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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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三月裏的江南，已是草長鶯飛，煙雨朦朧。運河上船只如織，兩岸市鎮人煙稠密，叫賣聲、搖櫓聲、絲竹聲交織成一派富庶安寧的景象。
蘇州，沈家“錦繡坊”總號後院。
賬房先生老周戴著老花鏡，正核對著一摞厚厚的賬本。
他是沈家的老人，也是沈硯秋安插在江南核心產業中的心腹之一。
前幾日他接到揚州本家傳來的密令，要留意一個年約二十五六、左眉角有顆小痣、可能化名在綢緞行當做事的青年。
特征模糊，無異於大海撈針，但老周不敢怠慢，暗中吩咐了幾個可靠的夥計留意。
這日午後，雨絲漸密。一個在碼頭負責接貨的年輕夥計阿濤，撐著油紙傘，鬼鬼祟祟地溜進賬房，壓低聲音對老周道：“周先生，您前幾日讓留意的人，我……我好像有點眉目了。”
老周精神一振，放下賬本：“哦？仔細說說！”
阿濤咽了口唾沫，道：“就在斜對過那條街的‘瑞福祥’綢緞莊，有個新來的學徒，叫……叫孫洋，年紀模樣都跟您說的差不多，左眉角也確實有顆小痣。人是兩個月前從北邊來的，說是家裏遭了災，來投奔遠房親戚，但具體是哪兒的親戚，誰也說不清。人挺勤快，就是不太愛說話，眼神……有點木。”
孫洋？老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眉頭微蹙。特征符合，來歷不明，又是北邊來的……確實可疑。
“你確定是左眉角？沒看錯？”
“絕對沒錯！昨天他們店裏盤貨，我過去搭了把手，看得真真兒的！”
老周沈吟片刻，從抽屜裏摸出幾塊碎銀子塞給阿濤：“做得不錯，這錢拿去喝茶。記住，這事爛在肚子裏，對誰都別說，繼續留意著，看看他都跟什麽人來往。”
“哎！謝謝周先生！您放心，我嘴嚴實著呢！”阿濤喜滋滋地揣好銀子，躬身退了出去。
老周獨自在賬房內踱步。
瑞福祥……那是蘇州本地一個老字號，東家姓錢，背景不算覆雜，但也不是沈家的產業，不好直接插手。
他思索良久，提筆寫了一封密信，將情況詳細說明，用火漆封好，喚來一個絕對可靠的家仆。
“立刻動身，把這封信送回揚州，親自交到忠管家手上，不得有誤！”
數日後，揚州沈府。
沈硯秋看著老周送來的密信，指尖在“孫洋”、“左眉角有痣”、“北邊來的”、“瑞福祥”這幾個詞上輕輕劃過。她立刻想起了李明月信中提及的“叛軍餘孽”特征。
會是同一個人嗎？孫小海化名孫洋，潛藏在蘇州？
此事關系重大，已超出了簡單幫忙的範疇。若此人真是孫小海，他手中可能掌握的東西，足以掀起新的波瀾。她必須謹慎處理。
她立刻召來沈忠，將情況告知。
“小姐，若此人真是孫小海，我們該如何處置？是通知李郡主，還是……”沈忠面露難色。牽扯到西陲叛軍和可能的宮廷秘辛，一個處理不好，便是滔天大禍。
沈硯秋沈思良久，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先不要驚動任何人。讓我們在蘇州的人，設法確認此人的身份，但絕不能打草驚蛇。同時，想辦法弄清楚，他在瑞福祥這兩個月，都做了些什麽，接觸過什麽人。”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讓我們在京城的人，給‘那邊’遞個消息，就說……我們在江南，似乎發現了一點有趣的‘蛛絲馬跡’，可能與西陲舊事有關，請示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她要將這個燙手的山芋，交還給真正能做主的人。同時，也要借此機會，進一步試探那位“貴人”的態度和底線。
“老奴明白！”沈忠領命，匆匆而去。
京城，鳳儀宮。
顧無咎接到了沈硯秋通過隱秘渠道傳來的消息。當看到“蘇州”、“瑞福祥”、“孫洋”、“眉角有痣”這些關鍵詞時，她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波動。
孫小海！極有可能就是他！
找了這麽多年，沒想到他竟然藏在了江南，還就在沈家的眼皮子底下！
“師父，是否讓我們的人立刻動手，將孫小海控制起來？”無恨眼中寒光一閃。
“不。”顧無咎立刻否決，“蘇州不是我們的地盤，動靜太大，容易節外生枝。既然沈家已經發現了線索，就讓她們去處理。告訴沈硯秋，確認身份，嚴密監控，確保此人不能脫離掌控，但暫時不要動他。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
她需要孫小海活著，更需要他手中的東西。但在拿到東西之前，不能讓他落入任何人手中，包括李明月，甚至……蕭庭雪。
“另外，”顧無咎眼中閃過一絲算計，“讓我們在西陲的人，給李明月遞個消息，就說……孫小海可能藏身江南的消息，似乎已經洩露，讓她小心行事，切勿輕舉妄動。”
她要穩住李明月，避免這位忠勇郡主一時沖動，打亂她的布局。
“是！”無恨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去安排。
顧無咎獨自站在殿中，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孫小海的出現，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若能掌握他手中的證據，不僅能為父親徹底洗刷冤屈，更能借此扳倒更多潛在的敵人，甚至……在與蕭庭雪的最終較量中，占據絕對的上風。
江南的綿綿春雨，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交織著陰謀與機遇的絲線。
西陲，玉門關。
李明月接到了來自“老王頭舊部”的警示消息，心中一驚。
孫小海在江南的消息洩露了？會是誰洩露的？劉豫的殘餘勢力？還是……京城中不希望舊案被徹底掀開的人？
她立刻感到事態嚴重。江南遠離西陲，她鞭長莫及。沈家雖然答應幫忙，但畢竟只是商賈，能否在覆雜的江南之地護住孫小海，還是個未知數。
她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只能再次修書給沈硯秋，言辭更加懇切，強調此人之重要性，請求沈家務必確保其安全，並隨時通報情況。
江北，大營。
沈硯秋幾乎同時收到了來自京城和西陲的兩封信。京城“貴人”要求監控待命，西陲郡主請求保護通報。兩邊的壓力同時襲來。
她站在剛剛開始運轉的織機前，聽著那略顯生疏卻規律的聲響，心中飛速權衡。
京城那位，深不可測，手段狠辣，與她合作如與虎謀皮，但也是沈家目前最大的倚仗。
西陲李明月，代表的是邊軍和一股正直的力量，與之交好，對沈家聲譽和未來的生意亦有裨益。
而那個藏在蘇州的“孫洋”，則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片刻之後，她有了決斷。
“忠叔，”她喚來沈忠，語氣果斷，“加派人手去蘇州，給我好好盯著‘孫洋’，確保他一直在我們的視線之內。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他，更不能讓他出事！他日常接觸的所有人，都要記錄下來。”
“同時，給李郡主回信，告訴她我們正在全力追查，一有確切消息會立刻通知她，請她稍安勿躁。”
“另外，給京城‘那邊’回話，就說……‘蛛絲’已牢牢握在手中，靜候‘東風’。”
她要扮演好一個忠實的執行者角色，同時也在兩股強大的勢力之間，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為沈家爭取最大的轉圜空間和利益。
沈忠看著小姐冷靜而堅毅的側臉，心中暗讚，躬身道：“老奴這就去辦！”
江南的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潤物無聲，卻也掩蓋了無數暗地裏的交鋒與算計。
一條看似微不足道的“蛛絲”，牽動著來自帝都、邊關、商界等多方勢力的神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蘇州城那家名為“瑞福祥”的普通綢緞莊，投向了那個化名“孫洋”、眉角帶痣的沈默青年身上。
風暴的引線，似乎已然點燃，只待那最終決定命運的火花閃現。
蘇州城，瑞福祥綢緞莊。
化名為孫洋的孫小海，正低頭整理著櫃臺上五顏六色的綢緞樣本。
他動作熟練，眼神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惶與麻木。
兩個月前，他九死一生從西陲逃出，一路隱姓埋名，輾轉來到這江南繁華之地，憑著早年跟父親學過的一點綢緞知識，在這家不算起眼的綢緞莊謀了個學徒的差事，只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他不敢與人深交，生怕言多必失，洩露了那足以讓他萬劫不覆的身份。
夜裏，他常常被噩夢驚醒，夢中是父親被滅口前那絕望的眼神，是劉豫那猙獰的面孔，是“拜火聖壇”殺手手臂上那跳動的火焰烙印。
他懷裏貼身藏著一塊用油布包裹了數層的碎布，上面是父親臨終前用血寫下的幾個名字和幾個模糊的地點——那是劉豫及其同黨罪證的關鍵線索，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和最大的負擔。
他隱約感覺到，最近莊外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總在不經意間打量著他。
這讓他如芒在背，寢食難安。是劉豫的餘孽追來了？還是……朝廷的人？他不敢確定，只能更加小心謹慎，如同驚弓之鳥。
揚州沈府，書房。
燭火搖曳。沈硯秋面前攤開著蘇州傳回的更詳細的監視記錄。
“孫洋每日卯時三刻起床，清掃店鋪，辰時開業後主要負責整理貨架、接待零星散客，午間在後院用飯，極少外出，申時末歇業後繼續整理貨品賬目，戌時回後罩房歇息，幾乎不與外人接觸。唯一異常的是，三日前他曾獨自去城西的‘濟世堂’抓過一副治療失眠驚悸的安神藥。”
沈忠低聲道：“小姐，此人行事極為謹慎，幾乎抓不到任何把柄。我們的人嘗試過以洽談生意為名接近瑞福祥的錢老板，旁敲側擊問起孫洋，錢老板也只說他是個老實肯幹的北地逃難來的後生，別的並不知情。”
沈硯秋指尖輕叩桌面：“越是幹凈，越說明有問題。一個普通的逃難青年，何須如此謹小慎微？而且，他去看失眠驚悸之癥……顯然是心中有鬼，難以安眠。”
她沈吟片刻，“讓我們的人，想辦法拿到他的藥渣，看看具體是什麽方子。另外，查清楚‘濟世堂’的背景，以及近期是否有其他形跡可疑的人去抓過類似的藥。”
她要知道，孫小海是真的僅僅因為恐懼而失眠，還是……另有隱情？比如，在與什麽人秘密聯絡？
“是！”沈忠應下，又道，“京城那邊……還沒有新的指令傳來。”
沈硯秋眸光微閃：“不急。那位貴人，比我們更沈得住氣。她是在等，等一個最佳的時機，或者……等某些人自己跳出來。”
京城，攝政王府。
蕭庭雪也並非對江南的暗流毫無察覺。他安插在江南的耳目同樣傳回了消息，提及沈家似乎在蘇州暗中調查一個綢緞莊的學徒，行為有些反常。
“一個學徒？值得沈家如此大動幹戈？”蕭庭雪眉頭緊鎖，直覺告訴他此事絕不簡單。
聯想起西陲剛剛平定的叛亂，以及那樁被重新翻出來的顧天雄舊案，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去查！給本王查清楚那個學徒的底細！還有，沈家最近所有不尋常的動向，都要給本王報上來！”他厲聲吩咐道。
他不能再容忍任何脫離他掌控的事情發生，尤其是與顧無咎可能有關的動向。
鳳儀宮。
無恨將蕭庭雪派人調查蘇州之事的消息稟報給顧無咎。
“他終於註意到了。”顧無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可惜，已經晚了。蛛網已經織就，他看到的，只是我想讓他看到的。”她頓了頓，問道，“沈家那邊，有什麽新進展？”
“沈硯秋加派了人手監控，並開始調查孫小海就診的藥鋪和藥方，行事頗為周密。”
顧無咎微微頷首：“沈硯秋，倒是個可用之才。告訴她，藥方之事可以繼續查，但要做得更隱蔽。現在，還不是動孫小海的時候。”
她在等，等西陲欽差對劉豫案的最終審定結果，等朝野對顧天雄昭雪之事的輿論發酵到頂峰，也在等一個能讓蕭庭雪無法插手、甚至被迫妥協的契機。
孫小海這張牌，必須在最關鍵的時刻打出，才能發揮最大的威力。
時間在各方勢力的暗中角力和耐心等待中，悄然流逝。
江南的春雨漸漸停歇，天氣轉暖，運河上的船只愈發繁忙。
蘇州城依舊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無人知曉，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關乎帝國未來走向的暗戰，正以那座小小的“瑞福祥”綢緞莊為中心，悄然進行著。
沈家的監視網絡如同無形的羅網，將孫小海牢牢罩在其中，記錄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接觸的每一個人。
蕭庭雪的探子則在更外圍試圖突破，卻總是被沈家巧妙或無意地阻擋、誤導。
而遠在京城的顧無咎，則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冷靜地掌控著全局，等待著給予對手致命一擊的最佳時機。
孫小海依舊每日在瑞福祥忙碌著，對外界的暗流洶湧一無所知，卻也本能地感到那越來越近的危險氣息。
他抓藥的頻率增加了，眼中的驚懼也日益加深。那塊染血的碎布，被他藏得更加隱秘，仿佛那是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這一日，他趁著午後店內清閑，再次借口頭暈，向錢老板告假片刻，想去濟世堂再抓一副藥。
他不知道，從他踏出瑞福祥的那一刻起，至少有三方人馬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更不知道，他這次看似尋常的出行，將會成為打破這短暫的平衡、引爆所有矛盾的導火索。
江南的春日暖陽，照在青石板路上，也照在這個身負驚天秘密、命運不由自主的年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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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裏的江南，已是草長鶯飛，煙雨朦朧。運河上船只如織，兩岸市鎮人煙稠密，叫賣聲、搖櫓聲、絲竹聲交織成一派富庶安寧的景象。
蘇州，沈家“錦繡坊”總號後院。
賬房先生老周戴著老花鏡，正核對著一摞厚厚的賬本。
他是沈家的老人，也是沈硯秋安插在江南核心產業中的心腹之一。
前幾日他接到揚州本家傳來的密令，要留意一個年約二十五六、左眉角有顆小痣、可能化名在綢緞行當做事的青年。
特征模糊，無異於大海撈針，但老周不敢怠慢，暗中吩咐了幾個可靠的夥計留意。
這日午後，雨絲漸密。一個在碼頭負責接貨的年輕夥計阿濤，撐著油紙傘，鬼鬼祟祟地溜進賬房，壓低聲音對老周道：“周先生，您前幾日讓留意的人，我……我好像有點眉目了。”
老周精神一振，放下賬本：“哦？仔細說說！”
阿濤咽了口唾沫，道：“就在斜對過那條街的‘瑞福祥’綢緞莊，有個新來的學徒，叫……叫孫洋，年紀模樣都跟您說的差不多，左眉角也確實有顆小痣。人是兩個月前從北邊來的，說是家裏遭了災，來投奔遠房親戚，但具體是哪兒的親戚，誰也說不清。人挺勤快，就是不太愛說話，眼神……有點木。”
孫洋？老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眉頭微蹙。特征符合，來歷不明，又是北邊來的……確實可疑。
“你確定是左眉角？沒看錯？”
“絕對沒錯！昨天他們店裏盤貨，我過去搭了把手，看得真真兒的！”
老周沈吟片刻，從抽屜裏摸出幾塊碎銀子塞給阿濤：“做得不錯，這錢拿去喝茶。記住，這事爛在肚子裏，對誰都別說，繼續留意著，看看他都跟什麽人來往。”
“哎！謝謝周先生！您放心，我嘴嚴實著呢！”阿濤喜滋滋地揣好銀子，躬身退了出去。
老周獨自在賬房內踱步。
瑞福祥……那是蘇州本地一個老字號，東家姓錢，背景不算覆雜，但也不是沈家的產業，不好直接插手。
他思索良久，提筆寫了一封密信，將情況詳細說明，用火漆封好，喚來一個絕對可靠的家仆。
“立刻動身，把這封信送回揚州，親自交到忠管家手上，不得有誤！”
數日後，揚州沈府。
沈硯秋看著老周送來的密信，指尖在“孫洋”、“左眉角有痣”、“北邊來的”、“瑞福祥”這幾個詞上輕輕劃過。她立刻想起了李明月信中提及的“叛軍餘孽”特征。
會是同一個人嗎？孫小海化名孫洋，潛藏在蘇州？
此事關系重大，已超出了簡單幫忙的範疇。若此人真是孫小海，他手中可能掌握的東西，足以掀起新的波瀾。她必須謹慎處理。
她立刻召來沈忠，將情況告知。
“小姐，若此人真是孫小海，我們該如何處置？是通知李郡主，還是……”沈忠面露難色。牽扯到西陲叛軍和可能的宮廷秘辛，一個處理不好，便是滔天大禍。
沈硯秋沈思良久，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先不要驚動任何人。讓我們在蘇州的人，設法確認此人的身份，但絕不能打草驚蛇。同時，想辦法弄清楚，他在瑞福祥這兩個月，都做了些什麽，接觸過什麽人。”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讓我們在京城的人，給‘那邊’遞個消息，就說……我們在江南，似乎發現了一點有趣的‘蛛絲馬跡’，可能與西陲舊事有關，請示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她要將這個燙手的山芋，交還給真正能做主的人。同時，也要借此機會，進一步試探那位“貴人”的態度和底線。
“老奴明白！”沈忠領命，匆匆而去。
京城，鳳儀宮。
顧無咎接到了沈硯秋通過隱秘渠道傳來的消息。當看到“蘇州”、“瑞福祥”、“孫洋”、“眉角有痣”這些關鍵詞時，她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波動。
孫小海！極有可能就是他！
找了這麽多年，沒想到他竟然藏在了江南，還就在沈家的眼皮子底下！
“師父，是否讓我們的人立刻動手，將孫小海控制起來？”無恨眼中寒光一閃。
“不。”顧無咎立刻否決，“蘇州不是我們的地盤，動靜太大，容易節外生枝。既然沈家已經發現了線索，就讓她們去處理。告訴沈硯秋，確認身份，嚴密監控，確保此人不能脫離掌控，但暫時不要動他。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
她需要孫小海活著，更需要他手中的東西。但在拿到東西之前，不能讓他落入任何人手中，包括李明月，甚至……蕭庭雪。
“另外，”顧無咎眼中閃過一絲算計，“讓我們在西陲的人，給李明月遞個消息，就說……孫小海可能藏身江南的消息，似乎已經洩露，讓她小心行事，切勿輕舉妄動。”
她要穩住李明月，避免這位忠勇郡主一時沖動，打亂她的布局。
“是！”無恨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去安排。
顧無咎獨自站在殿中，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孫小海的出現，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若能掌握他手中的證據，不僅能為父親徹底洗刷冤屈，更能借此扳倒更多潛在的敵人，甚至……在與蕭庭雪的最終較量中，占據絕對的上風。
江南的綿綿春雨，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交織著陰謀與機遇的絲線。
西陲，玉門關。
李明月接到了來自“老王頭舊部”的警示消息，心中一驚。
孫小海在江南的消息洩露了？會是誰洩露的？劉豫的殘餘勢力？還是……京城中不希望舊案被徹底掀開的人？
她立刻感到事態嚴重。江南遠離西陲，她鞭長莫及。沈家雖然答應幫忙，但畢竟只是商賈，能否在覆雜的江南之地護住孫小海，還是個未知數。
她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只能再次修書給沈硯秋，言辭更加懇切，強調此人之重要性，請求沈家務必確保其安全，並隨時通報情況。
江北，大營。
沈硯秋幾乎同時收到了來自京城和西陲的兩封信。京城“貴人”要求監控待命，西陲郡主請求保護通報。兩邊的壓力同時襲來。
她站在剛剛開始運轉的織機前，聽著那略顯生疏卻規律的聲響，心中飛速權衡。
京城那位，深不可測，手段狠辣，與她合作如與虎謀皮，但也是沈家目前最大的倚仗。
西陲李明月，代表的是邊軍和一股正直的力量，與之交好，對沈家聲譽和未來的生意亦有裨益。
而那個藏在蘇州的“孫洋”，則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片刻之後，她有了決斷。
“忠叔，”她喚來沈忠，語氣果斷，“加派人手去蘇州，給我好好盯著‘孫洋’，確保他一直在我們的視線之內。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他，更不能讓他出事！他日常接觸的所有人，都要記錄下來。”
“同時，給李郡主回信，告訴她我們正在全力追查，一有確切消息會立刻通知她，請她稍安勿躁。”
“另外，給京城‘那邊’回話，就說……‘蛛絲’已牢牢握在手中，靜候‘東風’。”
她要扮演好一個忠實的執行者角色，同時也在兩股強大的勢力之間，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為沈家爭取最大的轉圜空間和利益。
沈忠看著小姐冷靜而堅毅的側臉，心中暗讚，躬身道：“老奴這就去辦！”
江南的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潤物無聲，卻也掩蓋了無數暗地裏的交鋒與算計。
一條看似微不足道的“蛛絲”，牽動著來自帝都、邊關、商界等多方勢力的神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蘇州城那家名為“瑞福祥”的普通綢緞莊，投向了那個化名“孫洋”、眉角帶痣的沈默青年身上。
風暴的引線，似乎已然點燃，只待那最終決定命運的火花閃現。
蘇州城，瑞福祥綢緞莊。
化名為孫洋的孫小海，正低頭整理著櫃臺上五顏六色的綢緞樣本。
他動作熟練，眼神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惶與麻木。
兩個月前，他九死一生從西陲逃出，一路隱姓埋名，輾轉來到這江南繁華之地，憑著早年跟父親學過的一點綢緞知識，在這家不算起眼的綢緞莊謀了個學徒的差事，只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他不敢與人深交，生怕言多必失，洩露了那足以讓他萬劫不覆的身份。
夜裏，他常常被噩夢驚醒，夢中是父親被滅口前那絕望的眼神，是劉豫那猙獰的面孔，是“拜火聖壇”殺手手臂上那跳動的火焰烙印。
他懷裏貼身藏著一塊用油布包裹了數層的碎布，上面是父親臨終前用血寫下的幾個名字和幾個模糊的地點——那是劉豫及其同黨罪證的關鍵線索，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和最大的負擔。
他隱約感覺到，最近莊外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總在不經意間打量著他。
這讓他如芒在背，寢食難安。是劉豫的餘孽追來了？還是……朝廷的人？他不敢確定，只能更加小心謹慎，如同驚弓之鳥。
揚州沈府，書房。
燭火搖曳。沈硯秋面前攤開著蘇州傳回的更詳細的監視記錄。
“孫洋每日卯時三刻起床，清掃店鋪，辰時開業後主要負責整理貨架、接待零星散客，午間在後院用飯，極少外出，申時末歇業後繼續整理貨品賬目，戌時回後罩房歇息，幾乎不與外人接觸。唯一異常的是，三日前他曾獨自去城西的‘濟世堂’抓過一副治療失眠驚悸的安神藥。”
沈忠低聲道：“小姐，此人行事極為謹慎，幾乎抓不到任何把柄。我們的人嘗試過以洽談生意為名接近瑞福祥的錢老板，旁敲側擊問起孫洋，錢老板也只說他是個老實肯幹的北地逃難來的後生，別的並不知情。”
沈硯秋指尖輕叩桌面：“越是幹凈，越說明有問題。一個普通的逃難青年，何須如此謹小慎微？而且，他去看失眠驚悸之癥……顯然是心中有鬼，難以安眠。”
她沈吟片刻，“讓我們的人，想辦法拿到他的藥渣，看看具體是什麽方子。另外，查清楚‘濟世堂’的背景，以及近期是否有其他形跡可疑的人去抓過類似的藥。”
她要知道，孫小海是真的僅僅因為恐懼而失眠，還是……另有隱情？比如，在與什麽人秘密聯絡？
“是！”沈忠應下，又道，“京城那邊……還沒有新的指令傳來。”
沈硯秋眸光微閃：“不急。那位貴人，比我們更沈得住氣。她是在等，等一個最佳的時機，或者……等某些人自己跳出來。”
京城，攝政王府。
蕭庭雪也並非對江南的暗流毫無察覺。他安插在江南的耳目同樣傳回了消息，提及沈家似乎在蘇州暗中調查一個綢緞莊的學徒，行為有些反常。
“一個學徒？值得沈家如此大動幹戈？”蕭庭雪眉頭緊鎖，直覺告訴他此事絕不簡單。
聯想起西陲剛剛平定的叛亂，以及那樁被重新翻出來的顧天雄舊案，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去查！給本王查清楚那個學徒的底細！還有，沈家最近所有不尋常的動向，都要給本王報上來！”他厲聲吩咐道。
他不能再容忍任何脫離他掌控的事情發生，尤其是與顧無咎可能有關的動向。
鳳儀宮。
無恨將蕭庭雪派人調查蘇州之事的消息稟報給顧無咎。
“他終於註意到了。”顧無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可惜，已經晚了。蛛網已經織就，他看到的，只是我想讓他看到的。”她頓了頓，問道，“沈家那邊，有什麽新進展？”
“沈硯秋加派了人手監控，並開始調查孫小海就診的藥鋪和藥方，行事頗為周密。”
顧無咎微微頷首：“沈硯秋，倒是個可用之才。告訴她，藥方之事可以繼續查，但要做得更隱蔽。現在，還不是動孫小海的時候。”
她在等，等西陲欽差對劉豫案的最終審定結果，等朝野對顧天雄昭雪之事的輿論發酵到頂峰，也在等一個能讓蕭庭雪無法插手、甚至被迫妥協的契機。
孫小海這張牌，必須在最關鍵的時刻打出，才能發揮最大的威力。
時間在各方勢力的暗中角力和耐心等待中，悄然流逝。
江南的春雨漸漸停歇，天氣轉暖，運河上的船只愈發繁忙。
蘇州城依舊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無人知曉，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關乎帝國未來走向的暗戰，正以那座小小的“瑞福祥”綢緞莊為中心，悄然進行著。
沈家的監視網絡如同無形的羅網，將孫小海牢牢罩在其中，記錄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接觸的每一個人。
蕭庭雪的探子則在更外圍試圖突破，卻總是被沈家巧妙或無意地阻擋、誤導。
而遠在京城的顧無咎，則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冷靜地掌控著全局，等待著給予對手致命一擊的最佳時機。
孫小海依舊每日在瑞福祥忙碌著，對外界的暗流洶湧一無所知，卻也本能地感到那越來越近的危險氣息。
他抓藥的頻率增加了，眼中的驚懼也日益加深。那塊染血的碎布，被他藏得更加隱秘，仿佛那是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這一日，他趁著午後店內清閑，再次借口頭暈，向錢老板告假片刻，想去濟世堂再抓一副藥。
他不知道，從他踏出瑞福祥的那一刻起，至少有三方人馬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更不知道，他這次看似尋常的出行，將會成為打破這短暫的平衡、引爆所有矛盾的導火索。
江南的春日暖陽，照在青石板路上，也照在這個身負驚天秘密、命運不由自主的年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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