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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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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冬至前七日,欽天監呈上了測算結果。



監正張玄素須發皆白,跪在養心殿中,聲音卻清朗如鐘:“臣等連觀星象七日,見紫微垣主星明暗不定,客星犯北鬥,此乃主君移宮、朝堂動蕩之兆。冬至祭天,正當其時,可安天心,固國本。”



蕭恒奕坐在禦案後,看向珠簾方向。隔著細密的珠串,他只能看見母後一個朦朧的側影。



“監正以為,祭天儀程當如何安排?”顧無咎的聲音傳來。



張玄素俯身:“依祖制,當由天子主祭,文武百官陪祀。太後娘娘鳳駕可於觀禮臺觀禮,以示……”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以示什麽?以示不越禮制?以示女子終究不能登壇告天?



殿內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哀家知道了。”顧無咎淡淡道,“監正退下吧。”



張玄素退去後,殿內只剩母子二人。熏籠裏的銀炭燒得正旺,炸炸作響,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寒意。



“陛下以為如何?”顧無咎忽然問。



蕭恒奕的手指在龍袍袖中收緊。他想起端王叔的話,想起那些史書裏殺伐決斷的帝王,也想起母後教他的“權衡”二字。



“兒臣……兒臣聽母後的。”



“聽我的?”珠簾輕響,顧無咎走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宮裝,金線繡的鸞鳥在衣襟上展翅欲飛,映得她面容愈發蒼白,“那若我說,這祭天,陛下該獨自去呢?”



孩子怔住了。



“張玄素說得對,天子主祭,方合禮制。”顧無咎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若與你同登天壇,史書會怎麽寫?後世會怎麽評?牝雞司晨,終非正道——這話,陛下在那些老臣嘴裏,應該也聽過吧?”



蕭恒奕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但若讓陛下獨自去……”顧無咎轉過身,目光如針,“陛下可知,祭天儀程繁覆,從齋戒到登壇,一共三百六十道程序。錯一步,便是大不敬。屆時若有心人稍作手腳——”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這是一個兩難之局:要麽她違背禮制,落下話柄;要麽皇帝冒險,可能出錯。



而這“錯”,未必是意外。



蕭恒奕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顫:“那……那母後與兒臣都不去呢?”



“不去?”顧無咎笑了,那笑容卻沒什麽溫度,“那便是‘不敬天地,不恤民心’。正好給了那些暗處的人起事的借口。”



她走回禦案前,伸手撫過案上攤開的《周禮》:“看見了嗎,陛下?這世上的規矩,從來不是用來讓人遵守的,而是用來給人設局的。禮制是局,天象是局,人心更是局。”



孩子看著她,忽然問:“母後……後悔嗎?”



“後悔什麽?”



“後悔走到今天這一步。”蕭恒奕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如果當年沒有進宮,沒有做這些事,母後會不會……活得輕松些?”



顧無咎的手停在書頁上。



許久,她慢慢合上書。



“這世上沒有如果。”她說,“就像人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也不能選擇自己的命運。我選不了,陛下也選不了。”



她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這個流著蕭家血脈、卻冠著她所恨之姓的孩子,忽然感到一種深刻的疲憊。



“祭天之事,我會安排妥當。”她轉身走向殿門,“陛下只需記著一件事——無論發生什麽,都要穩住。你是天子,天子不能亂。”



殿門開了又關,寒風卷進來,吹動滿室燭火。



蕭恒奕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裏,看著母後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冬至前夜,雪落下來了。



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來得急而猛,不過兩個時辰,便將整個帝京覆成一片素白。宮人們提著燈籠在雪中穿梭,為明日的祭天大典做最後的準備。



鳳儀宮裏,顧無咎卻不在寢殿。



她站在後花園的梅林深處,仰頭望著紛揚的雪花。雪落在她鴉青的鬥篷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她也渾然不覺。



“師父,外面冷。”無恨撐傘走來,輕輕為她拂去肩頭的雪,“明日還要早起,回屋吧。”



“無恨,”顧無咎沒有動,“你說,明天會順利嗎?”



無恨沈默片刻:“奴婢已安排妥當。天壇內外三層布防,禁軍、暗衛、還有我們的人。所有儀仗器具都已查驗三遍,所有參與祭祀的禮官、內侍,身家底細都摸清了。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老天爺真的發怒,降下天譴。”無恨的聲音很輕。



顧無咎笑了,呼出的白氣在雪夜裏散開:“老天爺若真有眼,我早該死在亂葬崗了,哪能活到今天?”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晶瑩的六角冰晶在她掌心迅速融化,變成一滴冰冷的水。



“我這一生,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手裏的刀。”她握緊掌心,那滴水從指縫滲出,“但明天……我倒是真想看看,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會用什麽招數。”



無恨看著她的側臉。雪光映照下,這張臉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刺骨。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在浣衣局救下自己的女子——那時她的眼神也是這樣,又冷又狠,像冰封的湖,底下卻燒著一團看不見的火。



“娘娘,”無恨低聲道,“若明日真有變故……我會護著陛下。”



顧無咎轉過頭看她,眼中有什麽一閃而過。



“你護好自己就行。”她轉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至於他……他是天子,自有天命。”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無恨卻聽出了別的意思。



自有天命——是福是禍,是生是死,都看他自己的造化。



冬至卯時,天還未亮,祭天的隊伍已從皇宮正門浩浩蕩蕩出發。



蕭恒奕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冠冕,坐在三十六人擡的龍輦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緊抿的唇。



道路兩側,禁軍肅立,百姓跪伏。雪還在下,落在金黃色的儀仗上,落在士兵的甲胄上,落在百姓破舊的棉衣上。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腳步聲、馬蹄聲,以及雪落時簌簌的輕響。



顧無咎沒有乘坐鳳輦。她騎馬跟在龍輦後方十丈處,一身玄色騎裝,外披暗紅鬥篷,在滿目金黃與素白中,醒目得像一滴血。



這個位置很微妙——既不算僭越到與天子並行,又明確昭示著她的存在與掌控。



天壇在城南,依山而建,共有三層圓壇。最高層為圜丘,是祭天之所;中層為皇穹宇,供存放神牌;下層為祈年殿,是祭祀前的齋戒之處。



隊伍抵達時,天剛蒙蒙亮。雪停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仿佛隨時要再落下來。



祭天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迎神、奠玉帛、進俎、初獻、亞獻、終獻……每一項都有嚴格的禮儀,每一個動作都有固定的範式。



蕭恒奕做得很好。這個十歲的孩子顯然經過了嚴苛的訓練,一舉一動都合乎禮制,甚至比許多成年帝王更加標準、更加莊重。



壇下百官看著,心中五味雜陳。



當進行到“讀祝”環節時,意外發生了。



禮官捧上祝版,蕭恒奕接過,展開,正要誦讀——一陣狂風忽然從西北方向刮來。



那不是普通的風。它來得極其突兀,卷著未化的積雪,呼嘯著撲向圜丘。祭壇上的燭火瞬間熄滅大半,旌旗獵獵作響,幾個站在邊緣的禮官甚至站立不穩,踉蹌後退。



祝版從蕭恒奕手中被吹飛,在空中翻滾幾下,竟直直墜向壇下!



“陛下小心!”有侍衛驚呼。



就在這一瞬,一道玄色身影已從觀禮臺掠出。



顧無咎足尖在漢白玉欄桿上一點,紅鬥篷在空中展開如翼。她伸手一抄,在祝版即將落地前將其撈住,旋即轉身,幾個起落,已回到圜丘之上。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風還在刮,雪沫紛揚。她站在蕭恒奕身側,手中穩穩托著那方祝版,玄衣紅氅,在素白一片的祭壇上,如同神祇降臨。



壇下,百官鴉雀無聲。



幾個老臣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欽天監張玄素死死盯著那陣狂風來處,又擡頭看天,手指掐算著什麽,額頭滲出冷汗。



顧無咎卻恍若未覺。她將祝版遞還給蕭恒奕,聲音平靜無波:“陛下,請繼續。”



孩子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接過祝版,深吸一口氣,重新展開,朗聲誦讀——



“維大周顯德七年,冬至……”



童聲清越,穿透風雪,回蕩在天壇上空。



風漸漸小了。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雲層忽然裂開一道縫隙。冬日蒼白的光從縫隙中漏下,正好照在圜丘之上,照在這一站一坐的母子身上。



那一刻的畫面,後來被史官記錄為“天光破雲,照徹圜丘,帝後同沐聖輝,百官皆伏”。



祭天大典,終究是完成了。



回宮的路上,雪又下了起來,比來時更急。



龍輦內,蕭恒奕脫下沈重的冠冕,靠在軟墊上,臉色蒼白。



“陛下今日做得很好。”顧無咎坐在他對面,手中把玩著那方險些遺失的祝版。



孩子擡起眼看她:“那陣風……”



“是風。”顧無咎打斷他,“只是風。”



“可是張監正說——”



“張玄素老了,眼花了。”顧無咎將祝版放在一旁,掀開車簾一角。外面風雪茫茫,禁軍的鎧甲在雪中泛著冷光,“陛下要記住,這世上所有的‘異象’,都不過是人心的映照。有人希望它是不祥之兆,它便是;有人說它是天降祥瑞,它便是。”



蕭恒奕沈默了。



馬車在雪中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呀的輕響。



良久,孩子忽然輕聲問:“母後今日為何要救那祝版?”



顧無咎轉過頭看他。



“若祝版落地,祭天便算失敗。”她說,“屆時流言四起,朝局動蕩,於國不利。”



“只是……於國不利嗎?”



四目相對。



車內的炭火劈啪作響,暖意融融,空氣卻仿佛凝固了。



顧無咎看著這個孩子。他的眼睛很像他的父親——那個被她親手推上絕路的太子蕭元啟。但眼神不一樣。蕭元啟的眼神是瘋狂而空洞的,而這孩子的眼裏,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清醒,以及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陛下是在問,我是否在意你?”她緩緩開口。



蕭恒奕沒有否認。



顧無咎笑了,那笑容有些蒼涼。



“我若說在意,陛下信嗎?”



孩子沒有回答。



“我若說不在意,陛下會難過嗎?”



蕭恒奕的手指攥緊了龍袍的袖口。



顧無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這個問題,等陛下再長大些,自己去找答案吧。現在,你只需知道——只要我活著一日,這大周的江山,就不能亂。為此,我可以救你,也可以殺你。明白了嗎?”



她說得如此直白,如此冷酷。



蕭恒奕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馬車駛入宮門,風雪被隔絕在外。巍峨的宮殿在雪中靜默矗立,如同巨獸盤踞,等待著下一個獵物,或是下一個春天。



而冬天,還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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