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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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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雪,終於在臘月前夕覆蓋了京城。



不過一夜功夫,朱墻碧瓦皆作素裹,護城河凝成一條玉帶,連街肆間的喧囂都被這厚重的白壓抑得低沈了幾分。



英國公張世傑坐在暖轎中,由四個健仆擡著,穩穩行在通往皇宮的青石板路上。



轎簾低垂,隔絕了外間的寒氣,卻隔不斷他心頭的陰霾。



轎廂角落的炭盆發出微微的劈啪聲,烘得人渾身暖融,可他撚著佛珠的手指,卻依舊冰涼。



西陲的事,像一根毒刺,紮在他心裏。貨丟了,線索斷了,還惹來一身騷。朝中那些慣會見風使舵的言官,這幾日雖被他用其他事情暫時轉移了視線,但保不齊什麽時候就會有人舊事重提。



更讓他心煩的是蕭庭雪。那個他曾經並未太過放在眼裏的年輕攝政王,近來手段愈發老辣,北境、江南、甚至朝堂人事,都隱隱有了脫離他掌控的趨勢。



暖轎在宮門前停下,換了宮內的小轎,一路擡往舉行常朝的大殿。



丹墀之上的積雪已被宮人清掃幹凈,露出濕漉漉的青黑色石面。



百官按品級肅立,呵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片薄霧。



蕭庭雪端坐於禦座之側,身著玄色攝政王朝服,肩繡金蟒,在一片素白冬裝的映襯下,更顯威儀深重。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眾臣,在英國公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上略微停留,隨即移開。



朝議的內容,多是些年終歲尾的例行公事,漕運決算,各地祥瑞,邊境平穩……一派歌舞升平。然而,在這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當戶部尚書出列,奏報今年國庫歲入,並提及因北境戰事及“以工代賑”等舉措,庫銀支出巨大,雖未明言,但字裏行間都透著“財政緊張”,殿內氣氛微妙的凝滯了一瞬。



英國公半闔著眼,仿佛在養神,心中卻是一聲冷笑。沒錢了?當初力排眾議,非要打北境那一仗的是你蕭庭雪,搞什麽“以工代賑”收買人心的也是你,如今國庫空虛,看你如何收場!



他等著蕭庭雪再次提出加稅,或是動用其他會引起非議的手段。



然而,蕭庭雪並未如他所料。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提到了江南織造:“今歲江南絲帛質量上乘,尤其是一種新出的‘裂雲紋’錦緞,堅韌挺括,於北地風寒甚為適用。宮內織造局已酌情采買,用以制作邊軍冬衣。此乃江南商戶忠君愛國之心,亦可見我大周物阜民豐。”



他並未直接提及沈家,但“裂雲紋”三字,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英國公心中蕩起陣陣漣漪。



沈家!果然是沈家!他眼角餘光瞥向隊列中幾位與江南士林關系密切的官員,見他們亦是面露思索之色。

“江南富庶,乃國之糧倉錢庫。”蕭庭雪繼續道,聲音平穩,“然富則易生驕奢,亦需引導其力,用之於國。譬如這‘裂雲紋’,若僅流通於市井,不過是一新奇織物,然用於邊軍,則成禦寒利器。此中道理,諸位愛卿當細思之。”



他沒有說要錢,反而誇讚江南物產,引導商賈之力為國所用。這番言論,既彰顯了朝廷格局,又暗中褒揚了與他合作的江南勢力,更堵住了那些想借“與民爭利”生事的人的嘴。



英國公撚著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蕭庭雪這一手,玩得漂亮。他不再急於求成,反而開始經營人心,培植新的勢力。那個躲在江南沈家背後的影子,究竟給他出了多少主意?



朝會在一片看似和諧的氣氛中結束。百官散去,雪又開始窸窸窣窣地落下。



英國公沒有立刻回府,而是轉道去了宮中一處僻靜的暖閣,那裏,早有幾位與他交好的勳貴和一位掌管部分漕運事務的戶部侍郎在等候。



“國公爺,攝政王今日之言,意味深長啊。”那位戶部侍郎憂心忡忡,“他這是要借江南商賈之力,另辟財源,擺脫對我等……對傳統稅賦的依賴。”



一位勳貴冷哼一聲:“商賈賤業,能成什麽氣候!不過是與民爭利罷了!”



“與民爭利?”英國公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如今爭的,是邊軍的冬衣,是北境的穩定,是‘忠君愛國’的大義名分。我們若此時跳出來反對,豈不是自認是那‘不忠不義’之民?”



暖閣內一時沈默。雪花撲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查清楚了嗎?沈家那個丫頭,背後到底是誰?”英國公看向自己的長子張繼宗。



張繼宗連忙躬身:“回父親,沈硯秋行事極為謹慎,與外界的聯絡多用商號名義,難以追蹤。不過……我們查到,前幾個月,曾有一批從北境來的皮貨,在揚州碼頭被沈家高價收走,而那批皮貨的源頭,似乎……與雲州那邊有些關聯。”



“雲州?陳瀾?”英國公眼中精光一閃。難道蕭庭雪是通過陳瀾,搭上的沈家?這倒說得通。陳瀾出身寒微,在江南並無根基,若想快速籌集軍需,與沈家這等巨賈合作是最便捷的途徑。



“還有,”張繼宗補充道,“西陲那邊,李崇傳來消息,說劫走軍械的那夥邊民,首領是玉門關守將李固的女兒——李明月。此女性情剛烈,武藝高強,在邊地頗有聲望。而且……我們懷疑,那晚出現的第三方人馬,可能……可能與鎮西軍有關。”



“鎮西軍?”英國公的眉頭再次鎖緊。鎮西大將軍劉豫,可是個擁兵自重、素來不太買京城賬的老狐貍。如果他的人也摻和進來,那西陲的水就更渾了。



他感到一張網,似乎正從四面八方罩來。北境有陳瀾,江南有沈家,西陲有李明月和可能介入的鎮西軍,朝中有愈發難以掌控的蕭庭雪……而這些看似分散的點,背後是否都連著同一根線?



那個深居鳳儀宮的女人……顧無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被他一度忽略的女人的威脅。



“繼續查!”英國公沈聲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沈家,陳瀾,李明月,還有……宮裏那位。我要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關聯!”



與此同時,鳳儀宮內,地龍燒得極暖,恍若春日。



顧無咎斜倚在暖炕上,身下墊著厚厚的狐裘,手中捧著一個小巧的手爐。無恨正將朝會上發生的一切,細細稟報。



“蕭庭雪今日,倒是學聰明了。”顧無咎聽完,唇角微勾,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懂得借力打力,以勢壓人了。”



“英國公下朝後,並未直接回府,而是與幾位勳貴及戶部侍郎密談許久。”無恨補充道。



“他急了。”顧無咎語氣平淡,“西陲的事,江南的事,北境的事,樁樁件件,都超出了他的掌控。他自然會懷疑,會追查。”她頓了頓,問道,“沈家那邊,情況如何?”



“沈硯秋應對得體,族內壓力暫時穩住。我們按師父吩咐,在都察院遞了其他折子,英國公府的視線已被部分轉移。”



“嗯。”顧無咎頷首,“告訴我們在江南的人,近期不必再有大的動作,穩住現有局面即可。讓沈硯秋……好好過個年。”



“是。”無恨應道,隨即又呈上一份密報,“另外,阿史那雲傳來消息,戎族二王子與三王子摩擦加劇,二王子憑借我們‘支援’的彎刀和‘裂雲紋’錦緞,聲勢大漲,已壓過三王子一頭。草原這個冬天,不會太平靜。”



顧無咎接過密報,快速瀏覽一遍,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亂吧,越亂越好。只有草原亂了,北境才能安穩,陳瀾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穩。”她將密報湊到炭盆邊點燃,“告訴阿史那雲,見機行事,必要時,可以再給二王子添幾把火。”



“弟子明白。”



無恨退下後,顧無咎獨自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



雪落無聲,卻能將一切骯臟與血腥暫時掩蓋,營造出純凈平和的假象。



但這假象之下,棋局仍在繼續。



英國公在查她,蕭庭雪在倚重她又防備她,沈硯秋在江南獨當一面,阿史那雲在草原興風作浪,李明月在西陲磨刀霍霍……



每一個人,都是棋手,也是棋子。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雪化之前,布好所有的局,讓這場棋,按照她的意願,走向終局。



手爐傳來溫潤的暖意,驅散了指尖的冰涼。顧無咎緩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許多年前,那個同樣大雪紛飛的夜晚,母親沈入禦溝前,那雙充滿不甘與恨意的眼睛。



血債,必須血償。



而這萬裏江山,便是最好的祭品。



雪,依舊在下,覆蓋了宮闕,覆蓋了街巷,也覆蓋了這帝都之下的所有陰謀與算計。



但雪,終有融化的一天。到那時,被掩蓋的一切,都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迎來最終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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