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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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江南的僵持與混亂，如同不斷加壓的鍋爐，終於在帝都的朝堂之上找到了宣洩的突破口。
大朝會，太極殿。
氣氛肅殺，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龍椅空懸，幼帝未曾臨朝，攝政王蕭庭雪端坐於禦座之側，面色沈凝，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而垂簾之後，皇後顧無咎的身影若隱若現，雖未直接露面，卻如同無形的山巒，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例行政務奏報完畢，就在司禮監太監準備宣布退朝之際，吏科給事中王煥——一位以耿直敢言著稱、實則早已投入蕭庭雪門下的言官，猛地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洪亮：
“臣！王煥！有本啟奏，彈劾皇後顧氏無咎！”
一語既出，滿殿皆驚！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於王煥身上，又下意識地瞟向垂簾之後和禦座之側的蕭庭雪。
終於……還是來了！
蕭庭雪眼皮微擡，不動聲色：“王給事中所劾何事？細細奏來。”
王煥深吸一口氣，仿佛凝聚了全身的力氣，朗聲道：“臣劾皇後顧無咎三大罪！”
“其一，牝雞司晨，幹預朝政！皇後身居內宮，卻屢屢借故插手外廷事務，安插親信，結交大臣，其行為已遠超後宮本分，有違祖制，動搖國本！”
“其二，勾結商賈，禍亂江南！江南沈家，一介商賈，近年來勢力急劇膨脹，壟斷絲路，把持漕運，其背後若無宮中貴人支持，豈能如此？而今蘇州之事，沈家藏匿要犯，對抗朝廷，皇後與沈家關系密切，難逃幹系！此乃以私廢公，禍國殃民！”
“其三，”王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悲憤與指控，“其身不正，或與妖邪有染！西陲‘拜火聖壇’乃西域邪教，專行暗殺蠱惑之事，惡行累累！皇後為報私仇，行事詭譎，其手段與那邪教頗有相似之處！臣恐其心術不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乃至……乃至與邪教有所勾連，玷汙皇室清譽，危及社稷安危！”
這第三條指控，堪稱惡毒！直接將顧無咎與邪教掛鉤，意圖從根本上摧毀其政治聲譽和道德立足點！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許多官員臉色發白，不敢出聲。這已不是普通的政見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攻訐！
蕭庭雪心中冷笑，面上卻故作沈吟，看向垂簾：“皇後娘娘，王給事中所奏……您有何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厚重的垂簾。
片刻寂靜後，簾後傳來顧無咎平靜無波，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聲音：“王給事中憂國憂民，其心可嘉。然，所言種種，無非臆測構陷，可有實證？”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冷意，讓不少人心頭一凜。
王煥似乎早有準備，昂首道：“娘娘若要實證，江南沈家之事，便是明證！那沈家女沈硯秋，與娘娘往來密切，人所共知！沈家庇護之要犯孫小海，手中握有物證，關乎朝廷體統，娘娘卻百般阻撓三司調查，豈非心虛？！”
“哦？”顧無咎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沈家乃江南良商，納稅貢賦，從未短缺。其家主沈硯秋，本宮確曾因其進獻‘裂雲錦’有功，召見過幾次，此乃褒獎忠義，何來勾結之說？至於江南之事，本宮身處深宮，如何阻撓三司？王給事中此言，莫非是指攝政王殿下統領之三司，竟會聽命於本宮一介婦人？”
她輕飄飄一句話，不僅撇清了自己與沈家“勾結”的嫌疑，反而將問題拋回給了蕭庭雪和三司，暗示王煥在指責蕭庭雪無能。
王煥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李振（顧無咎之人）出列，厲聲道：“王煥！你無憑無據，妄議中宮，構陷國母，更是汙蔑皇後與邪教有染，此乃大不敬之罪！你口口聲聲要實證，那你指控皇後與邪教勾連，證據何在？！若無證據，便是誹謗！按律當革職查辦！”
“臣附議！”大理寺少卿（顧無咎之人）緊接著出列，“王煥所言，皆為空穴來風！反倒是臣聽聞，那‘拜火聖壇’殺手在蘇州落網，其口供隱隱指向朝中某些勳貴舊臣，與當年構陷顧天雄將軍之事脫不了幹系！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徹查此事，揪出朝中蠹蟲，而非在此攻訐為國伸冤之忠良之後！”
風向開始轉變！
緊接著，數名官員接連出列，紛紛指責王煥信口雌黃，要求嚴懲，並再次將話題引回顧天雄舊案和朝中庇護勢力上來。
朝堂之上，頓時分為兩派，爭吵不休。支持蕭庭雪的官員堅持彈劾顧無咎幹政、勾結商賈，而支持顧無咎或保持中立的官員則反擊對方構陷忠良、掩蓋真相。
蕭庭雪看著下方亂成一團的局面，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沒想到顧無咎的反擊如此迅速有力，更沒想到她竟然能調動如此多的官員為其發聲！這女人在朝中的勢力，何時滲透得如此之深了？！
“夠了！”蕭庭雪猛地一拍禦案，聲震殿宇，“朝堂之上，如此喧嘩，成何體統！”
爭吵聲戛然而止。
蕭庭雪目光冰冷地掃過眾人：“王煥彈劾之事，朕自會派人核查。至於江南之事……”他頓了頓，心中雖不甘，但知道此刻不能再糾纏下去，否則只會讓顧無咎一方抓住更多把柄，“三司仍在調查，一切待查明真相再議！退朝！”
他必須暫時穩住局面，從長計議。
“退——朝——！”司禮監太監尖利的聲音響起。
百官心思各異地躬身退下。這場突如其來的朝堂風暴，看似暫時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裂痕已然深種，鬥爭將從暗處轉向明面，更加激烈，也更加殘酷。
退朝之後，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京城。
皇後遭言官當庭彈劾，指控其幹政、勾結商賈甚至關聯邪教！朝堂之上兩派激烈交鋒，攝政王被迫暫時壓下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引發了軒然大波。
市井之間，議論紛紛。
有人相信皇後是忠良之後，為父伸冤，被奸臣構陷；也有人認為皇後確實幹政，與商賈勾結，禍亂朝綱；更有人對那神秘的“拜火聖壇”和牽扯出的陳年舊案津津樂道。
輿論，徹底分裂了。
鳳儀宮。
顧無咎卸下朝服，神色依舊平靜，仿佛剛才那場針對她的狂風暴雨從未發生過。
“師父，蕭庭雪果然狗急跳墻了。”無恨低聲道。
“跳梁小醜罷了。”顧無咎淡淡道，“他越是這樣，越是證明他心虛。江南那邊，孫小海必須盡快醒來，那包裹裏的東西，也該派上用場了。”
“是！江南來信，孫小海蘇醒的跡象越來越明顯，郎中說，就在這一兩日了。”
顧無咎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告訴沈硯秋，做好準備。孫小海一旦清醒，立刻用我們的人替換掉沈家的郎中，確保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們需要的‘真相’。”
“弟子明白！”
攝政王府。
蕭庭雪回到府中，臉色鐵青。朝會上的失利讓他倍感挫折和憤怒。
“王爺，如今輿論對我們不利，江南又久攻不下，接下來……”幕僚憂心忡忡。
蕭庭雪沈默良久，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能再等了！傳令給我們在江南的人，還有……‘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在三司得出最終結論之前，讓孫小海死！讓那個包裹消失！如果做不到……那就讓整個蘇州，亂到無法查證！”
他已然有些失去理智，準備行險一搏，哪怕因此造成巨大的動蕩和傷亡，也在所不惜！
“王爺，這……這太冒險了！”幕僚駭然。
“冒險？”蕭庭雪獰笑，“顧無咎已經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了！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快去！”
幕僚不敢再勸，躬身領命，腳步踉蹌地退下。
江南，蘇州。
朝堂上的風波同樣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這裏。
三司官員、沈家、江南總督……所有勢力都感受到了那來自帝都的、更加緊迫和危險的壓力。
沈硯秋知道，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她加緊了莊園的戒備，同時也開始秘密安排退路。無論結果如何，沈家都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而在那個被嚴密看守的靜室中，昏迷了多日的孫小海，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囈語般的呻吟。
他，就要醒了。
帝都內暗流洶湧，各方勢力都在朝會之後迅速做出了反應。
都察院值房內，左副都禦史李振召集了幾名心腹禦史，面色嚴峻。
“王煥今日之舉，看似魯莽，實則是投石問路，更是蕭庭雪狗急跳墻的信號。”李振沈聲道，“他們已然不顧體面，開始用構陷中宮這等卑劣手段。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
一名禦史道：“大人，我們是否要上折子反擊？彈劾王煥構陷，乃至追究其背後主使之責？”
李振搖了搖頭，眼中精光一閃：“光彈劾王煥，如同隔靴搔癢。殿下既然敢掀桌子，我們就要把桌子徹底掀翻！立刻動用我們所有的關系網，將今日朝堂之上，王煥如何汙蔑皇後、蕭庭雪如何偏袒縱容的細節，詳細散播出去！重點是兩點：其一，皇後乃忠良之後，為父伸冤乃人倫大義；其二，殿下及其黨羽，才是與西陲叛將、西域邪教牽連甚深，如今事情敗露，便構陷忠良，企圖掩蓋真相！”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在市井間散播消息，就說……當年構陷顧將軍的主謀，除了已死的英國公和劉豫，朝中還有地位更高之人參與！”
他要將輿論的矛頭，直接引向蕭庭雪！
翰林院，清流學士們聚集的茶室。
幾位素以清高自許、不涉黨爭的老翰林，此刻也面色凝重地議論著朝會之事。
“王煥此舉，太過矣！構陷中宮，汙及邪教，實非人臣所為！”一位白發老翰林痛心疾首。
“然，皇後幹政，結交商賈，亦是事實。牝雞司晨，終非國家之福啊。”另一位持重些的翰林嘆息道。
“不然！”一位較為年輕的編修激憤道，“顧將軍冤沈海底十三年，皇後身為子女，為父鳴冤，何錯之有？若非朝中奸佞當道，庇護真兇，又何須皇後一介女流挺身而出？如今奸佞事情敗露，便反咬一口，其心可誅！我等讀聖賢書，當明辨是非，豈能坐視忠良受辱？！”
清流內部，也因立場和觀念的不同，產生了分歧和爭論。
京城各大茶樓酒肆，更是流言蜚語的溫床。
“聽說了嗎？今天朝會上，有人彈劾皇後娘娘跟西域邪教有勾結！”
“放屁！那是奸臣汙蔑！皇後娘娘是多好的人啊，不忘父仇，那是孝義！”
“可我聽說，江南沈家確實富可敵國，跟宮裏關系不一般……”
“那是沈家忠義，進獻‘裂雲錦’給邊軍！不像某些人，只會貪墨軍餉，構陷忠良！”
“我怎麽聽說，當年顧將軍的案子，好像跟……跟上面那位也有點關系？”有人神秘兮兮地指了指皇城方向。
“噓！你不要命了！這話也敢亂說！”
各種真假難辨的消息飛速傳播，人心浮動，帝都的空氣裏都彌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皇宮大內，司禮監。
掌印太監馮保，也是蕭庭雪的心腹之一，正對著幾個小太監發火：“廢物！都是廢物！讓你們盯著鳳儀宮的動靜，怎麽連他們什麽時候聯絡了那麽多朝臣都不知道？！”
一個小太監戰戰兢兢道：“老祖宗息怒，鳳儀宮那邊……那邊用的是最古老的‘雀書’傳訊，而且都是單線聯系，隱蔽至極，我們……我們實在難以截獲啊！”
馮保臉色陰沈，他知道顧無咎經營日久，底蘊深厚，卻沒想到其勢力盤根錯節至此。
“都給咱家盯緊了！尤其是通往江南的渠道，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與此同時，京郊某處隱秘的莊園內。
那名被顧無咎派人找到的、當年審理顧天雄案的老刑部主事，正對著一盞孤燈，顫抖著撫摸著一本紙張泛黃的筆記。
上面記錄著一些當年案卷中被刻意忽略或修改的細節，以及幾個意味深長的人名。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喃喃自語，老淚縱橫，“顧將軍，老朽對不起您啊……當年迫於壓力，未能仗義執言……這一次，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要還您一個清白！”
江南，蘇州城內的氣氛，比帝都更加緊張壓抑。
三司官員駐地驛館、江南總督衙門、沈家莊園，這三個地方仿佛形成了三個對立的堡壘，彼此虎視眈眈。
街道上巡邏的兵丁數量明顯增多，盤查也變得格外嚴厲，空氣中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沈家莊園，靜室內。
燭火搖曳。孫小海猛地睜開雙眼，瞳孔先是渙散，隨即聚焦，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
他張了張嘴，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水……水……”
守在一旁的、已被替換成顧無咎心腹的“郎中”眼中精光一閃，立刻示意旁邊的“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簽蘸著溫水，濕潤他幹裂的嘴唇，同時將一顆特殊的、能讓人精神亢奮卻又易於引導的藥丸，混入水中，餵他服下。
“你……你是誰？這……這是哪裏？”孫小海虛弱地問道，眼神帶著警惕。
“孫洋兄弟，別怕，這裏是沈家莊園，你很安全。”“郎中”和藹地說道，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受了重傷，昏迷了好幾天。你還記得……你是誰嗎？還記得……你父親孫德海，留給你的東西嗎？”
聽到“孫德海”這三個字，孫小海渾身顫抖，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父親的慘死，劉豫的猙獰，多年的逃亡，濟世堂的驚魂，雨夜的廝殺……巨大的恐懼和痛苦幾乎將他淹沒。
“爹……爹！”他失聲痛哭，情緒激動之下，藥力開始發作。
“郎中”趁機靠近，聲音低沈而充滿引導性：“別怕，孩子，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是誰害死了你爹？是誰在追殺你？你爹留給你的東西，在哪裏？說出來，我們才能為你爹報仇，才能保護你……”
在藥物和心理引導的雙重作用下，孫小海的心理防線逐漸崩潰，他開始斷斷續續地敘述起來，提到了劉豫，提到了當年劫餉栽贓的細節，提到了父親留下的血書和名單，也提到了……父親臨終前含糊提及的，朝中那位“大人物”的暗示……
“丫鬟”在一旁，飛速地記錄著他說的每一個字。這些，都將成為指向蕭庭雪最鋒利的匕首。
而與此同時，莊園外，幾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這片寂靜中醞釀著風暴的建築。
來自不同勢力的殺手、死士，已然就位，只待那最後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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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僵持與混亂，如同不斷加壓的鍋爐，終於在帝都的朝堂之上找到了宣洩的突破口。
大朝會，太極殿。
氣氛肅殺，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龍椅空懸，幼帝未曾臨朝，攝政王蕭庭雪端坐於禦座之側，面色沈凝，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而垂簾之後，皇後顧無咎的身影若隱若現，雖未直接露面，卻如同無形的山巒，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例行政務奏報完畢，就在司禮監太監準備宣布退朝之際，吏科給事中王煥——一位以耿直敢言著稱、實則早已投入蕭庭雪門下的言官，猛地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洪亮：
“臣！王煥！有本啟奏，彈劾皇後顧氏無咎！”
一語既出，滿殿皆驚！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於王煥身上，又下意識地瞟向垂簾之後和禦座之側的蕭庭雪。
終於……還是來了！
蕭庭雪眼皮微擡，不動聲色：“王給事中所劾何事？細細奏來。”
王煥深吸一口氣，仿佛凝聚了全身的力氣，朗聲道：“臣劾皇後顧無咎三大罪！”
“其一，牝雞司晨，幹預朝政！皇後身居內宮，卻屢屢借故插手外廷事務，安插親信，結交大臣，其行為已遠超後宮本分，有違祖制，動搖國本！”
“其二，勾結商賈，禍亂江南！江南沈家，一介商賈，近年來勢力急劇膨脹，壟斷絲路，把持漕運，其背後若無宮中貴人支持，豈能如此？而今蘇州之事，沈家藏匿要犯，對抗朝廷，皇後與沈家關系密切，難逃幹系！此乃以私廢公，禍國殃民！”
“其三，”王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悲憤與指控，“其身不正，或與妖邪有染！西陲‘拜火聖壇’乃西域邪教，專行暗殺蠱惑之事，惡行累累！皇後為報私仇，行事詭譎，其手段與那邪教頗有相似之處！臣恐其心術不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乃至……乃至與邪教有所勾連，玷汙皇室清譽，危及社稷安危！”
這第三條指控，堪稱惡毒！直接將顧無咎與邪教掛鉤，意圖從根本上摧毀其政治聲譽和道德立足點！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許多官員臉色發白，不敢出聲。這已不是普通的政見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攻訐！
蕭庭雪心中冷笑，面上卻故作沈吟，看向垂簾：“皇後娘娘，王給事中所奏……您有何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厚重的垂簾。
片刻寂靜後，簾後傳來顧無咎平靜無波，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聲音：“王給事中憂國憂民，其心可嘉。然，所言種種，無非臆測構陷，可有實證？”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冷意，讓不少人心頭一凜。
王煥似乎早有準備，昂首道：“娘娘若要實證，江南沈家之事，便是明證！那沈家女沈硯秋，與娘娘往來密切，人所共知！沈家庇護之要犯孫小海，手中握有物證，關乎朝廷體統，娘娘卻百般阻撓三司調查，豈非心虛？！”
“哦？”顧無咎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沈家乃江南良商，納稅貢賦，從未短缺。其家主沈硯秋，本宮確曾因其進獻‘裂雲錦’有功，召見過幾次，此乃褒獎忠義，何來勾結之說？至於江南之事，本宮身處深宮，如何阻撓三司？王給事中此言，莫非是指攝政王殿下統領之三司，竟會聽命於本宮一介婦人？”
她輕飄飄一句話，不僅撇清了自己與沈家“勾結”的嫌疑，反而將問題拋回給了蕭庭雪和三司，暗示王煥在指責蕭庭雪無能。
王煥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李振（顧無咎之人）出列，厲聲道：“王煥！你無憑無據，妄議中宮，構陷國母，更是汙蔑皇後與邪教有染，此乃大不敬之罪！你口口聲聲要實證，那你指控皇後與邪教勾連，證據何在？！若無證據，便是誹謗！按律當革職查辦！”
“臣附議！”大理寺少卿（顧無咎之人）緊接著出列，“王煥所言，皆為空穴來風！反倒是臣聽聞，那‘拜火聖壇’殺手在蘇州落網，其口供隱隱指向朝中某些勳貴舊臣，與當年構陷顧天雄將軍之事脫不了幹系！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徹查此事，揪出朝中蠹蟲，而非在此攻訐為國伸冤之忠良之後！”
風向開始轉變！
緊接著，數名官員接連出列，紛紛指責王煥信口雌黃，要求嚴懲，並再次將話題引回顧天雄舊案和朝中庇護勢力上來。
朝堂之上，頓時分為兩派，爭吵不休。支持蕭庭雪的官員堅持彈劾顧無咎幹政、勾結商賈，而支持顧無咎或保持中立的官員則反擊對方構陷忠良、掩蓋真相。
蕭庭雪看著下方亂成一團的局面，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沒想到顧無咎的反擊如此迅速有力，更沒想到她竟然能調動如此多的官員為其發聲！這女人在朝中的勢力，何時滲透得如此之深了？！
“夠了！”蕭庭雪猛地一拍禦案，聲震殿宇，“朝堂之上，如此喧嘩，成何體統！”
爭吵聲戛然而止。
蕭庭雪目光冰冷地掃過眾人：“王煥彈劾之事，朕自會派人核查。至於江南之事……”他頓了頓，心中雖不甘，但知道此刻不能再糾纏下去，否則只會讓顧無咎一方抓住更多把柄，“三司仍在調查，一切待查明真相再議！退朝！”
他必須暫時穩住局面，從長計議。
“退——朝——！”司禮監太監尖利的聲音響起。
百官心思各異地躬身退下。這場突如其來的朝堂風暴，看似暫時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裂痕已然深種，鬥爭將從暗處轉向明面，更加激烈，也更加殘酷。
退朝之後，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京城。
皇後遭言官當庭彈劾，指控其幹政、勾結商賈甚至關聯邪教！朝堂之上兩派激烈交鋒，攝政王被迫暫時壓下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引發了軒然大波。
市井之間，議論紛紛。
有人相信皇後是忠良之後，為父伸冤，被奸臣構陷；也有人認為皇後確實幹政，與商賈勾結，禍亂朝綱；更有人對那神秘的“拜火聖壇”和牽扯出的陳年舊案津津樂道。
輿論，徹底分裂了。
鳳儀宮。
顧無咎卸下朝服，神色依舊平靜，仿佛剛才那場針對她的狂風暴雨從未發生過。
“師父，蕭庭雪果然狗急跳墻了。”無恨低聲道。
“跳梁小醜罷了。”顧無咎淡淡道，“他越是這樣，越是證明他心虛。江南那邊，孫小海必須盡快醒來，那包裹裏的東西，也該派上用場了。”
“是！江南來信，孫小海蘇醒的跡象越來越明顯，郎中說，就在這一兩日了。”
顧無咎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告訴沈硯秋，做好準備。孫小海一旦清醒，立刻用我們的人替換掉沈家的郎中，確保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們需要的‘真相’。”
“弟子明白！”
攝政王府。
蕭庭雪回到府中，臉色鐵青。朝會上的失利讓他倍感挫折和憤怒。
“王爺，如今輿論對我們不利，江南又久攻不下，接下來……”幕僚憂心忡忡。
蕭庭雪沈默良久，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能再等了！傳令給我們在江南的人，還有……‘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在三司得出最終結論之前，讓孫小海死！讓那個包裹消失！如果做不到……那就讓整個蘇州，亂到無法查證！”
他已然有些失去理智，準備行險一搏，哪怕因此造成巨大的動蕩和傷亡，也在所不惜！
“王爺，這……這太冒險了！”幕僚駭然。
“冒險？”蕭庭雪獰笑，“顧無咎已經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了！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快去！”
幕僚不敢再勸，躬身領命，腳步踉蹌地退下。
江南，蘇州。
朝堂上的風波同樣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這裏。
三司官員、沈家、江南總督……所有勢力都感受到了那來自帝都的、更加緊迫和危險的壓力。
沈硯秋知道，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她加緊了莊園的戒備，同時也開始秘密安排退路。無論結果如何，沈家都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而在那個被嚴密看守的靜室中，昏迷了多日的孫小海，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囈語般的呻吟。
他，就要醒了。
帝都內暗流洶湧，各方勢力都在朝會之後迅速做出了反應。
都察院值房內，左副都禦史李振召集了幾名心腹禦史，面色嚴峻。
“王煥今日之舉，看似魯莽，實則是投石問路，更是蕭庭雪狗急跳墻的信號。”李振沈聲道，“他們已然不顧體面，開始用構陷中宮這等卑劣手段。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
一名禦史道：“大人，我們是否要上折子反擊？彈劾王煥構陷，乃至追究其背後主使之責？”
李振搖了搖頭，眼中精光一閃：“光彈劾王煥，如同隔靴搔癢。殿下既然敢掀桌子，我們就要把桌子徹底掀翻！立刻動用我們所有的關系網，將今日朝堂之上，王煥如何汙蔑皇後、蕭庭雪如何偏袒縱容的細節，詳細散播出去！重點是兩點：其一，皇後乃忠良之後，為父伸冤乃人倫大義；其二，殿下及其黨羽，才是與西陲叛將、西域邪教牽連甚深，如今事情敗露，便構陷忠良，企圖掩蓋真相！”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在市井間散播消息，就說……當年構陷顧將軍的主謀，除了已死的英國公和劉豫，朝中還有地位更高之人參與！”
他要將輿論的矛頭，直接引向蕭庭雪！
翰林院，清流學士們聚集的茶室。
幾位素以清高自許、不涉黨爭的老翰林，此刻也面色凝重地議論著朝會之事。
“王煥此舉，太過矣！構陷中宮，汙及邪教，實非人臣所為！”一位白發老翰林痛心疾首。
“然，皇後幹政，結交商賈，亦是事實。牝雞司晨，終非國家之福啊。”另一位持重些的翰林嘆息道。
“不然！”一位較為年輕的編修激憤道，“顧將軍冤沈海底十三年，皇後身為子女，為父鳴冤，何錯之有？若非朝中奸佞當道，庇護真兇，又何須皇後一介女流挺身而出？如今奸佞事情敗露，便反咬一口，其心可誅！我等讀聖賢書，當明辨是非，豈能坐視忠良受辱？！”
清流內部，也因立場和觀念的不同，產生了分歧和爭論。
京城各大茶樓酒肆，更是流言蜚語的溫床。
“聽說了嗎？今天朝會上，有人彈劾皇後娘娘跟西域邪教有勾結！”
“放屁！那是奸臣汙蔑！皇後娘娘是多好的人啊，不忘父仇，那是孝義！”
“可我聽說，江南沈家確實富可敵國，跟宮裏關系不一般……”
“那是沈家忠義，進獻‘裂雲錦’給邊軍！不像某些人，只會貪墨軍餉，構陷忠良！”
“我怎麽聽說，當年顧將軍的案子，好像跟……跟上面那位也有點關系？”有人神秘兮兮地指了指皇城方向。
“噓！你不要命了！這話也敢亂說！”
各種真假難辨的消息飛速傳播，人心浮動，帝都的空氣裏都彌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皇宮大內，司禮監。
掌印太監馮保，也是蕭庭雪的心腹之一，正對著幾個小太監發火：“廢物！都是廢物！讓你們盯著鳳儀宮的動靜，怎麽連他們什麽時候聯絡了那麽多朝臣都不知道？！”
一個小太監戰戰兢兢道：“老祖宗息怒，鳳儀宮那邊……那邊用的是最古老的‘雀書’傳訊，而且都是單線聯系，隱蔽至極，我們……我們實在難以截獲啊！”
馮保臉色陰沈，他知道顧無咎經營日久，底蘊深厚，卻沒想到其勢力盤根錯節至此。
“都給咱家盯緊了！尤其是通往江南的渠道，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與此同時，京郊某處隱秘的莊園內。
那名被顧無咎派人找到的、當年審理顧天雄案的老刑部主事，正對著一盞孤燈，顫抖著撫摸著一本紙張泛黃的筆記。
上面記錄著一些當年案卷中被刻意忽略或修改的細節，以及幾個意味深長的人名。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喃喃自語，老淚縱橫，“顧將軍，老朽對不起您啊……當年迫於壓力，未能仗義執言……這一次，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要還您一個清白！”
江南，蘇州城內的氣氛，比帝都更加緊張壓抑。
三司官員駐地驛館、江南總督衙門、沈家莊園，這三個地方仿佛形成了三個對立的堡壘，彼此虎視眈眈。
街道上巡邏的兵丁數量明顯增多，盤查也變得格外嚴厲，空氣中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沈家莊園，靜室內。
燭火搖曳。孫小海猛地睜開雙眼，瞳孔先是渙散，隨即聚焦，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
他張了張嘴，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水……水……”
守在一旁的、已被替換成顧無咎心腹的“郎中”眼中精光一閃，立刻示意旁邊的“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簽蘸著溫水，濕潤他幹裂的嘴唇，同時將一顆特殊的、能讓人精神亢奮卻又易於引導的藥丸，混入水中，餵他服下。
“你……你是誰？這……這是哪裏？”孫小海虛弱地問道，眼神帶著警惕。
“孫洋兄弟，別怕，這裏是沈家莊園，你很安全。”“郎中”和藹地說道，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受了重傷，昏迷了好幾天。你還記得……你是誰嗎？還記得……你父親孫德海，留給你的東西嗎？”
聽到“孫德海”這三個字，孫小海渾身顫抖，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父親的慘死，劉豫的猙獰，多年的逃亡，濟世堂的驚魂，雨夜的廝殺……巨大的恐懼和痛苦幾乎將他淹沒。
“爹……爹！”他失聲痛哭，情緒激動之下，藥力開始發作。
“郎中”趁機靠近，聲音低沈而充滿引導性：“別怕，孩子，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是誰害死了你爹？是誰在追殺你？你爹留給你的東西，在哪裏？說出來，我們才能為你爹報仇，才能保護你……”
在藥物和心理引導的雙重作用下，孫小海的心理防線逐漸崩潰，他開始斷斷續續地敘述起來，提到了劉豫，提到了當年劫餉栽贓的細節，提到了父親留下的血書和名單，也提到了……父親臨終前含糊提及的，朝中那位“大人物”的暗示……
“丫鬟”在一旁，飛速地記錄著他說的每一個字。這些，都將成為指向蕭庭雪最鋒利的匕首。
而與此同時，莊園外，幾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這片寂靜中醞釀著風暴的建築。
來自不同勢力的殺手、死士，已然就位，只待那最後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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