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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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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京城內外燈火如晝,各式精巧的花燈將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晝,舞龍舞獅,百戲雜耍,人流如織,喧囂鼎沸,試圖用這極致的繁華沖淡年節以來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與不安。



然而,幾處權力的核心,卻依舊沈浸在冰封般的寒意之中。



英國公府,密室。



炭盆裏的火映照著張世傑蒼白而扭曲的臉。自除夕吐血後,他身體便一直未曾痊愈,但更讓他煎熬的是心中的恐懼和恨意。



戎族二王子那條“勾結外族”的謠言,像一條毒蛇纏繞在張家脖頸上,越收越緊。



朝中彈劾他的奏折雖被蕭庭雪壓下不少,但暗流洶湧,他已能感覺到四面楚歌的寒意。



“父親,‘他們’……回信了。”張繼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呈上。



張世傑一把抓過,迫不及待地展開。信上的字跡歪斜扭曲,仿佛用某種特殊的藥水書寫,透著一股邪異之氣。內容更是讓他瞳孔驟縮。



信上,“拜火聖壇”同意“合作”,但開出了三個條件:第一,事成之後,需將西陲玉門關外三百裏草場劃為“聖壇”自治之地;第二,英國公府需提供白銀百萬兩,糧草十萬石作為“資助”;第三,協助“聖壇”在西陲和京城建立更隱秘的據點。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割讓國土,巨額錢糧,還要引狼入室!張世傑的手劇烈顫抖起來,信紙幾乎要被他捏碎。



“父親,這條件……太過分了!我們不能答應啊!”張繼宗急道。



“不答應?”張世傑猛地擡頭,眼中布滿了血絲,聲音嘶啞如夜梟,“不答應,我們張家現在就要完蛋!蕭庭雪和那個毒婦不會放過我們!答應了,至少……至少還能搏一線生機!”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半天才緩過氣,眼神變得瘋狂而決絕:“告訴他們……條件……我答應了!但他們必須立刻行動!我要顧無咎死!要蕭庭雪身敗名裂!要這朝堂……換個主人!”



攝政王府,書房。



蕭庭雪面前的案頭上,除了堆積如山的政務文書,還多了一份來自北境的密報和一份來自西陲的軍情。



北境密報稱,戎族二王子與大汗的王庭軍已正式接戰,初期互有勝負,戰況焦灼。但密報末尾提到,戎族二王子軍中,似乎出現了一些來歷不明、裝備精良的“客卿”,作戰風格狠辣詭異。



西陲軍情則顯示,鎮西大將軍劉豫以“防備戎族戰火波及”和“清剿馬匪”為名,連續調動了數支精銳部隊,向玉門關方向靠攏,其真實意圖令人懷疑。



“客卿……劉豫異動……”蕭庭雪手指敲擊著桌面,眉頭緊鎖。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所謂的“客卿”定然與“拜火聖壇”脫不了幹系!而劉豫在這個敏感時刻調動兵馬,是想幹什麽?趁火打劫?還是……與那“拜火聖壇”乃至英國公有所勾結?



朝堂內有英國公及其黨羽步步緊逼,邊境有戎族之亂和心懷叵測的邊將,暗處還有神秘邪教興風作浪……而他,看似權傾朝野,卻仿佛孤家寡人,找不到一個可以完全信賴的支點。



“王爺,”幕僚低聲道,“英國公府近日與一些來歷不明的人接觸頻繁,而且……似乎在暗中變賣部分田產和商鋪,籌集大量現銀。”



變賣家產?籌集現銀?蕭庭雪眉頭皺的更緊了。英國公這是要狗急跳墻,準備最後一搏了?他籌集這麽多銀子想幹什麽?收買人心?還是……送給某些見不得光的勢力?



“加派人手,給本王盯死英國公府!一草一木的異動都要報上來!”蕭庭雪厲聲道,“再傳密令給陳瀾,讓他提高警惕,不僅要防戎族,也要留意軍中可能出現的‘內鬼’!還有,給玉門關守將李固發一道密旨,讓他嚴密監視劉豫所部動向,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是!”



鳳儀宮。



殿內只點了幾盞宮燈,光線昏黃。顧無咎未著華服,只穿了一身素白寢衣,長發披散,坐在棋枰前。



黑白棋子錯落,並非尋常布局,細看之下,竟隱隱對應著大周疆域的山川地勢與各方勢力分布。



無恨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低聲稟報著各方動向。



“英國公府已與‘拜火聖壇’搭上線,張世傑答應了對方的苛刻條件,正在變賣家產,籌集銀兩。‘拜火聖壇’的人,已有一部分混入戎族二王子軍中,另一部分……疑似已潛入京城。”



“蕭庭雪加強了對英國公府和我們的監視,同時密令陳瀾和李固戒備。”



“北境戰事僵持不下,西陲劉豫兵馬異動。”



“江南……沈硯秋已在江北大營著手推行她的新策,進展看似順利,但當地鄉紳已有聯合抵制之意。”



顧無咎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代表京城的位置,正好堵住了幾條白棋向外蔓延的“氣”。



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與己無關的事情:“狗急跳墻,不足為懼。‘拜火聖壇’既然敢進京,那就讓他們……來得去不得。”



她擡起眼,看向無恨:“我們的人,安排好了嗎?”



“均已就位。只待師父下令。”



“不急。”顧無咎微微搖頭,“再……等等。等他們都跳出來,再一網打盡。”她頓了頓,問道,“西陲那邊,李明月有什麽動靜?”



“自黑水堡返回後,她便閉門不出,但玉門關的戒備並未放松,她對劉豫的監視也在繼續。”



顧無咎眼中閃過一絲的波動。李明月知道了真相,會如何選擇?是隱忍,還是爆發?這或許是一個變數。



“讓我們在西陲的人,必要時……可以給李明月提供一些‘便利’。”她輕聲道。



“是。”



西陲,玉門關。



李明月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已經好幾天了。老王頭告知的真相,如同驚濤駭浪,不斷沖擊著她的認知。



忠勇為國的大將軍竟然是構陷同僚、勾結邪教的元兇?十三年前的冤案沈埋至今?而當今皇後,竟是那冤屈將軍之女,隱忍入宮,只為覆仇?



這一切太過匪夷所思,卻又由不得她不信。老王頭給出的那些零碎片段,雖然並不完整,但其中提及的幾次異常兵馬調動和物資流向,與父親偶爾流露出的對劉豫的疑慮隱隱吻合。



她想起小年夜那晚神秘出現的第三方人馬,想起那些屍體上的“焰魂印”,想起劉豫近來異常的兵馬調動……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結論。



覆仇……她能理解顧無咎。如果自己的父親蒙受如此奇冤,她恐怕也會不惜一切代價覆仇。



但顧無咎的覆仇,顯然不僅僅針對劉豫,更將整個朝堂和天下都卷了進來!草原的戰火,京城的暗流,是否都因她而起?



自己該怎麽辦?告訴父親?父親性格耿直,若知曉此事,恐怕會立刻與劉豫對峙,但無憑無據,只會打草驚蛇,甚至給李家招來滅頂之災!裝作不知?可她身為邊將之女,豈能眼睜睜看著國之大蠹逍遙法外,看著西陲防線因內鬥而出現漏洞?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親兵在外稟報:“小姐,關外‘老王頭’派人送來一封信。”



李明月猛地起身,打開房門。親兵遞上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她回到房中,迫不及待地展開。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筆跡與老王頭之前的不同,更加沈穩有力:“劉豫已與京城某貴人及‘聖壇’勾結,欲借戎族亂局及京城變故,行不臣之事。玉門關乃關鍵,望早作準備,小心內鬼。知名不具。”



京城某貴人?是英國公嗎?行不臣之事?難道劉豫也想造反?!



李明月的心徹底沈了下去。局勢遠比她想象的更危險!西陲不僅面臨外患,更有內亂之危!而玉門關,首當其沖!



她不能再猶豫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她鋪開紙筆,開始寫信。



一封是給父親的,措辭謹慎,只說自己發現劉豫部調動異常,恐對玉門關不利,請父親加強關防,警惕內部,但並未提及舊案。



另一封,則是寫給她暗中培養的、絕對忠誠的“護商隊”核心成員的密令,讓他們化整為零,秘密監視鎮西軍大營以及關內所有可能與劉豫有關的官員和勢力的動向,並做好應急準備。



她不知道顧無咎的全盤計劃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此舉是對是錯。但她只知道一點:守護玉門關,守護身後的家園,是她的責任!任何想要破壞這份安寧的人,都是她的敵人!無論他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還是神秘詭異的邪教!



寫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給絕對可靠的心腹送出。李明月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冷的風瞬間湧入,讓她精神一振。



關墻之外,是蒼茫的戈壁和雪山;關墻之內,是萬家燈火。她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風暴將至,她已別無選擇,唯有握緊手中的刀,在這亂局之中,殺出一條血路!



京城,上元夜的燈火依舊璀璨。



但在這璀璨之下,蛛網已然織就,殺機悄然四伏。英國公的瘋狂,蕭庭雪的焦慮,顧無咎的冷眼,李明月的決絕,沈硯秋的開拓,阿史那雲的攪動……所有人的命運之線,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趨勢,向著某個即將爆發的焦點,飛速匯聚。



一個看似尋常的夜晚,卻仿佛能聽到歷史車輪碾過冰面時,發出的那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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