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那不是我的情夫”

關燈
第32章“那不是我的情夫”

我記下醫院名字的第一反應是直奔醫院。可當我經過落鎖的面館時,看見玻璃上映出來的自己的模樣。

狼狽糟糕的模樣——渾身酒氣,雙眼浮腫,沒有半點精神氣。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回去的好。我回去時屋子裏沒有人,洗完澡我在衣櫃裏挑來挑去,最後終於選中一件最板正的衣服。

這件衣服還是我給師父買大衣的時候一起給自己買的,穿起來顯得更成熟,像個大人。

我站在鏡子前反覆照,確認衣服沒有一絲褶皺,才稍微放下心來。我對著鏡子練習微笑,想著明天去見師父的時候一定要笑得燦爛開朗一些。

這樣病人的心情才不會更糟糕。

我又把胡茬剃幹凈,把剛洗好的頭發理得整整齊齊。這樣一來,一切就都妥當了。

我躺到床上睡覺的時候想起師父說過的話。他說,他當年上到高一就沒上了。那會兒他已經領完了書,就差學費沒交了。

但家裏交不起學費,所以他就不得不輟學,出來打工。他最喜歡的那本語文書,後來再也沒機會翻開過。他一直想看看高一的語文課本,想看看第一頁到底寫了什麽故事。

第二天我帶著花、水果和書到了病房外。師父正背對著我,朝窗外看著。今天是個好天氣,艷陽高照,病房外已經有人開始放風箏了。風箏線越拉越長,飛得越來越高,直到風箏飛到了窗前,搖搖擺擺。

師父就盯著那風箏看。

這是間單人病房,我敲門進去。他扭過頭來看見我,先是楞了楞,隨後上下將我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揚起,還是露出與往常一樣的笑容。

“小凡,長高了啊。精神也比以前好了。”

盡管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當我真切地和他面對面時,看著他凹陷的雙眼和枯瘦的身體時,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我的腦海裏出現第一回見師父的樣子。那時沒人願意收我當徒弟,只有他收了我。只要他在我身邊,我在金庭就不算是孤獨的一個人。

我把鮮花和水果放下,拉開凳子坐下,將課本遞到他面前。

“師父,看我給你帶什麽了?”

他高興地收下了課本,其實連翻開看看的力氣都欠缺。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他的病情,反而聊起其他的事情。

我和他說,我現在不在金庭工作了,在誠譽創造。

他聽完以後問我:“程總對你好嗎?”

我幫他剝水果的手頓了下,心裏泛起一陣忐忑。

我不清楚師父是否知道我和程凜的關系,或許他不知道,這樣問只因為程凜是誠譽的老板。我知道他一直希望我能走出金庭,走到正規的、能見光的地方去。

“他是我們老板,我們平常接觸的不多。但是我現在可以接觸到音樂了,比以前要強。”

我說完話擡起頭,才發現師父正看著我。他的眼神太幹凈,但又太明確,仿佛能將我所有的謊言都看穿。

“小凡,其實這輩子能找到一個真心相愛的人,就夠了。兩個人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也挺好。”

“師父,你說這個幹什麽,我年紀還小呢。”

“你後來又去金庭找我了吧?”

“我在金庭幹了這麽多年,沒什麽舍不得的。可是走之前我起碼要安頓好自己唯一一個徒弟吧。”

“我知道。我知道程總為了你償還了三百萬的賠償金,又帶著你進了誠譽創造。”

“師父,我和程凜......”我想解釋,可看著那雙眼睛,我撒不了謊。

“我記得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遇見過一個對我好的。我那會兒都準備跟著他走了。他溫柔體貼,成熟穩重。我的違約賠償金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麽。”

“你一定想問為什麽我後來還待在這裏吧?我跟著他走了,可到了他那邊才知道,他還有家庭,有老婆有孩子。

“那是一個極度溫馨的家庭,妻子賢淑,孩子可愛。我幾乎崩潰了,在未知的情況下做了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還以為是幸福降臨。

“後來我又回到了金庭。那段時間我過得渾渾噩噩,不斷見客人,不斷收錢,不斷沈淪。想來千百年來,人們孜孜不倦地歌頌愛情,書寫愛情,其實不過是你愛我我愛你,卻又辜負真心的游戲。”

最後他說得累了,躺在床上拉住我的手,“小凡,如果你想利用他,我沒有任何意見。但是這裏,”他拍了拍胸膛的位置,“絕對不要輕易交出去。他們有錢人裏,薄情寡義的多,情深義重的少。”

我從來沒聽師父說起過這些事情。沒過多久醫生來叫他去化療,我幫他推著輪椅,等待的過程中想起程凜。

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裏總帶著探索,好像要透過我看到些別的什麽東西。但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肖想他會對我有多少感情。

那天過後,我時常會到醫院去看師父。有一回我在出檢查結果的機器旁邊等待,就看見程凜和沈之意出現在醫院大門外。

我下意識躲開了。

他們經過大廳徑直上了電梯。我看著,電梯最後停在了三樓,咽喉科。

後來他們偶爾也會來,我習慣之後確信走樓梯不會碰到他們,我們的活動範圍幾乎沒有交集,也就漸漸放下心來。

只是師父像一棵被夏日正午的陽光燒灼的花苗,精神越來越萎靡。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和我說他大概堅持不到今年夏天,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我帶著病歷單回到病房,照顧著師父睡下,走在路上好像還沒什麽感覺。

可等我一個人回到屋子裏,看見那瓶雪松溶劑,想起師父挺直腰板教育我的模樣時,眼淚還是沒忍住掉了下來。

我把屋子裏的燈關掉,靠在床邊,眼淚不斷地往外流,連房間裏什麽時候進了人都不知道。直到那股香煙夾雜著香水的氣息傳來,我才扭過頭去,發現程凜正站在身後。

他一言不發,只靜靜地看著我。

“程凜。”

我迅速站起身,胡亂擦了擦被弄臟的眼睛,然後打開燈。

“抽嗎?”他拿出另一支煙,朝我遞了遞。

我搖頭,當然記得他說過的話,“我不抽煙,要保護嗓子的。”

他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目光灼灼地看向我,然後朝我走來,看穿一切似的將我按到了墻壁上,“陳凡,抽煙、喝酒、打架,哪樣你不會?”

我心虛地低下頭,懷疑程凜知道些什麽,但還是堅持解釋:“沈哥感冒了,只能我代他喝。”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李光明被我打得不輕,沒道理這麽快就有告狀的時間。當晚的小巷安安靜靜,我來回檢查過,也根本沒人。

我堅信程凜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繼續裝傻搖頭,說我不知道。

“陳凡,我花錢買你來,不是為了聽你撒謊的,更不是為了讓你打架救你的情夫的。”

他的指腹重重地按在我的眼皮上,帶著警告的意味,“你的情夫要死了,所以哭這麽慘,是麽?”

疼痛迅速從眼睛上傳來,我顫抖著眼皮睜開眼睛,視線已是一片模糊。我仔細反應了一會兒他說的話,才明白他所說的“情夫”指的是誰。

“那不是我的情夫。那是我的師父。”

我心裏完全清楚不應該將脆弱的一面展現在程凜面前,至少也不應該奢望他能接住我的情緒低谷。

“你餓嗎?我給你做面?”

“我吃過了。”他坐到沙發上,雙眸漆黑,“一個人就敢去打人,不怕被反殺?”

“我只是想要師父醫院的地址。”

“他找你要過錢,你沒給。”

“他要的太多,我給不起。”

煙火亮了一瞬,煙霧緩慢地飄散開來。

“你可以找我要。”

“我還欠你錢,很多錢。”

那是我第一次和程凜談心。那句話過後,程凜便不再說話。我又坐到地上,大腦在安靜的氛圍裏很容易胡思亂想。

“有時候我特別渴望自己擁有數不清花不完的錢,但是有時候我又會想,錢買不來的東西太多了。人無能為力的時候求神都不靈。”

“我師父還很年輕,人也很好。我在金庭遇見過很多麻煩,他替我解了很多次圍,也教給了我很多知識。我一度想放棄,可是最後是他告訴我要向上走,告訴我不會一輩子深陷在泥潭裏。”

我旁若無人地說了很多話,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來。

程凜一句都沒有回應。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等我擡起頭去看,發現他其實也在聽。只是他的眼睛依舊那樣冷靜清明,是個十足的旁觀者。

唯一讓我驚訝的是,他竟然默默地聽我說了那麽多話。

那天晚上之後,我就不再回小區了。師父的情況已經差到必須時時刻刻有人留在身邊。我和公司那邊請了假,中間一直沒回去。

偶然有一次回去交接工作碰見老師,他叫住我,很不滿地對我說了句“毫無韌性”,然後憤憤離開。我來不及和老師再多說些什麽,只能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還是要趕回醫院。

師父住院的日子裏,沒別的人來看他。有一回我買完飯回來,發現病房裏沒人。順著窗戶往下看,才發現他正坐在醫院外的草坪上。

像是有什麽感應似的,他擡起頭來看向我,朝我招招手。

我下去坐到他身邊,他解開一顆病號服的紐扣,和我說天氣越來越熱了。我沒說話,他就開始和我提要求了。

他說:“我走了以後,不要墓地。只要把骨灰撒到大海裏,這樣隨著海水漂流,可以看到各地的風景,也算是周游世界。”

我沒回應他。

“書挺好看的,還差最後一個章節就看完了。我很好奇主人公最後有沒有自殺成功。”他低頭斑駁的手臂,扯出一個笑,“放心,我不會自殺。師父不是說了嗎,得讓你陪我到最後。”

中午他罕見地吃完了所有的米飯和菜,連他不喜歡的雞蛋也一起吃完了。

吃完飯他照常午休。我檢查完點滴和呼吸機後,也睡在了一邊的小床上。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我起床看了點滴,差不多沒了,就按鈴叫來了護士。可等我抓著棉簽按住他的手心時,才發現那裏已經冰涼。

我的心猛烈地顫抖了下,心慌的同時低頭看他的臉。

他還像往常那樣閉著眼睛,戴著一頂帽子,遮住沒頭發的腦袋。沒喝完的水還放在一邊,沒看完的書裏夾了個書簽,是一片綠色的樹葉。

我按照師父的交代,送他到了海邊,找了個陽光最好的位置。有一只海鷗一直待在岸邊看著,我就坐在岸邊和它一起待著,直到確定師父的骨灰真的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去。

夏天真的到了,夜晚的風也帶著悶熱。我就順著海邊走。

推銷聲、叫賣聲、音樂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讓我的大腦昏昏沈沈的。中途過馬路到一半,我聽見刺耳的鳴笛聲才回神看路,發現已經闖了紅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