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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你這樣我吹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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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你這樣我吹不好”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偏過頭去打開了藥袋拿出眼藥水。

我扭開脖子並不配合,他緊了緊手指,還是把眼藥水輕輕放在了床頭邊。

接著我聽見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輕快的語氣問我:“病了你是不是就不想著跑了?”

我擡起頭看向他的眼睛的時候,想透過他的眼睛看到更深層次的東西,好像眼前這個程凜變了個人似的。

但是我也沒能看到些什麽,只是看到了熟悉的疲憊。

我於是動了動手指,撐著床沿站起身,而後再把竹笛握緊:“你不是要去後山轉轉嗎?現在要去嗎?”

後山的草啊花啊的確實都長得更好了,沐浴在陽光下,看起來格外放松。

我順著那條許久沒人走過的小路,路兩邊伸展出來的枝丫常常要擋住去路。

程凜盡管不動聲色地要把我拉向身後去,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尖刺紮傷。於是我只好隨手撿了根樹枝開路。

這樣的路從前我走過許多,要上山摘果子的時候總是如此。

所以往後面去的路就變成了他跟在我身後。

我的大腦放空,沒怎麽思考,就更加沒什麽感悟,只是覺得很多地方都變了樣子,比如那棵我記憶裏總是高大的樹,竟然也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腐朽枯槁。

我們最後坐在了後山的一片空地上。

從這個角度往四面八方看過去都是空曠的,會讓人覺得不管遇到多難的事情都能過去。我以前總喜歡到這裏,什麽也不做,仰躺在草地上看天空,看飄動的白雲,看一會兒就好了。

所以我順著草坪往下躺,聞見了泥土的味道,還有細微的青草氣息。

我瞇起眼睛看著程凜的後背,又想起這麽久以來我們之間經歷過的事情。

其實如果我不那麽貪婪地奢求愛,很多時候我會過得很幸福。程凜會給我很多錢,也會給我很多體貼的照顧。

比如我爸住院時從沒斷過的錢,比如四年以來總是幹幹凈凈的天塘。

我這樣想著,程凜就也松開手腕躺下,和我肩並著肩。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碰過任何樂器了。對於從前的我來說,吹笛子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簡單。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什麽譜子,但是我就是知道要怎麽動手指、怎麽換氣、怎麽移動嘴唇,才能吹得好。

但現在這些內容只在我的腦子裏有一個大致的印象,以至於我真的開始試圖吹開第一個音節的時候,笛子並沒能順利發出聲音。

在我嘗試第二次的時候,它又響了幾聲很奇怪的聲調。我最後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流暢些。

我扭過頭去看程凜,能聽得見窸窸窣窣的草動聲,它們繞在耳朵邊,讓人覺得很舒服。

“你有什麽想聽的嗎?”

程凜想了想,和我說什麽都可以。

我就吹了一首我小時候總是喜歡吹的兒歌。這裏天地廣闊,兒歌吹起來真的像是奔走在廣闊自由的世界似的。

默默地,程凜聽完了這一首,忽然勾住我吹笛子的手,拉下去,變成一個十指相扣的姿勢。

這個姿勢並沒有任何暧昧的意味。他只是扣住,拇指在我的虎口處不斷摩挲,同時又不斷用力,將我攥得越來越緊。

吹笛子當然要用兩只手,我這樣想也這樣說。

但程凜卻並不理會我的控訴,也什麽都不說,大約意思是就讓我這樣繼續。

所以我只好別扭地用一只手艱難地移動,一邊控制笛子的平衡一邊變換手指的姿勢,吹得當然很難聽,甚至也不成什麽調子。

我看到原本留在樹枝上的鳥都被嚇得飛走了。

“程凜,你這樣我吹不好。”

“嗯,那就別吹了。”

我呼出一口氣,隨後也就把笛子放在一邊。

本來,我也就不怎麽想吹,只是看在他做過的事情的份上。既然他不想聽,我也幹脆就不吹了。

就這樣,空氣又重新回歸安靜。

就在我懷疑他可能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又感覺到搭在手腕上的手指動了動,而後程凜再次開口:“陳凡,說點什麽吧。”

“說什麽?”

“隨便說什麽。”

我沒有什麽有意思的故事能說,反正從頭到尾都是無趣的。

我不可能說出什麽出國留學的精彩經歷,我甚至都沒有上過大學,我也不可能說出在高檔餐廳中欣賞一首華爾茲樂曲,即便程凜實在很想聽,我也說不出來。

所以我就說我能說出來的東西。

我說這裏從前有一棵獼猴桃樹。

獼猴桃結出來的時候我總是摘不到,但是我會爬樹,爬得又快又好。我最喜歡玩的就是“倒掛金鉤”,就是雙手雙腳都勾著樹枝,整個人倒著掛起來。

每一次這樣玩,我都能感受到樹枝的晃動,好像有無數小樹葉在為我鼓掌。

我總是這樣玩,有一回樹枝折斷了,我從上面摔下來,磕到了腦袋,後腦勺鼓起一個大包,一按就疼,過了好幾個星期才好。

到現在這個包還在我的後腦勺上留著,一直都沒消失過。

我說著說著,從爬樹說到上學,又從上學說到放學,說到口幹舌燥,扭過頭去看,才發現程凜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我叫了幾聲,他沒有回應,只是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緊緊皺起來。

我看了一眼時間。今天苗苗要上學,不會來找我。現在不是飯點,也不是吃藥的時間,所以我就任由程凜繼續睡。

我也不知道他有多久沒有睡過覺,只知道他這一覺睡了很久。

久到我的手指都發麻發酸,天空也漸漸發暗,他還是沒醒。所以我就只好動動手指。

第一下沒能成功抽出來,我又試了第二下,但手指卻被他攥得更緊了一些。

“程凜。”

我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幾聲,才看見他懶懶地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天空。

“嗯,怎麽了?”

“天黑了。”

“好,那我們回家去。”

我看著他順走我帶過來的木棍,並依舊牽住我的手往前走。

這時候他已經把“開路”的方式掌握得很好,一路順利地回到了我家。

遠遠的,廚房裏亮著燈,阿姨在做晚飯。

程凜一直牽著我的手,直到走到廚房門前,他才松開手,捋起袖子洗洗手進了廚房。

我又一次以這個角度看著他,看他高高的個子在不怎麽寬闊的廚房裏來回忙活,偶爾還會因為不夠熟悉構造而撞到腦袋。

我記憶裏我爸我媽也總是這麽忙活的。

他們一個燒柴火,一個站在竈臺邊翻動熱菜,我在外面玩得筋疲力盡,鉆進廚房偷喝兩口冰涼的井水,都要被他們笑罵幾句。

“生水不能喝水,喝了肚子裏要長蟲!”

我一瓢水下肚,在笑嘻嘻跑開的時候,也就是在這樣的夜裏。

這一晚程凜沒有留宿,晚飯過後他就離開了。

我像是進入了一個循環,每天過著平靜的普通的生活,除了每天有固定的人來和我說話以外,就是程凜會不定時出現在這裏。

沈老師出現再一次出現在天塘的時候,我才剛從王醫生手裏拿到新的藥片。

新的藥片嘗起來不那麽苦了,藥量也變少了許多。

我吞下一顆藥片,再咽下一口水,放下水杯的時候,就看到站在門外的人。

他有著一張我十分熟悉的面孔,站立的時候依舊透著一絲不茍,但時間的打磨也讓他不再那麽尖銳,眼角的輪廓也變得不再那麽清晰。

我站在原地足足有兩分鐘沒緩過神來。

我上一次在天塘見到沈老師,我們不歡而散。到現在,已經五六年了。

他後來離開了誠譽創造,我也無法從別的地方得知他的消息。

一方面我不再關註任何娛樂新聞,另一方面,我的嗓子也實在不適宜繼續學習唱歌。從那以後我也就漸漸忘記了記憶裏的這些事情。

到現在,沈老師就站在這裏,讓我下意識哆嗦了片刻。

我很害怕再次看到他失望的眼神,還有從他手裏抖落的報紙,生氣地質問我是不是為了談戀愛就要放棄唱歌。

但好在沒有。

我張了張口,卻沒發出一個音節,只好放下手中的杯子,扯出一個笑容:“沈老師。”

三個字一出口,我就感到眼眶發熱,喉嚨裏一陣癢意傳來,讓我很不適應。

沈老師卻沒笑,也沒順著我拉過去的椅子坐下。

他一直在盯著我看,從頭看到腳,最後又定格在了我的臉上,看起來並不是太滿意。

我已經做好了被他責備的準備,卻聽見他開口,擡手指著我放在桌上的藥片:“你在吃藥?什麽藥?”

“我也不知道。”

大約一部分是用來給我治嗓子的,還有一部分是用來讓我不再那麽執著於自殺的藥。

只是除了這些效果,還有一些負面作用,比如總讓我有煩人的情緒波動,讓我在不該難過的時候難過,在不想生氣的時候發脾氣。

沈老師嘆一口氣,聲音還和記憶裏一樣有精神氣,卻也摻雜了一些歲月的痕跡。

“新聞我都看到了,沈之意澄清了。”

“啊,哦,是啊,他澄清了的。”

【作者有話說】

考試真把我折磨亖了......腦細胞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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