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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五支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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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五支話筒”

我順著沈老師的話往下接,想更快將這個話題帶過去。

他拉開凳子坐下,看著院子裏的花啊草啊的,忽然開口和我說:“你這兒和我住的地方不相上下了。”

“有山,有水。”

我剛想開口說天塘一直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就又聽見他接了一句。

“可就是沒有人氣兒。”

他盯著我的時候目光實在很有洞察力,好像能透過我的眼睛看到我的內心。

“我是一個六十歲的老頭了,到偏僻的地方去,倒還有種千帆歷盡的豁達。你今年才多大,怎麽就天天住在這樣的地方。”

果然,許久沒見的沈老師說話依舊這樣直截了當。

我也順著凳子坐下,順著院子裏的一切掃視,又將目光放得更遠,看到起伏的群山,開口和他解釋。

“年輕人也有喜歡隱居的,現在生活節奏太快了,住在這裏空氣好,風景也好。”

“而且我爸媽也都葬在這裏,我住在這裏,離他們也更近一些。”

聽見我拿爸媽壓他,沈老師明顯很有些不滿。他在鼻孔裏出了幾口氣,又就幹脆又將話頭轉了轉。

“這四年的時間裏,你就沒有想過再唱唱歌?”

我豁達地昂起頭來指了指我的脖頸,上面不僅有刀疤,還有尚未完全消失的火災留下的疤痕。

這些痕跡疊加在一起,顯得十分礙眼。

我就這樣將傷疤展示出來,又將說話的聲音提得更高,好讓沈老師能清楚地聽清我現在的嗓音。

這樣的嗓音和以往有著千差萬別,也根本提不上什麽好聽。

“沈老師,我的脖子受傷了,火災那次就被燒傷了。因為傷到了嗓子,所以後來我就不唱歌了。”

我聽見椅子移動的咯吱聲,沈老師轉向我,目光完全無法忽視。

“陳凡,我只問你一句,你現在是不想唱,還是覺得嗓子壞了不能唱?”

我覺得嚴嚴實實壓在心底的什麽東西又被輕而易舉地翹起了一個角,但也因為這翹起來的一個角,我又感受到更大的恐懼和悲傷。

提起唱歌,就連帶著讓我想起很多事情,還有本能的抗拒。

以至於那個角剛剛翹起來,就被一股果斷幹脆的力量壓了回去,壓得毫無喘息緩和之力。

“沈老師,我不想唱歌了。其實唱歌也沒什麽的,這個世界上唱歌好聽的人太多了,我不僅沒有基礎,也沒有什麽太多的天賦和毅力,註定也學不出什麽東西。”

“如果您今天是來看望我的,那我會歡迎您的。但是如果您是想勸說我重新拾起對音樂的興趣,我只能和您說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再接觸這個行業了。”

“那你未來呢?未來要做什麽?”

未來嗎?

我還真的沒有想過這些。

我既不想著未來,也不想著過去,甚至也不怎麽想著現在。我覺得躺著就很好,最好躺著渾渾噩噩昏天黑地一天接一天地過日子。

但是我不能這樣說,這樣說沈老師一定會很生氣。所以我就和他說,我現在在做手工,還會編花環。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職業的,不是只有唱歌才可以讓我活下去,編花環也可以。”

“冬天沒有花了,你又要編什麽?”

“總會有別的事情可以做的。”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會再回去唱歌了嗎?”沈老師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聲音裏幾乎透著懇切,“陳凡,我還記得你和我說你要學習音樂的精氣神。那會兒你眼睛裏閃光,說起音樂就神采奕奕。你說你很想發一首自己的歌。”

“我那時候年輕嘛。”

“我都六十了,你在我面前說那時候年輕,實際現在你也只是個二十幾歲的毛頭小子罷了。”

“您也不老,肯定能長命百歲的。”

我繞著圈子和沈老師說話,說來說去其實也還是沒能順他的意。

可我卻也很願意看到他這樣和我生氣,很真切,讓我明白他是真心實意希望我能更好。

我當然也不是故意想讓他生氣,還要留他吃午飯。

他當然也不願意留下來,被我氣得站起來就要走。我還覺得很遺憾。

我們都這麽多年沒見了,沈老師還沒能和我聊多久,也甚至都沒喝上我泡的茶,也沒吃上我做的飯,就這樣離開了,實在不是我的本意。

但也僅限於此了,我只能送他到路口,再看著他搭上車離開。

等我再回到院子,才發現沈老師坐過的位置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是一個電話號碼。

我將上面的號碼念了好幾遍,最後像收藏寶貝似的收到了櫃子裏的鐵盒子裏,再沒打開過。

我以為這就是結束了。當天沈老師搭上車離開以後,我順著路口看了很久,久到車影都看不見了,我還是在看。

兩個星期過後,我還是照舊在院子裏除草,卻聽見了貨車篤篤篤的聲音。

聲音由遠及近,直到它停在了我面前。

我仰起頭來,透過車前的玻璃往裏看,又一次看到了坐在副駕駛上的沈老師。

他拉開車門下車,面上的表情嚴肅緊繃,整個人顯得一絲不茍。接著他就拉開了貨車的後門,一起從車上下來的還有幾個男人。

他們合力將裝在貨車上的東西往下擡。

我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就先看到了那架黑白分明的鋼琴。鋼琴被擦拭得幹幹凈凈,看樣子是全新的。

接著是一支銀色的麥架,五支顏色各不相同的話筒,從遠處看像是在發光。

這輛大貨車仿佛變成了一個百寶箱,源源不斷地出現各種各樣出乎我意料的東西。

等到所有東西都被搬完,整個院子已經被擠得滿滿當當,就像是有人即將要在這裏開一場音樂會似的。

搬運工人匆忙來又匆忙走,司機又開著貨車篤篤篤離開。

我看著這一切,再看向沈老師。

“我搬家到這裏來了,陳凡,你看”沈老師擡手一指,“就在你家前面不遠的地方,那家人好久不回家了,所以我就把他家的房子租過來了。”

語氣裏還有這得意。

“那這些東西是......”

“雖然你不想唱歌,但是我還對音樂非常感興趣。不過我租到的那家房子太小,也放不下一架鋼琴,但是你這裏空間大點,所以要先借用你這裏。”

他根本也不是來問我的意見的,我也沒辦法違背他的意願。

對待沈老師,從來就不好正面交鋒。

“沒事的,沈老師,我不介意的。”

我知道這可能又是程凜派過來的人,剛剛搬運的人我分明也見過的。至於這些嶄新發亮的樂器,即便它們被精心設計得漂亮又精致,我也還是只草草看了一眼,而後就退到了屋內。

這一次我有機會為沈老師做一頓飯了。

我為此十分開心。

但當天晚上我再一次百無聊賴地坐在秋千上,發覺這是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身邊沒人的時候,沈老師就將凳子搬到了院子裏。

院子裏的燈亮起來,沈老師掀開鋼琴蓋子,坐在旁邊彈起鋼琴來。

當鋼琴流暢優美的音符順著指尖開始流淌的時候,我還是沒辦法完全將註意力收起來不去關註。

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去,為了聽得更加清晰,我又轉過身面對著這架鋼琴。

沈老師深知我感興趣的每一種音樂,一連彈了好幾首。

最後一首,他在音樂正接近高潮部分停下,裝作若無其事地起身去喝喝水,散散步,再賞賞月亮。

可就是不回去重新彈。

我看他沒有繼續的意思,再次安分地坐在了秋千上。

但這時候沈老師又將茶杯裏的茶水一口氣喝完,重新回到鋼琴面前。

這樣的流程一連持續了一周。五支漂亮的話筒被掛在我的窗戶前,風吹不動,但我總覺得它們在飄飄蕩蕩地晃悠著。

即便我將窗戶關上,窗簾拉好,再背對著它們,也覺得它們變成了有生命的小人,在我的耳邊嘰嘰喳喳。

沈老師有事沒事就會到我這裏,彈彈鋼琴或者拉拉小提琴,再唱唱歌。

他的嗓音比不上年輕時的好,但穿透力依然很足。

我白天出門去賣東西,走到路口明明還沒聽見歌聲,但是等到我再走近一些,就又能看見沈老師端正就位的身影。

我覺得他像一個越老越頑皮的小孩,總是想讓我為此而有些什麽情緒波動。

但其實我沒有什麽感覺。如果沈老師唱的話,我就聽一聽。如果不唱的話,我就在院子裏坐一會,再回到房間裏休息。

那五支話筒也就一直那樣安穩地待在那裏。

直到有一天,它們忽然消失了,像一片樹葉被風吹走一樣沒有任何痕跡。

我一開始只以為它被沈老師換了位置,但等到沈老師也開始用一種疑問的眼神看向我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話筒是真的被弄丟了。

可是平時也沒什麽人會來這裏,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昨天苗苗和他的朋友來過。

我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握緊了手指,它們的模樣就一遍遍在我的腦海裏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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