早就被人欺過無數回了。多你一個，不多。”
她走近一步，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你做，可保滿門平安。你不做——張監正，你在城南那個私生子，今年該有六歲了吧？”
張玄素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老臣……遵旨。”
同一時刻，千裏之外的江南。
蘇州城外，寒山寺。
今夜寺中有燈會，男女老少絡繹不絕，鐘聲梵唱不絕於耳。但在寺廟後山的放生池邊，卻一片寂靜。
沈硯秋獨自站在池畔的涼亭裏，手中提著一盞素白的燈籠。池水結了薄冰，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她在等人。
約定的時辰是子時三刻。現在剛過子時。
池對岸的松林裏，隱約有腳步聲傳來。很輕，很穩，顯然是個練家子。
沈硯秋握緊了袖中的短刃。人影漸近，是個戴著鬥笠的灰衣人。身形不高，步態卻從容，走到池邊便停下，與她隔著十丈水面遙遙相對。
“東西帶來了？”灰衣人開口，聲音沙啞，聽不出年紀。
沈硯秋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舉在手中：“先帝密詔謄抄本，完整的。”
“我要驗貨。”
沈硯秋打開包裹，展開絹帛，借著燈籠的光讓對方看清。月光、燈光交織，絹帛上“皇後不得幹政”六個字，格外刺眼。
灰衣人沈默片刻：“十萬兩白銀，已經備好。在寒山寺後門第三棵槐樹下，埋在二尺深。”
“我要先見錢。”
“可以。”灰衣人擡手，做了個手勢。
池對岸的樹影裏，立刻有人影晃動，很快消失。
沈硯秋的心沈了沈。對方不止一人，而且訓練有素。
半柱香後，沈忠悄然而至，在她耳邊低語：“錢確實在，數目也對。但周圍至少有二十人埋伏。”
果然是個陷阱。
沈硯秋面色不變，將絹帛重新包好：“錢我收了，東西給你。怎麽取？”
“扔過來。”灰衣人說。
沈硯秋搖頭：“這池子寬五丈，萬一掉水裏，誰也拿不到。你過來取，或者我過去送——選一個。”
灰衣人沈默。
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池面的薄冰哢嚓裂開一道細縫。
“我數到三。”沈硯秋忽然道，“若你不選，我就把這東西燒了。”
她從袖中取出火折子，迎風一晃，火苗竄起。
“一。”
灰衣人不動。
“二。”
沈硯秋將火苗湊近油布包裹。
“等等！”灰衣人終於開口，“我過去。”
他縱身一躍，竟如蜻蜓點水般踏著池面的薄冰而來！輕功之高，遠超沈硯秋預料。
一瞬之間，沈硯秋做出了決定——她不是將包裹扔給對方，而是猛地向後一退，同時吹響了掛在頸間的骨哨。
尖利的哨聲劃破夜空。
幾乎同時，涼亭四周的陰影裏，數十道人影暴起！都是沈家蓄養的死士，刀光在月下閃爍如雪。
灰衣人腳步一頓，冷笑：“沈當家這是要黑吃黑？”
“是你要吃我。”沈硯秋將包裹收回懷中，“十萬兩買份謄抄詔書？真當我是三歲孩童？這背後的人，想要的恐怕不只是詔書，還有我沈家的命吧？”
話音未落，池對岸的松林裏也沖出一批黑衣人，與沈家死士戰在一處。刀劍碰撞聲、慘叫聲瞬間打破了寒山寺的寧靜。
灰衣人再不掩飾，身形如鬼魅般撲向沈硯秋。手中寒光一閃，竟是一柄軟劍，毒蛇般刺向她咽喉！
沈硯秋側身避過，短刃出鞘，格開第二劍。但對方武功遠在她之上，第三劍已如影隨形而至——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破空聲襲來！
灰衣人警覺地回劍格擋，“叮”的一聲，一支弩箭被擊飛。但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雨，從四面八方射來！
不是沈家的人。
灰衣人臉色大變，虛晃一劍，縱身欲退。但已經晚了——一支弩箭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小腿，他悶哼一聲，踉蹌倒地。
沈家死士趁機一擁而上，將其制住。
戰鬥很快結束。來襲的黑衣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四散逃竄。沈家死士也折了七八人，血染紅了池邊的雪地。
沈硯秋驚魂未定，看向弩箭射來的方向。
松林深處，緩緩走出一個身影。玄衣勁裝，臉覆青銅面具，手中持著一把精巧的連弩。
“你是……”沈硯秋警惕地問。
來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年輕冷峻的臉——竟是李明月。
“李姑娘？！”沈硯秋愕然，“你怎麽會在這裏？”
“奉太後之命，暗中保護沈當家。”李明月收弩入鞘，走到灰衣人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巾。
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他頸側有一個小小的刺青——火焰纏繞著一把劍。
“拜火聖壇。”李明月眼神一寒，“果然是這群陰魂不散的雜碎。”
沈硯秋倒吸一口涼氣：“他們不是在西陲嗎？怎麽會……”
“西陲的根被挖了，自然要往別處挪。”李明月踢了踢灰衣人，“說，誰指使你的？”
灰衣人啐出一口血沫，冷笑不語。
李明月也不廢話，從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抵在他頸側的刺青上：“拜火聖壇的人，都信死後魂歸聖火，是不是？那我讓你死得慢一點，看看你的聖火能不能燒到這裏來。”
匕首慢慢用力，刺青處滲出血珠。
灰衣人終於露出恐懼之色：“是……是京裏的大人物……”
“名字。”
“我……我不知道真名……只聽上峰叫他‘江雪先生’……”
江雪先生？
沈硯秋和李明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個代號，她們都聽過——是江南一帶最神秘的情報販子，據說沒有他買不到的消息，也沒有他殺不了的人。但從來無人見過其真面目。
“他在哪裏？”李明月逼問。
“蘇州城……城東……聽雨樓……”灰衣人聲音越來越弱，“今夜……他也在……”
話未說完，他忽然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很快便沒了氣息。
“毒牙自盡。”李明月收回匕首，臉色難看，“這幫瘋子。”
沈忠上前查驗屍體，從灰衣人懷中搜出一塊鐵牌，上面刻著詭異的火焰紋路，以及一行小字：癸卯臘月，江雪獨釣。
“是接頭信物。”沈忠將鐵牌遞給沈硯秋，“‘江雪獨釣’——看來他們今晚的目標，確實是沈當家。”
沈硯秋握著冰冷的鐵牌，望向蘇州城的方向。燈火璀璨的上元夜，此刻在她眼中，卻如同張開巨口的深淵。
聽雨樓。
那是蘇州最有名的茶樓，也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江雪先生若真在那裏，此刻恐怕正隔著半座城，靜待這場“獨釣”的結果。
“李姑娘，”沈硯秋轉身，眼神決絕，“敢不敢陪我去會會這位‘江雪先生’？”
李明月挑了挑眉：“太後讓我護你周全，可沒讓我陪你送死。”
“不是送死。”沈硯秋從懷中取出那份絹帛，展開，在月光下細細端詳，“既然他們要這份‘密詔’，那就給他們——只不過，要給真的。”
她將絹帛湊近燈籠，火苗舔舐著邊緣，很快燒了起來。
“你……”李明月一驚。
“真的燒了，他們才會相信，自己拿到的是假的。”沈硯秋看著絹帛在火中化為灰燼，聲音冰冷，“李姑娘，今夜我們要演的，是一出‘魚死網破’的戲。”
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暗不定。
李明月沈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我在西陲殺過戎族，砍過叛軍，倒是還沒會過這種藏頭露尾的陰險之輩。走，去聽雨樓。”
兩個女子，一南一北，本無交集，卻因同一個人的棋局，在此刻並肩。
寒山寺的鐘聲再次響起，悠長沈重，仿佛在為今夜的血色上元，敲響喪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正月十五，上元節。
按照慣例，這一夜帝京取消宵禁，家家戶戶掛起花燈，男女老少上街觀燈賞月，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辰。皇宮也會在午門城樓上設宴，與民同樂。
但今年不同。
皇帝大病初愈，不宜勞累；江南那份“密詔”的陰影始終籠罩；朝堂內外暗流湧動——所有這些，都讓這個本應喜慶的節日蒙上了一層不安。
顧無咎下令，宮宴從簡，只在禦花園設小宴，邀幾位宗親近臣共度。她自己則以“偶感風寒”為由，沒有出席。
真正的她，此刻正站在宮城西北角的角樓上。
這裏是整個帝京的制高點，放眼望去，滿城燈火如星河流淌，朱雀大街上舞龍舞獅的隊伍蜿蜒如長蛇，喧鬧聲隱約傳來，卻又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風很大，吹得她鬥篷獵獵作響。
無恨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身後：“師父，人到了。”
顧無咎沒有回頭：“帶上來。”
片刻，一個披著黑色鬥篷、遮住面容的人被帶上角樓。來人解下兜帽，露出一張清臒蒼老的臉——竟是已經遞交辭呈的欽天監監正張玄素。
“老臣叩見太後。”張玄素顫巍巍跪下。
“張監正不必多禮。”顧無咎轉過身，“哀家深夜相邀，擾了你的清靜了。”
“不敢。”張玄素低著頭，“不知太後召老臣前來，所為何事？”
顧無咎走到他面前，俯視著這位三朝老臣：“祭天那日的風，監正可還記著？”
張玄素的身體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老臣……記著。”
“那陣風來得蹊蹺。”顧無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哀家查過，當日天壇方圓三裏，並無異常天氣。唯獨祭壇之上，狂風驟起——張監正，你觀星測象一輩子，告訴哀家，這是為何？”
張玄素伏在地上，久久不語。
角樓上的風呼嘯而過，吹得燈籠搖晃，光影明滅不定。
“老臣……有罪。”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那陣風，確實非是天象。”
“那是人為？”
“是。”張玄素擡起頭，老眼中滿是血絲，“老臣那日觀星，見北鬥第七星‘搖光’忽明忽暗，此為‘客星犯主’之兆。按推算，當有異風自西北來，但不該那般猛烈，更不該恰好吹飛祝版。”
他深吸一口氣：“事後老臣暗中查訪，發現祭天前三日，曾有數輛運送禮器的馬車進入天壇。其中一輛車上，載的不是禮器，而是……特制的鼓風皮囊和引火之物。”
顧無咎的眼神驟然銳利：“何人指使？”
“老臣不知。”張玄素搖頭，“那些馬車都是禮部統一調配，經辦人員繁雜，查無可查。老臣只知……能在祭祀大典上做手腳的，絕非尋常人物。”
他說完，重重叩首：“老臣明知有異，卻因膽怯不敢直言，有負先帝托付，請太後治罪。”
顧無咎看著他花白的頭發，許久，才緩緩道：“你封存檔案，悄然辭官，已是表明了態度。哀家不治你的罪。”
張玄素怔住，難以置信地擡頭。
“但哀家要你去做一件事。”顧無咎走到欄桿邊，望向遠處璀璨的燈火，“你觀星數十載，可曾見過‘熒惑守心’之象？”
張玄素臉色驟變：“熒惑守心，乃大兇之兆，主……”
“主什麽？”
“主君王危，朝堂亂，兵戈起。”
顧無咎笑了：“那就讓它出現。”
“什……什麽？”
“從今夜起，欽天監所有觀星記錄中，‘熒惑守心’將持續三月。”顧無咎轉過身，眼中映著漫天燈火，卻冰冷如寒潭，“張監正，你做得到嗎？”
張玄素渾身顫抖：“太後，此乃欺天之罪！老臣……”
“欺天？”顧無咎打斷他，“這天，早就被人欺過無數回了。多你一個，不多。”
她走近一步，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你做，可保滿門平安。你不做——張監正，你在城南那個私生子，今年該有六歲了吧？”
張玄素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老臣……遵旨。”
同一時刻，千裏之外的江南。
蘇州城外，寒山寺。
今夜寺中有燈會，男女老少絡繹不絕，鐘聲梵唱不絕於耳。但在寺廟後山的放生池邊，卻一片寂靜。
沈硯秋獨自站在池畔的涼亭裏，手中提著一盞素白的燈籠。池水結了薄冰，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她在等人。
約定的時辰是子時三刻。現在剛過子時。
池對岸的松林裏，隱約有腳步聲傳來。很輕，很穩，顯然是個練家子。
沈硯秋握緊了袖中的短刃。人影漸近，是個戴著鬥笠的灰衣人。身形不高，步態卻從容，走到池邊便停下，與她隔著十丈水面遙遙相對。
“東西帶來了？”灰衣人開口，聲音沙啞，聽不出年紀。
沈硯秋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舉在手中：“先帝密詔謄抄本，完整的。”
“我要驗貨。”
沈硯秋打開包裹，展開絹帛，借著燈籠的光讓對方看清。月光、燈光交織，絹帛上“皇後不得幹政”六個字，格外刺眼。
灰衣人沈默片刻：“十萬兩白銀，已經備好。在寒山寺後門第三棵槐樹下，埋在二尺深。”
“我要先見錢。”
“可以。”灰衣人擡手，做了個手勢。
池對岸的樹影裏，立刻有人影晃動，很快消失。
沈硯秋的心沈了沈。對方不止一人，而且訓練有素。
半柱香後，沈忠悄然而至，在她耳邊低語：“錢確實在，數目也對。但周圍至少有二十人埋伏。”
果然是個陷阱。
沈硯秋面色不變，將絹帛重新包好：“錢我收了，東西給你。怎麽取？”
“扔過來。”灰衣人說。
沈硯秋搖頭：“這池子寬五丈，萬一掉水裏，誰也拿不到。你過來取，或者我過去送——選一個。”
灰衣人沈默。
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池面的薄冰哢嚓裂開一道細縫。
“我數到三。”沈硯秋忽然道，“若你不選，我就把這東西燒了。”
她從袖中取出火折子，迎風一晃，火苗竄起。
“一。”
灰衣人不動。
“二。”
沈硯秋將火苗湊近油布包裹。
“等等！”灰衣人終於開口，“我過去。”
他縱身一躍，竟如蜻蜓點水般踏著池面的薄冰而來！輕功之高，遠超沈硯秋預料。
一瞬之間，沈硯秋做出了決定——她不是將包裹扔給對方，而是猛地向後一退，同時吹響了掛在頸間的骨哨。
尖利的哨聲劃破夜空。
幾乎同時，涼亭四周的陰影裏，數十道人影暴起！都是沈家蓄養的死士，刀光在月下閃爍如雪。
灰衣人腳步一頓，冷笑：“沈當家這是要黑吃黑？”
“是你要吃我。”沈硯秋將包裹收回懷中，“十萬兩買份謄抄詔書？真當我是三歲孩童？這背後的人，想要的恐怕不只是詔書，還有我沈家的命吧？”
話音未落，池對岸的松林裏也沖出一批黑衣人，與沈家死士戰在一處。刀劍碰撞聲、慘叫聲瞬間打破了寒山寺的寧靜。
灰衣人再不掩飾，身形如鬼魅般撲向沈硯秋。手中寒光一閃，竟是一柄軟劍，毒蛇般刺向她咽喉！
沈硯秋側身避過，短刃出鞘，格開第二劍。但對方武功遠在她之上，第三劍已如影隨形而至——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破空聲襲來！
灰衣人警覺地回劍格擋，“叮”的一聲，一支弩箭被擊飛。但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雨，從四面八方射來！
不是沈家的人。
灰衣人臉色大變，虛晃一劍，縱身欲退。但已經晚了——一支弩箭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小腿，他悶哼一聲，踉蹌倒地。
沈家死士趁機一擁而上，將其制住。
戰鬥很快結束。來襲的黑衣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四散逃竄。沈家死士也折了七八人，血染紅了池邊的雪地。
沈硯秋驚魂未定，看向弩箭射來的方向。
松林深處，緩緩走出一個身影。玄衣勁裝，臉覆青銅面具，手中持著一把精巧的連弩。
“你是……”沈硯秋警惕地問。
來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年輕冷峻的臉——竟是李明月。
“李姑娘？！”沈硯秋愕然，“你怎麽會在這裏？”
“奉太後之命，暗中保護沈當家。”李明月收弩入鞘，走到灰衣人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巾。
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他頸側有一個小小的刺青——火焰纏繞著一把劍。
“拜火聖壇。”李明月眼神一寒，“果然是這群陰魂不散的雜碎。”
沈硯秋倒吸一口涼氣：“他們不是在西陲嗎？怎麽會……”
“西陲的根被挖了，自然要往別處挪。”李明月踢了踢灰衣人，“說，誰指使你的？”
灰衣人啐出一口血沫，冷笑不語。
李明月也不廢話，從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抵在他頸側的刺青上：“拜火聖壇的人，都信死後魂歸聖火，是不是？那我讓你死得慢一點，看看你的聖火能不能燒到這裏來。”
匕首慢慢用力，刺青處滲出血珠。
灰衣人終於露出恐懼之色：“是……是京裏的大人物……”
“名字。”
“我……我不知道真名……只聽上峰叫他‘江雪先生’……”
江雪先生？
沈硯秋和李明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個代號，她們都聽過——是江南一帶最神秘的情報販子，據說沒有他買不到的消息，也沒有他殺不了的人。但從來無人見過其真面目。
“他在哪裏？”李明月逼問。
“蘇州城……城東……聽雨樓……”灰衣人聲音越來越弱，“今夜……他也在……”
話未說完，他忽然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很快便沒了氣息。
“毒牙自盡。”李明月收回匕首，臉色難看，“這幫瘋子。”
沈忠上前查驗屍體，從灰衣人懷中搜出一塊鐵牌，上面刻著詭異的火焰紋路，以及一行小字：癸卯臘月，江雪獨釣。
“是接頭信物。”沈忠將鐵牌遞給沈硯秋，“‘江雪獨釣’——看來他們今晚的目標，確實是沈當家。”
沈硯秋握著冰冷的鐵牌，望向蘇州城的方向。燈火璀璨的上元夜，此刻在她眼中，卻如同張開巨口的深淵。
聽雨樓。
那是蘇州最有名的茶樓，也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江雪先生若真在那裏，此刻恐怕正隔著半座城，靜待這場“獨釣”的結果。
“李姑娘，”沈硯秋轉身，眼神決絕，“敢不敢陪我去會會這位‘江雪先生’？”
李明月挑了挑眉：“太後讓我護你周全，可沒讓我陪你送死。”
“不是送死。”沈硯秋從懷中取出那份絹帛，展開，在月光下細細端詳，“既然他們要這份‘密詔’，那就給他們——只不過，要給真的。”
她將絹帛湊近燈籠，火苗舔舐著邊緣，很快燒了起來。
“你……”李明月一驚。
“真的燒了，他們才會相信，自己拿到的是假的。”沈硯秋看著絹帛在火中化為灰燼，聲音冰冷，“李姑娘，今夜我們要演的，是一出‘魚死網破’的戲。”
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暗不定。
李明月沈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我在西陲殺過戎族，砍過叛軍，倒是還沒會過這種藏頭露尾的陰險之輩。走，去聽雨樓。”
兩個女子，一南一北，本無交集，卻因同一個人的棋局，在此刻並肩。
寒山寺的鐘聲再次響起，悠長沈重，仿佛在為今夜的血色上元，敲響喪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