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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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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初冬的京城,護城河面已結起薄冰。英國公張世傑坐在暖閣裏,手中把玩著兩顆玉膽,聽著長子張繼宗的稟報,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父親,西邊傳來的消息,那批貨……丟了。”張繼宗聲音艱澀,“是被玉門關那幫無法無天的邊民劫走的,現場還出現了來歷不明的人馬,疑似軍中背景。如今朝中已有風聲,說我們張家與走私軍械有關……”



“砰!”張世傑猛地將玉膽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那李崇是幹什麽吃的?!”李崇正是“福順隆”商隊的幕後東家之一,也是張家在西北的重要白手套。



“李崇那邊說,事發突然,那‘紅閻王’李明月來得太快,而且……”張繼宗咽了口唾沫,“而且那支神秘人馬的出現完全在意料之外,他們訓練有素,不像是普通馬匪。”



張世傑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西陲的變故打亂了他的部署。那批軍械本是要送往草原,用來扶持與他有秘密約定的三王子,制衡剛剛喪父、內部混亂的左賢王部落,同時也能給風頭正盛的陳瀾制造些麻煩。如今貨丟了,計劃受阻,還惹了一身腥。



更讓他心煩的是蕭庭雪近日的舉動。犒賞北境,刊印陳瀾事跡,這分明是要大力扶持這個寒門小子。而那個“協理軍務”的提議,更是將他架在火上烤——推薦自己人,等於承認陳瀾的地位;不推薦,又顯得他心胸狹隘。



“父親,還有一事,”張繼宗壓低聲音,“江南那邊傳來消息,沈家最近動作很大,幾乎掏空了江淮蠶絲庫存,全都運往北地,說是制作軍需。而且,他們新出的‘裂雲紋’錦緞,頗得……宮中賞識。”



“沈家?”張世傑眼中精光一閃,“沈弘那個女兒?她一個女流之輩,哪來這麽大的魄力和眼光?背後必定有人指點。”他沈吟片刻,“去查,仔細地查!沈家最近都和什麽人來往,資金流向如何,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是!”



張繼宗退下後,張世傑緩緩踱到窗邊,望著庭院中積了薄雪的假山。他感覺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



西陲失利,北境受制,如今連江南的商路似乎也出現了變數。這一切,難道都是蕭庭雪的手段?那個年輕的攝政王,何時有了這般老練縝密的心思?



還是說……另有其人?



他想到了深居簡出的皇後顧無咎。那個女人的眼神,他曾在宮宴上見過一次,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絲寒意。



與此同時,揚州沈府內,沈硯秋也感受到了壓力。



“小姐,近幾日府外多了些生面孔,似乎在盯著我們。”沈忠面色凝重地稟報,“族中幾位叔公也聯名遞了帖子,想請您明日過府一敘,怕是來者不善。”



沈硯秋正在核對一批新到的生絲賬目,聞言筆尖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覆流暢。她早知道如此大規模的動作,必然會引起各方註意。



“知道了。”她語氣平靜,“忠叔,明日備車,我去見見叔公他們。另外,讓我們在各處的商鋪,近期都謹慎些,賬目務必清晰,尤其是與北地往來的部分,更要滴水不漏。”



“老奴明白。只是……族老們若以宗族安危相逼,要求小姐停止與北地的生意,該如何應對?”



沈硯秋放下筆,擡起眼,眸光清冷:“告訴他們,與北地的生意,是沈家未來十年的根基。若是斷了,沈家便永遠只是偏安一隅的尋常商賈,休想再進一步。至於風險……”她輕輕摩挲著袖口精致的繡紋,“我自有分寸。若他們執意阻攔,便請他們拿出更好的能讓沈家更進一步的方略來。”



她的態度強硬而明確。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她就絕不會因一點壓力而退縮。而且,她相信那位京城“貴人”既然選中了她,必然也會在暗中提供一定的庇護。



“還有,”她補充道,“讓我們在京城的人,想辦法探聽一下,近日朝中關於西陲軍械走私案,以及……英國公府的動向。”



“是。”



北境,野狐峪。



阿史那雲收到了來自江南的“裂雲紋”樣品和來自京城的最新指令。她撫摸著那質地堅韌、紋樣獨特的錦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這江南的貴人,倒是有趣。送來的不只是布,還是態度。”她對刀疤臉漢子吩咐道,“把這些料子,找個機會‘進獻’給二王子和三王子,就說是我從南邊弄來的新奇玩意兒,堅固耐用,最適合做箭囊和鞍墊。”



她要將這帶著肅殺之氣的“裂雲紋”,變成點燃草原內部更大紛爭的火星。



二王子得了“裂雲紋”,自然會覺得受到支持,氣焰更盛;三王子失了軍械,又見二王子得到“貢品”,必定更加嫉恨。而這背後隱隱指向大周朝廷的支持,更能讓那些搖擺不定的部落首領心生遐想。



“京城那邊還說了什麽?”刀疤臉問。



阿史那雲將密信湊到油燈上點燃,低聲道:“讓我們留意西邊來的任何消息,特別是關於那支劫了軍械的‘護商隊’和神秘人馬的。另外……適當的時候,可以在草原上散播些消息,就說大周內部對如何處理草原事務,意見並不統一。”



刀疤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玉門關內,李明月的心情並不輕松。



繳獲的軍械已經秘密藏好,陣亡弟兄的後事也已處理完畢。但那一夜的血戰和神秘第三方人馬的出現,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



“明月姐,查清楚了。”劉叔拖著一條在夜戰中受傷的胳膊,臉色陰沈地走進來,“那支神秘人馬,用的確實是制式軍弩,雖然刻意磨掉了編號,但工藝做不了假。而且,他們撤退時用的合擊陣型,是邊軍斥候營常用的‘狼群’戰術。”



李明月的拳頭驟然握緊。邊軍!果然是邊軍的人!是哪個吃裏扒外的家夥,竟敢勾結商隊,走私軍械?!



“能確定是哪一部的人嗎?”



劉叔搖搖頭:“對方很小心,沒留下活口,也沒留下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但能有這般精銳斥候的,無非是那幾位大將軍的嫡系。”



李明月走到墻邊,看著上面粗糙繪制的西域輿圖,目光銳利如刀。她父親雖是玉門關守將,但邊軍派系林立,關系盤根錯節,很多事情,就連她父親也未必能完全掌控。



“劉叔,這件事,先不要聲張,尤其不能讓我爹知道。”她沈聲道,“你挑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弟兄,暗中查訪,看看最近有哪些軍營有異常調動,或者……有哪些將領,和‘福順隆’背後的東家走得近。”



她要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如果真是邊軍內部的人勾結外敵,那問題就嚴重了。



“明白。”劉叔應道,猶豫了一下,又問,“那批軍械……我們怎麽處理?一直藏著也不是辦法。”



李明月看著輿圖,沈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挑一部分最精良的,悄悄送去給老王頭他們。”



老王頭是退居戈壁深處的一夥老邊軍的首領,當年因得罪上官被革職,卻依舊心系邊關,時常暗中幫助往來商隊,也偶爾給李明月提供一些消息和幫助。將部分軍械給他們,既能增強他們的自保能力,也算是一種支援。



“剩下的,”她頓了頓,“先藏著,說不定……以後能派上大用場。”



她隱隱感覺到,西陲的平靜即將被打破。而她和她的“護商隊”,已經被卷入了這場風波的中心。



京城,鳳儀宮。



顧無咎聽著無恨匯總來自各方的消息,指尖在茶杯邊緣緩緩劃著圈子。



英國公開始追查沈家,這在她的意料之中。沈硯秋頂住了族內壓力,態度強硬,這讓她頗為欣賞。阿史那雲在草原的挑撥進行順利。李明月繳獲軍械,並開始暗中調查邊軍內部……一切都在朝著她預期的方向發展,甚至比她預想的更快。



這些女子,果然都沒有讓她失望。她們如同散落在各地的明珠,各自散發著光芒,又通過她這根無形的線,隱隱連成一片。



“師父,英國公府盯上了沈家,我們是否需要……”無恨做了個幹預的手勢。



顧無咎搖了搖頭:“不必。讓沈硯秋自己應對。這是她必須經歷的考驗。若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也不配與我們同行。”她頓了頓,“不過,可以讓我們在都察院的人,適時遞幾份關於其他幾家勳貴侵占民田、縱奴行兇的折子,轉移一下英國公的視線。”



“是。”無恨記下。



“西陲那邊,李明月既然已經開始調查,我們便助她一臂之力。”顧無咎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將我們掌握的、關於‘福順隆’與朝中某些人往來的零星線索,通過阿史那雲的渠道,洩露給老王頭那夥人知道。”



無恨立刻明白。老王頭與李明月關系密切,這條線既隱蔽又可靠。既能給李明月提供方向,又不會暴露她們的存在。



“弟子這就去安排。”



無恨退下後,顧無咎獨自走到窗前。冬日稀薄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那跳躍的光斑。



網已悄然撒下,蛛絲馬跡漸漸浮現。

沈硯秋在江南以商道織網,阿史那雲在北境以情報連線,李明月在西陲以武力爭鋒,而無恨,則是她手中最鋒利的刃,清除著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障礙。



而她自己,則在這九重宮闕的中心,冷靜地掌控著全局,將各方動向匯聚於此,編織成一張足以籠罩整個大周天下的巨網。



覆仇的火焰在她心底從未熄滅,但如今,她想要的,似乎已不僅僅是覆仇。她要這天下,記住顧無咎這個名字。她要這棋局,按照她的意志落下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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