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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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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正月裏的揚州,雖無北地酷寒,但連綿的冷雨依舊帶著浸入骨髓的濕意。



細雨霏霏,潤濕了青石板路,也給運河兩岸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煙紗。運河上往來的船只稀疏了許多,沈家的船隊掛著醒目的旗幟,破開細密的雨絲,穩穩前行。



前些日,沈硯秋不顧族中幾位叔公“年節不宜遠行”的勸阻,在大年初六便帶著一隊精幹人手,乘船北上,前往江北大營——她計劃中新的織造工坊和貨棧選址地。



江北大營並非軍營,而是前朝在江北設立的一處屯田以及物資中轉基地,本朝沿用,但日漸荒廢,只剩下了一些破敗的營房和倉庫,以及少量看守的兵丁。



此地靠近運河支流,水路便利,又有現成的建築基礎,在沈硯秋看來,這裏是建立新基業的理想之地。



船只靠岸,早有接到消息的當地管事撐著傘在碼頭等候。



雨水敲打著油紙傘面,發出沈悶的聲響。放眼望去,泥濘的道路,蕭瑟的荒野,殘破的營房,與江南的繁華精致形成了鮮明對比。



“小姐,這邊請。”管事引著路,語氣帶著幾分忐忑,“這地方……實在是荒涼了些,條件艱苦,不如我們先去城裏的客棧安頓……”



“不必。”沈硯秋語氣平靜,雨水打濕了她青竹色裙擺的邊緣,她卻毫不在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先去營區看看吧。”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道路上。廢棄的營房大多屋頂坍塌,墻垣傾頹,散發著黴爛的氣息。只有幾間較大的倉庫還算完整,但也布滿了灰塵蛛網。



“這些倉庫主體結構尚可,加固修繕後可用作工坊和貨棧。”沈硯秋指著那幾間大倉庫對隨行的工匠頭領說道,“抓緊時間勘察,盡快拿出修繕方案和預算。”



“是,小姐。”工匠頭領連忙應下。



這時,一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孩童從殘破的營房後探頭探腦地張望,眼中帶著好奇和畏懼。幾個跟在沈硯秋身後的護衛下意識地按住了腰刀。



沈硯秋擺了擺手,示意護衛放松。她看向引路的管事:“這些是?”



管事嘆了口氣:“回小姐,都是這附近村子裏的孩子,家裏窮,沒地種,爹娘有的去江南討生活了,有的……唉,就在這破營房附近撿點柴火,挖點野菜糊口。”



沈硯秋沈默了片刻,對身邊的一個丫鬟吩咐道:“把我們帶來的那些糕點,分給這些孩子們吧。”



丫鬟應聲而去,孩子們一開始有些怯生生的,但在糕點的誘惑下,很快便圍了上來,小心翼翼地接過,狼吞虎咽起來。



沈硯秋看著這些孩子,又看了看這片荒涼的土地,心中那個模糊的計劃漸漸清晰起來。她不僅要在這裏建工坊,更要在這裏紮根,改變這裏。



接下來的幾天,沈硯秋冒著冷雨,親自踏勘了江北大營周邊的土地和水源,走訪了附近的幾個村莊。



所見所聞,皆是貧瘠與困苦。



土地兼並嚴重,大量農戶失去土地,淪為佃戶或流民。鄉紳勢力盤踞,把持著當地僅有的桑麻種植和粗布紡織,價格壓得極低,農戶們辛苦一年,往往連溫飽都難以維持。



這日午後,雨勢稍歇。沈硯秋在臨時收拾出來的一間還算完整的營房裏,召集了隨行的幾位管事和工匠頭領。



“諸位,”她開門見山,聲音清晰而堅定,“我決定,不僅要在江北大營興建織造工坊和貨棧,還要在這裏,推行‘桑棉並舉,工賑結合’之策。”



幾位管事面面相覷,一位年長的管事忍不住開口:“小姐,此舉是否太過冒險?此地貧瘠,民風……據說也有些彪悍,我們投入巨大,若不見成效,恐怕……”



“正因其貧瘠,才更有潛力。”沈硯秋打斷他,目光掃過眾人,“江南之地,雖則富庶,但競爭激烈,格局已定。江北則如同一張白紙,正可描繪新圖。”她走到臨時繪制的簡易地圖前,“首先,以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長期收購附近農戶手中的桑葉和棉花,簽訂保底收購契約,讓他們敢於擴大種植。”



“其次,工坊興建期間,招募當地青壯年參與勞作,按日結算工錢,讓他們有及時的、穩定的收入。織機的采購,一半從江南運來,另一半……看看能否在本地找工匠仿制,工錢可以給高些,但要保證質量。待工坊建成後,優先招募當地貧家女子和流民入工坊學習紡織技藝,同樣按件計酬,多勞多得。”



“其三,設立‘勸桑司’和‘助學倉’。‘勸桑司’負責推廣優良桑種棉種,提供種植技術指導;‘助學倉’則向願意送子女入學的農戶提供少量糧食補貼。”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幾位管事都聽得有些發楞。這已遠遠超出了尋常經商的範疇,更像是一套治理地方、收攏民心的策略!投入之巨,風險之高,令人咋舌。



“小姐,”另一位管事艱難地開口,“這……這需要投入的銀錢,恐怕是個天文數字……族中那邊……”



“族中那邊,我自有交代。”沈硯秋語氣不容置疑,“諸位只需記住,我們沈家來江北,不是來做一錘子買賣的,而是要在這裏紮下根,長出新的枝葉!眼前的投入,是為了更長遠的回報——不僅是金錢的回報,更是人心和根基的回報!”



她環視眾人,眼神銳利:“江南是沈家的現在,但江北,將是沈家的未來!諸位若是只想守著江南一畝三分地安穩度日,現在便可回揚州去。若是願意隨我開疆拓土,搏一個更廣闊的天地,便留下,與我同心協力!”



營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幾位管事和工匠頭領被沈硯秋話語中的魄力和描繪的藍圖所震撼,彼此交換著眼神,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猶豫,但也看到了那被點燃的、一絲名為野心的火苗。



沈默良久,那位年長的管事率先躬身,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老朽……願意追隨小姐,開拓江北!”



“願意追隨小姐!”其他人也紛紛躬身表態。



沈硯秋看著眼前這些終於下定決心的人,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帶著些許疲憊卻更多是昂揚的笑容。



“好!”她朗聲道,“那便讓我們,在這江北之地,為沈家,也為我們自己,闖出一片新天地!”



計劃既定,整個團隊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工匠們開始日夜趕工,繪制詳細的修繕和建造圖紙,計算物料人工。管事們則分頭行動,一部分帶著銀錢和契約,深入各個村莊,與農戶洽談桑棉收購和招募事宜;另一部分則開始與當地僅存的幾個小鄉紳接觸,試探態度,或分化,或拉攏。



沈硯秋更是親自出面,拜訪了江北大營名義上的主管——一位品級不高、常年無所事事的武官,用一筆可觀的“修繕管理費”和未來工坊收益分成的承諾,輕松拿到了對這片廢棄營區的長期使用權和一定的自治權。



消息很快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高於市價的收購,現結的工錢,還有那聞所未聞的“助學倉”,像一塊塊巨石投入死水,在江北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起初是懷疑和觀望,但當第一批敢於嘗試的農戶真的拿到了白花花的銀子,當第一批被招募的青壯真的領到了當日工錢後,信任和熱情如同野火般蔓延開來。



誠信是市場經濟的第一原則。



每天都有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農戶,圍著沈家臨時設立的招募點,詢問契約細節,登記信息。



荒廢多年的江北大營,第一次出現了熱火朝天的景象。工匠的號子聲,搬運物料的嘈雜聲,以及農戶們充滿希望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驅散了往日的死寂和頹敗。



冷雨依舊時斷時續,但沈硯秋站在那間作為臨時指揮所的營房門口,看著眼前這片逐漸煥發生機的土地,仿佛已經看到了桑田綿延、織機轟鳴的未來。



她知道,這條路絕不會平坦。



當地的鄉紳絕不會坐視自己的利益被觸動,族內的反對聲音也不會輕易消失,甚至京城那邊的風波也可能隨時波及至此。



但她無所畏懼。



江南的細雨,滋養的是錦緞的柔滑;而江北的冷雨,淬煉的將是鋼鐵的意志和嶄新的格局。



她沈硯秋,就是要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親手播下種子,等待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



她仿佛已經看到,在這片略顯荒涼的土地上,新的桑苗正在春雨中悄然生根,新的織機即將發出規律的聲響,新的希望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孕育。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她腳邊匯成小小的水窪,倒映出她堅定而清冷的容顏。江北的新枝,已在她手中,悄然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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