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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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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祭天風波並未隨著雪停而平息,反而在暗處發酵。



張玄素在當晚便遞交了辭呈。這位三朝老臣的奏疏寫得極為隱晦,只說自己“年老昏聵,觀星有誤,恐誤國事”。但私下裏,他連夜將欽天監所有星象記錄封存,親自送入宮中文淵閣,請求歸檔備查。



“他在怕什麽?”顧無咎翻看著那些裝訂工整的星圖,問道。



無恨站在階下:“祭壇那陣風來得蹊蹺,張監正應該是察覺了什麽。封存檔案,既是自保,也是……留給後人一個真相。”



“留給後人?”顧無咎輕笑,指尖拂過羊皮紙上繪制的北鬥七星,“他倒是忠君愛國。可惜,這世上最無用的,就是死人的真相。”



她合上卷宗:“派人盯著張府。若他安分養老,便讓他善終。若還想說什麽、寫什麽——”頓了頓,“你知道該怎麽做。”



無恨領命退下。



夜深了,鳳儀宮的燭火卻未熄。



顧無咎獨自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幅巨大的帝京輿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紅圈是宗親府邸,藍點是官員宅院,黑叉是已知的敵對勢力據點,綠線是漕運河道……



她的手指沿著幾條綠線緩慢移動,最終停在城南天壇的位置。



祭天的風,絕不僅僅是“風”。



能夠精準把握時機、制造足以吹飛祝版的狂風,需要精通天象,更需要在天壇附近擁有足夠的人力物力布置。欽天監裏有人被收買了,這是肯定的。但更重要的是,這股勢力已經滲透到可以影響祭祀現場的程度。



她想起那些站在圜丘邊緣、在風中踉蹌的禮官。其中一人,是禮部侍郎周明德的侄子。



而周明德,是王煥的門生。



漸漸清晰了……



與此同時,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樓雅間裏,幾個人正圍爐密談。



炭火燒得正旺,茶香氤氳,卻驅不散室內的凝重。



“張玄素封存了所有記錄。”說話的是個面容清臒的中年文士,正是禮部尚書王煥,“他怕了。”



“怕是對的。”另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慢悠悠道,“那陣風,太過刻意。太後不是傻子,遲早會查過來。”



“查過來又如何?”第三人聲音尖細,是個太監打扮的人,“咱們做的幹凈,風向、時機都是按天象推算來的,真要查,也只能歸於‘天意’。她還能把天抓來問罪不成?”



王煥搖頭:“諸位別忘了,咱們這位太後,最不信的就是天意。”



室內靜了一瞬。



爐火劈啪,映得幾張臉明暗不定。



“祭天之事,本是一步好棋。”山羊胡老者嘆息,“若祝版落地,祭祀失敗,便是天不認可太後攝政。屆時我們聯名上書,以‘天象示警’為由,請她還政於陛下,名正言順。誰料……”



誰料顧無咎竟會親自出手,而且身手如此驚人。



“她救的不是祝版,是她自己的權威。”太監冷笑道,“如今倒好,天光破雲那一幕,反倒成了‘天佑太後’的證據。民間已經開始傳了,說她有神明庇佑。”



“所以不能等了。”王煥放下茶盞,聲音沈了下來,“祭天不成,那就換個法子。”



“什麽法子?”



王煥的目光掃過眾人:“諸位可還記得,先帝臨終前,除了傳位給太子,還留下過一份密詔?”



幾人臉色皆變。



“你是說……那份關於‘若主少國疑,可立皇弟為輔政’的詔書?”山羊胡老者壓低聲音,“可那不是已經被蕭庭雪毀了嗎?”



“原件是毀了,但看過的人,還活著。”王煥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前些日子,我收到了蜀地來的消息。端王生前,曾秘密謄抄過那份詔書。”



“端王?”太監一驚,“他不是已經——”



“人死了,東西還在。”王煥展開密信,上面是幾行潦草的字跡,“端王的心腹在主子死後,帶著謄抄的詔書潛逃,如今就在江南。他想用這東西,換一條活路。”



幾人面面相覷,眼中都閃過光芒。



若那份詔書真能現世,便證明先帝本意並非讓顧無咎攝政,而是屬意宗室親王輔國。屆時,他們便可以“遵先帝遺命”為旗號,聯合各地藩王,逼宮還政。



“消息可靠嗎?”山羊胡老者問。



“我已派人去江南核實。”王煥將密信投入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若真能找到那份謄抄詔書……便是天賜良機。”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



臘月初八,江南蘇州。



沈硯秋坐在沈府後院的暖閣裏,看著窗外飄落的細雪。江南的雪與帝京不同,柔軟溫潤,落地即化,只在瓦檐上積下薄薄一層,像撒了層鹽。



但她此刻卻無心賞雪。



“人已經接到了?”她問身後垂手而立的管家沈忠。



“是,安排在城外的莊子裏,派了二十個好手守著,萬無一失。”沈忠低聲道,“只是那人要價太高,開口就要十萬兩白銀,還要保證他後半生衣食無憂、不受追殺。”



沈硯秋冷笑:“一個逃奴,倒敢獅子大開口。”



“他說……他手裏的東西,值這個價。”沈忠頓了頓,“小姐可要親自見見?”



“不見。”沈硯秋斷然道,“你告訴他,東西先交一半作為誠意,我們驗明真偽後,再談價錢。若敢耍花樣——”



她沒說完,但沈忠明白。



自端王死後,蜀地局勢動蕩,不少端王府舊人四散逃亡。這人自稱是端王的心腹幕僚,帶著一份“足以動搖國本”的密件逃到江南,想找買家。



沈家在江南黑白兩道都有人脈,自然成了首選。



但沈硯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太巧了。



端王剛死,就有這樣的“關鍵證據”流出?而且偏偏流到江南,偏偏找上沈家?



“派人去蜀地查查這人的底細。”她吩咐道,“另外,把消息傳給京城。這種燙手山芋,我們沈家接不起,得讓該接的人來接。”



沈忠應聲退下。



沈硯秋獨自留在暖閣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玉鐲。那是顧無咎去年賜下的,上好的和田玉,溫潤如脂,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



平安的安。



可她越來越覺得,這世道,哪有什麽真正的平安。



窗外雪越下越大,漸漸模糊了天地界限。沈硯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還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江南的雪是留不住的,就像人心,看著純白一片,底下藏的卻不知是什麽。



三日後,消息傳回帝京。



顧無咎看完密報,沈默良久。



“端王……還真是死了都不安分。”她將密報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火苗吞噬紙張,“他這是要借屍還魂啊。”



無恨站在一旁:“師父,那份謄抄詔書若真現世,對我們極為不利。要不要派人去江南,直接——”



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顧無咎搖頭:“殺了人,東西呢?萬一他還留一手,或者已經傳給了別人?”



她起身走到窗邊。冬日的夕陽蒼白無力,將宮殿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煥他們,應該也得到消息了吧。”她輕聲說,“祭天不成,便想用先帝遺詔來扳倒我。倒是打的好算盤。”



“那師父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顧無咎轉過身,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想要詔書,就讓他們去找。找到之後,必然會聯合藩王,有所動作。到時候——”



她沒說完,但無恨明白了。



引蛇出洞,一網打盡。



“讓沈硯秋穩住那個逃奴,東西可以買,但要拖時間。”顧無咎吩咐道,“另外,傳信給北境陳瀾,讓他以‘冬防’為名,悄悄調三千精兵南下,駐紮在帝京百裏外的西山營。”



“三千?會不會太顯眼?”



“就是要顯眼。”顧無咎笑了,“讓那些人知道,我有兵在手。這樣他們動手時,才會更加小心,更加……周全。”



周全到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無恨領命欲退,又被叫住。



“等等。”顧無咎看著她,忽然問,“無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無恨怔了怔:“從浣衣局出來,至今十一年三個月零七天。”



“記得這麽清楚。”



“師父給的日子,弟子一天都不敢忘。”



顧無咎走近幾步,伸手拂開她額前一縷碎發。這個動作極其罕見,無恨身體僵了僵,卻沒有躲。



“如果有一天,我敗了,死了。”顧無咎的聲音很輕,“你就離開皇宮,去江南找沈硯秋。她會給你安排一個新身份,讓你平安過完下半生。”



無恨猛地擡頭:“師父——”



“這是命令。”顧無咎收回手,轉身背對她,“去吧。”



腳步聲遠去,殿門開了又關。



顧無咎獨自站在逐漸暗下來的殿內,看著銅鏡中自己的倒影。鏡中人依舊美麗,眼角卻已有了細密的紋路。十年宮廷,三千多個日夜,她從縫屍娘到皇後,再到攝政太後,每一步都踩著刀鋒,染著鮮血。



有時候她也會想,這一切值得嗎?



窗外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聲響,已是亥時。



夜深了。



顧無咎吹滅最後一盞燭火,在黑暗中坐下。她沒有睡意,只是靜靜坐著,等待黎明,等待那些藏在暗處的刀,露出鋒芒。



而這場雪,還要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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