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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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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臘月二十九,西陲戈壁的風雪非但沒有停歇,反而愈發的狂暴。天地間一片混沌,目力所及不過數丈。



李明月伏在馬背上,用厚厚的毛皮圍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憑著記憶和模糊的路徑,艱難地向黑水堡方向跋涉。



馬蹄陷入深雪,每一步都異常吃力,一人一騎在茫茫雪原上艱難前行。寒風如同無數冰冷的細針,穿透厚重的皮襖,刺入骨髓。



她依約未帶兵刃,只在貼身處藏了幾把飛刀和一根淬了麻藥的細針。



黑水堡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在白色荒原中的一頭巨獸殘骸。這座前朝修建的軍堡早已廢棄多年,斷壁殘垣被厚厚的冰雪覆蓋,只有那座最高的瞭望塔還頑強地矗立著,像一根指向灰蒙天空的枯指。



靠近堡門,兩個穿著臃腫皮襖、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從殘破的箭垛後轉出,眼神銳利地打量著她。其中一人粗聲問道:“可是李大小姐?”



“是我。”李明月勒住馬,聲音在風雪中有些模糊。



那漢子點了點頭,做了個手勢:“跟我來吧,頭兒在塔裏等你。”



堡內比外面更加破敗,積雪掩蓋了大部分殘骸,只有幾條被人踩出的小徑通往不同的方向。



漢子引著她走向那座最高的瞭望塔。塔內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灰塵、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盤旋而上的石階很多已經碎裂,需要格外小心。



塔頂的空間不大,四面透風,只有一些破爛的氈毯勉強遮擋風寒。一個身形佝僂、披著厚重舊軍氅的老者正背對著她,蹲在一個小火盆前烤火,火盆裏燒著的似乎是某種動物的糞便,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腥膻味。



“王老伯。”李明月停下腳步,開口道。



老者緩緩轉過身,正是那個在客棧見過的可疑胡商!



只是此刻他臉上那種麻木渾濁的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滄桑的銳利和沈郁。



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戈壁灘上的溝壑,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李姑娘,你來了。”老王頭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坐。”



李明月在他對面的一個破木箱上坐下,直接問道:“王老伯,信上說的舊案,究竟是怎麽回事?‘焰魂印’和當年的軍餉失蹤案,還有那位被貶黜的將軍,有什麽關聯?”



老王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火盆旁一個臟兮兮的皮囊,拔掉塞子,仰頭灌了一口裏面辛辣的液體,哈出一口白氣。“李姑娘,你可知道,十三年前,鎮守玉門關的副將,姓顧,名天雄?”



顧天雄?李明月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仔細回想,心中猛地一震!顧天雄!那不是……當今皇後顧無咎的父親嗎?!他當年不是因貪墨軍餉、通敵叛國之罪,被腰斬於市了嗎?難道……



看到她驟變的臉色,老王頭嘿嘿冷笑兩聲,露出被劣酒染得發黃的牙齒:“看來你也聽說過。沒錯,就是那個顧天雄。但我要告訴你,顧將軍,是冤枉的!”



“冤枉?”李明月失聲問道,“證據確鑿……”



“狗屁的證據確鑿!”老王頭猛地一拍身旁的斷墻,震得灰塵簌簌落下,“那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構陷!我當時就在顧將軍麾下擔任斥候隊正!那批所謂的‘失蹤’軍餉,根本就是被人半路劫走,栽贓給顧將軍的!”



他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那個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夜晚:“那天晚上,我奉命帶一隊弟兄在前方探路,親眼看到一夥來歷不明、身手極高的人襲擊了押運軍餉的隊伍!他們行動迅速,配合默契,殺人手法幹凈利落,絕不是普通馬匪!我們人少,不敢硬拼,只能遠遠跟著,看到他們將劫來的銀箱,運進了……運進了當時另一位守將的秘密別院!”



“另一位守將?”李明月的心跳驟然加速,“是誰?”



老王頭死死盯著她,一字一頓地道:“就是當時的玉門關守將,後來的鎮西大將軍——劉!豫!”



劉豫?!李明月如遭雷擊,渾身冰涼!竟然是劉豫?!如今的鎮西大將軍,西陲權勢最盛的人物!



“不……不可能……”她下意識地反駁,“劉大將軍他……”



“他什麽?”老王頭譏諷地打斷她,“他戰功赫赫?他忠君愛國?呸!”他啐了一口,“那不過是表象!顧將軍為人剛正,屢次發現劉豫克扣軍餉、倒賣軍械的勾當,並準備上奏朝廷,這才招來了殺身之禍!劉豫勾結了朝中的大人物(他當時不知道具體是誰,只知道來自京城),策劃了那場劫餉案,將所有罪名都推到了顧將軍頭上!為了滅口,他還派心腹追殺我們這些可能知情的斥候!我帶著幾個弟兄拼死逃出,躲入這戈壁深處,才僥幸撿回一條命!其他弟兄……都死了!”



老者的聲音哽咽起來,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這些年,我像地老鼠一樣躲在這裏,不敢露面,就是怕劉豫知道我還活著!但我從未放棄追查!我查到,當年幫劉豫做下那樁案子、並且負責追殺我們的人中,就有‘拜火聖壇’的殺手!他們手臂上,就有那個鬼火焰烙印!”



李明月呆呆地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如果老王頭說的是真的,那豈不是說,如今西陲的軍械走私,很可能就是劉豫賊喊捉賊?



甚至,那晚出現的第三方神秘人馬,也可能與劉豫有關?他是在清除可能暴露他過往罪行的人?而“拜火聖壇”,從十三年前開始,就一直是劉豫的合作者或者說……工具?



這一切,太過駭人聽聞!



“你……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李明月聲音幹澀地問。



老王頭抹了把臉,眼神覆雜地看著她:“因為你是李固的女兒!”



老王頭語重心長道:“丫頭,你跟你爹一樣,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但有些沙子,不是你想象中那麽簡單,硬要去揉,可能會瞎。你爹是個老實人,但太過耿直,看不清劉豫的真面目!



我告訴你,是想讓你提醒你爹,小心劉豫!也是因為……你查到了‘焰魂印’,說明劉豫和‘拜火聖壇’又開始活躍了,他們肯定又在謀劃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玉門關再出事,看著更多的弟兄被他們害死!”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還有,我聽說……顧將軍的女兒,如今在宮裏,好像……成了皇後?”



李明月心中再次巨震。顧無咎!如果顧天雄真是冤枉的,那顧無咎入宮為後,隱忍多年,她的目的……難道就是覆仇?!向所有參與構陷她父親的人覆仇?!那包括劉豫,也包括……朝中那個當年與劉豫勾結的“大人物”!



她忽然想起父親偶爾提及朝中局勢時,對英國公張世傑的某些微妙態度……難道……



信息量太大,李明月只覺得頭痛欲裂,思緒一片混亂。



“李姑娘,”老王頭的聲音將她從混亂中拉回,“我知道這些事一時難以接受。但我以死去弟兄的亡魂起誓,我所說句句屬實!證據……我沒有直接的物證,劉豫做事太幹凈。但人證……除了我,當年還有一個負責處理贓物的劉豫的心腹參將,叫孫德海,事後不久就被劉豫找個由頭處置了,但他的兒子孫小海應該還活著,據說逃到了江南一帶。如果能找到他,或許能知道更多內情。”



他將一個臟兮兮的布包推到李明月面前:“這裏面,是我這些年來暗中記錄的一些關於劉豫部下異常調動、以及疑似與‘拜火聖壇’接觸的零散信息,還有孫小海可能藏身的大致區域。你拿去吧。怎麽用,由你決定。”



李明月接過布包,入手沈甸甸的,仿佛承載著無數冤魂的重量和無盡的秘密。



“王老伯,你……跟我回玉門關吧?我可以保護你……”她忍不住說道。



老王頭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看透世事的滄桑笑容:“不了,姑娘。我這把老骨頭,早就和這黑水堡長在一起了。外面……已經不是我的世界了。你走吧,趁風雪小些,快回去吧。記住,小心劉豫,也小心……京城裏的人。”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那盆微弱的火,佝僂的背影在風雪呼嘯的塔樓裏,顯得無比孤獨而堅定。



李明月知道再勸無用,她對著老者的背影,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石階,一步步走下塔樓。



走出黑水堡,風雪似乎更急了。她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如同墓碑般的瞭望塔,然後猛地一夾馬腹,向著玉門關的方向疾馳而去。



懷中那個小小的布包,此刻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它不僅關系著西陲的安危,更牽扯出一樁塵封十三年的驚天冤案,以及當朝皇後深藏不露的覆仇之心。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加殘酷。而知道真相的人,也將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更深的漩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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