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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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稠如墨，吞沒了皇城的飛檐鬥拱。
顧無咎獨自登上宮中最高的觀星樓。
鳳袍被她遺落在寢殿，只著一身素白中衣，長發未綰，如瀑流瀉，仿佛隨時會融進這深沈的夜色裏。
樓高風急，獵獵夜風撕扯著她的衣袂，試圖將她單薄的身影推入下方的萬丈深淵。
她扶著冰涼的玉石欄桿，俯瞰下去。
京城萬家燈火，在絕對的黑暗中層疊鋪展，明明滅滅，像一片被人失手打翻、凝固於人間的星河。
璀璨，卻又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
這曾是她家族覆滅的根源，也是她如今踐踏於腳下的棋盤。
風掠過，帶來遠方市井隱約的喧囂，夾雜著更遙遠的、或許來自流民聚集地的死寂。
她臉上忽覺一絲濕涼，並非淚。
擡手，指尖觸碰到眉梢一點黏膩。
借著黯淡星光，她看清了，是白日裏丹墀之上，李崇煥濺在她袖口的那滴血。
不知何時，竟被風吹起，爬上了她的眉骨。
顧無咎微微一怔，隨即，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極詭異的弧度。
她沒有擦拭，反而用指腹，就著那一點早已冰冷的猩紅，細致地、緩慢地，在眉心勻開。
如同對鏡梳妝，點染花黃。
沒有銅鏡，她看不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但想必，是極好看的。
朱顏改，朱顏敗？
不。
只要這血一日未冷，只要恨意一日未熄，她的朱顏，便一日不敗。
這血，是仇敵的，亦是她的燃料。
她笑起來，笑聲很輕，被風瞬間扯碎，散入無邊夜色。
無人聽見。
唯有樓角懸掛的銅鈴，被風撞響，發出空靈而寂寞的清音，像是在為她伴奏，又像是在為這浸滿血色的王朝敲響喪鐘。
她想起很多年前，亂葬崗的寒鴉；想起老仵作爬蟲般的手；想起母親沈入禦溝前，那淬毒的低語；想起蕭庭雪遞來的那杯鴆酒，以及兩人交握的、流血的手掌……
一幕幕，清晰如昨日。
支撐著她從屍骸堆裏爬出，走到這萬人之巔的，從來不是對生的眷戀，而是那焚心蝕骨的“別放過”。
血債，需用血償。
若這世道不公，她便做那個最大的不公。
若這史書汙濁，她便做那最濃的墨跡。
無咎。
父親為她取這個名字，是願她一生無憂，無災無過。
可命運弄人。
如今，她賦予這二字新的骸骨——
無咎，並非無罪。
而是“縱千夫所指，吾亦不曾回頭一顧。”
風更大了，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素白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輪廓。
她卻覺得暢快，仿佛這天地間只剩她一人，與這徹骨寒風，與這腳下璀璨又冰冷的“星河”，與這眉間一點她自己畫下的、血的胭脂。
遠處，傳來打更人悠長而沙啞的報時聲。
三更天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一片倒懸的“星河”，轉身，走下高樓。
背影決絕，如同赴一場早已約定的死局，又像是去開啟下一場更盛大的殺伐。
眉間那點血色，在黑暗中，灼灼如一枚不肯熄滅的餘燼。
翌日清晨。
一個孩子縮在浣衣局堆積如山的穢物後面，像一只誤入狼窩的幼獸。
十一二歲的年紀，瘦得只剩下一雙過分大的眼睛，裏面空蕩蕩的，映不出光，只有一種被碾碎後的死寂。
幾個年長的宮女正對著她拳打腳踢，罵聲汙穢不堪，因她失手打翻了一位得勢嬤嬤的洗衣盆。
顧無咎路過，本不欲停留。
宮裏的腌臜事太多，她早已麻木。
直到那孩子不哭不叫，只是用手臂死死護住頭臉，從臂彎的縫隙裏，擡起眼，望了她一下。
那眼神，沒有哀求，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審視的平靜。
像極了亂葬崗的寒夜裏，映在水窪中的那彎殘月。
顧無咎腳步頓住了。
她揮手，斥退了那些施暴的宮女。
她們認出鳳袍，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下。
顧無咎走到那孩子面前，垂眸看著她。
女孩衣衫襤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新舊交疊的傷痕，有些像是燙傷，有些則是明顯的掐痕和鞭痕。
“名字？”
顧無咎問，聲音在空曠的浣衣局院子裏顯得有些冷。
女孩放下手臂，慢慢爬起來，跪好，動作間帶著不符合年齡的滯澀。
她擡起頭，依舊用那種空洞又平靜的眼神看著顧無咎，搖了搖頭。
“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小賤種。”
顧無咎沈默了片刻。她在這孩子身上，看到了某種熟悉的、從腐爛淤泥裏掙紮求生的影子。
“從今天起，你叫無恨。”顧無咎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溫度，“跟著我。”
她沒有伸手去扶，說完便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回頭，見那孩子——無恨，已經默默跟了上來，腳步踉蹌，卻一步不落。
顧無咎將無恨帶回了鳳儀宮偏殿，沒有給她過多的關註，只指派了一個沈默寡言的老宮女照料她起居，又尋了武師和女先生教她拳腳、識字。
她很少親自過問無恨的功課，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處理完宮務時，會走到偏殿窗外，靜靜站上一會兒。
她聽見裏面傳來壓抑的、因練武過度而痛苦的悶哼；聽見女先生講解史書兵法時，那孩子偶爾提出的、帶著血腥氣的尖銳問題；也聽見她在夢中，如同受傷小獸般無助的嗚咽。
顧無咎從不進去，只是聽著。
她在養一把刀。
一把或許最終會割傷自己的刀。
但她需要這把刀，足夠鋒利，足夠冷，足夠……像她。
無恨學得很快，快得驚人。
她像一塊幹涸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能讓她強大的知識。
她的眼神漸漸不再是空洞，而是沈澱出一種近乎狼崽般的警惕與兇狠。
只有在面對顧無咎時，那兇狠才會收斂，化作一種覆雜的、摻雜著敬畏、依賴與模仿的註視。
幾年光陰，彈指而過。
無恨已出落成亭亭少女，眉眼間竟有幾分顧無咎年少時的輪廓，只是更冷，更硬，像是未及打磨開刃的寒鐵。
顧無咎開始讓她接觸一些暗處的事務。
傳遞消息，監視某些官員，甚至……處理一些“不幹凈”的手尾。
無恨完成得幹凈利落，從不問緣由，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她生來便是做這些的。
一次，無恨奉命去“勸退”一位知曉太多內情、意圖勒索的退養老太監。
回來後，她袖口染了一小片不易察覺的血跡。
顧無咎正對鏡卸簪，從鏡中看到她，淡淡問：“處理幹凈了？”
“是。”無恨垂首，“他不會再說話了。”
“怕嗎？”顧無咎放下玉簪，轉過身，看著她。
無恨擡起頭，眼神裏沒有半分動搖：“師父教過，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顧無咎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欣慰，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了然。
她招手讓無恨近前，擡手，用指尖輕輕擦去她頰邊一抹幾不可見的血點，動作堪稱溫柔。
“記住這種感覺，”顧無咎的聲音很低，像毒蛇吐信，“權力和恐懼，是這宮裏最好的胭脂。它們讓你……看起來，像個人。”
無恨似懂非懂，但用力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深沈。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立在鏡前，鏡面映出她們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容顏，一個已是淬煉完成的劇毒，一個正朝著利刃的方向，瘋狂生長。
顧無咎知道，這把刀，快要煉成了。
只是不知，最終會指向何方。
鳳儀宮的燭火徹夜未熄。
顧無咎卸去白日裏母儀天下的雍容姿態，只著一件墨色常服，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松松挽起。
她面前的長案上，鋪陳著大周疆域圖，山川河流纖毫畢現，其上更散落著數十枚小巧的玉質令牌，分別刻著朝中重臣的姓氏。
無恨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內，手中捧著一卷剛收到的密報。
幾年的歷練，已讓她褪去了少女的稚嫩，身形挺拔如竹，眉眼間是沈澱下來的銳利與沈靜。
她依舊穿著宮女的服飾，卻是這深宮之中，唯一能穿透顧無咎心防的利刃。
“師父，”無恨將密報呈上，聲音低沈清晰，“隴西八百裏加急，春汛沖毀河堤，淹沒三縣，刺史韓明遠隱匿災情，反而加征‘修堤稅’，民怨已如沸鼎。”
顧無咎目光未離地圖，指尖在代表隴西的那片區域輕輕一點，那裏正壓著一枚刻著“韓”字的玉牌。
“韓明遠，太子太傅的門生，也算是蕭庭雪需要安撫的老臣一系。”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們該如何做？”無恨問。
顧無咎終於擡眼，看向無恨，燭光在她深黑的眸中跳躍。
“你說呢？”
無恨沈吟片刻，條理分明地分析：“直接彈劾，牽扯太子舊黨，易打草驚蛇，且蕭……攝政王未必會下重手。若置之不理，民變一起，波及王爺的糧草通道，亦是麻煩。”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如，讓這民怨，燒得更旺些，但火頭，要引向該去的地方。”
顧無咎唇角微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具體。”
“弟子可派人潛入隴西，一則散播韓明遠貪墨修堤款項、草菅人命的實證，二則……暗中引導災民，堵截通往京城的漕運。”無恨的聲音壓得更低。“漕運一斷，京城米價必然飛漲。屆時，無需我們動手，朝中那些靠著漕運吃飯的世家，自會群起攻之，逼王爺嚴懲韓明遠。我們既能借刀殺人，又能讓王爺看清，哪些人是國之蛀蟲，不得不除。”
“很好，放手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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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稠如墨，吞沒了皇城的飛檐鬥拱。
顧無咎獨自登上宮中最高的觀星樓。
鳳袍被她遺落在寢殿，只著一身素白中衣，長發未綰，如瀑流瀉，仿佛隨時會融進這深沈的夜色裏。
樓高風急，獵獵夜風撕扯著她的衣袂，試圖將她單薄的身影推入下方的萬丈深淵。
她扶著冰涼的玉石欄桿，俯瞰下去。
京城萬家燈火，在絕對的黑暗中層疊鋪展，明明滅滅，像一片被人失手打翻、凝固於人間的星河。
璀璨，卻又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
這曾是她家族覆滅的根源，也是她如今踐踏於腳下的棋盤。
風掠過，帶來遠方市井隱約的喧囂，夾雜著更遙遠的、或許來自流民聚集地的死寂。
她臉上忽覺一絲濕涼，並非淚。
擡手，指尖觸碰到眉梢一點黏膩。
借著黯淡星光，她看清了，是白日裏丹墀之上，李崇煥濺在她袖口的那滴血。
不知何時，竟被風吹起，爬上了她的眉骨。
顧無咎微微一怔，隨即，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極詭異的弧度。
她沒有擦拭，反而用指腹，就著那一點早已冰冷的猩紅，細致地、緩慢地，在眉心勻開。
如同對鏡梳妝，點染花黃。
沒有銅鏡，她看不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但想必，是極好看的。
朱顏改，朱顏敗？
不。
只要這血一日未冷，只要恨意一日未熄，她的朱顏，便一日不敗。
這血，是仇敵的，亦是她的燃料。
她笑起來，笑聲很輕，被風瞬間扯碎，散入無邊夜色。
無人聽見。
唯有樓角懸掛的銅鈴，被風撞響，發出空靈而寂寞的清音，像是在為她伴奏，又像是在為這浸滿血色的王朝敲響喪鐘。
她想起很多年前，亂葬崗的寒鴉；想起老仵作爬蟲般的手；想起母親沈入禦溝前，那淬毒的低語；想起蕭庭雪遞來的那杯鴆酒，以及兩人交握的、流血的手掌……
一幕幕，清晰如昨日。
支撐著她從屍骸堆裏爬出，走到這萬人之巔的，從來不是對生的眷戀，而是那焚心蝕骨的“別放過”。
血債，需用血償。
若這世道不公，她便做那個最大的不公。
若這史書汙濁，她便做那最濃的墨跡。
無咎。
父親為她取這個名字，是願她一生無憂，無災無過。
可命運弄人。
如今，她賦予這二字新的骸骨——
無咎，並非無罪。
而是“縱千夫所指，吾亦不曾回頭一顧。”
風更大了，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素白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輪廓。
她卻覺得暢快，仿佛這天地間只剩她一人，與這徹骨寒風，與這腳下璀璨又冰冷的“星河”，與這眉間一點她自己畫下的、血的胭脂。
遠處，傳來打更人悠長而沙啞的報時聲。
三更天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一片倒懸的“星河”，轉身，走下高樓。
背影決絕，如同赴一場早已約定的死局，又像是去開啟下一場更盛大的殺伐。
眉間那點血色，在黑暗中，灼灼如一枚不肯熄滅的餘燼。
翌日清晨。
一個孩子縮在浣衣局堆積如山的穢物後面，像一只誤入狼窩的幼獸。
十一二歲的年紀，瘦得只剩下一雙過分大的眼睛，裏面空蕩蕩的，映不出光，只有一種被碾碎後的死寂。
幾個年長的宮女正對著她拳打腳踢，罵聲汙穢不堪，因她失手打翻了一位得勢嬤嬤的洗衣盆。
顧無咎路過，本不欲停留。
宮裏的腌臜事太多，她早已麻木。
直到那孩子不哭不叫，只是用手臂死死護住頭臉，從臂彎的縫隙裏，擡起眼，望了她一下。
那眼神，沒有哀求，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審視的平靜。
像極了亂葬崗的寒夜裏，映在水窪中的那彎殘月。
顧無咎腳步頓住了。
她揮手，斥退了那些施暴的宮女。
她們認出鳳袍，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下。
顧無咎走到那孩子面前，垂眸看著她。
女孩衣衫襤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新舊交疊的傷痕，有些像是燙傷，有些則是明顯的掐痕和鞭痕。
“名字？”
顧無咎問，聲音在空曠的浣衣局院子裏顯得有些冷。
女孩放下手臂，慢慢爬起來，跪好，動作間帶著不符合年齡的滯澀。
她擡起頭，依舊用那種空洞又平靜的眼神看著顧無咎，搖了搖頭。
“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小賤種。”
顧無咎沈默了片刻。她在這孩子身上，看到了某種熟悉的、從腐爛淤泥裏掙紮求生的影子。
“從今天起，你叫無恨。”顧無咎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溫度，“跟著我。”
她沒有伸手去扶，說完便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回頭，見那孩子——無恨，已經默默跟了上來，腳步踉蹌，卻一步不落。
顧無咎將無恨帶回了鳳儀宮偏殿，沒有給她過多的關註，只指派了一個沈默寡言的老宮女照料她起居，又尋了武師和女先生教她拳腳、識字。
她很少親自過問無恨的功課，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處理完宮務時，會走到偏殿窗外，靜靜站上一會兒。
她聽見裏面傳來壓抑的、因練武過度而痛苦的悶哼；聽見女先生講解史書兵法時，那孩子偶爾提出的、帶著血腥氣的尖銳問題；也聽見她在夢中，如同受傷小獸般無助的嗚咽。
顧無咎從不進去，只是聽著。
她在養一把刀。
一把或許最終會割傷自己的刀。
但她需要這把刀，足夠鋒利，足夠冷，足夠……像她。
無恨學得很快，快得驚人。
她像一塊幹涸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能讓她強大的知識。
她的眼神漸漸不再是空洞，而是沈澱出一種近乎狼崽般的警惕與兇狠。
只有在面對顧無咎時，那兇狠才會收斂，化作一種覆雜的、摻雜著敬畏、依賴與模仿的註視。
幾年光陰，彈指而過。
無恨已出落成亭亭少女，眉眼間竟有幾分顧無咎年少時的輪廓，只是更冷，更硬，像是未及打磨開刃的寒鐵。
顧無咎開始讓她接觸一些暗處的事務。
傳遞消息，監視某些官員，甚至……處理一些“不幹凈”的手尾。
無恨完成得幹凈利落，從不問緣由，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她生來便是做這些的。
一次，無恨奉命去“勸退”一位知曉太多內情、意圖勒索的退養老太監。
回來後，她袖口染了一小片不易察覺的血跡。
顧無咎正對鏡卸簪，從鏡中看到她，淡淡問：“處理幹凈了？”
“是。”無恨垂首，“他不會再說話了。”
“怕嗎？”顧無咎放下玉簪，轉過身，看著她。
無恨擡起頭，眼神裏沒有半分動搖：“師父教過，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顧無咎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欣慰，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了然。
她招手讓無恨近前，擡手，用指尖輕輕擦去她頰邊一抹幾不可見的血點，動作堪稱溫柔。
“記住這種感覺，”顧無咎的聲音很低，像毒蛇吐信，“權力和恐懼，是這宮裏最好的胭脂。它們讓你……看起來，像個人。”
無恨似懂非懂，但用力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深沈。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立在鏡前，鏡面映出她們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容顏，一個已是淬煉完成的劇毒，一個正朝著利刃的方向，瘋狂生長。
顧無咎知道，這把刀，快要煉成了。
只是不知，最終會指向何方。
鳳儀宮的燭火徹夜未熄。
顧無咎卸去白日裏母儀天下的雍容姿態，只著一件墨色常服，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松松挽起。
她面前的長案上，鋪陳著大周疆域圖，山川河流纖毫畢現，其上更散落著數十枚小巧的玉質令牌，分別刻著朝中重臣的姓氏。
無恨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內，手中捧著一卷剛收到的密報。
幾年的歷練，已讓她褪去了少女的稚嫩，身形挺拔如竹，眉眼間是沈澱下來的銳利與沈靜。
她依舊穿著宮女的服飾，卻是這深宮之中，唯一能穿透顧無咎心防的利刃。
“師父，”無恨將密報呈上，聲音低沈清晰，“隴西八百裏加急，春汛沖毀河堤，淹沒三縣，刺史韓明遠隱匿災情，反而加征‘修堤稅’，民怨已如沸鼎。”
顧無咎目光未離地圖，指尖在代表隴西的那片區域輕輕一點，那裏正壓著一枚刻著“韓”字的玉牌。
“韓明遠，太子太傅的門生，也算是蕭庭雪需要安撫的老臣一系。”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們該如何做？”無恨問。
顧無咎終於擡眼，看向無恨，燭光在她深黑的眸中跳躍。
“你說呢？”
無恨沈吟片刻，條理分明地分析：“直接彈劾，牽扯太子舊黨，易打草驚蛇，且蕭……攝政王未必會下重手。若置之不理，民變一起，波及王爺的糧草通道，亦是麻煩。”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如，讓這民怨，燒得更旺些，但火頭，要引向該去的地方。”
顧無咎唇角微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具體。”
“弟子可派人潛入隴西，一則散播韓明遠貪墨修堤款項、草菅人命的實證，二則……暗中引導災民，堵截通往京城的漕運。”無恨的聲音壓得更低。“漕運一斷，京城米價必然飛漲。屆時，無需我們動手，朝中那些靠著漕運吃飯的世家，自會群起攻之，逼王爺嚴懲韓明遠。我們既能借刀殺人，又能讓王爺看清，哪些人是國之蛀蟲，不得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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