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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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大年三十,京城。



爆竹聲聲,辭舊迎新。



各府邸門前車馬如龍,相互拜年的人群絡繹不絕,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酒肉的混合氣味,一派盛世華年的景象。



然而,英國公張世傑卻毫無過節的心情。他昨日進宮“探病”,雖見到了小皇帝,確實只是尋常風寒,並無大礙,太後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接待了他,言語間滴水不漏。



但他心中的不安卻愈發強烈,總覺得這平靜祥和的表面下,正湧動著可怕的暗流。



傍晚時分,他正心不在焉地聽著兒孫們說著吉祥話,管家卻面色驚惶地匆匆走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張世傑手中的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父親!”



“祖父!”



兒孫們驚呼著上前攙扶。



張世傑一把推開他們,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你……你說什麽?!西陲八百裏加急軍報?!戎族二王子聯合數個部落,以‘清君側’為名,悍然發兵攻打王庭?!這……這怎麽可能?!他哪來的膽子?!還有……軍報裏還提到了什麽?!”



管家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道:“軍報裏還說……戎族二王子對外宣稱,他得到了……得到了我大周‘某位位高權重的大人物’的暗中支持和承諾,才敢行此大事!如今草原傳言紛紛,都指向……指向我們……”



“噗——!”



張世傑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身前的地毯!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父親!”



“快傳太醫!”



英國公府內,瞬間亂作一團。喜慶的年節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恐慌和混亂。



幾乎在同一時間,攝政王府。



蕭庭雪也接到了這份石破天驚的軍報。他先是震驚於戎族內亂的急劇升級,隨即看到那句“得到我大周某位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暗中支持”時,瞳孔驟然收縮!



“混賬!”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筆墨紙硯齊齊一跳!這分明是有人栽贓嫁禍,意圖將勾結外族的罪名扣在大周朝廷頭上!是誰?!是誰如此喪心病狂?!



是英國公嗎?他前腳剛打壓了他在西陲的勢力,他後腳就勾結戎族造反?這膽子也未免太大了!而且此舉無異於玩火自焚!



還是……另有其人?那個一直隱藏在暗處的推手?



“王爺!”幕僚聲音發顫,“此事非同小可!必須立刻澄清!否則邊疆不穩,朝野震動,朝中那些與英國公有隙之人,定會趁機發難!”



蕭庭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飛速運轉。澄清?如何澄清?戎族二王子既然敢這麽說,必然有所依仗,或許真的有人給過他某些暗示或承諾!這個黑鍋,大周不能背,他蕭庭雪更不能背!



“立刻擬旨!”他厲聲道,“以朝廷名義,嚴厲斥責戎族二王子背信棄義,犯上作亂!聲明我大周絕不會與此等逆賊有任何勾結!令北境都督僉事陳瀾,嚴密監視邊境動向,若戎族敢趁亂犯邊,堅決打擊!再傳令鎮西大將軍劉豫,加強戒備,防止西域諸國趁火打劫!”



“是!”



“還有,”蕭庭雪眼中寒光閃爍,“查!給本王徹查!這謠言到底是從哪裏傳出來的!是誰在背後興風作浪!”



他感覺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收緊,而自己,似乎也成了網中的獵物。



京城,鳳儀宮。



顧無咎正對鏡梳妝,準備出席宮中的除夕夜宴。無恨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後,低聲道:“師父,草原的消息傳回來了。戎族二王子已正式發兵,並拋出了那個‘借口’。英國公聞訊,急火攻心,吐血昏厥。蕭庭雪正在緊急處置,試圖撇清關系。”



顧無咎描眉的手沒有絲毫停頓,仿佛聽到的只是尋常家事。鏡中映出的容顏,平靜無波,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封般的冷冽。



“知道了。”她淡淡應了一聲,“告訴阿史那雲,這把火,燒得還不夠旺。讓她……再加點風。”



“是。”無恨應下,猶豫了一下,又道,“西陲那邊,李明月已從黑水堡返回,似乎……知道了些什麽。”



顧無咎放下眉筆,拿起桌上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緩緩插入發髻。



“該知道的,總會知道。由她去吧。”她頓了頓,補充道,“讓我們在鎮西軍的人,留意劉豫的動向。草原這麽亂,他……不會無動於衷。”



是夜,宮中除夕盛宴。



太極殿內,燈火輝煌,觥籌交錯。宗室勳貴、文武百官依序而坐,欣賞著殿中優美的歌舞,說著吉祥如意的祝詞,仿佛白日裏那驚天動地的軍報從未發生過。



蕭庭雪坐於主位之側,面帶微笑,與幾位重臣談笑風生,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眼底深處的那一絲凝重和疲憊。



顧無咎則端坐於皇後寶座,一身正紅鳳袍,雍容華貴,氣度沈靜。



她偶爾與身旁的命婦低聲交談兩句,舉止得體,無可挑剔。沒有人能看出,這位母儀天下的皇後,正是攪動這場席卷草原乃至朝堂風暴的幕後推手。



英國公張世傑稱病未至,其座位空置,引得不少人暗中猜測。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突然,一名內侍急匆匆步入殿內,繞過歌舞的人群,徑直來到蕭庭雪身邊,低聲稟報了什麽。



蕭庭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頓。雖然他只是極快地恢覆了常態,但那一瞬間的失態,還是被不少有心人看在了眼裏。



緊接著,又有幾名官員被各自的心腹叫出殿外,回來後皆是面色驚疑不定,交頭接耳。



一股不安的氣氛,開始在大殿中悄然彌漫。歌舞依舊,絲竹依舊,但那喜慶祥和的外殼下,某種東西似乎正在破裂。



顧無咎端起面前的玉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酒漿。她能感覺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有意無意地掃過她和蕭庭雪。



驚雷已炸響,宮闕為之震動。這頓年夜飯,註定很多人都食不知味。



深夜,英國公府。



張世傑幽幽轉醒,臉色灰敗,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屏退左右,只留長子張繼宗在房中。



“父親,您感覺怎麽樣?”張繼宗滿臉憂色。



張世傑擺了擺手,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絕望後的狠厲:“查到了嗎?謠言到底是從哪裏起來的?”



張繼宗咬牙切齒道:“源頭還在草原,但傳播如此之快,背後定然有人推波助瀾!父親,如今朝中已有不少官員上折子,明裏暗裏指責我們張家與戎族勾結!蕭庭雪那邊雖然下了嚴旨斥責戎族,但也擋不住這洶洶輿論!我們……我們該怎麽辦?”



“怎麽辦?”張世傑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們想逼死我們張家!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他猛地抓住張繼宗的手,“去找‘他們’!現在只有‘他們’能幫我們了!”



張繼宗渾身一顫,眼中露出恐懼之色:“父親!您是說……‘拜火聖壇’?與他們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啊!”



“顧不了那麽多了!”張世傑低吼道,“蕭庭雪和那個藏在宮裏的女人想要我們的命!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快去!告訴他們,只要他們能幫我們渡過此次難關,除掉心腹大患,什麽條件……都可以談!”



張繼宗看著父親那近乎癲狂的眼神,知道已無轉圜餘地,只得沈重地點了點頭,匆匆離去。



張世傑獨自躺在榻上,望著帳頂,胸口劇烈起伏。他原本只想權傾朝野,保全家族富貴,為何會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境地?與邪教勾結,這已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但他沒有退路了。



他仿佛看到無數冤魂在向他索命,其中就有那個被他構陷致死的顧天雄……還有那個眼神冰冷的顧無咎……



與此同時,攝政王府書房。



蕭庭雪面前堆滿了來自各方的密報和奏折,內容無一例外,都與草原變故和朝中的暗流有關。



“王爺,輿論對我們很不利。”幕僚憂心忡忡,“雖然我們極力澄清,但‘勾結外族’的嫌疑一旦種下,就很難根除。英國公府那邊毫無動靜,恐怕……是在醞釀更大的反擊。”



蕭庭雪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他明明是大周攝政王,掌控著至高權柄,此刻卻覺得自己像一艘航行在暴風雨中的孤舟,四周皆是迷霧和暗礁。



“繼續壓制輿論,嚴密監視英國公府的一舉一動。”他疲憊地吩咐,“還有……加派一倍的人手,盯緊鳳儀宮!本王要知道,她到底在裏面謀劃些什麽!”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場風暴的背後,一定有顧無咎的影子!只是,他抓不到任何證據。



鳳儀宮內。



顧無咎卸去釵環,換上一身素凈的寢衣。殿外零星的爆竹聲,預示著舊年即將過去,新年即將來臨。



無恨為她梳理著長發,低聲道:“師父,英國公府似乎有異動,張繼宗深夜秘密出府,去向不明。蕭庭雪加派了監視我們的人手。”



顧無咎閉上眼,感受著梳齒劃過發絲的輕柔觸感。“狗急跳墻了。”她輕聲道,語氣中聽不出絲毫意外,“讓他們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她頓了頓,問道:“西陲那邊,劉豫有什麽反應?”



“尚無大規模異動,但鎮西軍各部戒備等級已悄然提升。另外,我們的人發現,似乎有疑似‘拜火聖壇’的人,在鎮西軍大營附近出沒。”



顧無咎緩緩睜開眼,眸中寒光凜冽。“看來,有些人……終於要忍不住,聯手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寒冷的夜風瞬間湧入。遠處,皇城之外,依稀還能聽到百姓守歲的歡聲笑語。



“又是一年過去了。”她輕聲自語。



無恨站在她身後,沈默不語。她知道,師父等的,從來不是新年,而是覆仇之日的到來。



宮闕深深,除夕之夜,無人安眠。驚雷炸響之後,帶來的不是甘霖,而是更加酷烈的嚴冬,以及隱藏在冰雪之下,即將全面爆發的慘烈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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