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狩獵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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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狩獵開始
江書瑤蘇醒後的第十天，守一閣的日常修行剛步入正軌，那絲來自地脈深處的陌生波動，已然變得清晰可聞。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感知，仿佛地脈中多了一顆搏動的心臟，每一次脈動，都帶著稚嫩而好奇的張望。
這天清晨，江書瑤正在泉邊指導趙秀姑感受水脈流動，忽然，她神色一凝，擡頭望向北方。山風拂過，帶著秋日的涼意，也帶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甜中略帶腥氣的味道。
“師父，怎麽了？”趙秀姑停下手中的動作，疑惑地問。
江書瑤沒有立刻回答，她閉目凝神，將意識沈入腳下的大地。泉水作為媒介，讓她與北邙山地脈的聯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緊密。地脈能量的洪流在她“眼前”奔騰，而在那洪流的深處，一股細小的、顏色更淡、近乎透明的支流，正不安分地扭動著，試探著向主脈延伸。
“地脈裏多了點東西。”江書瑤睜開眼，眉頭微蹙，“不是混沌，也不是殘餘的地龍怨念。是一種新生的靈。”
“新生的靈？”趙秀姑不解，“像小青那樣的？”
“不完全是。”江書瑤搖搖頭，“小青是地母淚泉孕育，沾了我的靈氣，本質良善。而這個，它的氣息很幹凈，卻又帶著一種原始的‘饑渴’，像剛破殼的雛鳥，對一切都充滿好奇，也充滿食欲。”
話音剛落，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地下深處翻了個身。
幾乎同時，正在守一閣前院整理藥材的陳守一也擡起了頭，他手中的一把幹枯的龍膽草無風自動，發出了沙沙的輕響。
“地脈生變。”他放下草藥，快步走向後院的一間靜室。室內墻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北邙山地脈走勢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標記著主要能量節點和流向。此刻，在代表斷龍崖方向的區域附近，一根原本黯淡的白色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明亮起來，並且延伸出數條細小的分支。
王思源也帶著他的便攜式地脈監測儀趕了過來，儀器屏幕上，一個之前從未出現過的能量源正在閃爍，信號強度雖然微弱，但頻率古怪，時快時慢，極不穩定。
“位置就在斷龍崖地下，深度比我們之前到達的地心乳潭還要深。”王思源臉色凝重，“而且它的能量特征很特別，不完全像地脈能量，倒像是某種生物電信號和地磁場的混合體。”
劉三金聞訊趕來，正好聽到這句話：“生物電？難道地下還有什麽活物？”
“不確定。”王思源搖頭，“但根據能量波動模式分析，這個‘東西’有簡單的意識活動跡象，它在學習，在模仿周圍地脈能量的流動方式。”
江書瑤的身影悄然出現在門口，她比之前凝實了許多，行走間衣袂飄飄，若不細看，幾乎與真人無異。“它被地心乳的氣息吸引而醒。”她走進靜室，目光落在地脈圖上那根發亮的白線上，“地心乳是地脈千百年的精華，對任何地脈生靈都有致命的吸引力。我們取走了部分，打破了那裏的能量平衡，也驚醒了沈睡在更深處的它。”
“它到底是什麽？”劉三金問。
“或許是地脈自然孕育的‘先天之靈’。”陳守一沈吟道，“玄機祖師的手劄中隱約提過，地脈有靈，不止混沌一種。有些是上古殘留，如混沌；有些是後天催化，如地龍；還有一種，是地脈在特殊條件下，經漫長歲月自行凝結出的‘脈靈’。脈靈純凈，但心智如白紙，一切行為皆憑本能。它此刻的本能，就是‘進食’和‘成長’。”
“進食？它吃什麽？”趙秀姑有些緊張。
陳守一看向江書瑤，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地脈能量，或者其他蘊含地脈精華的東西。”江書瑤緩緩道，“比如，尚未完全吸收的地心乳，比如地母淚泉。”
靜室裏一片寂靜。
“它會來搶泉水？”劉三金握緊了拳頭。
“不一定‘搶’。”江書瑤走到窗邊，望著隱仙崖的方向，“脈靈沒有善惡觀念，只有本能。它感知到這裏有它需要的東西，就會像藤蔓向著陽光生長一樣，本能地靠近。方式可能是溫和的滲透，也可能是強力的汲取。”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眾人腳下又傳來一陣稍強的震動，桌上的茶杯微微晃了晃。
王思源看著監測儀上開始緩慢但堅定地向隱仙崖方向延伸的能量信號，臉色更沈：“它確實在移動，方向正是我們這裏。速度不快，但照這個趨勢，最多半個月，它的‘觸須’就能延伸到隱仙崖地下了。”
“不能讓它過來。”陳守一斬釘截鐵，“脈靈初生，若讓它吸幹了地母淚泉的精華，不僅書瑤會再次受損，整個隱仙崖的地脈節點都可能枯竭。必須阻止它，或者引導它。”
“怎麽引導？”王思源問，“跟它講道理？”
“與它溝通。”江書瑤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堅定，“就像我當初嘗試與混沌溝通一樣。脈靈心智初開，是引導的最佳時機。如果能讓它明白，地母淚泉是滋養一方水土的關鍵，不能竭澤而漁，或許能建立一種共存的平衡。”
“太危險了。”劉三金立刻反對，“你和混沌溝通就差點回不來，這個什麽脈靈，我們根本不了解！”
“正因為它新生，可塑性才強。”江書瑤走到劉三金面前，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三金，這是守一閣存在的意義之一。研究地脈，引導地靈，守護平衡。我不能因為危險就退縮。而且。”
她頓了頓：“我隱隱感覺，這個脈靈的蘇醒，或許並非偶然。地心乳的出現，我的覆蘇，它的誕生，這幾件事接連發生，像是地脈自身在進行某種調整。我們作為身處其中的人，有責任去了解，去應對。”
陳守一沈思良久，點了點頭：“書瑤說得有道理。脈靈初醒，是危機，也是機緣。若能成功引導，北邙山地脈將多一個守護者，而非破壞者。但準備工作必須周全。”
計劃就此定下：由江書瑤嘗試與脈靈進行初步意識接觸，陳守一和王思源從旁輔助，準備陣法與儀器以防不測。劉三金、趙秀姑和小虎等人負責警戒護法，並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突發狀況。
接下來的幾天，守一閣上下忙碌起來。
陳守一在隱仙崖周圍布下了三重陣法：最外層是“迷蹤陣”，用符石和草藥擾亂地氣，延緩脈靈觸須的延伸速度；中間是“寧神陣”，平覆地脈波動，為溝通創造穩定環境；最內層，環繞地母淚泉的，是“護靈陣”，保護江書瑤的本體泉眼石。
王思源則架設了更多的監測設備，不僅監測地脈能量，還開始嘗試捕捉和分析那種疑似脈靈意識波動的特殊信號。他發現，這種波動在每天子時（深夜11點到1點）和午時（中午11點到1點）最為活躍，這可能是溝通的最佳窗口。
江書瑤則在調整自己的狀態。她花了大量時間靜坐泉邊，讓自己的意識與泉水、與地脈更深地融合。蘇醒後，她對地脈之力的掌控明顯增強，但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地脈生靈，她不敢有絲毫大意。
劉三金幫不上太多術法上的忙，就帶著小虎和阿山，把隱仙崖周圍仔仔細細檢查了數遍，清理了所有可能幹擾陣法的雜物，並在幾個關鍵位置布置了簡單的預警機關。
第七天夜裏，子時將近。
地母淚泉邊，陣法已經啟動。迷蹤陣散發出淡淡的霧氣，籠罩了隱仙崖周邊百步範圍；寧神陣讓泉水的波動變得異常平穩，水面如鏡；護靈陣則在泉眼石周圍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暈。
江書瑤盤坐在泉水中央，半身沒入水中。陳守一和王思源分坐泉邊兩側，面前擺著法器和儀器。劉三金、趙秀姑、小虎等人守在陣法外圍，屏息凝神。
月在中天，清輝灑落。萬籟俱寂，只有泉水偶爾滴落的輕響。
“時辰到了。”陳守一低聲道。
江書瑤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她的意識緩緩下沈，脫離身體，順著地母淚泉與地脈的連接，向下、向北方延伸。
起初是一片熟悉的黑暗與厚重感，那是穿過巖石和土壤的必經之路。但很快，她就“觸摸”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流質”。
那不是地脈能量那種磅礴而規律的金色洪流，而是一股纖細、清澈、帶著涼意，卻又生機勃勃的銀色細流。它像一條好奇的小蛇，在地脈的縫隙間蜿蜒前行，時不時伸出“觸角”，試探性地觸碰周圍的地脈能量，然後小心翼翼地吸收一點點。
這就是脈靈延伸過來的觸須。
江書瑤將意識凝聚成一縷溫和的波動，輕輕“觸碰”那道銀色細流。
一瞬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好奇”和“警惕”混雜的情緒反饋回來。那道細流猛地縮了一下，但隨即又小心翼翼地探過來，仿佛在觀察這個突然出現的“同類”。
江書瑤沒有急著傳遞覆雜的信息，只是持續散發著平和、安寧的意念，像母親安撫受驚的嬰兒。
漸漸地，那股警惕減弱了，好奇占據了上風。銀色細流開始繞著江書瑤的意識波動打轉，試探著接觸。
時機成熟。江書瑤開始傳遞簡單的意念：“你好，我是江書瑤，來自上面的泉水。”
脈靈的回應很直接，是一股模糊的、關於“渴”、“餓”、“亮晶晶”（可能指地心乳或地母淚泉）的意念團。
“泉水，是大家的。不能都喝光，不然，上面的花草，動物，人，會渴。”江書瑤努力用最簡單的方式傳達共生與節制的概念。
脈靈似乎理解得很吃力。它的意念反覆在“亮晶晶”、“好喝”、“想要”和江書瑤傳遞的“一點點”、“分享”、“留著”之間徘徊。
溝通艱難地進行著。江書瑤能感覺到脈靈的心智確實極其稚嫩，像一兩歲的孩童，充滿本能欲望，對更覆雜的概念難以理解。
就在她思考如何進一步引導時，異變突生！
另一股冰冷、貪婪的意念突然從地脈更深處傳來，粗暴地撞入了這場意識交流！
這股意念充滿了赤裸裸的占有欲和破壞欲，目標直指脈靈本身！
“不好！”江書瑤心中警鈴大作。這不是脈靈！這是另一個潛藏在地脈深處的東西，它感應到了脈靈這個“新生兒”純凈而強大的靈質，想要吞噬它！
脈靈發出驚恐的“尖叫”（意念層面的），銀色細流劇烈顫抖，想要縮回。
但那冰冷意念速度更快，化作一張漆黑的“大口”，猛地咬向脈靈！
江書瑤來不及多想，意識瞬間凝聚，化作一道屏障，擋在脈靈和那張黑口之間。
轟！
意念層面的劇烈碰撞！
江書瑤感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她的意識屏障幾乎在瞬間被撞出裂痕。那冰冷意念的強大遠超她的預計，其中蘊含的惡意和腐朽氣息，讓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東西——被煉化的怨魂，地魘的殘餘。
難道地脈深處，還潛藏著破道者當年遺留下的邪物？
“書瑤！”地面上，陳守一和王思源同時察覺到不對。泉水突然劇烈翻湧，江書瑤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蒼白。
護靈陣的光芒大盛，穩住泉眼石。
“有東西在攻擊她！”王思源看著監測儀上突然出現的狂暴紊亂信號，急聲道。
陳守一立刻手掐法訣，口中急誦安魂定神的咒文，試圖通過陣法支援江書瑤。
地下深處，江書瑤苦苦支撐。脈靈躲在她身後，瑟瑟發抖。那漆黑大口不斷沖撞著她的意識屏障，每一次撞擊都讓她感到眩暈。
不能硬拼！江書瑤心念電轉。她的意識猛地一收，不再硬扛，而是帶著脈靈的意念，順著地脈，急速向隱仙崖方向撤退！
漆黑大口緊追不舍！
地面上，眾人看到泉水沸騰得更加厲害，顏色甚至開始變得渾濁。
“它在追過來！”江書瑤的意識傳回斷斷續續的警告。
陳守一當機立斷：“啟動迷蹤陣和寧神陣的全部力量，擾亂地脈，截斷通道！”
王思源立刻操作儀器，將預設的幹擾頻率開到最大。
迷蹤陣的霧氣驟然變得濃重，地氣開始紊亂。寧神陣的力量反向輸出，在地脈中制造出強烈的波動。
追擊的漆黑大口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幹擾阻了一阻，速度慢了下來。
江書瑤趁機帶著脈靈的意念，一口氣沖回了地母淚泉。
嘩啦！
泉水炸開一朵巨大的水花，江書瑤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喘息，身體的光芒都暗淡了幾分。
幾乎同時，眾人感到腳下地面傳來一陣沈悶的撞擊聲，仿佛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撞在了隱仙崖的地基上，又被陣法之力擋了回去。
撞擊只持續了幾次，便逐漸減弱，最終消失。但那股冰冷貪婪的意念，如同毒蛇般，並未完全退去，而是潛伏在了地脈深處，虎視眈眈。
“那是什麽鬼東西？”劉三金扶住虛弱的江書瑤，又急又怒。
江書瑤緩了幾口氣，臉色依舊難看：“是邪靈，地脈中滋生的汙穢之物，或者是被困在地脈深處的古老邪物。它想吞噬脈靈。”
她看向陳守一和王思源：“溝通失敗了。不，不止失敗，我們惹上了一個更麻煩的東西。它記住了脈靈的氣息，也記住了我們的位置。”
陳守一神色無比凝重：“能感應出它的來歷嗎？”
江書瑤搖頭：“意念混亂而邪惡，混雜著很多負面情緒，像是許多怨念的集合體。可能和破道者當年的那些邪術實驗有關，也可能更古老。”
王思源盯著儀器上殘留的波動數據：“它退走了，但沒有走遠。信號源在斷龍崖更深處沈降下去了。它在等待時機。”
“脈靈呢？”趙秀姑小聲問。
江書瑤閉目感應了一下：“嚇壞了，縮回了斷龍崖地心深處，暫時不敢再出來。但那個邪靈盯著它，它躲不了多久。”
眾人沈默。本以為是與新生靈智的友好溝通，沒想到引出了潛藏的惡獸。
“現在怎麽辦？”小虎問。
江書瑤掙紮著站直身體，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能讓它吞噬脈靈。純凈的脈靈一旦被邪靈吞噬，會變成極其可怕的東西。而且，它現在已經盯上了地母淚泉。”
她看向北方，目光仿佛能穿透山巖：“我們必須主動出擊。在它恢覆力量、或者找到方法突破陣法之前，找到它，解決它。”
“怎麽找？它在那麽深的地下。”劉三金憂心忡忡。
“脈靈知道它的巢穴。”江書瑤說，“雖然脈靈現在很害怕，但它更害怕被吞噬。如果我們能給它提供保護，或許它能帶路。”
“太冒險了！”劉三金反對，“你剛剛才受傷！”
“這是唯一的辦法。”江書瑤語氣堅定，“三金，守一閣為什麽存在？不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危機嗎？地脈的事，終究要在地脈中解決。”
陳守一嘆了口氣：“書瑤說得對。邪靈不除，永無寧日。但這次，我們準備的必須更加充分。那個東西，不好對付。”
計劃再次變更。目標從“引導脈靈”變成了“剿滅邪靈”。
接下來的日子，守一閣進入了戰備狀態。陳守一翻遍了所有古籍，尋找對付地脈邪靈的方法。王思源則試圖從之前捕捉到的邪靈波動中分析其弱點和習性。江書瑤全力恢覆，同時嘗試通過地脈，向縮在深處的脈靈傳遞安撫和合作的意念。
劉三金則帶著年輕弟子們，按照陳守一的要求，準備各種可能用到的材料：黑狗血、公雞冠、雷擊木、古墓土，都是些至陽至正或能克制陰邪的東西。
脈靈在恐懼中猶豫了很久，但在江書瑤持續傳遞的“保護”、“一起對付壞東西”的意念，以及地母淚泉主動分享過去的一縷精純水靈之氣後，它終於給出了微弱的回應。它同意的帶路，但要求江書瑤必須保護它。
江書瑤答應了。
七天後，一切準備就緒。這一次，隊伍規模更大。除了江書瑤、陳守一、王思源、劉三金、趙秀姑，小虎和阿山也堅決要求同去，陳守一又點了兩名穩重的中年弟子。
出發前夜，江書瑤獨自站在泉邊。月光下，她的身影凝實如生，但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劉三金走過來，默默站在她身邊。
“三金，”江書瑤輕聲說，“這次，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危險。那邪靈給我的感覺很不好，它很狡猾，也很強。”
“我知道。”劉三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溫熱而真實，“但我們必須去。就像你說的，這是我們的責任。而且，這次我們準備得更充分，人更多，還有脈靈帶路。”
江書瑤靠在他肩頭，這個動作對她來說還有些生疏，卻自然而然。“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出事。陳老先生好不容易重建守一閣，這些年輕弟子。”
“他們會保護好自己的。”劉三金安慰道，“再說了，你不是會保護大家嗎？你現在可比以前厲害多了。”
江書瑤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暖意，也有沈重。
第二天，天色未明，一行人悄然出發，再次前往斷龍崖。
這一次，他們不是為了尋找天材地寶，而是為了深入幽冥，鏟除邪穢。
地脈深處，新生的脈靈在恐懼中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而更深的黑暗中，那雙貪婪的眼睛，也已經睜開。
狩獵，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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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書瑤蘇醒後的第十天，守一閣的日常修行剛步入正軌，那絲來自地脈深處的陌生波動，已然變得清晰可聞。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感知，仿佛地脈中多了一顆搏動的心臟，每一次脈動，都帶著稚嫩而好奇的張望。
這天清晨，江書瑤正在泉邊指導趙秀姑感受水脈流動，忽然，她神色一凝，擡頭望向北方。山風拂過，帶著秋日的涼意，也帶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甜中略帶腥氣的味道。
“師父，怎麽了？”趙秀姑停下手中的動作，疑惑地問。
江書瑤沒有立刻回答，她閉目凝神，將意識沈入腳下的大地。泉水作為媒介，讓她與北邙山地脈的聯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緊密。地脈能量的洪流在她“眼前”奔騰，而在那洪流的深處，一股細小的、顏色更淡、近乎透明的支流，正不安分地扭動著，試探著向主脈延伸。
“地脈裏多了點東西。”江書瑤睜開眼，眉頭微蹙，“不是混沌，也不是殘餘的地龍怨念。是一種新生的靈。”
“新生的靈？”趙秀姑不解，“像小青那樣的？”
“不完全是。”江書瑤搖搖頭，“小青是地母淚泉孕育，沾了我的靈氣，本質良善。而這個，它的氣息很幹凈，卻又帶著一種原始的‘饑渴’，像剛破殼的雛鳥，對一切都充滿好奇，也充滿食欲。”
話音剛落，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地下深處翻了個身。
幾乎同時，正在守一閣前院整理藥材的陳守一也擡起了頭，他手中的一把幹枯的龍膽草無風自動，發出了沙沙的輕響。
“地脈生變。”他放下草藥，快步走向後院的一間靜室。室內墻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北邙山地脈走勢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標記著主要能量節點和流向。此刻，在代表斷龍崖方向的區域附近，一根原本黯淡的白色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明亮起來，並且延伸出數條細小的分支。
王思源也帶著他的便攜式地脈監測儀趕了過來，儀器屏幕上，一個之前從未出現過的能量源正在閃爍，信號強度雖然微弱，但頻率古怪，時快時慢，極不穩定。
“位置就在斷龍崖地下，深度比我們之前到達的地心乳潭還要深。”王思源臉色凝重，“而且它的能量特征很特別，不完全像地脈能量，倒像是某種生物電信號和地磁場的混合體。”
劉三金聞訊趕來，正好聽到這句話：“生物電？難道地下還有什麽活物？”
“不確定。”王思源搖頭，“但根據能量波動模式分析，這個‘東西’有簡單的意識活動跡象，它在學習，在模仿周圍地脈能量的流動方式。”
江書瑤的身影悄然出現在門口，她比之前凝實了許多，行走間衣袂飄飄，若不細看，幾乎與真人無異。“它被地心乳的氣息吸引而醒。”她走進靜室，目光落在地脈圖上那根發亮的白線上，“地心乳是地脈千百年的精華，對任何地脈生靈都有致命的吸引力。我們取走了部分，打破了那裏的能量平衡，也驚醒了沈睡在更深處的它。”
“它到底是什麽？”劉三金問。
“或許是地脈自然孕育的‘先天之靈’。”陳守一沈吟道，“玄機祖師的手劄中隱約提過，地脈有靈，不止混沌一種。有些是上古殘留，如混沌；有些是後天催化，如地龍；還有一種，是地脈在特殊條件下，經漫長歲月自行凝結出的‘脈靈’。脈靈純凈，但心智如白紙，一切行為皆憑本能。它此刻的本能，就是‘進食’和‘成長’。”
“進食？它吃什麽？”趙秀姑有些緊張。
陳守一看向江書瑤，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地脈能量，或者其他蘊含地脈精華的東西。”江書瑤緩緩道，“比如，尚未完全吸收的地心乳，比如地母淚泉。”
靜室裏一片寂靜。
“它會來搶泉水？”劉三金握緊了拳頭。
“不一定‘搶’。”江書瑤走到窗邊，望著隱仙崖的方向，“脈靈沒有善惡觀念，只有本能。它感知到這裏有它需要的東西，就會像藤蔓向著陽光生長一樣，本能地靠近。方式可能是溫和的滲透，也可能是強力的汲取。”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眾人腳下又傳來一陣稍強的震動，桌上的茶杯微微晃了晃。
王思源看著監測儀上開始緩慢但堅定地向隱仙崖方向延伸的能量信號，臉色更沈：“它確實在移動，方向正是我們這裏。速度不快，但照這個趨勢，最多半個月，它的‘觸須’就能延伸到隱仙崖地下了。”
“不能讓它過來。”陳守一斬釘截鐵，“脈靈初生，若讓它吸幹了地母淚泉的精華，不僅書瑤會再次受損，整個隱仙崖的地脈節點都可能枯竭。必須阻止它，或者引導它。”
“怎麽引導？”王思源問，“跟它講道理？”
“與它溝通。”江書瑤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堅定，“就像我當初嘗試與混沌溝通一樣。脈靈心智初開，是引導的最佳時機。如果能讓它明白，地母淚泉是滋養一方水土的關鍵，不能竭澤而漁，或許能建立一種共存的平衡。”
“太危險了。”劉三金立刻反對，“你和混沌溝通就差點回不來，這個什麽脈靈，我們根本不了解！”
“正因為它新生，可塑性才強。”江書瑤走到劉三金面前，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三金，這是守一閣存在的意義之一。研究地脈，引導地靈，守護平衡。我不能因為危險就退縮。而且。”
她頓了頓：“我隱隱感覺，這個脈靈的蘇醒，或許並非偶然。地心乳的出現，我的覆蘇，它的誕生，這幾件事接連發生，像是地脈自身在進行某種調整。我們作為身處其中的人，有責任去了解，去應對。”
陳守一沈思良久，點了點頭：“書瑤說得有道理。脈靈初醒，是危機，也是機緣。若能成功引導，北邙山地脈將多一個守護者，而非破壞者。但準備工作必須周全。”
計劃就此定下：由江書瑤嘗試與脈靈進行初步意識接觸，陳守一和王思源從旁輔助，準備陣法與儀器以防不測。劉三金、趙秀姑和小虎等人負責警戒護法，並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突發狀況。
接下來的幾天，守一閣上下忙碌起來。
陳守一在隱仙崖周圍布下了三重陣法：最外層是“迷蹤陣”，用符石和草藥擾亂地氣，延緩脈靈觸須的延伸速度；中間是“寧神陣”，平覆地脈波動，為溝通創造穩定環境；最內層，環繞地母淚泉的，是“護靈陣”，保護江書瑤的本體泉眼石。
王思源則架設了更多的監測設備，不僅監測地脈能量，還開始嘗試捕捉和分析那種疑似脈靈意識波動的特殊信號。他發現，這種波動在每天子時（深夜11點到1點）和午時（中午11點到1點）最為活躍，這可能是溝通的最佳窗口。
江書瑤則在調整自己的狀態。她花了大量時間靜坐泉邊，讓自己的意識與泉水、與地脈更深地融合。蘇醒後，她對地脈之力的掌控明顯增強，但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地脈生靈，她不敢有絲毫大意。
劉三金幫不上太多術法上的忙，就帶著小虎和阿山，把隱仙崖周圍仔仔細細檢查了數遍，清理了所有可能幹擾陣法的雜物，並在幾個關鍵位置布置了簡單的預警機關。
第七天夜裏，子時將近。
地母淚泉邊，陣法已經啟動。迷蹤陣散發出淡淡的霧氣，籠罩了隱仙崖周邊百步範圍；寧神陣讓泉水的波動變得異常平穩，水面如鏡；護靈陣則在泉眼石周圍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暈。
江書瑤盤坐在泉水中央，半身沒入水中。陳守一和王思源分坐泉邊兩側，面前擺著法器和儀器。劉三金、趙秀姑、小虎等人守在陣法外圍，屏息凝神。
月在中天，清輝灑落。萬籟俱寂，只有泉水偶爾滴落的輕響。
“時辰到了。”陳守一低聲道。
江書瑤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她的意識緩緩下沈，脫離身體，順著地母淚泉與地脈的連接，向下、向北方延伸。
起初是一片熟悉的黑暗與厚重感，那是穿過巖石和土壤的必經之路。但很快，她就“觸摸”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流質”。
那不是地脈能量那種磅礴而規律的金色洪流，而是一股纖細、清澈、帶著涼意，卻又生機勃勃的銀色細流。它像一條好奇的小蛇，在地脈的縫隙間蜿蜒前行，時不時伸出“觸角”，試探性地觸碰周圍的地脈能量，然後小心翼翼地吸收一點點。
這就是脈靈延伸過來的觸須。
江書瑤將意識凝聚成一縷溫和的波動，輕輕“觸碰”那道銀色細流。
一瞬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好奇”和“警惕”混雜的情緒反饋回來。那道細流猛地縮了一下，但隨即又小心翼翼地探過來，仿佛在觀察這個突然出現的“同類”。
江書瑤沒有急著傳遞覆雜的信息，只是持續散發著平和、安寧的意念，像母親安撫受驚的嬰兒。
漸漸地，那股警惕減弱了，好奇占據了上風。銀色細流開始繞著江書瑤的意識波動打轉，試探著接觸。
時機成熟。江書瑤開始傳遞簡單的意念：“你好，我是江書瑤，來自上面的泉水。”
脈靈的回應很直接，是一股模糊的、關於“渴”、“餓”、“亮晶晶”（可能指地心乳或地母淚泉）的意念團。
“泉水，是大家的。不能都喝光，不然，上面的花草，動物，人，會渴。”江書瑤努力用最簡單的方式傳達共生與節制的概念。
脈靈似乎理解得很吃力。它的意念反覆在“亮晶晶”、“好喝”、“想要”和江書瑤傳遞的“一點點”、“分享”、“留著”之間徘徊。
溝通艱難地進行著。江書瑤能感覺到脈靈的心智確實極其稚嫩，像一兩歲的孩童，充滿本能欲望，對更覆雜的概念難以理解。
就在她思考如何進一步引導時，異變突生！
另一股冰冷、貪婪的意念突然從地脈更深處傳來，粗暴地撞入了這場意識交流！
這股意念充滿了赤裸裸的占有欲和破壞欲，目標直指脈靈本身！
“不好！”江書瑤心中警鈴大作。這不是脈靈！這是另一個潛藏在地脈深處的東西，它感應到了脈靈這個“新生兒”純凈而強大的靈質，想要吞噬它！
脈靈發出驚恐的“尖叫”（意念層面的），銀色細流劇烈顫抖，想要縮回。
但那冰冷意念速度更快，化作一張漆黑的“大口”，猛地咬向脈靈！
江書瑤來不及多想，意識瞬間凝聚，化作一道屏障，擋在脈靈和那張黑口之間。
轟！
意念層面的劇烈碰撞！
江書瑤感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她的意識屏障幾乎在瞬間被撞出裂痕。那冰冷意念的強大遠超她的預計，其中蘊含的惡意和腐朽氣息，讓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東西——被煉化的怨魂，地魘的殘餘。
難道地脈深處，還潛藏著破道者當年遺留下的邪物？
“書瑤！”地面上，陳守一和王思源同時察覺到不對。泉水突然劇烈翻湧，江書瑤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蒼白。
護靈陣的光芒大盛，穩住泉眼石。
“有東西在攻擊她！”王思源看著監測儀上突然出現的狂暴紊亂信號，急聲道。
陳守一立刻手掐法訣，口中急誦安魂定神的咒文，試圖通過陣法支援江書瑤。
地下深處，江書瑤苦苦支撐。脈靈躲在她身後，瑟瑟發抖。那漆黑大口不斷沖撞著她的意識屏障，每一次撞擊都讓她感到眩暈。
不能硬拼！江書瑤心念電轉。她的意識猛地一收，不再硬扛，而是帶著脈靈的意念，順著地脈，急速向隱仙崖方向撤退！
漆黑大口緊追不舍！
地面上，眾人看到泉水沸騰得更加厲害，顏色甚至開始變得渾濁。
“它在追過來！”江書瑤的意識傳回斷斷續續的警告。
陳守一當機立斷：“啟動迷蹤陣和寧神陣的全部力量，擾亂地脈，截斷通道！”
王思源立刻操作儀器，將預設的幹擾頻率開到最大。
迷蹤陣的霧氣驟然變得濃重，地氣開始紊亂。寧神陣的力量反向輸出，在地脈中制造出強烈的波動。
追擊的漆黑大口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幹擾阻了一阻，速度慢了下來。
江書瑤趁機帶著脈靈的意念，一口氣沖回了地母淚泉。
嘩啦！
泉水炸開一朵巨大的水花，江書瑤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喘息，身體的光芒都暗淡了幾分。
幾乎同時，眾人感到腳下地面傳來一陣沈悶的撞擊聲，仿佛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撞在了隱仙崖的地基上，又被陣法之力擋了回去。
撞擊只持續了幾次，便逐漸減弱，最終消失。但那股冰冷貪婪的意念，如同毒蛇般，並未完全退去，而是潛伏在了地脈深處，虎視眈眈。
“那是什麽鬼東西？”劉三金扶住虛弱的江書瑤，又急又怒。
江書瑤緩了幾口氣，臉色依舊難看：“是邪靈，地脈中滋生的汙穢之物，或者是被困在地脈深處的古老邪物。它想吞噬脈靈。”
她看向陳守一和王思源：“溝通失敗了。不，不止失敗，我們惹上了一個更麻煩的東西。它記住了脈靈的氣息，也記住了我們的位置。”
陳守一神色無比凝重：“能感應出它的來歷嗎？”
江書瑤搖頭：“意念混亂而邪惡，混雜著很多負面情緒，像是許多怨念的集合體。可能和破道者當年的那些邪術實驗有關，也可能更古老。”
王思源盯著儀器上殘留的波動數據：“它退走了，但沒有走遠。信號源在斷龍崖更深處沈降下去了。它在等待時機。”
“脈靈呢？”趙秀姑小聲問。
江書瑤閉目感應了一下：“嚇壞了，縮回了斷龍崖地心深處，暫時不敢再出來。但那個邪靈盯著它，它躲不了多久。”
眾人沈默。本以為是與新生靈智的友好溝通，沒想到引出了潛藏的惡獸。
“現在怎麽辦？”小虎問。
江書瑤掙紮著站直身體，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能讓它吞噬脈靈。純凈的脈靈一旦被邪靈吞噬，會變成極其可怕的東西。而且，它現在已經盯上了地母淚泉。”
她看向北方，目光仿佛能穿透山巖：“我們必須主動出擊。在它恢覆力量、或者找到方法突破陣法之前，找到它，解決它。”
“怎麽找？它在那麽深的地下。”劉三金憂心忡忡。
“脈靈知道它的巢穴。”江書瑤說，“雖然脈靈現在很害怕，但它更害怕被吞噬。如果我們能給它提供保護，或許它能帶路。”
“太冒險了！”劉三金反對，“你剛剛才受傷！”
“這是唯一的辦法。”江書瑤語氣堅定，“三金，守一閣為什麽存在？不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危機嗎？地脈的事，終究要在地脈中解決。”
陳守一嘆了口氣：“書瑤說得對。邪靈不除，永無寧日。但這次，我們準備的必須更加充分。那個東西，不好對付。”
計劃再次變更。目標從“引導脈靈”變成了“剿滅邪靈”。
接下來的日子，守一閣進入了戰備狀態。陳守一翻遍了所有古籍，尋找對付地脈邪靈的方法。王思源則試圖從之前捕捉到的邪靈波動中分析其弱點和習性。江書瑤全力恢覆，同時嘗試通過地脈，向縮在深處的脈靈傳遞安撫和合作的意念。
劉三金則帶著年輕弟子們，按照陳守一的要求，準備各種可能用到的材料：黑狗血、公雞冠、雷擊木、古墓土，都是些至陽至正或能克制陰邪的東西。
脈靈在恐懼中猶豫了很久，但在江書瑤持續傳遞的“保護”、“一起對付壞東西”的意念，以及地母淚泉主動分享過去的一縷精純水靈之氣後，它終於給出了微弱的回應。它同意的帶路，但要求江書瑤必須保護它。
江書瑤答應了。
七天後，一切準備就緒。這一次，隊伍規模更大。除了江書瑤、陳守一、王思源、劉三金、趙秀姑，小虎和阿山也堅決要求同去，陳守一又點了兩名穩重的中年弟子。
出發前夜，江書瑤獨自站在泉邊。月光下，她的身影凝實如生，但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劉三金走過來，默默站在她身邊。
“三金，”江書瑤輕聲說，“這次，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危險。那邪靈給我的感覺很不好，它很狡猾，也很強。”
“我知道。”劉三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溫熱而真實，“但我們必須去。就像你說的，這是我們的責任。而且，這次我們準備得更充分，人更多，還有脈靈帶路。”
江書瑤靠在他肩頭，這個動作對她來說還有些生疏，卻自然而然。“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出事。陳老先生好不容易重建守一閣，這些年輕弟子。”
“他們會保護好自己的。”劉三金安慰道，“再說了，你不是會保護大家嗎？你現在可比以前厲害多了。”
江書瑤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暖意，也有沈重。
第二天，天色未明，一行人悄然出發，再次前往斷龍崖。
這一次，他們不是為了尋找天材地寶，而是為了深入幽冥，鏟除邪穢。
地脈深處，新生的脈靈在恐懼中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而更深的黑暗中，那雙貪婪的眼睛，也已經睜開。
狩獵，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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