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十九章
三司官員的南下，如同在已沸騰的油鍋中潑入冷水，整個江南的氣氛瞬間炸裂開來。
官道之上，旌旗招展，儀仗威嚴，而暗地裏，各方人馬早已如觸角般先行一步，潛入蘇州，布設棋局。
蘇州城，沈家莊園。
此地已成風暴眼。外圍是江南總督衙門的官兵，名義上保護，實則監視。內部，沈家護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孫小海依舊昏迷，但氣息稍穩，沈家重金請來的名醫日夜守候。那個鐵匣，則被沈硯秋轉移到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更隱秘處。
刑部侍郎帶隊的三司官員抵達蘇州後，並未立刻前往莊園，而是下榻於蘇州驛館，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然而，暗地裏的交鋒早已開始。
驛館內，入夜。
刑部侍郎屏退左右，與兩名心腹禦史密談。
“沈家將莊園守得鐵桶一般，我們的人很難滲透進去。孫小海是死是活，情況不明。”一名禦史低聲道。
侍郎眼神陰狠：“無妨，明日正式拜會沈家，以探病為由，務必親眼見到孫小海。若他還有氣……”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路上安排的‘意外’，必須萬無一失。”
“那物證……”
“只要人死了，物證便成了無源之水。沈家若敢私自扣留，便是心懷叵測，正好給了我們動手的理由！”
同一時間，蘇州城一處不起眼的民宅。
大理寺丞與監察禦史也在密議。
“蕭庭雪的人明日必定有所動作。沈家傳來消息，孫小海已有蘇醒跡象，但極其微弱，受不得任何刺激。”監察禦史道。
大理寺丞沈吟：“我們的任務是確保孫小海活著見到聖駕，物證安全呈送禦前。明日公堂之上，需借勢而為，逼對方先露破綻。沈家那邊，要他們準備好孫小海的所有身份文書，以及……昨夜抓獲的那名‘拜火聖壇’活口。”
他們手中，也並非全無籌碼。那夜襲擊，沈家拼死擒下了一名受傷的殺手，如今正秘密關押，嚴加審訊。
翌日，蘇州府衙，臨時設公堂。
三司官員高坐堂上，江南總督、蘇州知府作陪。沈硯秋作為沈家主事，也被傳喚到場。
堂外圍滿了打聽消息的士紳百姓，以及各方勢力的眼線，氣氛凝重。
刑部侍郎率先發難，一拍驚堂木：“沈氏！你府中夥計孫洋，涉嫌牽連西陲要案，本官奉旨查案，現要將其提走，嚴加審訊！速將人犯交出！”
沈硯秋今日一身素雅裙釵，神色平靜，屈膝一禮，聲音清晰：“回稟各位大人，民女府中確有一夥計名喚孫洋，乃北地逃難之良民，有保甲文書為憑，在瑞福祥做工勤懇，安分守己。日前不幸遭歹人襲擊，重傷垂危，至今昏迷不醒，實在無法移動，更非什麽‘人犯’。還請大人明鑒。”
她呈上早已準備好的身份文書。
刑部侍郎看也不看，冷笑道：“巧言令色！此人真名孫小海，乃叛將劉豫心腹孫德海之子，身負重要物證！你沈家將其藏匿，阻撓辦案，是何居心？！”
“大人此言，民女惶恐。”沈硯秋不卑不亢，“民女只知夥計孫洋，不知什麽孫小海。至於物證，更是無從談起。那夜襲擊，歹徒兇悍，民女家仆拼死抵抗，方保住夥計性命，擒下一名兇徒。經初步審訊，此人乃西域‘拜火聖壇’成員，受雇殺人滅口。民女懷疑，襲擊或與夥計偶然目睹某些不法勾當有關，已將此兇徒及口供移交蘇州府衙，請官府明察。”
她話音一落，滿堂皆驚！拜火聖壇！活口！口供！
蘇州知府額頭冒汗，連忙起身稟報：“確……確有此事。兇徒傷勢不輕，正在嚴密看押，其供認……受一名神秘人重金雇傭，目標正是沈家夥計孫洋，意在滅口。”
形勢瞬間逆轉！沈硯秋不僅否認了孫小海的身份，反而拋出了“拜火聖壇”活口這個重磅炸彈，將案件引向了另一個方向，而非直接牽扯西陲舊案。
刑部侍郎臉色鐵青，他沒想到沈家竟然擒下了活口，還搶先一步交給了地方官府！這打亂了他的計劃！
“一派胡言！”侍郎厲聲道，“此乃混淆視聽！那孫洋就是孫小海！本官現在就要去沈家莊園，親自驗看！”
“大人！”大理寺丞適時開口，語氣沈穩，“既然沈家已將兇徒移交官府，不若先集中精力，審訊此兇徒，查明其受何人指使，為何要滅口一個普通夥計？若真與西陲要案有關，再提審孫洋不遲。況且，孫洋重傷未醒，強行移動，若有閃失，這責任……誰來承擔？”
他這話，既點了關鍵，又將了刑部侍郎一軍。
堂上頓時爭論不休。蕭庭雪派系的官員堅持要立刻提人，顧無咎派系的官員則主張先審兇徒，穩紮穩打。江南總督和蘇州知府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就在堂上僵持不下之際，一名沈家管事急匆匆闖入公堂，也顧不得禮儀，撲到沈硯秋身邊低語幾句。
沈硯秋臉色微變，隨即起身，向堂上眾官施禮，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悲憤：“各位大人！民女剛接到莊中急報，有不明身份之歹徒，試圖強行闖入民女莊園，與護衛發生沖突，莊內……莊內一片混亂，孫洋他……他受驚之下，病情驟然惡化，郎中正在全力搶救，生死未蔔！”
什麽？！堂上眾官嘩然！
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有人強闖沈家莊園？目標不言而喻！
刑部侍郎又驚又怒，他安排的人還沒動手，是誰？！是誰在攪局？！是顧無咎的人自導自演？還是……真正的“拜火聖壇”殺手？
大理寺丞立刻抓住機會，肅然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歹徒強闖民宅，意圖行兇！此乃對朝廷法度的公然挑釁！總督大人，知府大人，應立即派兵，保護沈家莊園，緝拿兇徒！在案情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傷者孫洋，以免再生變故！”
江南總督不敢怠慢，連忙下令調兵。
公堂之會，不歡而散。刑部侍郎憋了一肚子火，卻無可奈何。計劃全盤被打亂，還落了個被動。
沈家莊園外，果然發現了幾具黑衣人的屍體和打鬥的痕跡，但襲擊者主力已遁走。
莊園內，孫小海經過一番“搶救”，依舊“昏迷”，但沈硯秋知道，剛才的混亂是真實的，確實有第三方勢力試圖強攻，被沈家護衛和暗中潛伏的顧無咎手下聯手擊退。
經此一鬧，沈家莊園更是被圍得水洩不通，江南總督派來的兵馬與之前的官兵匯合，名義上保護，實則監視地更嚴，但任何一方想再輕易動手，都已難如登天。
當夜，蘇州驛館。
刑部侍郎暴跳如雷：“廢物！都是廢物！是誰走漏了風聲？！還有那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大人，如今沈家戒備更嚴，還有總督兵馬在外，我們……我們很難再下手了。”一名禦史說道。
“難？再難也要做！”侍郎眼神兇狠，“明的不行，就來暗的！下毒！放火！制造混亂！我就不信，沈家能防得滴水不漏！還有那個活口……必須讓他永遠地閉嘴！”
而與此同時，那被關押在蘇州府大牢的拜火聖壇殺手，在嚴刑拷打之下，終於吐露了一些零碎信息，指向雇傭者與京城某些勳貴舊臣有關，但其核心成員身份，依舊守口如瓶。
消息傳出，朝野再次震動。輿論更加不利於蕭庭雪及其背後的勢力。
江南的局勢，徹底亂了。明面上是三司查案，暗地裏是多方勢力的生死搏殺。沈家莊園如同暴風雨中的孤島，沈硯秋周旋於各方之間，如履薄冰。
然而，在這極度的混亂中，棋局反而漸漸明朗。
顧無咎借沈家之手，成功地將孫小海和物證保護起來，並利用“拜火聖壇”活口和接連不斷的襲擊事件，將蕭庭雪一派逼到了輿論的下風，將其“滅口”的意圖暴露在陽光之下。
蕭庭雪則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強行動手風險巨大，放任不管則後患無窮。
帝都，暗流更急。
江南的亂局如同漣漪般迅速傳回京城，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上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攝政王府，書房。
蕭庭雪將江南加急送來的密報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公堂受挫，強攻失敗，活口落網……一連串的壞消息讓他幾乎失控。
“廢物！江南總督是幹什麽吃的？！連個沈家莊園都看不住，讓人殺了進去？！”他對著垂手肅立、噤若寒蟬的幕僚怒吼。
“王爺息怒！”幕僚硬著頭皮道，“根據密報，襲擊者並非我們的人，行事風格狠辣詭秘，應是‘拜火聖壇’殘餘無疑。他們此舉，反而打亂了我們的部署，也讓沈家有了加強戒備的借口。如今三司僵持，沈家固守，我們的人……很難再找到下手的機會了。”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孫小海醒過來，把那些要命的東西抖出來？！”蕭庭雪眼神猩紅，如同困獸。
幕僚沈吟片刻，壓低聲音：“王爺，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思路。既然江南暫時難以得手，不如在京城發力。顧天雄舊案雖已昭雪，但顧無咎此番興風作浪，勾結商賈，幹預朝政，甚至可能……與那邪教有所牽連，其心叵測！我們可以發動朝臣，彈劾其牝雞司晨，禍亂朝綱！只要她在朝堂上失勢，江南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蕭庭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這確實是一條路子。攻擊顧無咎本人，比在江南那個泥潭裏糾纏要直接得多。
“好！就按你說的辦！立刻去聯絡我們的人，還有那些對皇後幹政早有微詞的老臣，搜集‘證據’，羅織罪名！本王要在下一次大朝會上，讓她顧無咎身敗名裂！”
鳳儀宮。
顧無咎同樣收到了江南的詳細匯報。對於公堂上的交鋒和莊園外的襲擊，她似乎並不意外。
“沈硯秋應對得不錯。”她淡淡評價，“能在如此壓力下穩住陣腳，反將一軍，是個可造之材。”她看向無恨，“告訴我們在江南的人，全力配合沈家，確保孫小海的安全。那個活口的口供，要繼續深挖，務必撬開他的嘴，拿到指向更明確幕後黑手的證據。”
“師父，蕭庭雪在江南受挫，恐怕會在京城狗急跳墻。”無恨提醒道。
顧無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本宮等著他。他若敢在朝堂上公然發難，正好給了本宮徹底清洗朝堂的理由。”她頓了頓，問道，“我讓你找的人，找到了嗎？”
無恨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找到了！當年負責審理顧將軍一案的刑部老主事，致仕後隱居京郊。我們的人已暗中接觸，他手中……似乎保留了一些當年案件的原始記錄副本，其中有些細節，與最終定案的卷宗……頗有出入。”
顧無咎眼中寒光大盛：“很好！保護好他，關鍵時刻，他是捅向敵人最鋒利的一刀。”
京城之外，江湖之遠，亦被這場風暴所波及。
漕幫總舵內，幾位當家聚在一起，面色凝重。
“朝廷三司南下，江南亂成一鍋粥。咱們漕幫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各路神仙都在蘇州現身，這渾水，不好趟啊。”大當家撚著胡須道。
“大哥，聽說沈家開出了高價，要雇一批好手護衛莊園。這錢……咱們賺不賺？”二當家問道。
“賺？怎麽賺？”三當家冷哼，“你沒看總督衙門都派兵圍了沈家莊園？這擺明了是朝廷要動沈家！咱們這時候湊上去，不是找死嗎？”
“可沈家背後……似乎有宮裏的影子。”二當家壓低聲音。
大當家沈吟良久，一拍桌子：“這錢，不賺！傳令下去，漕幫子弟，近期遠離蘇州是非之地，任何與沈家、與那什麽孫洋有關的委托，一律不接！咱們求財，不惹禍上身！”
類似的對話，在鹽幫、各大鏢局乃至綠林道中不斷上演。
江南的亂局，讓這些江湖勢力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紛紛選擇明哲保身，不敢輕易卷入這滔天漩渦。
然而，總有亡命之徒，願意為了巨額賞金鋌而走險。
蘇州黑市上，關於“沈家莊園夥計孫洋”人頭的懸賞金額，在短短數日內翻了幾番，吸引了無數貪婪而危險的目光。
一些不屬於任何大勢力的獨行殺手、江洋大盜，開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悄然向蘇州匯聚。
江北，大營。
相較於蘇州的風聲鶴唳，江北的氣氛相對平靜，但沈硯秋深知，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她坐鎮揚州，遙控指揮江南局勢，同時加快江北工坊的建設。第一批“裂雲錦”的成功下線，證明了她的策略是正確的，這讓她在巨大的壓力下，多少有了一絲慰藉和底氣。
“小姐，江南來信，孫小海今日手指動了幾下，郎中說，有蘇醒的跡象。”沈忠稟報道。
沈硯秋心中一緊。孫小海蘇醒，是福是禍，難以預料。這意味著真相可能即將大白，也意味著沈家將面臨更直接、更兇險的沖擊。
“加派人手看護，除了絕對信任的郎中和丫鬟，任何人不得靠近。他若醒來，第一時間餵他服下這枚寧神丸。”沈硯秋取出一枚蠟封的藥丸遞給沈忠，“讓他保持安靜，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開口說話，更不許他與外界有任何接觸。”
這寧神丸有安神鎮靜之效，能讓人意識昏沈，無法清晰思考言語。在得到京城明確指令前，她必須讓孫小海“安靜”地活著。
“老奴明白。”
夜色深沈，蘇州沈家莊園內，燭火通明。護衛們不敢有絲毫松懈，警惕地巡視著。
內院靜室中，孫小海躺在榻上，眉頭緊鎖，似乎在噩夢中掙紮。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再次抽搐了一下。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雨。雨絲敲打著窗欞，也敲打在每一個關註著此地的人心上。
江南的棋局，已然明朗。蕭庭雪一派急於滅口，顧無咎一派全力保護，沈家周旋其中，而“拜火聖壇”等殘餘勢力則如同暗處的毒蛇，伺機而動。所有的矛盾，都聚焦於那個即將蘇醒的年輕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三司官員的南下，如同在已沸騰的油鍋中潑入冷水，整個江南的氣氛瞬間炸裂開來。
官道之上，旌旗招展，儀仗威嚴，而暗地裏，各方人馬早已如觸角般先行一步，潛入蘇州，布設棋局。
蘇州城，沈家莊園。
此地已成風暴眼。外圍是江南總督衙門的官兵，名義上保護，實則監視。內部，沈家護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孫小海依舊昏迷，但氣息稍穩，沈家重金請來的名醫日夜守候。那個鐵匣，則被沈硯秋轉移到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更隱秘處。
刑部侍郎帶隊的三司官員抵達蘇州後，並未立刻前往莊園，而是下榻於蘇州驛館，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然而，暗地裏的交鋒早已開始。
驛館內，入夜。
刑部侍郎屏退左右，與兩名心腹禦史密談。
“沈家將莊園守得鐵桶一般，我們的人很難滲透進去。孫小海是死是活，情況不明。”一名禦史低聲道。
侍郎眼神陰狠：“無妨，明日正式拜會沈家，以探病為由，務必親眼見到孫小海。若他還有氣……”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路上安排的‘意外’，必須萬無一失。”
“那物證……”
“只要人死了，物證便成了無源之水。沈家若敢私自扣留，便是心懷叵測，正好給了我們動手的理由！”
同一時間，蘇州城一處不起眼的民宅。
大理寺丞與監察禦史也在密議。
“蕭庭雪的人明日必定有所動作。沈家傳來消息，孫小海已有蘇醒跡象，但極其微弱，受不得任何刺激。”監察禦史道。
大理寺丞沈吟：“我們的任務是確保孫小海活著見到聖駕，物證安全呈送禦前。明日公堂之上，需借勢而為，逼對方先露破綻。沈家那邊，要他們準備好孫小海的所有身份文書，以及……昨夜抓獲的那名‘拜火聖壇’活口。”
他們手中，也並非全無籌碼。那夜襲擊，沈家拼死擒下了一名受傷的殺手，如今正秘密關押，嚴加審訊。
翌日，蘇州府衙，臨時設公堂。
三司官員高坐堂上，江南總督、蘇州知府作陪。沈硯秋作為沈家主事，也被傳喚到場。
堂外圍滿了打聽消息的士紳百姓，以及各方勢力的眼線，氣氛凝重。
刑部侍郎率先發難，一拍驚堂木：“沈氏！你府中夥計孫洋，涉嫌牽連西陲要案，本官奉旨查案，現要將其提走，嚴加審訊！速將人犯交出！”
沈硯秋今日一身素雅裙釵，神色平靜，屈膝一禮，聲音清晰：“回稟各位大人，民女府中確有一夥計名喚孫洋，乃北地逃難之良民，有保甲文書為憑，在瑞福祥做工勤懇，安分守己。日前不幸遭歹人襲擊，重傷垂危，至今昏迷不醒，實在無法移動，更非什麽‘人犯’。還請大人明鑒。”
她呈上早已準備好的身份文書。
刑部侍郎看也不看，冷笑道：“巧言令色！此人真名孫小海，乃叛將劉豫心腹孫德海之子，身負重要物證！你沈家將其藏匿，阻撓辦案，是何居心？！”
“大人此言，民女惶恐。”沈硯秋不卑不亢，“民女只知夥計孫洋，不知什麽孫小海。至於物證，更是無從談起。那夜襲擊，歹徒兇悍，民女家仆拼死抵抗，方保住夥計性命，擒下一名兇徒。經初步審訊，此人乃西域‘拜火聖壇’成員，受雇殺人滅口。民女懷疑，襲擊或與夥計偶然目睹某些不法勾當有關，已將此兇徒及口供移交蘇州府衙，請官府明察。”
她話音一落，滿堂皆驚！拜火聖壇！活口！口供！
蘇州知府額頭冒汗，連忙起身稟報：“確……確有此事。兇徒傷勢不輕，正在嚴密看押，其供認……受一名神秘人重金雇傭，目標正是沈家夥計孫洋，意在滅口。”
形勢瞬間逆轉！沈硯秋不僅否認了孫小海的身份，反而拋出了“拜火聖壇”活口這個重磅炸彈，將案件引向了另一個方向，而非直接牽扯西陲舊案。
刑部侍郎臉色鐵青，他沒想到沈家竟然擒下了活口，還搶先一步交給了地方官府！這打亂了他的計劃！
“一派胡言！”侍郎厲聲道，“此乃混淆視聽！那孫洋就是孫小海！本官現在就要去沈家莊園，親自驗看！”
“大人！”大理寺丞適時開口，語氣沈穩，“既然沈家已將兇徒移交官府，不若先集中精力，審訊此兇徒，查明其受何人指使，為何要滅口一個普通夥計？若真與西陲要案有關，再提審孫洋不遲。況且，孫洋重傷未醒，強行移動，若有閃失，這責任……誰來承擔？”
他這話，既點了關鍵，又將了刑部侍郎一軍。
堂上頓時爭論不休。蕭庭雪派系的官員堅持要立刻提人，顧無咎派系的官員則主張先審兇徒，穩紮穩打。江南總督和蘇州知府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就在堂上僵持不下之際，一名沈家管事急匆匆闖入公堂，也顧不得禮儀，撲到沈硯秋身邊低語幾句。
沈硯秋臉色微變，隨即起身，向堂上眾官施禮，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悲憤：“各位大人！民女剛接到莊中急報，有不明身份之歹徒，試圖強行闖入民女莊園，與護衛發生沖突，莊內……莊內一片混亂，孫洋他……他受驚之下，病情驟然惡化，郎中正在全力搶救，生死未蔔！”
什麽？！堂上眾官嘩然！
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有人強闖沈家莊園？目標不言而喻！
刑部侍郎又驚又怒，他安排的人還沒動手，是誰？！是誰在攪局？！是顧無咎的人自導自演？還是……真正的“拜火聖壇”殺手？
大理寺丞立刻抓住機會，肅然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歹徒強闖民宅，意圖行兇！此乃對朝廷法度的公然挑釁！總督大人，知府大人，應立即派兵，保護沈家莊園，緝拿兇徒！在案情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傷者孫洋，以免再生變故！”
江南總督不敢怠慢，連忙下令調兵。
公堂之會，不歡而散。刑部侍郎憋了一肚子火，卻無可奈何。計劃全盤被打亂，還落了個被動。
沈家莊園外，果然發現了幾具黑衣人的屍體和打鬥的痕跡，但襲擊者主力已遁走。
莊園內，孫小海經過一番“搶救”，依舊“昏迷”，但沈硯秋知道，剛才的混亂是真實的，確實有第三方勢力試圖強攻，被沈家護衛和暗中潛伏的顧無咎手下聯手擊退。
經此一鬧，沈家莊園更是被圍得水洩不通，江南總督派來的兵馬與之前的官兵匯合，名義上保護，實則監視地更嚴，但任何一方想再輕易動手，都已難如登天。
當夜，蘇州驛館。
刑部侍郎暴跳如雷：“廢物！都是廢物！是誰走漏了風聲？！還有那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大人，如今沈家戒備更嚴，還有總督兵馬在外，我們……我們很難再下手了。”一名禦史說道。
“難？再難也要做！”侍郎眼神兇狠，“明的不行，就來暗的！下毒！放火！制造混亂！我就不信，沈家能防得滴水不漏！還有那個活口……必須讓他永遠地閉嘴！”
而與此同時，那被關押在蘇州府大牢的拜火聖壇殺手，在嚴刑拷打之下，終於吐露了一些零碎信息，指向雇傭者與京城某些勳貴舊臣有關，但其核心成員身份，依舊守口如瓶。
消息傳出，朝野再次震動。輿論更加不利於蕭庭雪及其背後的勢力。
江南的局勢，徹底亂了。明面上是三司查案，暗地裏是多方勢力的生死搏殺。沈家莊園如同暴風雨中的孤島，沈硯秋周旋於各方之間，如履薄冰。
然而，在這極度的混亂中，棋局反而漸漸明朗。
顧無咎借沈家之手，成功地將孫小海和物證保護起來，並利用“拜火聖壇”活口和接連不斷的襲擊事件，將蕭庭雪一派逼到了輿論的下風，將其“滅口”的意圖暴露在陽光之下。
蕭庭雪則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強行動手風險巨大，放任不管則後患無窮。
帝都，暗流更急。
江南的亂局如同漣漪般迅速傳回京城，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上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攝政王府，書房。
蕭庭雪將江南加急送來的密報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公堂受挫，強攻失敗，活口落網……一連串的壞消息讓他幾乎失控。
“廢物！江南總督是幹什麽吃的？！連個沈家莊園都看不住，讓人殺了進去？！”他對著垂手肅立、噤若寒蟬的幕僚怒吼。
“王爺息怒！”幕僚硬著頭皮道，“根據密報，襲擊者並非我們的人，行事風格狠辣詭秘，應是‘拜火聖壇’殘餘無疑。他們此舉，反而打亂了我們的部署，也讓沈家有了加強戒備的借口。如今三司僵持，沈家固守，我們的人……很難再找到下手的機會了。”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孫小海醒過來，把那些要命的東西抖出來？！”蕭庭雪眼神猩紅，如同困獸。
幕僚沈吟片刻，壓低聲音：“王爺，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思路。既然江南暫時難以得手，不如在京城發力。顧天雄舊案雖已昭雪，但顧無咎此番興風作浪，勾結商賈，幹預朝政，甚至可能……與那邪教有所牽連，其心叵測！我們可以發動朝臣，彈劾其牝雞司晨，禍亂朝綱！只要她在朝堂上失勢，江南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蕭庭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這確實是一條路子。攻擊顧無咎本人，比在江南那個泥潭裏糾纏要直接得多。
“好！就按你說的辦！立刻去聯絡我們的人，還有那些對皇後幹政早有微詞的老臣，搜集‘證據’，羅織罪名！本王要在下一次大朝會上，讓她顧無咎身敗名裂！”
鳳儀宮。
顧無咎同樣收到了江南的詳細匯報。對於公堂上的交鋒和莊園外的襲擊，她似乎並不意外。
“沈硯秋應對得不錯。”她淡淡評價，“能在如此壓力下穩住陣腳，反將一軍，是個可造之材。”她看向無恨，“告訴我們在江南的人，全力配合沈家，確保孫小海的安全。那個活口的口供，要繼續深挖，務必撬開他的嘴，拿到指向更明確幕後黑手的證據。”
“師父，蕭庭雪在江南受挫，恐怕會在京城狗急跳墻。”無恨提醒道。
顧無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本宮等著他。他若敢在朝堂上公然發難，正好給了本宮徹底清洗朝堂的理由。”她頓了頓，問道，“我讓你找的人，找到了嗎？”
無恨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找到了！當年負責審理顧將軍一案的刑部老主事，致仕後隱居京郊。我們的人已暗中接觸，他手中……似乎保留了一些當年案件的原始記錄副本，其中有些細節，與最終定案的卷宗……頗有出入。”
顧無咎眼中寒光大盛：“很好！保護好他，關鍵時刻，他是捅向敵人最鋒利的一刀。”
京城之外，江湖之遠，亦被這場風暴所波及。
漕幫總舵內，幾位當家聚在一起，面色凝重。
“朝廷三司南下，江南亂成一鍋粥。咱們漕幫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各路神仙都在蘇州現身，這渾水，不好趟啊。”大當家撚著胡須道。
“大哥，聽說沈家開出了高價，要雇一批好手護衛莊園。這錢……咱們賺不賺？”二當家問道。
“賺？怎麽賺？”三當家冷哼，“你沒看總督衙門都派兵圍了沈家莊園？這擺明了是朝廷要動沈家！咱們這時候湊上去，不是找死嗎？”
“可沈家背後……似乎有宮裏的影子。”二當家壓低聲音。
大當家沈吟良久，一拍桌子：“這錢，不賺！傳令下去，漕幫子弟，近期遠離蘇州是非之地，任何與沈家、與那什麽孫洋有關的委托，一律不接！咱們求財，不惹禍上身！”
類似的對話，在鹽幫、各大鏢局乃至綠林道中不斷上演。
江南的亂局，讓這些江湖勢力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紛紛選擇明哲保身，不敢輕易卷入這滔天漩渦。
然而，總有亡命之徒，願意為了巨額賞金鋌而走險。
蘇州黑市上，關於“沈家莊園夥計孫洋”人頭的懸賞金額，在短短數日內翻了幾番，吸引了無數貪婪而危險的目光。
一些不屬於任何大勢力的獨行殺手、江洋大盜，開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悄然向蘇州匯聚。
江北，大營。
相較於蘇州的風聲鶴唳，江北的氣氛相對平靜，但沈硯秋深知，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她坐鎮揚州，遙控指揮江南局勢，同時加快江北工坊的建設。第一批“裂雲錦”的成功下線，證明了她的策略是正確的，這讓她在巨大的壓力下，多少有了一絲慰藉和底氣。
“小姐，江南來信，孫小海今日手指動了幾下，郎中說，有蘇醒的跡象。”沈忠稟報道。
沈硯秋心中一緊。孫小海蘇醒，是福是禍，難以預料。這意味著真相可能即將大白，也意味著沈家將面臨更直接、更兇險的沖擊。
“加派人手看護，除了絕對信任的郎中和丫鬟，任何人不得靠近。他若醒來，第一時間餵他服下這枚寧神丸。”沈硯秋取出一枚蠟封的藥丸遞給沈忠，“讓他保持安靜，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開口說話，更不許他與外界有任何接觸。”
這寧神丸有安神鎮靜之效，能讓人意識昏沈，無法清晰思考言語。在得到京城明確指令前，她必須讓孫小海“安靜”地活著。
“老奴明白。”
夜色深沈，蘇州沈家莊園內，燭火通明。護衛們不敢有絲毫松懈，警惕地巡視著。
內院靜室中，孫小海躺在榻上，眉頭緊鎖，似乎在噩夢中掙紮。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再次抽搐了一下。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雨。雨絲敲打著窗欞，也敲打在每一個關註著此地的人心上。
江南的棋局，已然明朗。蕭庭雪一派急於滅口，顧無咎一派全力保護，沈家周旋其中，而“拜火聖壇”等殘餘勢力則如同暗處的毒蛇，伺機而動。所有的矛盾，都聚焦於那個即將蘇醒的年輕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