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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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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隴西的塵埃剛剛落定,北境的風聲仍緊,京城的朱門之內,卻悄然醞釀著另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



這一日,顧無咎正於鳳儀宮內翻閱各地呈報的關於春蠶桑麻的文書,戶部侍郎夫人遞了帖子求見,說是得了一匹罕見的東海鮫綃,特來進獻皇後娘娘。



顧無咎準了。



那侍郎夫人是個圓滑的,說了好些奉承話,最後才似不經意地提起:“娘娘母儀天下,澤被蒼生,如今京城各家女眷無不以娘娘為楷模。只是……近來女眷們聚會,總聽聞些閑言碎語,實在擾人清靜。”



顧無咎拈起一塊糕點,並未看她:“哦?什麽閑言碎語,能擾了夫人們的雅興?”



侍郎夫人壓低聲音:“還不是議論娘娘出身……說娘娘雖貴為皇後,終究……並非世家大族出身,這母儀天下的風範,終究是差了些底蘊。”



她偷眼覷了覷顧無咎的臉色,見她並無怒容,才繼續道,“尤其是以平陽郡主為首的那幾位老牌勳貴家的夫人,言語間……頗為不敬。”



平陽郡主,已故長公主之女,論輩分是蕭庭雪的堂姐,其夫家更是樹大根深的百年世族,在朝中盤根錯節,對蕭庭雪攝政本就多有微詞,對顧無咎這“來路不明”的皇後更是輕視。



顧無咎輕輕放下糕點,用絹帕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底蘊?風範?本宮倒不知,這些東西是靠著祖上蔭庇,在深宅大院裏喝茶聽曲就能養出來的。”



她擡眼,看向侍郎夫人,目光清淩淩的,不帶絲毫火氣,卻讓那夫人心頭一凜。



“既然諸位夫人有此雅興,那本宮就在禦花園設一局‘胭脂會’,遍請京城三品以上官員女眷。也讓本宮瞧瞧,諸位夫人的‘底蘊’與‘風範’。”



皇後設“胭脂會”的消息一出,京城朱門之內暗流湧動。



明面上是皇後與命婦們的尋常聚會,暗地裏,誰都嗅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宴會那日,禦花園內百花爭艷,香風鬢影,珠光寶氣。



命婦們身著誥命服制,言笑晏晏,眼底卻藏著各自的打量與算計。



平陽郡主來得最晚,一身雍容華貴的蹙金繡牡丹宮裝,下巴微擡,在一眾命婦中顯得格外出挑,也格外倨傲。



顧無咎端坐主位,並未著鳳袍,只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墨發輕綰,通身上下除了一根玉簪,別無飾物,卻偏生壓得滿園錦繡都失了顏色。



她並不與眾人談論風花雪月,也不炫耀宮中用度,反而將話題引向了隴西的災情,北境的戰事,甚至漕運、農桑等朝政之事。



她言辭清晰,見解獨到,往往三言兩語便能點出要害,讓一些原本心存輕視的夫人們,漸漸斂了神色,暗自心驚。



平陽郡主幾次想將話題引回衣裳首飾、各家後宅趣聞,都被顧無咎不著痕跡地擋了回去。



“聽聞郡主府上今年的春茶極好,”顧無咎目光轉向平陽郡主,語氣溫和,“只是不知,郡主可知這春茶從江南運至京城,需經過幾道漕關?耗費幾何?沿途又有多少民夫倚仗此道謀生?”



平陽郡主一楞,她哪裏關心過這些,支吾著答不上來,臉色便有些難看。



顧無咎也不追問,轉而與戶部尚書夫人討論起今年絲綢的市價與蠶農的生計,與兵部侍郎夫人聊起北境將士的冬衣是否足備。



她問得細致,聽得認真,倒像是在進行一場小型的朝會。



漸漸地,園中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那些靠著家族蔭封、只知享樂的夫人開始坐立不安,而一些真正有見識、或其夫君在任上兢兢業業的夫人,則與顧無咎越聊越深入,眼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信服。



平陽郡主被冷落在一旁,臉色越來越沈。



她終於按捺不住,在顧無咎與一位將軍夫人討論邊境布防時,輕笑一聲,語帶嘲諷:“皇後娘娘當真是心系天下,連這些軍國大事都了如指掌。只是這禦花園胭脂會,本是女眷們閑暇取樂之所,談論這些,未免太過煞風景了吧?倒顯得……我等婦人,不安於室了。”



此話一出,園內瞬間安靜下來。



這話可謂誅心,直指顧無咎幹政,牝雞司晨。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顧無咎身上。



顧無咎緩緩放下茶盞,擡眼看向平陽郡主,唇邊竟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郡主此言差矣。天下興亡,匹婦有責,何況我等身為命婦,夫君、子侄皆在朝為官,或守土安民,或經世濟國。若只知塗脂抹粉,安享富貴,而對國事民生一無所知,豈非成了依附於朱門之上的藤蔓,離了樹幹,便只能枯萎?”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本宮設這胭脂會,並非只為取樂。正是要讓我大周命婦皆知,我等居於內宅,所能做的,並非只有相夫教子。若能明事理,知進退,時常警醒夫君,安撫內院,亦是為國分憂。這,才是真正的風範與底蘊。”



一番話,擲地有聲。



不少夫人暗暗點頭。



平陽郡主被噎得面色一陣青一陣白,還想反駁,顧無咎卻已不再看她,轉而舉杯,向眾位夫人示意:“今日與諸位相談甚歡。望日後,這胭脂會能常辦常新,讓我等婦人,也能為這大周天下,添一抹不一樣的朱色。”



宴會散後,顧無咎回到鳳儀宮。



無恨早已等候在內,低聲道:“師父,今日一番言論,已在命婦中傳開。欽佩者有之,忌憚者更甚。平陽郡主回府後,大發雷霆,摔碎了不少器皿。”



顧無咎漠然一笑,卸下玉簪,任由長發披散:“由她去。經此一局,那些依附朱門的藤蔓該慌了,而真正有心做樹的,自然會知道該往哪裏生長。”



她看向鏡中自己清冷的容顏,指尖拂過眉梢。



“胭脂,從來不只是點綴容顏的俗物。亦可為刃,為旗。”



禦花園的朱門宴散了,但另一張無形的網,已借著這胭脂香氣,悄然撒向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胭脂會的餘波尚未平息,前朝便因漕運新政之事再起波瀾。



蕭庭雪意圖改革漕運,將部分漕糧征收與運輸之權從世家門閥手中收回,轉由戶部直接管轄,以充實國庫,應對北境軍需。



此舉無異於虎口奪食,立刻遭到了以平陽郡主夫家——承恩公府為首的一幹老牌勳貴的激烈反對。



朝堂之上,爭論不休。



承恩公一系的官員或引經據典,或哭訴祖輩功勳,或暗指攝政王與民爭利,總之,寸步不讓。



蕭庭雪雖強勢,卻也一時難以推進。



消息傳到鳳儀宮時,顧無咎正對鏡梳妝。



無恨立於她身後,低聲稟報著朝堂上的僵局。



“承恩公府盤踞漕運數十年,樹大根深,門生故舊遍布相關衙門。王爺此番,是觸到了他們的根本。”無恨分析道。



顧無咎執起玉梳,緩緩梳理著如瀑青絲,眼神平靜無波。



“觸到根本?還不夠。”她放下玉梳,拈起妝臺上放著的一把小巧卻異常鋒利的金剪刀,“要讓他們覺得,不止是根本被動,而是連帶著頭頂的華蓋,都要被掀翻了才行。”



無恨目光一凝:“師父的意思是?”



顧無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剪刀,輕輕剪下自己一縷鬢邊青絲。



那發絲烏黑柔亮,落在她白皙的掌心,更顯分明。



“將這縷頭發,送去承恩公府。”顧無咎將青絲放入一個素錦香囊中,遞給無恨,“就說,本宮聽聞老夫人近日心悸失眠,特尋得安神古方,需至親發絲為引,配合禦藥房藥材一同服用,方有奇效。聊表孝心,望老夫人笑納。”



無恨瞬間明白了顧無咎的用意。



承恩公老夫人是平陽郡主的婆母,亦是承恩公府實際上的定海神針,最重規矩體統。



皇後賜藥,本是殊榮,但其中夾雜皇後本人的發絲,這“至親”二字,便顯得格外刺目且僭越。



這並非關懷,而是無聲的警告與示威——皇後的“恩澤”,已能直達你府內宅最深處的老夫人榻前。



“弟子即刻去辦。”無恨接過香囊,轉身欲走。



“慢著,”顧無咎叫住她,又從妝匣底層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讓它出現在都察院那位素以‘鐵面’著稱的劉禦史的桌上。”



無恨打開卷宗快速瀏覽,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裏面竟是承恩公府近年來利用漕運之便,走私鹽鐵、暗中與北境戎族有所往來的些許蛛絲馬跡!雖非鐵證,但足以掀起驚濤駭浪。



“師父,這……”



“真真假假,並不重要。”顧無咎淡淡道,“重要的是,要讓承恩公府知道,他們做的那些勾當,並非無人知曉。也要讓蕭庭雪知道,他想動漕運,面對的不僅是明面上的反對,還有這些藏在暗處的齷齪。”



雙管齊下,一明一暗,一施壓,一警告。



承恩公府內,平陽郡主拿著那裝著皇後青絲的香囊,氣得渾身發抖,直接砸在了地上。



“她顧無咎算個什麽東西!竟敢如此羞辱我承恩公府!拿她的頭發給我婆母入藥?她也配!”



承恩公看著那縷散落在地的青絲,臉色亦是鐵青。



他比兒媳想得更深,這不僅僅是羞辱,更是皇後在展示她對承恩公府內宅的滲透力,以及那份肆無忌憚的強勢。



然而,更讓他們心驚肉跳的事情還在後面。



不過兩日,都察院劉禦史便上了一道奏折,雖未直接點名,卻字字句句暗指有勳貴世家利用漕運之便,行通敵叛國之嫌,請求攝政王徹查!



這道奏折如同冷水滴入沸油,瞬間在朝堂炸開。



雖未實指,但結合當前漕運新政的爭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承恩公府。



承恩公又驚又怒,他府上確實有些不幹凈的生意,與戎族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雖自信隱秘,但皇後此番舉動,分明是掌握了些什麽!她今日能遞出這些蛛絲馬跡,明日是否就能拿出鐵證?



與此同時,蕭庭雪在禦書房內,看著劉禦史的奏折和暗衛報來的關於承恩公府可能涉及的勾當,眼神冰冷。



他原本只想收回漕運之權,卻不想牽扯出通敵之嫌。



此刻,他對承恩公府的觀感,已從需要平衡的政敵,變成了必須警惕甚至清除的隱患。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巒,從宮內宮外,同時壓向承恩公府。



數日後,承恩公終於頂不住壓力,主動上折,表示“體恤朝廷艱難”,願“率先垂範”,支持漕運新政,並交出手中部分漕運權益。



僵局頓破。



蕭庭雪順勢推行新政,阻力大減。



鳳儀宮內,燭火搖曳。



無恨稟報著最終結果:“……承恩公府已妥協,漕運新政得以推行。王爺雖未明言,但對師父……似乎更為倚重了。”



顧無咎正對鏡,將一枚赤金點翠的鳳釵插入發間,聞言動作未停,只淡淡道:“倚重?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他借我之手,掃清障礙;我借他之勢,穩固權位,各取所需。”



她看向鏡中,鳳釵璀璨,映得她容顏愈發雍容,也愈發冰冷。



“無恨,你看,”她擡手,指尖輕撫過那冰冷的金飾,“在這宮裏,有時候,一縷無聲的青絲,比千萬句慷慨陳詞,更利如白刃。”



而無刃之刃,方是最難防範的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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