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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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隴西的災情如同被捂住的膿瘡，在無恨派去的人暗中挑破下，終於轟然爆發。
先是街頭巷尾流傳起歌謠，細數刺史韓明遠貪墨修堤款項、強征暴斂的罪狀，字字泣血。
接著，幾名“僥幸逃生”的河工“偶然”闖入京城，將韓明遠克扣工料、以次充好的鐵證，直接遞到了禦史臺幾位素以剛直著稱的禦史手中。
幾乎同時，通往京城的漕運要道，被成千上萬面黃肌瘦的災民堵截。
他們並未搶劫糧船，只是黑壓壓地跪在河道兩岸，高舉著血書，沈默地望著京城方向。
那無聲的絕望，比任何暴動都更具沖擊力。
漕運，這維系京城命脈的血管，驟然梗阻。
消息傳回皇城，蕭庭雪在禦書房內震怒。
並非全然為了災情，更是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他原本平衡朝局的部署。
韓明遠是他用以安撫太子舊黨的棋子之一，輕易動不得。
“查！給本王徹查！是何人煽動災民，阻塞漕運！”
蕭庭雪將一份急報摔在案上，目光銳利地掃過垂首肅立的臣子。
顧無咎端坐一旁，手捧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臉上的神情。
“王爺息怒，”她聲音溫和，帶著撫慰，“天災無情，民怨亦需疏導。當務之急，是盡快平息事端，恢覆漕運。至於韓刺史……若其果真瀆職貪墨，恐也難辭其咎，需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她的話，看似公允，卻將“瀆職貪墨”坐實了幾分，更將“給天下人交代”的壓力，無聲地推給了蕭庭雪。
就在這時，戶部尚書踉蹌出列，臉色慘白：“王爺！京城米價……半日之內，已翻了三倍！各大糧倉存糧，恐支撐不了半月！若漕運再不通，京城……京城必將生亂啊！”
殿內頓時一片嘩然。
涉及自身利益，那些原本還想為韓明遠或太子舊黨轉圜幾句的官員，也紛紛閉上了嘴。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此刻，韓明遠已成了眾矢之的。
蕭庭雪臉色鐵青，他如何看不出這背後的推手？
目光如電，射向一旁靜默不語的顧無咎。
她卻恰好在此時低頭飲茶，避開了他的視線。
“傳旨！”蕭庭雪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聲音冷硬如鐵，“隴西刺史韓明遠，即刻革職查辦，鎖拿進京！著欽差大臣速往隴西，開倉放糧，安撫災民，疏通漕運！”
一道旨意，快刀斬亂麻。
“王爺聖明！”
眾臣齊聲附和，心中各有盤算。
顧無咎放下茶盞，用絹帕輕輕拭了拭嘴角。
無人看見，那絹帕之下，一抹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入夜，鳳儀宮。
無恨風塵仆仆歸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
“師父，事情已了。韓明遠被革職押解進京，漕運已在疏通，災民也開始得到安置。”
她稟報道，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顧無咎看著她被夜風吹得微紅的臉頰，點了點頭。
“做得幹凈。北境那邊呢？”
“釘子已安插進去，是李延年身邊一個新提拔的副將，背景幹凈，為人機敏，不易察覺。”
無恨答道，“只是……師父，我們此舉，雖扳倒了韓明遠，卻也幫蕭庭雪清理了一個不聽話的舊黨，鞏固了他的權威。”
“鞏固？”
顧無咎輕笑一聲，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
“無恨，你要記住，真正的權力，不在於你擁有多少聽話的狗，而在於你能讓多少看似兇猛的狼，在為你撕咬的同時，卻啃食著你自己遞過去的、沾毒的肉。”
她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冷光：“韓明遠倒了，空出來的隴西刺史之位，才是關鍵。蕭庭雪會安插他的人，我們……則要讓他安插一個，我們覺得‘合適’的人。”
無恨恍然：“師父已有目標？”
“吏部侍郎，趙元楷。”
顧無咎緩緩道出一個人名。
“此人能力平庸，卻野心不小，且與蕭庭雪的心腹素有不和。推他上去，既不會讓蕭庭雪覺得我們手伸得太長，又能讓隴西之地，埋下一顆我們可控的釘子。”
無恨心領神會：“弟子明白，這就去安排，讓趙元楷‘恰巧’立下些功勞，再讓朝中有人為他‘美言’幾句。”
“嗯。”
顧無咎頷首，目光重新投向無恨，帶著審視。
“經此一事，你覺得蕭庭雪會毫無察覺嗎？”
無恨沈吟片刻，肯定地道：“以他的精明，必然懷疑。但他沒有證據，且我們此舉表面上是幫了他，他即便懷疑，短期內也不會輕易動我們。反而……可能會更倚重師父，來平衡朝中其他勢力。”
“不錯。”
顧無咎走到她面前，擡手，替她拂去肩頭一片不知從何處沾上的細小枯葉，動作罕見地帶著一絲溫和。
“所以，無恨，在這深宮之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但最高明的，是讓射箭的人以為，你是他不可或缺的盾。”
無恨感受著肩頭那短暫的觸碰，心中微動，重重地點了點頭。
師徒二人立於殿中，窗外月色朦朧，將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密不可分。
隴西的火暫時熄了，卻在京城掀起了更隱秘的波瀾。
而這波瀾之下，兩條潛流，正按照自己的軌跡，悄然推動著天下的棋局。
北境的風格外凜冽，卷著砂礫打在營帳上，發出沈悶的劈啪聲。
鎮北侯世子李延年一身鋥亮銀甲，按劍立於沙盤前，眉頭緊鎖。
他奉攝政王之命巡邊已半月有餘，戎族騎兵卻像草原上的鬼魅，時而集結挑釁，時而分散無蹤，讓他空有一身力氣無處使。
“世子，探馬來報，東北五十裏外的野狼谷，發現小股戎族斥候活動。”副將陳瀾拱手稟報。
他是無恨安插的那顆“釘子”，面容普通，眼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沈穩。
李延年精神一振，手指重重點在沙盤的野狼谷位置：“好！總算讓老子逮著了！傳令，點齊五百輕騎，隨我奔襲野狼谷，滅了這群擾邊的雜碎！”
“世子且慢！”陳瀾急忙勸阻，“野狼谷地勢險要，易進難出。戎族斥候出現在此，頗為蹊蹺，恐是誘敵之計。不如多派斥候再探，或分兵兩路，互為策應……”
“策應什麽！”李延年不耐地打斷他，年輕氣盛的臉上滿是不屑，“區區戎族斥候，何足掛齒！本世子正要拿他們的人頭，祭我大周軍旗！你再敢擾亂軍心，軍法處置！”
陳瀾低下頭，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不再多言。
五百輕騎如離弦之箭，沖出大營，直奔野狼谷而去。
李延年一馬當先，心中豪情萬丈，只想著一戰立威，讓朝中那些看他不起的老家夥們瞧瞧。
然而，一切正如陳瀾所料。
隊伍剛深入野狼谷腹地，兩側山崖上驟然響起密集的梆子聲！無數箭矢如同飛蝗般落下，滾木礌石轟隆隆砸下，瞬間將隊伍截成數段！
“有埋伏！快撤！”李延年驚怒交加，揮劍格擋箭矢，卻見谷口已被巨石堵死。
混亂中，陳瀾策馬靠近，聲音急促卻清晰：“世子！往西側岔路走！那邊地勢稍緩，或有生機！”
李延年此刻已亂了方寸，不及細想，下意識便跟著陳瀾沖向那條看似不起眼的小路。
部分親兵也緊隨其後。
這條小路果然崎嶇難行，卻奇跡般地避開了戎族的主力埋伏。
一行人狼狽不堪，丟盔棄甲，總算甩脫了追兵，逃出生天。
清點人數，五百輕騎折損過半，李延年本人也肩頭中箭，雖無大礙，卻顏面盡失。
敗績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蕭庭雪面色陰沈。
李延年無能敗軍，折損兵馬，固然可氣，但更讓他心驚的是北境防線竟如此漏洞百出，戎族的氣焰日漸囂張。
禦書房內，氣氛凝重。
“王爺，鎮北侯世子輕敵冒進，致使我軍損兵折將，按律當嚴懲不貸！”
兵部尚書率先出列，他是蕭庭雪的心腹，深知主子對鎮北侯一系並不完全放心。
立刻有與鎮北侯交好的老臣反駁：“世子年輕，偶有失利也在所難免！況且若非那副將陳瀾臨機指點，世子恐已陷於敵手！功過相抵，還應以觀後效！”
雙方爭執不下。
顧無咎安靜地坐在一旁，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仿佛在聆聽一曲無關緊要的嘈雜樂章。
直到蕭庭雪將目光投向她：“皇後以為如何？”
顧無咎這才擡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蕭庭雪身上，聲音清越：“李延年兵敗，其罪難逃。然北境防線之患，非一日之寒，亦非李延年一人之過。嚴懲世子，固然可儆效尤，卻也可能寒了鎮北侯麾下邊軍之心。”
她頓了頓，見蕭庭雪若有所思，繼續道：“依臣妾看，不若小懲大誡。革去李延年巡邊主將之職，令其戴罪立功，仍留軍中聽用。同時，擢升那名及時指出風險、並助世子脫困的副將陳瀾，令其協防北境要隘。如此，既彰顯王爺法度，又不至於動搖軍心，更能激勵將士，知險而上者，必有重賞。”
一番話，看似公允，既給了蕭庭雪臺階下，又安撫了鎮北侯一系，更將“自己人”陳瀾順勢推到了更重要的位置上。
蕭庭雪深深看了顧無咎一眼，眸中神色覆雜。
他豈會不知這其中的算計？但顧無咎的提議，確實是目前穩住北境局勢的最優解。
“就依皇後所言。”蕭庭雪最終拍板，“李延年革職留用，副將陳瀾，擢升為游擊將軍，協防野狼谷一線。”
旨意下達，爭議暫息。
夜幕低垂，鳳儀宮內燭火通明。
無恨將北境最新的消息稟報給顧無咎。
“陳瀾已順利升任游擊將軍，掌握了野狼谷附近的防務。李延年經此一敗，銳氣大挫，在軍中也威望大跌，短期內難有作為。”無恨總結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松。
顧無咎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北境的輿圖上。
“戎族此次埋伏，時機、地點都拿捏得如此精準，背後必有高人指點。陳瀾這顆釘子，要讓他紮得更深些，不僅要掌控部分軍權，更要設法查清，戎族內部，究竟是誰在興風作浪。”
“弟子明白。”無恨應道。
她看著顧無咎專註於地圖的側影，忍不住問道：“師父，我們助陳瀾上位，固然能影響北境軍務，但若戎族勢大，最終危及大周邊境，豈非……”
“豈非與虎謀皮？”
顧無咎接過她的話，轉過頭，燭光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
“無恨，你要記住，這天下之勢，如同潮水，有起有落。邊境的危機，對蕭庭雪是麻煩，對我們，卻可能是機會。關鍵在於，如何讓這危機，燒毀我們想燒毀的，同時……將這撲火的水，握在自己手裏。”
她的指尖，輕輕點在輿圖上代表戎族王庭的位置，眼神幽深如古井。
北境的風，吹動的不僅是砂礫，更是暗藏於權力棋局之下的，洶湧暗流。
而執棋者，已悄然布下了新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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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幾名“僥幸逃生”的河工“偶然”闖入京城，將韓明遠克扣工料、以次充好的鐵證，直接遞到了禦史臺幾位素以剛直著稱的禦史手中。
幾乎同時，通往京城的漕運要道，被成千上萬面黃肌瘦的災民堵截。
他們並未搶劫糧船，只是黑壓壓地跪在河道兩岸，高舉著血書，沈默地望著京城方向。
那無聲的絕望，比任何暴動都更具沖擊力。
漕運，這維系京城命脈的血管，驟然梗阻。
消息傳回皇城，蕭庭雪在禦書房內震怒。
並非全然為了災情，更是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他原本平衡朝局的部署。
韓明遠是他用以安撫太子舊黨的棋子之一，輕易動不得。
“查！給本王徹查！是何人煽動災民，阻塞漕運！”
蕭庭雪將一份急報摔在案上，目光銳利地掃過垂首肅立的臣子。
顧無咎端坐一旁，手捧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臉上的神情。
“王爺息怒，”她聲音溫和，帶著撫慰，“天災無情，民怨亦需疏導。當務之急，是盡快平息事端，恢覆漕運。至於韓刺史……若其果真瀆職貪墨，恐也難辭其咎，需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她的話，看似公允，卻將“瀆職貪墨”坐實了幾分，更將“給天下人交代”的壓力，無聲地推給了蕭庭雪。
就在這時，戶部尚書踉蹌出列，臉色慘白：“王爺！京城米價……半日之內，已翻了三倍！各大糧倉存糧，恐支撐不了半月！若漕運再不通，京城……京城必將生亂啊！”
殿內頓時一片嘩然。
涉及自身利益，那些原本還想為韓明遠或太子舊黨轉圜幾句的官員，也紛紛閉上了嘴。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此刻，韓明遠已成了眾矢之的。
蕭庭雪臉色鐵青，他如何看不出這背後的推手？
目光如電，射向一旁靜默不語的顧無咎。
她卻恰好在此時低頭飲茶，避開了他的視線。
“傳旨！”蕭庭雪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聲音冷硬如鐵，“隴西刺史韓明遠，即刻革職查辦，鎖拿進京！著欽差大臣速往隴西，開倉放糧，安撫災民，疏通漕運！”
一道旨意，快刀斬亂麻。
“王爺聖明！”
眾臣齊聲附和，心中各有盤算。
顧無咎放下茶盞，用絹帕輕輕拭了拭嘴角。
無人看見，那絹帕之下，一抹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入夜，鳳儀宮。
無恨風塵仆仆歸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
“師父，事情已了。韓明遠被革職押解進京，漕運已在疏通，災民也開始得到安置。”
她稟報道，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顧無咎看著她被夜風吹得微紅的臉頰，點了點頭。
“做得幹凈。北境那邊呢？”
“釘子已安插進去，是李延年身邊一個新提拔的副將，背景幹凈，為人機敏，不易察覺。”
無恨答道，“只是……師父，我們此舉，雖扳倒了韓明遠，卻也幫蕭庭雪清理了一個不聽話的舊黨，鞏固了他的權威。”
“鞏固？”
顧無咎輕笑一聲，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
“無恨，你要記住，真正的權力，不在於你擁有多少聽話的狗，而在於你能讓多少看似兇猛的狼，在為你撕咬的同時，卻啃食著你自己遞過去的、沾毒的肉。”
她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冷光：“韓明遠倒了，空出來的隴西刺史之位，才是關鍵。蕭庭雪會安插他的人，我們……則要讓他安插一個，我們覺得‘合適’的人。”
無恨恍然：“師父已有目標？”
“吏部侍郎，趙元楷。”
顧無咎緩緩道出一個人名。
“此人能力平庸，卻野心不小，且與蕭庭雪的心腹素有不和。推他上去，既不會讓蕭庭雪覺得我們手伸得太長，又能讓隴西之地，埋下一顆我們可控的釘子。”
無恨心領神會：“弟子明白，這就去安排，讓趙元楷‘恰巧’立下些功勞，再讓朝中有人為他‘美言’幾句。”
“嗯。”
顧無咎頷首，目光重新投向無恨，帶著審視。
“經此一事，你覺得蕭庭雪會毫無察覺嗎？”
無恨沈吟片刻，肯定地道：“以他的精明，必然懷疑。但他沒有證據，且我們此舉表面上是幫了他，他即便懷疑，短期內也不會輕易動我們。反而……可能會更倚重師父，來平衡朝中其他勢力。”
“不錯。”
顧無咎走到她面前，擡手，替她拂去肩頭一片不知從何處沾上的細小枯葉，動作罕見地帶著一絲溫和。
“所以，無恨，在這深宮之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但最高明的，是讓射箭的人以為，你是他不可或缺的盾。”
無恨感受著肩頭那短暫的觸碰，心中微動，重重地點了點頭。
師徒二人立於殿中，窗外月色朦朧，將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密不可分。
隴西的火暫時熄了，卻在京城掀起了更隱秘的波瀾。
而這波瀾之下，兩條潛流，正按照自己的軌跡，悄然推動著天下的棋局。
北境的風格外凜冽，卷著砂礫打在營帳上，發出沈悶的劈啪聲。
鎮北侯世子李延年一身鋥亮銀甲，按劍立於沙盤前，眉頭緊鎖。
他奉攝政王之命巡邊已半月有餘，戎族騎兵卻像草原上的鬼魅，時而集結挑釁，時而分散無蹤，讓他空有一身力氣無處使。
“世子，探馬來報，東北五十裏外的野狼谷，發現小股戎族斥候活動。”副將陳瀾拱手稟報。
他是無恨安插的那顆“釘子”，面容普通，眼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沈穩。
李延年精神一振，手指重重點在沙盤的野狼谷位置：“好！總算讓老子逮著了！傳令，點齊五百輕騎，隨我奔襲野狼谷，滅了這群擾邊的雜碎！”
“世子且慢！”陳瀾急忙勸阻，“野狼谷地勢險要，易進難出。戎族斥候出現在此，頗為蹊蹺，恐是誘敵之計。不如多派斥候再探，或分兵兩路，互為策應……”
“策應什麽！”李延年不耐地打斷他，年輕氣盛的臉上滿是不屑，“區區戎族斥候，何足掛齒！本世子正要拿他們的人頭，祭我大周軍旗！你再敢擾亂軍心，軍法處置！”
陳瀾低下頭，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不再多言。
五百輕騎如離弦之箭，沖出大營，直奔野狼谷而去。
李延年一馬當先，心中豪情萬丈，只想著一戰立威，讓朝中那些看他不起的老家夥們瞧瞧。
然而，一切正如陳瀾所料。
隊伍剛深入野狼谷腹地，兩側山崖上驟然響起密集的梆子聲！無數箭矢如同飛蝗般落下，滾木礌石轟隆隆砸下，瞬間將隊伍截成數段！
“有埋伏！快撤！”李延年驚怒交加，揮劍格擋箭矢，卻見谷口已被巨石堵死。
混亂中，陳瀾策馬靠近，聲音急促卻清晰：“世子！往西側岔路走！那邊地勢稍緩，或有生機！”
李延年此刻已亂了方寸，不及細想，下意識便跟著陳瀾沖向那條看似不起眼的小路。
部分親兵也緊隨其後。
這條小路果然崎嶇難行，卻奇跡般地避開了戎族的主力埋伏。
一行人狼狽不堪，丟盔棄甲，總算甩脫了追兵，逃出生天。
清點人數，五百輕騎折損過半，李延年本人也肩頭中箭，雖無大礙，卻顏面盡失。
敗績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蕭庭雪面色陰沈。
李延年無能敗軍，折損兵馬，固然可氣，但更讓他心驚的是北境防線竟如此漏洞百出，戎族的氣焰日漸囂張。
禦書房內，氣氛凝重。
“王爺，鎮北侯世子輕敵冒進，致使我軍損兵折將，按律當嚴懲不貸！”
兵部尚書率先出列，他是蕭庭雪的心腹，深知主子對鎮北侯一系並不完全放心。
立刻有與鎮北侯交好的老臣反駁：“世子年輕，偶有失利也在所難免！況且若非那副將陳瀾臨機指點，世子恐已陷於敵手！功過相抵，還應以觀後效！”
雙方爭執不下。
顧無咎安靜地坐在一旁，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仿佛在聆聽一曲無關緊要的嘈雜樂章。
直到蕭庭雪將目光投向她：“皇後以為如何？”
顧無咎這才擡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蕭庭雪身上，聲音清越：“李延年兵敗，其罪難逃。然北境防線之患，非一日之寒，亦非李延年一人之過。嚴懲世子，固然可儆效尤，卻也可能寒了鎮北侯麾下邊軍之心。”
她頓了頓，見蕭庭雪若有所思，繼續道：“依臣妾看，不若小懲大誡。革去李延年巡邊主將之職，令其戴罪立功，仍留軍中聽用。同時，擢升那名及時指出風險、並助世子脫困的副將陳瀾，令其協防北境要隘。如此，既彰顯王爺法度，又不至於動搖軍心，更能激勵將士，知險而上者，必有重賞。”
一番話，看似公允，既給了蕭庭雪臺階下，又安撫了鎮北侯一系，更將“自己人”陳瀾順勢推到了更重要的位置上。
蕭庭雪深深看了顧無咎一眼，眸中神色覆雜。
他豈會不知這其中的算計？但顧無咎的提議，確實是目前穩住北境局勢的最優解。
“就依皇後所言。”蕭庭雪最終拍板，“李延年革職留用，副將陳瀾，擢升為游擊將軍，協防野狼谷一線。”
旨意下達，爭議暫息。
夜幕低垂，鳳儀宮內燭火通明。
無恨將北境最新的消息稟報給顧無咎。
“陳瀾已順利升任游擊將軍，掌握了野狼谷附近的防務。李延年經此一敗，銳氣大挫，在軍中也威望大跌，短期內難有作為。”無恨總結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松。
顧無咎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北境的輿圖上。
“戎族此次埋伏，時機、地點都拿捏得如此精準，背後必有高人指點。陳瀾這顆釘子，要讓他紮得更深些，不僅要掌控部分軍權，更要設法查清，戎族內部，究竟是誰在興風作浪。”
“弟子明白。”無恨應道。
她看著顧無咎專註於地圖的側影，忍不住問道：“師父，我們助陳瀾上位，固然能影響北境軍務，但若戎族勢大，最終危及大周邊境，豈非……”
“豈非與虎謀皮？”
顧無咎接過她的話，轉過頭，燭光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
“無恨，你要記住，這天下之勢，如同潮水，有起有落。邊境的危機，對蕭庭雪是麻煩，對我們，卻可能是機會。關鍵在於，如何讓這危機，燒毀我們想燒毀的，同時……將這撲火的水，握在自己手裏。”
她的指尖，輕輕點在輿圖上代表戎族王庭的位置，眼神幽深如古井。
北境的風，吹動的不僅是砂礫，更是暗藏於權力棋局之下的，洶湧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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