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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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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疫區的風波暫平,但顧無咎知道,她與平陽郡主,乃至其背後盤根錯節的舊勳勢力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她,已亮出了她不同於尋常後宮女子的、染著血與火的“菩薩心腸”。



疫區的煙火氣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仍殘留著石灰和草藥混合的刺鼻氣味。



顧無咎難得有了片刻清閑,坐在鳳儀宮的小書房裏,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醫書,正是那本記載了斷腸草方子的《疫癥雜論》。



窗欞外月色清冷,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有些單薄。



無恨悄步進來,將一碗剛煎好的安神茶放在她手邊,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本醫書,微微一頓。



“師父還在研究這方子?”無恨輕聲問道。



她記得當初顧無咎拿出這方子時,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



顧無咎的指尖拂過書頁上略顯潦草的批註,眼神有些悠遠,仿佛透過這陳舊的墨跡,看到了更久遠的時光。



“這書,是當年亂葬崗的老仵作留下的。”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縹緲,“他嗜酒,好賭,人也算不上什麽好東西。但唯獨對這些偏方雜學,收集得極為用心。他說,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總得知道些活人不知道的玩意兒,才能活得長久。”



這是顧無咎第一次主動提起那段在亂葬崗的歲月,提起那個……被她親手毒死的“師傅”。



無恨有些錯愕,但顧無咎似乎並未察覺無恨的異樣,繼續緩緩道:“那時我年紀小,他醉後話多,便零零碎碎地教了我不少。如何從屍斑判斷死亡時辰,如何從骨裂痕跡推測兇器,還有……這些上不得臺面,卻偶爾能救急甚至救命的土方子。”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沒想到,如今竟用上了。”



無恨沈默著,她看著顧無咎浸潤在月光下的側臉,那平日裏冷硬如冰的線條,此刻似乎柔和了些許,卻也透出一種更深沈的孤寂。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被顧無咎帶回宮的時候,夜裏常常因噩夢驚醒,顧無咎從未出言安慰,只是偶爾會讓她守在殿外,聽著裏面翻閱文書或偶爾敲擊桌面的輕微聲響,那聲音竟奇異地能讓她安心。



她們是師徒,是利用與被利用,是明槍暗箭裏彼此唯一的依靠,卻又似乎隔著些什麽。



“師父,”無恨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那老仵作……他……”



她想問,毒死他時,你可曾有過片刻猶豫?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問題太過僭越,也太過愚蠢。



顧無咎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擡起眼,目光清淩淩地落在無恨臉上,那片刻的柔和消失無蹤,重新變得深不見底。



“他該死。”



三個字,斬釘截鐵,不帶一絲情緒。



“這宮裏宮外,該死的人很多。區別只在於,何時死,如何死,以及死得有沒有價值。”她合上醫書,推開,“無恨,你記住。對過去的一絲心軟,就是對未來的一把遞出去的刀。我們可以利用過去學到的東西,但絕不能沈溺於過去的影子。”



無恨心頭一凜,垂首道:“弟子明白。”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細微的響動。



無恨瞬間警覺,手已按上了腰間暗藏的短刃。



顧無咎卻擺了擺手,示意她放松。



“是送炭火的內侍。”她語氣恢覆了一貫的淡漠,“天涼了。”



果然,一名低眉順眼的小內侍端著一銀絲炭盆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恢覆寂靜,只有新添的銀炭偶爾爆出一點火星。



顧無咎端起那碗已經微溫的安神茶,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裏,感受著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平陽郡主經此一事,暫時會安分些。但舊勳勢力根深蒂固,不會輕易罷休。接下來,他們的反撲,或許會更隱蔽,也更狠辣。”



無恨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敢來,便讓他們有來無回。”



顧無咎看著無恨那與自己年輕時如出一轍的狠厲眼神,心中微微一動。



她將茶碗放下,走到無恨面前,擡手,輕輕整理了一下她並未淩亂的衣領。



這個動作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母性的溫和,讓無恨渾身一僵。



“狠辣是必須的,”顧無咎的聲音很低,“但也要學會藏。一把時時出鞘的刀,再利,也容易折斷。”



她的指尖拂過無恨領口的繡紋,如同拂去一層看不見的塵埃,“我們要做的,是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們只是深宮裏安分守己的女人。直到……他們發現喉嚨被割開的那一刻,才看到刀光。”



無恨感受著那短暫觸碰帶來的、陌生的暖意,心頭仿佛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月光偏移,將師徒二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冰冷的地面上。



寒刃藏於溫情之下,舊影融於深宮之中。



前方的路,依舊殺機四伏,但握刀的手,似乎比以往,更穩了幾分。



2個月後。



秋高氣爽,皇家獵場旌旗招展,一年一度的秋狝大典如期而至。



這是彰顯武力、維系與勳貴武將關系的重要場合,蕭庭雪雖以攝政王身份主理朝政,但對此等傳統亦極為重視。



顧無咎身著便於騎射的緋色勁裝,外罩一件玄色繡金鳳紋鬥篷,青絲高束,英姿颯爽中不失皇家威儀。



無恨作為她的貼身女官兼護衛,同樣一身利落打扮,緊隨其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



勳貴子弟、武將兒郎們個個摩拳擦掌,欲在攝政王和皇後面前一展身手。



平陽郡主的獨子,小公爺趙珩,亦在其中。



他年方十六,繼承了其母的傲慢,騎術箭法在京城子弟中算是拔尖,此刻正被一群紈絝簇擁著,意氣風發。



蕭庭雪簡單訓話後,宣布圍獵開始。



號角長鳴,馬蹄聲如雷動,人群如同潮水般湧入山林。



顧無咎並未急於馳騁,只是策馬緩行,與幾位重臣命婦說著閑話,目光卻不時掠過人群,尤其在趙珩那一夥人身上停留片刻。



“師父,趙珩帶了十二名護衛,皆是好手。他本人弓馬嫻熟,恐不易下手。”無恨壓低聲音道。



“誰說要對他下手了?”顧無咎唇角微勾,掠過一絲冷意,“這麽好的機會,平陽郡主舍得只用來看她兒子出風頭嗎?”



無恨瞬間明悟:“師父是擔心,她們會借機動別的手腳?”



“獵場之上,流矢無眼,猛獸無情,發生什麽意外,都不稀奇。”顧無咎語氣平淡,“保護好蕭庭雪。他若在秋狝出事,這天下立刻就會大亂,對我們百害而無一利。”



“是!”



果然,圍獵進行到午時,變故突生!



一只受驚的棕熊不知從何處闖入了較為外圍的獵區,咆哮著沖向幾位正在休憩的文官家眷所在的方向!



現場頓時一片大亂,女眷尖叫,侍衛匆忙迎上,卻一時難以制服這龐然大物。



蕭庭雪聞訊,立刻率親衛前往救援。



他挽弓搭箭,箭矢破空,正中棕熊肩胛,卻未能致命,反而激得那畜生更加狂性大發,直撲蕭庭雪馬前!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緋色身影如電般掠過!



是顧無咎!



她不知何時已策馬趕到,手中並非弓箭,而是一柄細長的、裝飾華麗的馬鞭。



就在棕熊人立而起,巨掌即將拍向蕭庭雪坐騎的瞬間,顧無咎手腕一抖,馬鞭如同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卷住了棕熊揮出的前肢,猛地向側後方一拉!棕熊重心不穩,轟然側倒。



幾乎同時,數支利箭從不同方向射來,深深釘入棕熊的眼眶、咽喉等要害——是無恨與她早已安排好的幾名暗衛出手了。



龐然大物掙紮幾下,終於不動。



場面一時寂靜,只剩下眾人驚魂未定的喘息。



蕭庭雪勒住受驚的戰馬,看向收鞭而立的顧無咎,眼神覆雜難辨。



方才那一鞭,時機、力道、精準度,絕非尋常閨閣女子所能為。



“皇後好身手。”他沈聲道,聽不出喜怒。



顧無咎微微頷首,語氣從容:“王爺謬讚。情急之下,本能反應罷了。”



她目光掃過聞訊趕來、臉色煞白的平陽郡主,意有所指道,“這獵場守衛,看來還需再嚴謹些才是。”



平陽郡主接觸到她的目光,心頭一跳,強自鎮定道:“皇後娘娘受驚了,是臣婦等安排不周。”



這場意外,看似平息。然而,當眾人清理熊屍時,一名眼尖的侍衛卻在棕熊的皮毛下,發現了一小片粘附的、並非山林植物的奇異草葉,散發著極淡的、能刺激野獸發狂的氣味。



證據直指有人故意為之!



蕭庭雪的臉色瞬間陰沈如水。



顧無咎看著那片草葉,又看看面無人色的平陽郡主,以及不遠處尚不知情、正因母親受窘而面露不滿的趙珩,心中冷笑。



她並未再說什麽,只是擡手,輕輕撫過自己那柄裝飾華麗的馬鞭鞭梢。



有些箭,不需要真的射出去。只需將弓弦拉響,讓該聽到的人聽到,便足夠了。



秋狝圍場,弓弦驚響,真正的獵殺,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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