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關燈
第三十五章

蘇州城,濟世堂。



午後陽光透過格柵窗,在彌漫著草藥香氣的大堂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坐堂的老郎中須發皆白,正慢條斯理地為一位老婦人診脈。



孫小海低著頭,惴惴不安地坐在角落的長凳上等候,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他感覺最近監視的目光似乎更多了,那種無形的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夜裏的噩夢也愈發頻繁猙獰。



他迫切需要那苦澀的安神湯藥,來換取片刻的安寧。



終於輪到他了。



他走到診案前,低聲道:“先生,還是老毛病,夜裏驚悸,難以安眠。”



老郎中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這年輕人來了幾次,每次都說是同樣的癥狀。



“伸手。”老郎中搭上他的脈搏,沈吟片刻,“脈象弦細而數,肝郁化火,擾動心神。年輕人,心中郁結太重,光靠藥物,並非長久之計啊。”



孫小海心中一緊,生怕被看出什麽,連忙道:“多謝先生關懷,只是……只是家中遭難,心中難平,還望先生開藥。”



老郎中搖了搖頭,不再多言,提筆開始寫方子。



就在這時,藥堂門口光線一暗,走進來兩名穿著普通布衣、眼神卻格外銳利的漢子。



他們看似隨意地掃視了一下大堂,目光在孫小海身上略微停頓了一瞬,隨即走到藥櫃前,聲稱要買些金瘡藥和活血散瘀的藥材。



夥計連忙上前招呼。那兩名漢子一邊看著夥計抓藥,一邊看似無意地低聲交談,聲音卻恰好能飄到孫小海這邊。



“……聽說了嗎?西陲那邊欽差快回來了,劉豫那案子,牽扯可大了!”



“何止是大!聽說還翻出了十多年前的一樁舊案,好像跟那個姓顧的將軍有關……”



“噓!小聲點!這事也是能隨便議論的?不過話說回來,那些當官的心可真黑啊……”



孫小海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西陲”、“欽差”、“劉豫”、“顧將軍”



這幾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他們……他們是在說自己嗎?他們已經查到了?是來抓自己的?!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只覺得手腳冰涼,呼吸急促,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死死低著頭,不敢看向那兩人,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他們的每一句話。



那兩名漢子似乎並未在意他,拿了藥付了錢,便徑直離開了藥堂。



老郎中寫好了方子,遞給孫小海,見他臉色不對,關切道:“小兄弟,你沒事吧?臉色怎麽這麽差?”



“沒……沒事……”孫小海聲音發顫,幾乎是搶過藥方,胡亂塞了幾個銅錢在桌上,便踉踉蹌蹌地沖出了濟世堂,連藥都忘了抓。



他一路心神恍惚,如同驚弓之鳥,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蹤,每一個路人的目光都仿佛帶著審視和惡意。



他不敢回瑞福祥,在街巷中漫無目的地亂竄,試圖甩掉那並不存在的“尾巴”。



濟世堂外不遠處的茶樓雅間。



沈忠透過窗戶,看著孫小海失魂落魄地跑遠,眉頭緊鎖。



那兩名在藥堂“偶遇”孫小海的漢子,正是他按照沈硯秋的吩咐派去試探的。目的就是要看看,孫小海會有什麽反應。



“反應如此激烈……看來,此人八成就是我們要找的孫小海了。”沈忠對身旁一名精幹的中年人道,“王教頭,讓我們的人跟緊他,但不要靠得太近,確保他安全回到瑞福祥即可。另外,查清楚剛才藥堂裏除了我們的人,還有沒有其他可疑人物。”



“明白!”被稱作王教頭的中年人躬身領命,迅速離去。



沈忠沈吟片刻,提筆快速寫下一張紙條,將剛才發生的情況詳細記錄,然後招來一名心腹:“立刻快馬送回揚州,呈報小姐!”



幾乎在同一時間,濟世堂斜對面的一處貨棧二樓。



兩名穿著打扮像力夫模樣的男子,也將孫小海倉皇逃竄的一幕盡收眼底。他們是蕭庭雪派來的探子。



“頭兒,這人反應很大,那兩個人……好像是沈家的人?”一名探子低聲道。



被稱作頭兒的男子面色凝重:“沈家果然在搞鬼!他們這是在試探!立刻將情況傳回京城!還有,去查查清楚,沈家和這個學徒,到底在搞什麽名堂!重點查他和西陲、和顧家舊案有沒有關聯!”



“是!”



揚州沈府。



沈硯秋接到沈忠的急報,看完後,久久不語。



孫小海的反應,幾乎坐實了他的身份。



而蕭庭雪探子的出現,也說明京城那邊已經註意到了蘇州的異常。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立刻給京城“那邊”去信,詳細稟報了試探結果和蕭庭雪探子介入的情況,並請示下一步行動。



然後,她喚來沈忠,吩咐道:“讓我們在蘇州的人,全部轉入靜默狀態,只進行最低限度的外圍監視,沒有我的命令,絕不允許再有任何接觸或試探行為。同時,加強我們自身和江北工坊的護衛力量。”



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一旦孫小海的身份徹底暴露,引發的連鎖反應將是災難性的。沈家必須確保自己不會在這股風暴中被撕碎。



京城,鳳儀宮。



顧無咎幾乎同時收到了沈硯秋的密報和暗衛傳來的、關於蕭庭雪探子在蘇州活動的消息。



“蕭庭雪……終於還是忍不住伸手了。”她冷笑一聲,“也好,水越渾,機會越多。”



她看向無恨,“告訴沈硯秋,做得很好。讓她繼續保持靜默,嚴密監控,但暫時按兵不動。孫小海這塊魚餌,已經起作用了,現在,我們只要等更大的魚上鉤。”



她要在蕭庭雪正式介入之前,利用孫小海這個誘餌,將那些隱藏在更深處的、與當年冤案有關聯的魑魅魍魎,都引出來!



“另外,”顧無咎眼中寒光一閃,“讓我們在都察院的人,可以開始‘提醒’一下某些禦史大人,關於西陲欽差即將回京、我顧家冤案即將徹底昭雪的事情了。這輿論的風,該往我們需要的方向吹一吹了。”



“是,師父!”



攝政王府。



蕭庭雪看著探子傳回的、關於孫小海在濟世堂異常反應以及沈家可疑行動的報告,臉色陰沈。



他雖然還不知道孫小海的具體身份,但已經可以肯定,此人與西陲、與顧家舊案脫不了幹系!而沈家,顯然是在為顧無咎辦事!



“好一個顧無咎!好一個沈家!”他猛地一拍桌案,“竟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如此伎倆!”



他感到一種被愚弄、被挑釁的憤怒。顧無咎不僅在前朝安插人手,更將觸角伸到了江南,暗中調查與他攝政王權威息息相關的舊案!這是赤裸裸的宣戰!



“傳令!”蕭庭雪厲聲道,“讓我們在江南的人,不惜一切代價,給本王把那個叫孫洋的學徒‘請’回來!本王要親自審問!同時,給朕盯死沈家!看看他們到底還想幹什麽!”



“王爺,三思啊!”幕僚急忙勸阻,“如今西陲欽差即將回京,顧天雄舊案關註正高,此時若強行從沈家手中拿人,恐怕……恐怕會落人口實,引發朝野非議啊!”



蕭庭雪聞言,強行壓下怒火,他也知道幕僚說得有理。現在動沈家和那個學徒,確實時機不對,容易授人以柄。



“那就先給朕查!”他咬牙切齒道,“查清楚那個學徒的底細!查清楚沈家和顧無咎之間所有的勾連!等欽差回京,舊案風波稍平,朕再跟他們算總賬!”



蘇州城,瑞福祥後院。



孫小海如同驚弓之鳥,蜷縮在自己狹窄的房間裏,瑟瑟發抖。



濟世堂的那一幕不斷在他腦海中回放,那兩名漢子的低語如同魔咒,讓他心神俱裂。



他們知道了!他們一定都知道了!自己是孫德海的兒子,手裏握著劉豫和他們同黨的罪證!他們是來滅口的!一定是!



極度的恐懼讓他失去了理智。他不能再待在這裏了!這裏已經不安全了!他必須逃!立刻逃!



他慌亂地收拾著那少得可憐的行李,將那塊染血的碎布緊緊貼身藏好。



夜色漸深,他聽著外面打更的梆子聲,估算著時間,準備等到後半夜,就翻墻逃走,離開蘇州,逃得越遠越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瑞福祥,早已被至少三方人馬圍得如同鐵桶一般。



沈家的人在外圍監控並隱隱形成保護,蕭庭雪的探子在更外圍虎視眈眈,而一些身份更加不明、氣息更加陰冷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現在了附近的黑暗角落裏。



藥堂裏看似偶然的對話,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已然化作了洶湧的暗流。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殺機,都聚焦在了這個小小的後院,這個惶恐無助的年輕人身上。



江南春暖花開的夜晚,此刻卻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與危險氣息。



一場圍繞著孫小海的爭奪與廝殺,似乎已不可避免。



而這場爭奪的結果,將直接影響帝都那場最高權力較量的天平傾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