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風月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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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風月場所
說這個薛洋，經常留戀於一些風月場所，別看他窮的叮當響，人窮心不窮。
他勾搭的女人多的讓他自己都數不清楚了，被殺也是早晚的事兒。
自然不能挑頭擔子一頭熱地認為，就是屠夫媳婦殺的人。
江書瑤之所以對這件事這麽上心，是因為她確確實實不想讓任何一個人含冤負屈。
屠夫以前沒少照顧她，她剛來這大院的時候，因為性格原因，經常受一些人的欺負，但是屠夫人面冷心熱，時常挺身而出站出來替她說話。在江書瑤沒有錢吃飯的時候，屠夫還會給她送一些肉讓她吃。
江書瑤是孤兒，從小吃百家飯長大的，她能做仵作，也是憑著自己的本事，自學成才被舉薦進了巡捕房。
她記得自己當初從農村流浪上來的時候，抱過有錢人大腿喊大爺。還為了一塊已經發黴的饅頭，和一群乞丐大打出手。
她和生下來就有父母，朋友的劉三金不同，她這麽多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才做到今天的這個位置的。
所以，她現在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一點一點兒地摸索出來的，她很珍惜現在的好日子，所以眼睛裏揉不得沙子。
“你憑什麽就這麽武斷地認為，屠夫媳婦殺了薛洋？”江書瑤問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是啊，有什麽證據呢？
劉三金洋洋得意地叉著腰，說道:“我去查了當時第一個來巡捕房報案的人，那是一個女人，正是屠夫的媳婦，她和屠夫分開以後，就一頭紮進薛洋的懷抱。聽她的鄰居說，薛洋這個人花心又濫情，不會對一個女人一心一意的，有一天，她正好上樓碰到了這倆人，發現他倆因為感情的事情在吵架，吵的不可開交，屠夫媳婦還把薛洋的臉給扇腫了，怪嚇人的，一看就是矛盾激化了啊！”
江書瑤沒有表態，等著劉三金繼續說下去，劉三金原本以為，江書瑤聽到自己掌握了這麽多的線索，一定會大吃一驚然後對他表示崇拜，沒想到，江書瑤表情淡漠，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這讓他如同洩了氣的皮球，打不起勁頭來:“不是，江書瑤，我說了這麽多，你好歹，給我一點兒反應吧？”
江書瑤冷笑一聲，說道:“你還想要什麽樣子的反應？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案件的全部線索，現在就等著把犯罪嫌疑人繩之以法了？”
劉三金一楞:“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她殺了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還有什麽別的嗎？”
江書瑤搖搖頭，心說，劉三金這人是經驗不足，看問題只看表面，有一丁點兒風吹草動，他就以為自己掌握了所有的線索了，殊不知，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江書瑤從桌子上把在薛洋身體裏面發現的戒指拿了起來，劉三金激動地指著這枚戒指:“這枚戒指一定是薛洋和屠夫媳婦的定情之物！”
屠夫媳婦想了想，把戒指放在手心裏面掂了掂，別看這戒指不沈，並沒有多少克，可是，按照薛洋的經濟條件，應該還買不起這麽貴的金戒指。
“我認為，這枚戒指，不是薛洋和屠夫媳婦的東西。”
江書瑤提出來了自己的想法，這種戒指並不難買，尋常的金店就能買的到，她決定，和劉三金一起先去試探一下屠夫媳婦。
劉三金雖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是還是乖乖地跟著江書瑤去蹲屠夫媳婦。
他們在樓下蹲了好久，終於，一個倩麗的身影映入了他們的眼簾。
“人來了。”江書瑤擡起眼皮，明晃晃地走向了屠夫媳婦，屠夫媳婦認識她，見她出現在自己面前，並不意外。
“瑤瑤，不去忙事情嗎？”屠夫媳婦只是知道江書瑤每天都在家裏忙，可是具體忙什麽，她並不清楚。
她和大院裏的其他人一樣，都以為江書瑤是個喜歡偷屍體賣錢的瘋子。
江書瑤笑嘻嘻地點點頭，這讓屠夫媳婦對她放下了戒心，“姐，剛出去啊？”
看似兩人在隨意的寒暄，實際上，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小九九。
“是啊，剛出去買了一條旗袍，現在的衣服，真是越來越貴了，說是這條旗袍用江南的真絲做的，要了我五個大洋呢！”屠夫媳婦看上去實在抱怨衣服的貴，實際上，是在暗戳戳地暗示江書瑤，你看，我買的衣服多貴。
攀比心，人皆有之。
“是啊，可太貴了，還得是你呢，姐，有錢有顏，穿了好看，不像我，想收拾都不好看，對了姐，我剛才一出門，天下掉下個金戒指，你看。”
說著，江書瑤就順坡下驢地把自己手裏的金戒指展示給了屠夫媳婦看，屠夫媳婦一看那枚戒指，臉色就是一變，被江書瑤很仔細地捕捉到了。
蹲在暗處的劉三金見江書瑤遲遲沒有給他動靜，有些著急了，心說，這江書瑤和屠夫媳婦說啥呢，聊的那麽開心。
“你這戒指，在哪裏撿的？”屠夫媳婦此刻也不裝模作樣了，直接問江書瑤道。
“就是我家附近的地上啊！姐，你認識這枚戒指？”江書瑤瞇起眼睛，裝傻充楞道。
“這，何止是認識。”屠夫媳婦的臉上籠罩了一層悲傷，她想了想，四周一看發現沒有外人，就拉著江書瑤到一邊，跟她講起這枚戒指的故事。
這枚戒指是薛洋的，不是薛洋自己買的，是薛洋找的外面的有錢女人，送給他的。屠夫媳婦為了他，跟屠夫分開了，本來想要嫁給薛洋的，奈何薛洋不想娶她，只是想多一個情人。
她有一次跟蹤薛洋，發現薛洋坐上了一輛洋汽車，她叫了個人力車跟上去，車子停在了大劇院門口，下了車，她躲起來，發現有個女人站在門口等著薛洋。
那女人穿金戴銀的，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薛洋跟她很暧昧的樣子，絕對有一腿。
屠夫媳婦非常傷心，可是，也無可奈何，她留得住薛洋的人，卻留不住他的心。
---
江書瑤聽屠夫媳婦說完，心下一沈，面上卻仍舊平靜如水。她將戒指握緊，掌心傳來金屬的微涼。
“姐，那女人長什麽樣，你還記得嗎？”
屠夫媳婦絞著手帕，眼神飄向遠處，像是在努力回憶：“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外面罩著件白色的貂皮短褂，頭發燙得時髦，手裏拿著個小巧的珍珠手包。樣貌……隔得遠，看不太真切，但身段是極好的，皮膚也白，像是養尊處優的太太小姐。對了，她左邊眉梢好像有顆很小的痣。”
江書瑤點點頭，又閑聊幾句，安撫了屠夫媳婦幾句，便告辭離開。剛拐過巷口，劉三金就迫不及待地從暗處躥了出來。
“怎麽樣？她是不是認出戒指了？是不是慌了？”劉三金壓低聲音，難掩興奮。
江書瑤沒急著回答，一邊朝巡捕房方向走，一邊細細思量。屠夫媳婦的反應確實可疑，那瞬間的變色，絕非尋常。但她的敘述裏，薛洋背後那個神秘富家女，更讓江書瑤在意。一枚金戒指，對薛洋那樣的窮光蛋來說是貴重之物，但對能坐汽車、穿貂皮的女人而言，或許只是隨手打賞的玩意兒。它為何會出現在薛洋體內？是贈與，是爭執時遺落，還是……兇手刻意留下的？
“她認出了戒指，說是薛洋從別的女人那裏得來的。”江書瑤簡略道，“劉三金，你之前查薛洋的相好，只查到屠夫媳婦這一層？”
劉三金一楞：“他那種人，勾搭的多是市井婦人、暗娼流鶯，屠夫媳婦已是他攀上的‘高枝’了。哪裏還能結識坐汽車、穿貂皮的富家女？會不會是屠夫媳婦為了脫罪，瞎編的？”
“不像。”江書瑤搖頭，“她描述那女人的穿戴很具體，不像憑空捏造。而且，她若真是兇手，何必主動提起另一個可能與薛洋有親密關系的女人，徒增自己嫌疑？她大可以說不知道，或者幹脆說戒指是她自己的。”
劉三金撓撓頭，覺得有理，但又疑惑：“那咱們接下來怎麽辦？去查那個富家女？可人海茫茫，就憑‘眉梢有痣’這麽點特征，怎麽找？”
“先去薛洋經常混跡的地方打聽打聽。”江書瑤道，“風月場上消息最是靈通。薛洋若真搭上了貴婦人，哪怕再隱秘，也總會有蛛絲馬跡。另外，那枚戒指的款式雖然普通，但我們可以去城裏的金鋪問問，看最近有沒有類似款式的出售記錄，或者有無富貴人家的女眷定制過。”
兩人計議已定，先回了巡捕房。江書瑤將戒指用棉布包好，仔細收進證物袋。她取出驗屍記錄，再次審視。薛洋的致命傷在胸口，利器刺入，直中心臟，手法利落，像是懂得人體結構，或者運氣極好。身上的其他傷痕多是舊傷，有抓痕，有淤青，符合他與人常有爭執廝打的背景。指甲縫裏除了汙泥，還有一些極細微的、不同顏色的絲線纖維，江書瑤先前已小心剝離收存。現在想來，或許能從中找到線索。
下午，江書瑤換了身半舊不新的素色褂子，頭發利落地挽起，看起來像個尋常人家出來辦事的女子。劉三金也換了便裝。兩人先去城西的“胭脂巷”，那裏是暗娼和廉價妓館的聚集地，也是薛洋最常出沒的場所之一。
巷子裏彌漫著廉價的脂粉香和隱約的黴味。江書瑤讓劉三金等在巷口，自己獨自進去。她走到一家門臉破舊、掛著褪色紅燈籠的妓館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塗著厚重白粉的老鴇，眼神精明地上下打量江書瑤：“姑娘，走錯門了吧？我們這不接女客。”
江書瑤摸出幾個銅板，塞到老鴇手裏：“嬤嬤，打聽個人。薛洋，常來這兒吧？”
老鴇掂了掂銅板，撇撇嘴：“那死鬼啊？是常來，欠著好幾回酒錢呢。聽說前幾日讓人弄死了？該！這種白嫖爛貨，早死早幹凈。”
“他最近有沒有攀上什麽有錢的相好？不是咱們這巷子裏的，是外頭體面的太太小姐？”江書瑤問。
老鴇嗤笑一聲：“就他？做夢呢！哪個體面女人能瞧上他？不過……”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前兩個月倒是有個生面孔來找過他，是個小丫頭打扮的，看著像是大戶人家的使喚人，神神秘秘的，給了薛洋一個小布包。薛洋那陣子闊氣了兩天，還清了舊賬。”
“那小丫頭長什麽樣？哪家府上的，有印象嗎？”
“模樣記不清了，年紀不大，十三四歲的樣子，穿的比普通丫頭齊整些，藕荷色的衫子。哪家的……可真說不上，咱們這地方，什麽人沒有。”老鴇搖搖頭。
江書瑤又問了幾句，見問不出更多，便道了謝離開。她又走了幾家暗門子，說法大同小異。薛洋確實是這裏的常客，窮酸又好色，最近並無異常揮霍，除了前兩月似乎短暫地“寬裕”過一下。
線索似乎指向了那個送錢的小丫頭。是誰派來的？是不是眉梢有痣的富家女手下？
離開胭脂巷，江書瑤和劉三金又跑了城內幾家有名的金鋪和銀樓。拿出戒指式樣詢問，夥計們看了都搖頭，說這是最常見的“絞絲戒”，幾乎每家都有賣，每天都能賣出好幾只，無從查起。至於有無富貴人家女眷特別定制，掌櫃們更是諱莫如深，不願透露主顧信息。
奔波一天，收獲寥寥。夕陽西下時，兩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巡捕房大院。剛進院門，就聽見一陣喧嘩。屠夫家方向圍著幾個人，屠夫粗啞的嗓門正在罵罵咧咧，夾雜著女人低低的哭泣。
江書瑤和劉三金對視一眼，快步走過去。只見屠夫漲紅著臉，手裏提著一把剁骨刀，雖未舉起，但那架勢已十分嚇人。他媳婦癱坐在門檻上，頭發散亂，臉上有個清晰的巴掌印，正捂著臉哭泣。幾個鄰居在旁勸解，卻不敢靠得太近。
“臭婆娘！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去養小白臉！現在那小白臉死了，巡捕房都找上門了，你把老子的臉都丟盡了！說！是不是你殺的？是不是！”屠夫雙目赤紅，唾沫橫飛。
“我沒有……當家的，我真沒有……”屠夫媳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江書瑤見狀，心知是劉三金白日裏的調查和方才她與屠夫媳婦的接觸，讓流言傳到了屠夫耳朵裏。她皺了皺眉，正要上前，劉三金卻搶先一步，亮出巡捕腰牌：“幹什麽呢！把刀放下！有話好好說！”
屠夫見是巡捕，氣焰稍斂，但依舊憤憤：“劉長官，您給評評理！這賤人做出這種醜事，我還不能教訓了？”
“事情還沒查清楚，你動什麽刀？”劉三金喝道，“再說了，殺人是大罪，豈能胡亂認？都散了散了，圍在這像什麽話！”
鄰居們見巡捕來了，紛紛散開，但依舊在不遠處探頭探腦。江書瑤走到屠夫媳婦身邊，將她扶起，低聲道：“姐，先進屋。”
進了屠夫家，屋內彌漫著一股油膩和生肉混合的氣味。家具簡陋，但收拾得還算整齊。屠夫兀自喘著粗氣，瞪著媳婦。屠夫媳婦只是抽噎。
江書瑤讓劉三金穩住屠夫，自己拉著屠夫媳婦進了裏間，關上門。
“姐，你別怕。跟我說實話，你和薛洋，到底怎麽回事？你今天跟我說的那個富家女，是不是確有其人？”江書瑤聲音放得很緩。
屠夫媳婦擦著眼淚，哽咽道：“瑤瑤，我都到這地步了，還瞞你做什麽。我跟薛洋……是我糊塗。當家的整天守著肉攤，一身腥氣，回家倒頭就睡，話都說不上幾句。薛洋會說好聽的話，哄得人開心……可我沒想到他那麽不是東西，拿著我的貼己錢，還去勾搭別的女人。”她眼中閃過恨意，“那天在劇院門口看見他傍上富婆，我心都涼了，回去就跟他吵，打了他一巴掌……可我哪敢殺人啊！我再恨，也沒那個膽子！”
“那枚戒指，你之前見過嗎？在薛洋手上，或者那富家女手上？”
屠夫媳婦仔細想了想，搖頭：“沒見過。薛洋手上從來光禿禿的，那富家女……隔得遠，看不清手。”
“薛洋有沒有跟你提過，那富家女是誰？或者，他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比如突然有了錢，或者心神不寧？”
“異常……”屠夫媳婦蹙眉思索，“好像……大概半個月前，他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說什麽‘要發財了’，‘抓住了搖錢樹’，還說什麽‘那娘們兒看著光鮮，把柄可在我手裏’。我當時以為他吹牛，沒往心裏去。再後來，就見他戴過兩次那戒指，顯擺說是金的，我問哪來的，他只說是貴人賞的，具體不肯說。”
把柄？搖錢樹？江書瑤敏銳地捕捉到這幾個詞。薛洋在勒索那個富家女？因為抓住了對方的某個把柄？這或許是殺機。
安撫了屠夫媳婦幾句，並警告屠夫在案件明了前不得再動粗後，江書瑤和劉三金離開了屠夫家。
路上，劉三金分析道：“看來薛洋是真的抓住了某個富家女的把柄，進行勒索。結果錢沒勒索到多少，反而可能引來了殺身之禍。屠夫媳婦因愛生恨，也有動機。現在兩個嫌疑人，都有動機。”
“不止。”江書瑤目光沈靜，“如果薛洋勒索成功，拿到了錢，那這筆錢現在在哪裏？他家裏我們搜過，除了幾件破爛衣裳和零星銅板，什麽都沒有。如果他只是小敲一筆，很快花掉，倒也說得通。但如果他掌握的‘把柄’足夠致命，勒索的金額可能不小。錢呢？被兇手拿走了？還是根本沒來得及給他？”
“你的意思是，可能還有第三個人，比如，富家女派來滅口的人？”劉三金反應過來。
“或者，那個‘把柄’本身，牽涉到的人不止富家女一個。”江書瑤望著漸暗的天色，“薛洋混跡底層，他能抓住的把柄，多半不是什麽光彩事，甚至可能是……人命。”
劉三金倒吸一口涼氣。
第二天，江書瑤決定從兩個方向深入：一是繼續追查富家女，利用“眉梢有痣”和可能存在的“貼身丫鬟”這兩個特征；二是重新梳理薛洋的社會關系，尤其是最近半年內與他有過密切往來或沖突的人，看看有無其他可疑線索。
她去了巡捕房的檔案室，翻找近期是否有報案失蹤、或是涉及富貴人家的糾紛事件。劉三金則帶人去薛洋生前常去的茶館、賭檔打聽。
檔案室裏灰塵彌漫。江書瑤一份份仔細查看，忽然，三個月前的一樁失蹤案記錄吸引了她的註意。失蹤者是一名年輕女性，名叫蘇婉，二十歲，是城中“永豐綢緞莊”蘇老板的獨生女。報案人是蘇家的老仆，稱小姐於某日下午出門看戲後未歸，隨身只帶了一個小丫鬟。蘇家懸賞尋人，但至今杳無音信。記錄旁邊附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溫婉秀麗，但因像素粗糙，細節難辨。
蘇婉……看戲……江書瑤心中一動。屠夫媳婦看到薛洋和富家女相約的地點，正是大劇院。時間呢？她仔細看報案日期，推算之下，蘇婉失蹤的時間，大概就在屠夫媳婦看到薛洋與富家女在一起之後不久。
難道薛洋傍上的富家女就是蘇婉？可蘇婉失蹤了，是死是活？如果活著，她現在在哪裏？如果死了……薛洋的“把柄”，是否與此有關？
江書瑤立刻拿著檔案去找負責此案的巡捕，可惜那位老巡捕不久前調走了，接手的同僚對此案知之甚少，只說蘇家後來似乎不怎麽催問了，像是放棄了，又或是……私下有了結果。
蘇家的態度頗為可疑。
江書瑤決定去一趟永豐綢緞莊。綢緞莊位於城中繁華地段，門面氣派。她以想定制旗袍為由進入，接待她的是掌櫃。江書瑤狀似無意地提起蘇家小姐，誇讚傳聞中小姐好品味。掌櫃神色微微一變，嘆了口氣：“小姐福薄，唉，不提也罷。”便不肯再多說。
江書瑤註意到，櫃臺後站著個正在整理布匹的小丫鬟，年紀約莫十三四歲，穿著藕荷色的衫子，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藕荷色……胭脂巷老鴇提到的顏色！
她心中警鈴微震。離開綢緞莊後，她並未走遠，在對面茶館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靜靜觀察。約莫半個時辰後，那藕荷衫小丫鬟挎著個籃子出了門，像是要采買什麽東西。江書瑤悄悄跟上。
小丫鬟先去雜貨鋪買了針線，又到點心鋪稱了兩樣精巧糕點，然後腳步匆匆地拐進了一條相對清凈的巷子，走進一座小巧但雅致的院落。那院子不像尋常住戶，門楣上也無牌匾。
江書瑤記下位置，回到巡捕房，正好劉三金也回來了，帶回來一些零碎消息：薛洋死前大概十天，曾在茶館跟人吹牛，說快要搬進大宅子享福了，還神秘兮兮地說知道一樁“城裏大人物的風流秘事”。聽他吹牛的人都笑他癡人說夢。
兩相印證，薛洋掌握的“把柄”，極有可能與某個有頭有臉人物的隱私相關，而且涉及男女之事。蘇婉的失蹤，莫非就是這“秘事”的一部分？
江書瑤將蘇婉失蹤案和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劉三金。劉三金瞪大了眼：“你是說，薛洋可能知道蘇婉失蹤的內情，甚至可能與蘇婉有私情，然後借此勒索蘇家，或者與蘇婉有關的人？而蘇婉……可能已經遇害了？殺薛洋的，可能是蘇家滅口，也可能是那個與蘇婉有‘秘事’的大人物？”
“只是推測。”江書瑤道，“我們需要證據。首先得確認，屠夫媳婦看見的，以及可能與薛洋有牽扯的，是不是蘇婉。蘇婉眉梢可有痣？”
這需要查看更清晰的蘇婉照片，或者詢問熟悉她的人。江書瑤想到了蘇家的老仆，或者蘇婉可能交往的密友。
通過一些曲折的關系打聽，江書瑤得知蘇婉生前與城中女子中學的一位周姓女教員交好。她找到那位周教員。周教員對蘇婉的失蹤十分痛心，拿出了幾張與蘇婉的合影。照片上的蘇婉笑容明媚，左邊眉梢，果然有一顆小小的、淡淡的痣。
“婉婉她……其實早有心上人。”周教員紅著眼眶，壓低聲音，“但她父親一心想把她許配給商會會長的兒子，她不願意。失蹤前那段時間，她情緒很低落，有一次悄悄跟我說，若是逼急了，她就跟人走……我問是誰，她不肯說，只說是‘懂得她的人’。”
懂得她的人？會是薛洋那樣一個市井無賴嗎？不太可能。或許，蘇婉真正的心上人另有其人，而薛洋，只是意外窺破了什麽。
江書瑤又設法找到了當初報案的那個蘇家老仆，許以銀錢，老仆才吞吞吐吐道：“小姐失蹤前，和老爺大吵過一架。老爺摔了茶杯，罵小姐……不知廉恥，丟了蘇家的臉。後來，老爺和太太關起門來說話，我隱約聽到‘不能聲張’、‘處理幹凈’……再後來，小姐就再沒回來。老爺派人找了一陣，就不讓提了，對外只說小姐病了去外地休養。”
蘇家的反應，越發顯得此事不簡單。
與此同時，劉三金那邊也有進展。他查到薛洋死前三天，曾去城西的“悅來客棧”見過一個人。客棧夥計記得，來找薛洋的是個戴著帽子、遮著臉的男人，穿著體面的長衫，給了薛洋一個沈甸甸的布包。兩人在房裏談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不歡而散，薛洋出來時臉色很難看，嘴裏罵罵咧咧，但手裏緊緊攥著那布包。
“那布包裏很可能是錢。”劉三金道，“可惜夥計沒看清那人長相。不過，他記得那人出門上了一輛黃包車，車夫是個缺了半顆門牙的瘦小個子。”
找到那個黃包車夫，或許就能知道去見薛洋的是誰。
江書瑤和劉三金連夜在城西黃包車夫聚集的窩棚區打聽，終於找到了那個缺半顆門牙的車夫。車夫回憶，那天的客人是在“柳葉巷”口下的車，那巷子裏住的非富即貴。
柳葉巷……江書瑤想起，她跟蹤小丫鬟去的那個小院，也在柳葉巷深處！
次日，江書瑤換上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早早潛伏在柳葉巷附近。午後，她看見那小丫鬟又出來了，這次徑直走向巷子最裏頭一座高門大宅的後角門，敲了敲門，裏面有人開門，她閃身進去。
江書瑤悄悄靠近，記下門牌。回來後通過巡捕房的檔案查到，那宅子的主人姓趙，趙世榮，是本地商會副會長，經營著好幾家當鋪和貨棧，家財頗豐。重要的是，趙世榮年過四十，妻子早逝，膝下無子，一直未曾續弦，但風流韻事不少。
趙世榮……與蘇家有生意往來，也認識蘇婉的父親。會不會就是他？
江書瑤感覺自己正在接近真相。薛洋可能意外發現了趙世榮與蘇婉的私情（或者別的什麽關系），甚至可能蘇婉的失蹤就與趙世榮有關。薛洋以此勒索趙世榮。趙世榮假意付錢，實則動了殺心。而那個小丫鬟，可能是蘇婉的貼身侍女，知道內情，被趙世榮控制或收買，替他傳遞消息、跑腿辦事，甚至可能參與了某些事情。
但這一切仍是推測。他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趙世榮與薛洋接觸的確鑿證據，或者找到蘇婉失蹤的線索，又或者，證明殺害薛洋的兇器與趙世榮有關。
江書瑤想到了那枚戒指。它出現在薛洋體內，太過蹊蹺。如果是趙世榮殺人，為何要放一枚戒指？如果是富家女（蘇婉或其他人）殺人，為何用這種方式？戒指會不會是某種信物，或者刻意留下的指向性線索？
她再次仔細檢查那枚“絞絲戒”，在放大鏡下，她終於在戒指內側極隱蔽的地方，看到了一行幾乎被磨平的、極細微的刻字：“永豐·足金”。
永豐！蘇家的綢緞莊就叫“永豐”！這枚戒指，很可能出自蘇家，或者是蘇家定制或購買的首飾！
江書瑤立刻去暗訪了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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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個薛洋，經常留戀於一些風月場所，別看他窮的叮當響，人窮心不窮。
他勾搭的女人多的讓他自己都數不清楚了，被殺也是早晚的事兒。
自然不能挑頭擔子一頭熱地認為，就是屠夫媳婦殺的人。
江書瑤之所以對這件事這麽上心，是因為她確確實實不想讓任何一個人含冤負屈。
屠夫以前沒少照顧她，她剛來這大院的時候，因為性格原因，經常受一些人的欺負，但是屠夫人面冷心熱，時常挺身而出站出來替她說話。在江書瑤沒有錢吃飯的時候，屠夫還會給她送一些肉讓她吃。
江書瑤是孤兒，從小吃百家飯長大的，她能做仵作，也是憑著自己的本事，自學成才被舉薦進了巡捕房。
她記得自己當初從農村流浪上來的時候，抱過有錢人大腿喊大爺。還為了一塊已經發黴的饅頭，和一群乞丐大打出手。
她和生下來就有父母，朋友的劉三金不同，她這麽多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才做到今天的這個位置的。
所以，她現在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一點一點兒地摸索出來的，她很珍惜現在的好日子，所以眼睛裏揉不得沙子。
“你憑什麽就這麽武斷地認為，屠夫媳婦殺了薛洋？”江書瑤問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是啊，有什麽證據呢？
劉三金洋洋得意地叉著腰，說道:“我去查了當時第一個來巡捕房報案的人，那是一個女人，正是屠夫的媳婦，她和屠夫分開以後，就一頭紮進薛洋的懷抱。聽她的鄰居說，薛洋這個人花心又濫情，不會對一個女人一心一意的，有一天，她正好上樓碰到了這倆人，發現他倆因為感情的事情在吵架，吵的不可開交，屠夫媳婦還把薛洋的臉給扇腫了，怪嚇人的，一看就是矛盾激化了啊！”
江書瑤沒有表態，等著劉三金繼續說下去，劉三金原本以為，江書瑤聽到自己掌握了這麽多的線索，一定會大吃一驚然後對他表示崇拜，沒想到，江書瑤表情淡漠，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這讓他如同洩了氣的皮球，打不起勁頭來:“不是，江書瑤，我說了這麽多，你好歹，給我一點兒反應吧？”
江書瑤冷笑一聲，說道:“你還想要什麽樣子的反應？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案件的全部線索，現在就等著把犯罪嫌疑人繩之以法了？”
劉三金一楞:“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她殺了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還有什麽別的嗎？”
江書瑤搖搖頭，心說，劉三金這人是經驗不足，看問題只看表面，有一丁點兒風吹草動，他就以為自己掌握了所有的線索了，殊不知，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江書瑤從桌子上把在薛洋身體裏面發現的戒指拿了起來，劉三金激動地指著這枚戒指:“這枚戒指一定是薛洋和屠夫媳婦的定情之物！”
屠夫媳婦想了想，把戒指放在手心裏面掂了掂，別看這戒指不沈，並沒有多少克，可是，按照薛洋的經濟條件，應該還買不起這麽貴的金戒指。
“我認為，這枚戒指，不是薛洋和屠夫媳婦的東西。”
江書瑤提出來了自己的想法，這種戒指並不難買，尋常的金店就能買的到，她決定，和劉三金一起先去試探一下屠夫媳婦。
劉三金雖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是還是乖乖地跟著江書瑤去蹲屠夫媳婦。
他們在樓下蹲了好久，終於，一個倩麗的身影映入了他們的眼簾。
“人來了。”江書瑤擡起眼皮，明晃晃地走向了屠夫媳婦，屠夫媳婦認識她，見她出現在自己面前，並不意外。
“瑤瑤，不去忙事情嗎？”屠夫媳婦只是知道江書瑤每天都在家裏忙，可是具體忙什麽，她並不清楚。
她和大院裏的其他人一樣，都以為江書瑤是個喜歡偷屍體賣錢的瘋子。
江書瑤笑嘻嘻地點點頭，這讓屠夫媳婦對她放下了戒心，“姐，剛出去啊？”
看似兩人在隨意的寒暄，實際上，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小九九。
“是啊，剛出去買了一條旗袍，現在的衣服，真是越來越貴了，說是這條旗袍用江南的真絲做的，要了我五個大洋呢！”屠夫媳婦看上去實在抱怨衣服的貴，實際上，是在暗戳戳地暗示江書瑤，你看，我買的衣服多貴。
攀比心，人皆有之。
“是啊，可太貴了，還得是你呢，姐，有錢有顏，穿了好看，不像我，想收拾都不好看，對了姐，我剛才一出門，天下掉下個金戒指，你看。”
說著，江書瑤就順坡下驢地把自己手裏的金戒指展示給了屠夫媳婦看，屠夫媳婦一看那枚戒指，臉色就是一變，被江書瑤很仔細地捕捉到了。
蹲在暗處的劉三金見江書瑤遲遲沒有給他動靜，有些著急了，心說，這江書瑤和屠夫媳婦說啥呢，聊的那麽開心。
“你這戒指，在哪裏撿的？”屠夫媳婦此刻也不裝模作樣了，直接問江書瑤道。
“就是我家附近的地上啊！姐，你認識這枚戒指？”江書瑤瞇起眼睛，裝傻充楞道。
“這，何止是認識。”屠夫媳婦的臉上籠罩了一層悲傷，她想了想，四周一看發現沒有外人，就拉著江書瑤到一邊，跟她講起這枚戒指的故事。
這枚戒指是薛洋的，不是薛洋自己買的，是薛洋找的外面的有錢女人，送給他的。屠夫媳婦為了他，跟屠夫分開了，本來想要嫁給薛洋的，奈何薛洋不想娶她，只是想多一個情人。
她有一次跟蹤薛洋，發現薛洋坐上了一輛洋汽車，她叫了個人力車跟上去，車子停在了大劇院門口，下了車，她躲起來，發現有個女人站在門口等著薛洋。
那女人穿金戴銀的，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薛洋跟她很暧昧的樣子，絕對有一腿。
屠夫媳婦非常傷心，可是，也無可奈何，她留得住薛洋的人，卻留不住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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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書瑤聽屠夫媳婦說完，心下一沈，面上卻仍舊平靜如水。她將戒指握緊，掌心傳來金屬的微涼。
“姐，那女人長什麽樣，你還記得嗎？”
屠夫媳婦絞著手帕，眼神飄向遠處，像是在努力回憶：“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外面罩著件白色的貂皮短褂，頭發燙得時髦，手裏拿著個小巧的珍珠手包。樣貌……隔得遠，看不太真切，但身段是極好的，皮膚也白，像是養尊處優的太太小姐。對了，她左邊眉梢好像有顆很小的痣。”
江書瑤點點頭，又閑聊幾句，安撫了屠夫媳婦幾句，便告辭離開。剛拐過巷口，劉三金就迫不及待地從暗處躥了出來。
“怎麽樣？她是不是認出戒指了？是不是慌了？”劉三金壓低聲音，難掩興奮。
江書瑤沒急著回答，一邊朝巡捕房方向走，一邊細細思量。屠夫媳婦的反應確實可疑，那瞬間的變色，絕非尋常。但她的敘述裏，薛洋背後那個神秘富家女，更讓江書瑤在意。一枚金戒指，對薛洋那樣的窮光蛋來說是貴重之物，但對能坐汽車、穿貂皮的女人而言，或許只是隨手打賞的玩意兒。它為何會出現在薛洋體內？是贈與，是爭執時遺落，還是……兇手刻意留下的？
“她認出了戒指，說是薛洋從別的女人那裏得來的。”江書瑤簡略道，“劉三金，你之前查薛洋的相好，只查到屠夫媳婦這一層？”
劉三金一楞：“他那種人，勾搭的多是市井婦人、暗娼流鶯，屠夫媳婦已是他攀上的‘高枝’了。哪裏還能結識坐汽車、穿貂皮的富家女？會不會是屠夫媳婦為了脫罪，瞎編的？”
“不像。”江書瑤搖頭，“她描述那女人的穿戴很具體，不像憑空捏造。而且，她若真是兇手，何必主動提起另一個可能與薛洋有親密關系的女人，徒增自己嫌疑？她大可以說不知道，或者幹脆說戒指是她自己的。”
劉三金撓撓頭，覺得有理，但又疑惑：“那咱們接下來怎麽辦？去查那個富家女？可人海茫茫，就憑‘眉梢有痣’這麽點特征，怎麽找？”
“先去薛洋經常混跡的地方打聽打聽。”江書瑤道，“風月場上消息最是靈通。薛洋若真搭上了貴婦人，哪怕再隱秘，也總會有蛛絲馬跡。另外，那枚戒指的款式雖然普通，但我們可以去城裏的金鋪問問，看最近有沒有類似款式的出售記錄，或者有無富貴人家的女眷定制過。”
兩人計議已定，先回了巡捕房。江書瑤將戒指用棉布包好，仔細收進證物袋。她取出驗屍記錄，再次審視。薛洋的致命傷在胸口，利器刺入，直中心臟，手法利落，像是懂得人體結構，或者運氣極好。身上的其他傷痕多是舊傷，有抓痕，有淤青，符合他與人常有爭執廝打的背景。指甲縫裏除了汙泥，還有一些極細微的、不同顏色的絲線纖維，江書瑤先前已小心剝離收存。現在想來，或許能從中找到線索。
下午，江書瑤換了身半舊不新的素色褂子，頭發利落地挽起，看起來像個尋常人家出來辦事的女子。劉三金也換了便裝。兩人先去城西的“胭脂巷”，那裏是暗娼和廉價妓館的聚集地，也是薛洋最常出沒的場所之一。
巷子裏彌漫著廉價的脂粉香和隱約的黴味。江書瑤讓劉三金等在巷口，自己獨自進去。她走到一家門臉破舊、掛著褪色紅燈籠的妓館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塗著厚重白粉的老鴇，眼神精明地上下打量江書瑤：“姑娘，走錯門了吧？我們這不接女客。”
江書瑤摸出幾個銅板，塞到老鴇手裏：“嬤嬤，打聽個人。薛洋，常來這兒吧？”
老鴇掂了掂銅板，撇撇嘴：“那死鬼啊？是常來，欠著好幾回酒錢呢。聽說前幾日讓人弄死了？該！這種白嫖爛貨，早死早幹凈。”
“他最近有沒有攀上什麽有錢的相好？不是咱們這巷子裏的，是外頭體面的太太小姐？”江書瑤問。
老鴇嗤笑一聲：“就他？做夢呢！哪個體面女人能瞧上他？不過……”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前兩個月倒是有個生面孔來找過他，是個小丫頭打扮的，看著像是大戶人家的使喚人，神神秘秘的，給了薛洋一個小布包。薛洋那陣子闊氣了兩天，還清了舊賬。”
“那小丫頭長什麽樣？哪家府上的，有印象嗎？”
“模樣記不清了，年紀不大，十三四歲的樣子，穿的比普通丫頭齊整些，藕荷色的衫子。哪家的……可真說不上，咱們這地方，什麽人沒有。”老鴇搖搖頭。
江書瑤又問了幾句，見問不出更多，便道了謝離開。她又走了幾家暗門子，說法大同小異。薛洋確實是這裏的常客，窮酸又好色，最近並無異常揮霍，除了前兩月似乎短暫地“寬裕”過一下。
線索似乎指向了那個送錢的小丫頭。是誰派來的？是不是眉梢有痣的富家女手下？
離開胭脂巷，江書瑤和劉三金又跑了城內幾家有名的金鋪和銀樓。拿出戒指式樣詢問，夥計們看了都搖頭，說這是最常見的“絞絲戒”，幾乎每家都有賣，每天都能賣出好幾只，無從查起。至於有無富貴人家女眷特別定制，掌櫃們更是諱莫如深，不願透露主顧信息。
奔波一天，收獲寥寥。夕陽西下時，兩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巡捕房大院。剛進院門，就聽見一陣喧嘩。屠夫家方向圍著幾個人，屠夫粗啞的嗓門正在罵罵咧咧，夾雜著女人低低的哭泣。
江書瑤和劉三金對視一眼，快步走過去。只見屠夫漲紅著臉，手裏提著一把剁骨刀，雖未舉起，但那架勢已十分嚇人。他媳婦癱坐在門檻上，頭發散亂，臉上有個清晰的巴掌印，正捂著臉哭泣。幾個鄰居在旁勸解，卻不敢靠得太近。
“臭婆娘！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去養小白臉！現在那小白臉死了，巡捕房都找上門了，你把老子的臉都丟盡了！說！是不是你殺的？是不是！”屠夫雙目赤紅，唾沫橫飛。
“我沒有……當家的，我真沒有……”屠夫媳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江書瑤見狀，心知是劉三金白日裏的調查和方才她與屠夫媳婦的接觸，讓流言傳到了屠夫耳朵裏。她皺了皺眉，正要上前，劉三金卻搶先一步，亮出巡捕腰牌：“幹什麽呢！把刀放下！有話好好說！”
屠夫見是巡捕，氣焰稍斂，但依舊憤憤：“劉長官，您給評評理！這賤人做出這種醜事，我還不能教訓了？”
“事情還沒查清楚，你動什麽刀？”劉三金喝道，“再說了，殺人是大罪，豈能胡亂認？都散了散了，圍在這像什麽話！”
鄰居們見巡捕來了，紛紛散開，但依舊在不遠處探頭探腦。江書瑤走到屠夫媳婦身邊，將她扶起，低聲道：“姐，先進屋。”
進了屠夫家，屋內彌漫著一股油膩和生肉混合的氣味。家具簡陋，但收拾得還算整齊。屠夫兀自喘著粗氣，瞪著媳婦。屠夫媳婦只是抽噎。
江書瑤讓劉三金穩住屠夫，自己拉著屠夫媳婦進了裏間，關上門。
“姐，你別怕。跟我說實話，你和薛洋，到底怎麽回事？你今天跟我說的那個富家女，是不是確有其人？”江書瑤聲音放得很緩。
屠夫媳婦擦著眼淚，哽咽道：“瑤瑤，我都到這地步了，還瞞你做什麽。我跟薛洋……是我糊塗。當家的整天守著肉攤，一身腥氣，回家倒頭就睡，話都說不上幾句。薛洋會說好聽的話，哄得人開心……可我沒想到他那麽不是東西，拿著我的貼己錢，還去勾搭別的女人。”她眼中閃過恨意，“那天在劇院門口看見他傍上富婆，我心都涼了，回去就跟他吵，打了他一巴掌……可我哪敢殺人啊！我再恨，也沒那個膽子！”
“那枚戒指，你之前見過嗎？在薛洋手上，或者那富家女手上？”
屠夫媳婦仔細想了想，搖頭：“沒見過。薛洋手上從來光禿禿的，那富家女……隔得遠，看不清手。”
“薛洋有沒有跟你提過，那富家女是誰？或者，他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比如突然有了錢，或者心神不寧？”
“異常……”屠夫媳婦蹙眉思索，“好像……大概半個月前，他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說什麽‘要發財了’，‘抓住了搖錢樹’，還說什麽‘那娘們兒看著光鮮，把柄可在我手裏’。我當時以為他吹牛，沒往心裏去。再後來，就見他戴過兩次那戒指，顯擺說是金的，我問哪來的，他只說是貴人賞的，具體不肯說。”
把柄？搖錢樹？江書瑤敏銳地捕捉到這幾個詞。薛洋在勒索那個富家女？因為抓住了對方的某個把柄？這或許是殺機。
安撫了屠夫媳婦幾句，並警告屠夫在案件明了前不得再動粗後，江書瑤和劉三金離開了屠夫家。
路上，劉三金分析道：“看來薛洋是真的抓住了某個富家女的把柄，進行勒索。結果錢沒勒索到多少，反而可能引來了殺身之禍。屠夫媳婦因愛生恨，也有動機。現在兩個嫌疑人，都有動機。”
“不止。”江書瑤目光沈靜，“如果薛洋勒索成功，拿到了錢，那這筆錢現在在哪裏？他家裏我們搜過，除了幾件破爛衣裳和零星銅板，什麽都沒有。如果他只是小敲一筆，很快花掉，倒也說得通。但如果他掌握的‘把柄’足夠致命，勒索的金額可能不小。錢呢？被兇手拿走了？還是根本沒來得及給他？”
“你的意思是，可能還有第三個人，比如，富家女派來滅口的人？”劉三金反應過來。
“或者，那個‘把柄’本身，牽涉到的人不止富家女一個。”江書瑤望著漸暗的天色，“薛洋混跡底層，他能抓住的把柄，多半不是什麽光彩事，甚至可能是……人命。”
劉三金倒吸一口涼氣。
第二天，江書瑤決定從兩個方向深入：一是繼續追查富家女，利用“眉梢有痣”和可能存在的“貼身丫鬟”這兩個特征；二是重新梳理薛洋的社會關系，尤其是最近半年內與他有過密切往來或沖突的人，看看有無其他可疑線索。
她去了巡捕房的檔案室，翻找近期是否有報案失蹤、或是涉及富貴人家的糾紛事件。劉三金則帶人去薛洋生前常去的茶館、賭檔打聽。
檔案室裏灰塵彌漫。江書瑤一份份仔細查看，忽然，三個月前的一樁失蹤案記錄吸引了她的註意。失蹤者是一名年輕女性，名叫蘇婉，二十歲，是城中“永豐綢緞莊”蘇老板的獨生女。報案人是蘇家的老仆，稱小姐於某日下午出門看戲後未歸，隨身只帶了一個小丫鬟。蘇家懸賞尋人，但至今杳無音信。記錄旁邊附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溫婉秀麗，但因像素粗糙，細節難辨。
蘇婉……看戲……江書瑤心中一動。屠夫媳婦看到薛洋和富家女相約的地點，正是大劇院。時間呢？她仔細看報案日期，推算之下，蘇婉失蹤的時間，大概就在屠夫媳婦看到薛洋與富家女在一起之後不久。
難道薛洋傍上的富家女就是蘇婉？可蘇婉失蹤了，是死是活？如果活著，她現在在哪裏？如果死了……薛洋的“把柄”，是否與此有關？
江書瑤立刻拿著檔案去找負責此案的巡捕，可惜那位老巡捕不久前調走了，接手的同僚對此案知之甚少，只說蘇家後來似乎不怎麽催問了，像是放棄了，又或是……私下有了結果。
蘇家的態度頗為可疑。
江書瑤決定去一趟永豐綢緞莊。綢緞莊位於城中繁華地段，門面氣派。她以想定制旗袍為由進入，接待她的是掌櫃。江書瑤狀似無意地提起蘇家小姐，誇讚傳聞中小姐好品味。掌櫃神色微微一變，嘆了口氣：“小姐福薄，唉，不提也罷。”便不肯再多說。
江書瑤註意到，櫃臺後站著個正在整理布匹的小丫鬟，年紀約莫十三四歲，穿著藕荷色的衫子，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藕荷色……胭脂巷老鴇提到的顏色！
她心中警鈴微震。離開綢緞莊後，她並未走遠，在對面茶館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靜靜觀察。約莫半個時辰後，那藕荷衫小丫鬟挎著個籃子出了門，像是要采買什麽東西。江書瑤悄悄跟上。
小丫鬟先去雜貨鋪買了針線，又到點心鋪稱了兩樣精巧糕點，然後腳步匆匆地拐進了一條相對清凈的巷子，走進一座小巧但雅致的院落。那院子不像尋常住戶，門楣上也無牌匾。
江書瑤記下位置，回到巡捕房，正好劉三金也回來了，帶回來一些零碎消息：薛洋死前大概十天，曾在茶館跟人吹牛，說快要搬進大宅子享福了，還神秘兮兮地說知道一樁“城裏大人物的風流秘事”。聽他吹牛的人都笑他癡人說夢。
兩相印證，薛洋掌握的“把柄”，極有可能與某個有頭有臉人物的隱私相關，而且涉及男女之事。蘇婉的失蹤，莫非就是這“秘事”的一部分？
江書瑤將蘇婉失蹤案和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劉三金。劉三金瞪大了眼：“你是說，薛洋可能知道蘇婉失蹤的內情，甚至可能與蘇婉有私情，然後借此勒索蘇家，或者與蘇婉有關的人？而蘇婉……可能已經遇害了？殺薛洋的，可能是蘇家滅口，也可能是那個與蘇婉有‘秘事’的大人物？”
“只是推測。”江書瑤道，“我們需要證據。首先得確認，屠夫媳婦看見的，以及可能與薛洋有牽扯的，是不是蘇婉。蘇婉眉梢可有痣？”
這需要查看更清晰的蘇婉照片，或者詢問熟悉她的人。江書瑤想到了蘇家的老仆，或者蘇婉可能交往的密友。
通過一些曲折的關系打聽，江書瑤得知蘇婉生前與城中女子中學的一位周姓女教員交好。她找到那位周教員。周教員對蘇婉的失蹤十分痛心，拿出了幾張與蘇婉的合影。照片上的蘇婉笑容明媚，左邊眉梢，果然有一顆小小的、淡淡的痣。
“婉婉她……其實早有心上人。”周教員紅著眼眶，壓低聲音，“但她父親一心想把她許配給商會會長的兒子，她不願意。失蹤前那段時間，她情緒很低落，有一次悄悄跟我說，若是逼急了，她就跟人走……我問是誰，她不肯說，只說是‘懂得她的人’。”
懂得她的人？會是薛洋那樣一個市井無賴嗎？不太可能。或許，蘇婉真正的心上人另有其人，而薛洋，只是意外窺破了什麽。
江書瑤又設法找到了當初報案的那個蘇家老仆，許以銀錢，老仆才吞吞吐吐道：“小姐失蹤前，和老爺大吵過一架。老爺摔了茶杯，罵小姐……不知廉恥，丟了蘇家的臉。後來，老爺和太太關起門來說話，我隱約聽到‘不能聲張’、‘處理幹凈’……再後來，小姐就再沒回來。老爺派人找了一陣，就不讓提了，對外只說小姐病了去外地休養。”
蘇家的反應，越發顯得此事不簡單。
與此同時，劉三金那邊也有進展。他查到薛洋死前三天，曾去城西的“悅來客棧”見過一個人。客棧夥計記得，來找薛洋的是個戴著帽子、遮著臉的男人，穿著體面的長衫，給了薛洋一個沈甸甸的布包。兩人在房裏談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不歡而散，薛洋出來時臉色很難看，嘴裏罵罵咧咧，但手裏緊緊攥著那布包。
“那布包裏很可能是錢。”劉三金道，“可惜夥計沒看清那人長相。不過，他記得那人出門上了一輛黃包車，車夫是個缺了半顆門牙的瘦小個子。”
找到那個黃包車夫，或許就能知道去見薛洋的是誰。
江書瑤和劉三金連夜在城西黃包車夫聚集的窩棚區打聽，終於找到了那個缺半顆門牙的車夫。車夫回憶，那天的客人是在“柳葉巷”口下的車，那巷子裏住的非富即貴。
柳葉巷……江書瑤想起，她跟蹤小丫鬟去的那個小院，也在柳葉巷深處！
次日，江書瑤換上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早早潛伏在柳葉巷附近。午後，她看見那小丫鬟又出來了，這次徑直走向巷子最裏頭一座高門大宅的後角門，敲了敲門，裏面有人開門，她閃身進去。
江書瑤悄悄靠近，記下門牌。回來後通過巡捕房的檔案查到，那宅子的主人姓趙，趙世榮，是本地商會副會長，經營著好幾家當鋪和貨棧，家財頗豐。重要的是，趙世榮年過四十，妻子早逝，膝下無子，一直未曾續弦，但風流韻事不少。
趙世榮……與蘇家有生意往來，也認識蘇婉的父親。會不會就是他？
江書瑤感覺自己正在接近真相。薛洋可能意外發現了趙世榮與蘇婉的私情（或者別的什麽關系），甚至可能蘇婉的失蹤就與趙世榮有關。薛洋以此勒索趙世榮。趙世榮假意付錢，實則動了殺心。而那個小丫鬟，可能是蘇婉的貼身侍女，知道內情，被趙世榮控制或收買，替他傳遞消息、跑腿辦事，甚至可能參與了某些事情。
但這一切仍是推測。他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趙世榮與薛洋接觸的確鑿證據，或者找到蘇婉失蹤的線索，又或者，證明殺害薛洋的兇器與趙世榮有關。
江書瑤想到了那枚戒指。它出現在薛洋體內，太過蹊蹺。如果是趙世榮殺人，為何要放一枚戒指？如果是富家女（蘇婉或其他人）殺人，為何用這種方式？戒指會不會是某種信物，或者刻意留下的指向性線索？
她再次仔細檢查那枚“絞絲戒”，在放大鏡下，她終於在戒指內側極隱蔽的地方，看到了一行幾乎被磨平的、極細微的刻字：“永豐·足金”。
永豐！蘇家的綢緞莊就叫“永豐”！這枚戒指，很可能出自蘇家，或者是蘇家定制或購買的首飾！
江書瑤立刻去暗訪了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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