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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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西陲欽差風塵仆仆，未來得及更換朝服，便直接被引至金殿之上。
那是一名年約五旬、面容清臒的禦史大夫，姓周，素以剛正不阿著稱。
他手捧厚厚一摞卷宗，步履沈穩地行至丹墀之下，躬身行禮。
“臣，欽差周正，奉旨查勘西陲劉豫叛亂及關聯舊案，現已查明覆命！”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摞仿佛重若千鈞的卷宗。
蕭庭雪深吸一口氣，沈聲道：“周愛卿辛苦，將所查情形，據實奏來。”
“臣，遵旨！”周正聲音洪亮，清晰地回蕩在大殿之中，“經臣與隨行官員詳細查勘、審訊相關人犯、核對物證，現已查明：原鎮西大將軍劉豫，確系十三年前構陷忠良、貪墨軍餉之主謀！其罪證確鑿，無可辯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臣，繼續道：“當年顧天雄將軍押運之軍餉，實為劉豫勾結其心腹參將孫德海等人，於落鷹峽設伏劫掠，並栽贓陷害！此為孫德海臨終血書及其同夥口供相互印證！”說著，他舉起一份泛黃的血書和幾份畫押供詞。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議論聲。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由欽差當眾證實，依舊帶來了巨大的沖擊。
周正不為所動，繼續宣讀：“劉豫為掩蓋罪行，不僅殺害顧將軍，更派‘拜火聖壇’殺手，追殺可能知情的斥候隊正王氿等人，致多人遇害！此次西陲叛亂，劉豫亦與‘拜火聖壇’及草原部分勢力勾結，意圖禍亂邊關，其心可誅！”
一條條罪狀被清晰羅列，證據鏈完整，聽得眾臣心驚肉跳。
英國公張世傑的名字，也作為朝中與劉豫勾結、提供庇護者，被明確提及。
蕭庭雪聽著，心中稍定。周正的奏報，基本符合他的預期，坐實了劉豫和英國公的罪行，也彰顯了他派欽差徹查的公正性。
然而，周正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臉色漸漸沈了下去。
“……然，臣在查案過程中發現，當年之事，牽連甚廣，朝中恐尚有其他位高權重者，或知情不報，或暗中襄助，以致忠良含冤十數載！”周正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凜然正氣，“且據查，劉豫與‘拜火聖壇’之勾結，並非始於近年，其背後，或有更深之圖謀，關乎國本！”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牽連更廣？關乎國本？這指向性就太明顯了！許多官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了禦座之側的蕭庭雪！
當年顧天雄案發時，先帝病重，正是蕭庭雪開始逐步掌權之時！他是否知情？甚至……是否也參與了掩蓋？
蕭庭雪心中怒火升騰，他知道，這是顧無咎通過周正之口，在向他發難！他強壓怒火，冷聲道：“周禦史，查案需講求實證！你所說‘位高權重者’、‘更深圖謀’，可有確鑿證據？若無證據，便是妄揣聖意，誹謗大臣！”
周正毫無懼色，躬身道：“回攝政王，臣所言，皆有線索可循！劉豫與京城往來之密信雖大多被毀，但其心腹孫德海之子孫小海僥幸逃生，手中或握有關鍵物證！且‘拜火聖壇’近來活動頻繁，於江南蘇州試圖滅口孫小海，便是明證！臣懇請朝廷，立刻派人前往江南，接管人證物證，徹查到底，將一切魑魅魍魎，繩之以法！”
孫小海！江南！滅口！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金殿之上！許多不知內情的官員面面相覷，這才明白近日江南風波和朝中彈劾的根源所在！
蕭庭雪臉色鐵青。周正這番話，看似公正，實則將他逼到了墻角！他若同意去江南接管孫小海，等於承認了顧無咎之前的“保護”行動，並且很可能讓證據落入顧無咎掌控；他若反對，則顯得心虛，坐實了“掩蓋真相”的嫌疑！
就在他騎虎難下之際，吏部侍郎出列，朗聲道：“周禦史所言極是！忠良蒙冤，國本動搖，此乃驚天大事！豈可因涉及權貴便畏首畏尾？臣附議，請朝廷立刻派員前往江南，徹查此案！無論涉及何人，皆應一查到底，以正朝綱！”
“臣附議！”
“臣也附議！”
數名官員接連出列，聲音激昂。
這些都是被顧無咎暗中籠絡或本就對蕭庭雪有所不滿的官員。
蕭庭雪看著下方群情洶湧，又瞥見不少勳貴和保守派官員面露猶豫、不敢輕易發聲，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在“忠良”、“國本”這面大旗下，自己若強行壓制，必將失去人心，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政治風暴。
顧無咎……她這一手，太狠了！利用輿論，利用欽差，利用所謂的“忠良之後”，將他逼得進退失據！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必須當機立斷，不能再猶豫。
“準奏！”蕭庭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傳遍大殿，“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選派幹員，即刻前往江南，核查孫小海及其所持物證！務必查明真相，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
他不得不做出妥協。與其被動的被拖入泥潭，不如主動接過調查權，或許還能在過程中設法掌控局面。
“王爺聖明！”周正及附議官員齊聲高呼。
蕭庭雪看著他們，眼神冰冷。他知道，這場較量，還遠未結束。江南，將成為下一個主戰場。
退朝之後，消息如同狂風般席卷了整個京城。
西陲欽差金殿陳詞，坐實劉豫、英國公罪行，並直言朝中尚有庇護者！
顧天雄將軍沈冤得雪！
其女顧皇後隱忍十數載，如今父冤得昭！
江南存有關鍵人證物證，竟遭邪教滅口！
攝政王被迫同意三司會審，南下查案！
每一個信息點，都足以引發朝野震動。一時間，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所有人都在議論此事。
顧無咎的形象，從一個神秘的、可能幹政的皇後，瞬間轉變為了忍辱負重、為父伸冤的忠良之後，贏得了巨大的同情和讚譽。而蕭庭雪，則被籠罩在了一種微妙而可疑的陰影之下。
京城，鳳儀宮。
顧無咎聽著無恨稟報朝會的結果和京中的輿論風向，臉上依舊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
“師父，蕭庭雪被迫同意三司會審，我們……”無恨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
“只是第一步。”顧無咎打斷她，語氣淡然，“三司的人選至關重要。讓我們的人，務必爭取到關鍵位置。江南那邊，告訴沈硯秋，配合調查，但人和物，必須在我們的‘保護’之下進行。該讓三司看到的，可以看；不該看到的，絕不能洩露分毫。”她要掌控調查的進程和結果。
“是！還有，孫小海那邊，沈家傳來消息，經過全力救治，已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依舊昏迷，能否醒來，何時醒來，還是未知數。”
顧無咎微微蹙眉：“不惜代價，讓他醒過來。他活著，並且能開口說話，才是最有價值的。”
攝政王府。
蕭庭雪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內，臉色陰沈得可怕。
今日朝會，他可謂是一敗塗地！不僅沒能壓制住顧無咎，反而讓她借著為父伸冤的大義名分，贏得了輿論，並且將調查的主動權部分搶了過去！
“王爺，三司會審的人選，我們必須要爭取啊！”幕僚焦急地道。
“爭取？怎麽爭取？”蕭庭雪冷笑，“現在滿朝文武，還有多少人敢明目張膽地站在本王這邊？那些清流，那些寒門，甚至一些中間派，都被顧無咎‘忠良之後’的名頭給唬住了！”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權力的根基，正在被一點點侵蝕。
“江南……江南絕對不能失控！”蕭庭雪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讓我們的人，在三司隊伍中盡量安插人手！同時，給江南總督再去一道密令，讓他想辦法，在三司到達之前，或者在三司調查過程中，‘協助’沈家，‘保護好’孫小海！必要的時候……可以讓孫小海‘傷重不治’！”
他絕不能允許孫小海醒來，絕不能允許那未知的證據被公之於眾！哪怕因此要承擔一些風險，也在所不惜！
“王爺……這……”幕僚面露駭然。
“照我說的去做！”蕭庭雪厲聲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顧無咎已經亮出了刀子，難道我們還要坐以待斃嗎？！”
幕僚不敢再多言，躬身領命而去。
蕭庭雪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依舊陰沈的天空。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上一條越來越危險的道路。與顧無咎的爭鬥，已經從暗處的權謀，逐漸轉向了明面的、你死我活的廝殺。
江南，蘇州城外沈家莊園。
沈硯秋接到了京城通過隱秘渠道傳來的最新指令。
看著信上“配合三司調查”、“掌控進程”、“確保孫小海蘇醒”的字字句句，她感到了沈甸甸的壓力。
莊園內外依舊被總督衙門的官兵“保護”著，氣氛壓抑。
孫小海躺在內院精心布置的靜室裏，由兩名心腹郎中和丫鬟輪流看護，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全靠參湯吊著一口氣。
那個染血的油布包裹，則被沈硯秋親自保管在一個特制的鐵匣中，藏於密室。
“小姐，京城三司的人，最遲五日後便會抵達蘇州。”沈忠低聲道，“我們……該如何應對？”
沈硯秋站在窗前，望著莊園外影影綽綽的官兵身影，冷靜地道：“該準備的‘證據’，都準備好。孫小海的‘北地逃難良民’身份文書，瑞福祥的雇傭契約，以及我們‘調查’到的，關於昨夜襲擊可能是‘商業競爭對手’或因‘夥計孫洋’目睹了某些不法勾當而引來的滅口之嫌……這些說辭，都要統一，滴水不漏。”
她要將水攪渾，將孫小海的身份暫時固定在“沈家夥計孫洋”上，至少在三司介入初期，不能輕易暴露其與西陲舊案的關聯。這是為了爭取時間，也是為了掌握主動權。
“那……孫小海若能醒來？”沈忠擔憂地問。一旦孫小海醒來，真相很可能就瞞不住了。
沈硯秋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盡力救治。他若醒來……第一時間控制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與任何人接觸，尤其是三司的人。”她頓了頓，語氣凝重，“我們要做的，是在‘貴人’需要他開口的時候，讓他能開口；在不需要的時候，讓他‘安靜’。”
沈忠心中一凜，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孫小海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了，能殺敵；用不好，也可能傷及自身。沈家現在要做的，就是握緊這把劍的劍柄。
帝都，各方勢力也在為即將到來的三司江南之行，進行著緊鑼密鼓的部署。
攝政王府。
蕭庭雪召見了刑部侍郎和即將隨行的兩名心腹禦史。
“此次江南之行，關系重大！”蕭庭雪面色嚴峻，“孫小海不能開口！那個包裹，絕不能落到皇後的人手裏！你們明白嗎？”
刑部侍郎躬身道：“王爺放心，下官明白。三司隊伍中，我們的人占多數。到了江南，下官會以案件覆雜、人證傷重需靜養為由，設法將調查主導權控制在手，並……尋找機會，讓那孫小海傷重不治。至於物證，只要拿到手，便有辦法處置。”
“很好！”蕭庭雪眼中寒光一閃，“記住，要做得幹凈利落些，不能留痕跡！江南總督那邊，本王已打過招呼，他會全力配合你們。”
鳳儀宮。
顧無咎也在召見即將隨三司南下的兩名官員——一位是大理寺丞，一位是都察院監察禦史，皆是她暗中栽培提拔起來的人。
“此去江南，你們的任務，不是阻止調查，而是……引導調查。”顧無咎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要讓三司看到該看的，聽到該聽的。孫小海必須活著，並且，要在合適的時機，讓他說出該說的話。那個包裹裏的東西，要在最關鍵的時刻，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大理寺丞謹慎地問道：“娘娘，若攝政王的人從中作梗，甚至對孫小海不利……”
“沈家會配合你們，保護孫小海。”顧無咎淡淡道，“至於攝政王的人……他們若敢輕舉妄動，正好給了我們清除障礙的理由。江南，不是京城，由不得他們為所欲為。”
她早已通過沈硯秋，在江南布下了天羅地網。蕭庭雪的人若想搞小動作，必將付出慘重代價。
與此同時，一些隱藏在更深處的勢力，也開始悄然行動。
京城某處隱秘的宅院內，一個戴著鬥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對著黑暗中低聲吩咐：
“三司南下，局勢將亂。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必須趕在孫小海開口、那包裹裏的東西曝光之前，拿到它，或者……徹底毀掉它！‘聖壇’的榮耀，不容玷汙！必要時，可以動用一切手段，包括……讓整個江南，亂起來！”
黑暗中，傳來幾聲低沈而狂熱的回應。
江湖之上，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暗流湧動。
漕幫、鹽幫、各地鏢局，都收到了來自不同勢力的暗示或委托，要求他們關註江南動向，必要時提供“便利”或“阻礙”。
黃金白銀如同流水般灑出，雇傭著亡命之徒和情報販子。蘇州城，一時間成了各方勢力匯聚、龍蛇混雜的是非之地。
所有人都嗅到了風暴來臨前的氣息。這不僅僅是一場朝堂爭鬥，更是一場可能席卷整個帝國東南腹地的巨大動蕩。
五日後，由刑部侍郎帶隊的三司聯合調查組，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京城，南下奔赴蘇州。
這支隊伍成分覆雜，既有蕭庭雪的親信，也有顧無咎安插的棋子，還有少數保持中立的官員。
他們各懷心思，目標卻都指向了那個昏迷不醒的孫小海和他懷中的秘密。
也就在三司隊伍離開京城的同一天，江北沈家工坊的第一批“裂雲錦”正式下線。
那沈靜肅殺的色澤，獨特堅韌的質地，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與火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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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陲欽差風塵仆仆，未來得及更換朝服，便直接被引至金殿之上。
那是一名年約五旬、面容清臒的禦史大夫，姓周，素以剛正不阿著稱。
他手捧厚厚一摞卷宗，步履沈穩地行至丹墀之下，躬身行禮。
“臣，欽差周正，奉旨查勘西陲劉豫叛亂及關聯舊案，現已查明覆命！”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摞仿佛重若千鈞的卷宗。
蕭庭雪深吸一口氣，沈聲道：“周愛卿辛苦，將所查情形，據實奏來。”
“臣，遵旨！”周正聲音洪亮，清晰地回蕩在大殿之中，“經臣與隨行官員詳細查勘、審訊相關人犯、核對物證，現已查明：原鎮西大將軍劉豫，確系十三年前構陷忠良、貪墨軍餉之主謀！其罪證確鑿，無可辯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臣，繼續道：“當年顧天雄將軍押運之軍餉，實為劉豫勾結其心腹參將孫德海等人，於落鷹峽設伏劫掠，並栽贓陷害！此為孫德海臨終血書及其同夥口供相互印證！”說著，他舉起一份泛黃的血書和幾份畫押供詞。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議論聲。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由欽差當眾證實，依舊帶來了巨大的沖擊。
周正不為所動，繼續宣讀：“劉豫為掩蓋罪行，不僅殺害顧將軍，更派‘拜火聖壇’殺手，追殺可能知情的斥候隊正王氿等人，致多人遇害！此次西陲叛亂，劉豫亦與‘拜火聖壇’及草原部分勢力勾結，意圖禍亂邊關，其心可誅！”
一條條罪狀被清晰羅列，證據鏈完整，聽得眾臣心驚肉跳。
英國公張世傑的名字，也作為朝中與劉豫勾結、提供庇護者，被明確提及。
蕭庭雪聽著，心中稍定。周正的奏報，基本符合他的預期，坐實了劉豫和英國公的罪行，也彰顯了他派欽差徹查的公正性。
然而，周正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臉色漸漸沈了下去。
“……然，臣在查案過程中發現，當年之事，牽連甚廣，朝中恐尚有其他位高權重者，或知情不報，或暗中襄助，以致忠良含冤十數載！”周正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凜然正氣，“且據查，劉豫與‘拜火聖壇’之勾結，並非始於近年，其背後，或有更深之圖謀，關乎國本！”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牽連更廣？關乎國本？這指向性就太明顯了！許多官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了禦座之側的蕭庭雪！
當年顧天雄案發時，先帝病重，正是蕭庭雪開始逐步掌權之時！他是否知情？甚至……是否也參與了掩蓋？
蕭庭雪心中怒火升騰，他知道，這是顧無咎通過周正之口，在向他發難！他強壓怒火，冷聲道：“周禦史，查案需講求實證！你所說‘位高權重者’、‘更深圖謀’，可有確鑿證據？若無證據，便是妄揣聖意，誹謗大臣！”
周正毫無懼色，躬身道：“回攝政王，臣所言，皆有線索可循！劉豫與京城往來之密信雖大多被毀，但其心腹孫德海之子孫小海僥幸逃生，手中或握有關鍵物證！且‘拜火聖壇’近來活動頻繁，於江南蘇州試圖滅口孫小海，便是明證！臣懇請朝廷，立刻派人前往江南，接管人證物證，徹查到底，將一切魑魅魍魎，繩之以法！”
孫小海！江南！滅口！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金殿之上！許多不知內情的官員面面相覷，這才明白近日江南風波和朝中彈劾的根源所在！
蕭庭雪臉色鐵青。周正這番話，看似公正，實則將他逼到了墻角！他若同意去江南接管孫小海，等於承認了顧無咎之前的“保護”行動，並且很可能讓證據落入顧無咎掌控；他若反對，則顯得心虛，坐實了“掩蓋真相”的嫌疑！
就在他騎虎難下之際，吏部侍郎出列，朗聲道：“周禦史所言極是！忠良蒙冤，國本動搖，此乃驚天大事！豈可因涉及權貴便畏首畏尾？臣附議，請朝廷立刻派員前往江南，徹查此案！無論涉及何人，皆應一查到底，以正朝綱！”
“臣附議！”
“臣也附議！”
數名官員接連出列，聲音激昂。
這些都是被顧無咎暗中籠絡或本就對蕭庭雪有所不滿的官員。
蕭庭雪看著下方群情洶湧，又瞥見不少勳貴和保守派官員面露猶豫、不敢輕易發聲，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在“忠良”、“國本”這面大旗下，自己若強行壓制，必將失去人心，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政治風暴。
顧無咎……她這一手，太狠了！利用輿論，利用欽差，利用所謂的“忠良之後”，將他逼得進退失據！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必須當機立斷，不能再猶豫。
“準奏！”蕭庭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傳遍大殿，“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選派幹員，即刻前往江南，核查孫小海及其所持物證！務必查明真相，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
他不得不做出妥協。與其被動的被拖入泥潭，不如主動接過調查權，或許還能在過程中設法掌控局面。
“王爺聖明！”周正及附議官員齊聲高呼。
蕭庭雪看著他們，眼神冰冷。他知道，這場較量，還遠未結束。江南，將成為下一個主戰場。
退朝之後，消息如同狂風般席卷了整個京城。
西陲欽差金殿陳詞，坐實劉豫、英國公罪行，並直言朝中尚有庇護者！
顧天雄將軍沈冤得雪！
其女顧皇後隱忍十數載，如今父冤得昭！
江南存有關鍵人證物證，竟遭邪教滅口！
攝政王被迫同意三司會審，南下查案！
每一個信息點，都足以引發朝野震動。一時間，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所有人都在議論此事。
顧無咎的形象，從一個神秘的、可能幹政的皇後，瞬間轉變為了忍辱負重、為父伸冤的忠良之後，贏得了巨大的同情和讚譽。而蕭庭雪，則被籠罩在了一種微妙而可疑的陰影之下。
京城，鳳儀宮。
顧無咎聽著無恨稟報朝會的結果和京中的輿論風向，臉上依舊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
“師父，蕭庭雪被迫同意三司會審，我們……”無恨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
“只是第一步。”顧無咎打斷她，語氣淡然，“三司的人選至關重要。讓我們的人，務必爭取到關鍵位置。江南那邊，告訴沈硯秋，配合調查，但人和物，必須在我們的‘保護’之下進行。該讓三司看到的，可以看；不該看到的，絕不能洩露分毫。”她要掌控調查的進程和結果。
“是！還有，孫小海那邊，沈家傳來消息，經過全力救治，已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依舊昏迷，能否醒來，何時醒來，還是未知數。”
顧無咎微微蹙眉：“不惜代價，讓他醒過來。他活著，並且能開口說話，才是最有價值的。”
攝政王府。
蕭庭雪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內，臉色陰沈得可怕。
今日朝會，他可謂是一敗塗地！不僅沒能壓制住顧無咎，反而讓她借著為父伸冤的大義名分，贏得了輿論，並且將調查的主動權部分搶了過去！
“王爺，三司會審的人選，我們必須要爭取啊！”幕僚焦急地道。
“爭取？怎麽爭取？”蕭庭雪冷笑，“現在滿朝文武，還有多少人敢明目張膽地站在本王這邊？那些清流，那些寒門，甚至一些中間派，都被顧無咎‘忠良之後’的名頭給唬住了！”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權力的根基，正在被一點點侵蝕。
“江南……江南絕對不能失控！”蕭庭雪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讓我們的人，在三司隊伍中盡量安插人手！同時，給江南總督再去一道密令，讓他想辦法，在三司到達之前，或者在三司調查過程中，‘協助’沈家，‘保護好’孫小海！必要的時候……可以讓孫小海‘傷重不治’！”
他絕不能允許孫小海醒來，絕不能允許那未知的證據被公之於眾！哪怕因此要承擔一些風險，也在所不惜！
“王爺……這……”幕僚面露駭然。
“照我說的去做！”蕭庭雪厲聲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顧無咎已經亮出了刀子，難道我們還要坐以待斃嗎？！”
幕僚不敢再多言，躬身領命而去。
蕭庭雪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依舊陰沈的天空。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上一條越來越危險的道路。與顧無咎的爭鬥，已經從暗處的權謀，逐漸轉向了明面的、你死我活的廝殺。
江南，蘇州城外沈家莊園。
沈硯秋接到了京城通過隱秘渠道傳來的最新指令。
看著信上“配合三司調查”、“掌控進程”、“確保孫小海蘇醒”的字字句句，她感到了沈甸甸的壓力。
莊園內外依舊被總督衙門的官兵“保護”著，氣氛壓抑。
孫小海躺在內院精心布置的靜室裏，由兩名心腹郎中和丫鬟輪流看護，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全靠參湯吊著一口氣。
那個染血的油布包裹，則被沈硯秋親自保管在一個特制的鐵匣中，藏於密室。
“小姐，京城三司的人，最遲五日後便會抵達蘇州。”沈忠低聲道，“我們……該如何應對？”
沈硯秋站在窗前，望著莊園外影影綽綽的官兵身影，冷靜地道：“該準備的‘證據’，都準備好。孫小海的‘北地逃難良民’身份文書，瑞福祥的雇傭契約，以及我們‘調查’到的，關於昨夜襲擊可能是‘商業競爭對手’或因‘夥計孫洋’目睹了某些不法勾當而引來的滅口之嫌……這些說辭，都要統一，滴水不漏。”
她要將水攪渾，將孫小海的身份暫時固定在“沈家夥計孫洋”上，至少在三司介入初期，不能輕易暴露其與西陲舊案的關聯。這是為了爭取時間，也是為了掌握主動權。
“那……孫小海若能醒來？”沈忠擔憂地問。一旦孫小海醒來，真相很可能就瞞不住了。
沈硯秋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盡力救治。他若醒來……第一時間控制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與任何人接觸，尤其是三司的人。”她頓了頓，語氣凝重，“我們要做的，是在‘貴人’需要他開口的時候，讓他能開口；在不需要的時候，讓他‘安靜’。”
沈忠心中一凜，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孫小海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了，能殺敵；用不好，也可能傷及自身。沈家現在要做的，就是握緊這把劍的劍柄。
帝都，各方勢力也在為即將到來的三司江南之行，進行著緊鑼密鼓的部署。
攝政王府。
蕭庭雪召見了刑部侍郎和即將隨行的兩名心腹禦史。
“此次江南之行，關系重大！”蕭庭雪面色嚴峻，“孫小海不能開口！那個包裹，絕不能落到皇後的人手裏！你們明白嗎？”
刑部侍郎躬身道：“王爺放心，下官明白。三司隊伍中，我們的人占多數。到了江南，下官會以案件覆雜、人證傷重需靜養為由，設法將調查主導權控制在手，並……尋找機會，讓那孫小海傷重不治。至於物證，只要拿到手，便有辦法處置。”
“很好！”蕭庭雪眼中寒光一閃，“記住，要做得幹凈利落些，不能留痕跡！江南總督那邊，本王已打過招呼，他會全力配合你們。”
鳳儀宮。
顧無咎也在召見即將隨三司南下的兩名官員——一位是大理寺丞，一位是都察院監察禦史，皆是她暗中栽培提拔起來的人。
“此去江南，你們的任務，不是阻止調查，而是……引導調查。”顧無咎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要讓三司看到該看的，聽到該聽的。孫小海必須活著，並且，要在合適的時機，讓他說出該說的話。那個包裹裏的東西，要在最關鍵的時刻，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大理寺丞謹慎地問道：“娘娘，若攝政王的人從中作梗，甚至對孫小海不利……”
“沈家會配合你們，保護孫小海。”顧無咎淡淡道，“至於攝政王的人……他們若敢輕舉妄動，正好給了我們清除障礙的理由。江南，不是京城，由不得他們為所欲為。”
她早已通過沈硯秋，在江南布下了天羅地網。蕭庭雪的人若想搞小動作，必將付出慘重代價。
與此同時，一些隱藏在更深處的勢力，也開始悄然行動。
京城某處隱秘的宅院內，一個戴著鬥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對著黑暗中低聲吩咐：
“三司南下，局勢將亂。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必須趕在孫小海開口、那包裹裏的東西曝光之前，拿到它，或者……徹底毀掉它！‘聖壇’的榮耀，不容玷汙！必要時，可以動用一切手段，包括……讓整個江南，亂起來！”
黑暗中，傳來幾聲低沈而狂熱的回應。
江湖之上，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暗流湧動。
漕幫、鹽幫、各地鏢局，都收到了來自不同勢力的暗示或委托，要求他們關註江南動向，必要時提供“便利”或“阻礙”。
黃金白銀如同流水般灑出，雇傭著亡命之徒和情報販子。蘇州城，一時間成了各方勢力匯聚、龍蛇混雜的是非之地。
所有人都嗅到了風暴來臨前的氣息。這不僅僅是一場朝堂爭鬥，更是一場可能席卷整個帝國東南腹地的巨大動蕩。
五日後，由刑部侍郎帶隊的三司聯合調查組，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京城，南下奔赴蘇州。
這支隊伍成分覆雜，既有蕭庭雪的親信，也有顧無咎安插的棋子，還有少數保持中立的官員。
他們各懷心思，目標卻都指向了那個昏迷不醒的孫小海和他懷中的秘密。
也就在三司隊伍離開京城的同一天，江北沈家工坊的第一批“裂雲錦”正式下線。
那沈靜肅殺的色澤，獨特堅韌的質地，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與火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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