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守得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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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守得雲開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民國二十六年春。
王守義、蘇婉君和李剛在上海法租界已經生活了近十年。十年間，他們徹底融入了這座城市的底層。王守義從面粉廠的普通工人做到了工頭，蘇婉君在弄堂口開了個小小的裁縫鋪，二狗則在做人力車。
三年前，王守義和蘇婉君成了親。婚禮很簡單，只請了弄堂裏的鄰居和陳醫生。二狗作為唯一的“娘家人”，喝得酩酊大醉，抱著王守義哭：“乾哥，咱們總算有個家了！”
是啊，家。這個字對逃亡多年的他們來說，太過珍貴。
婚後第二年，蘇婉君生了個兒子，取名王思源，飲水思源，不忘根本。小家夥虎頭虎腦，很是可愛，成了整個弄堂的開心果。
表面上，他們是再普通不過的小市民。王守義每天早出晚歸，在面粉廠忙碌；蘇婉君一邊照顧孩子一邊接些縫補活計；二狗給人拉人力車，三五天才回來一次。
但暗地裏，他們守護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玉琮和玉圭被分別藏在家中兩個極其隱蔽的地方。玉琮藏在竈臺下的暗格裏，玉圭則封在墻壁夾層中。每月初一和十五的深夜，王守義會悄悄取出兩件玉器檢查、擦拭，確保完好。這個習慣保持了十年，雷打不動。
十年間，外面世界天翻地覆。日本人占領東北，華北告急，上海也不太平。日租界的日本兵越來越囂張，經常越過界到華界滋事。租界裏的愛國人士組織了各種抗日團體，游行、罷工、抵制日貨，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息。
王守義很少參與這些活動，不是不愛國，而是不敢，他們的身份經不起調查。但每次看到報紙上日本人在中國的暴行，他都握緊拳頭，夜不能寐。
陳醫生的診所成了地下抗日聯絡點之一。王守義偶爾會去幫忙傳遞些不重要的消息，或者為受傷的愛國人士提供臨時藏身處。蘇婉君的裁縫鋪也時常為一些“特殊客人”改換裝束。
這些事他們做得隱秘，連李剛都不完全清楚。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消息傳到上海，舉城震動。報紙號外漫天飛舞，人們聚集在街頭議論，憂心忡忡。
那天晚上，王守義回到家，看到蘇婉君正抱著三歲的思源，神色焦慮。
“守義，要打仗了嗎？”她問。
王守義沈默地點點頭。這些年他雖然刻意遠離政治，但陳醫生那裏的消息靈通，他知道中日全面開戰只是時間問題。
“咱們怎麽辦？”蘇婉君聲音發顫。
“該怎樣還怎樣。”王守義抱住妻兒，“咱們是小人物，打不打仗，日子都得過。”
話雖如此，他心裏明白，一旦戰火燒到上海，他們這種沒有根基的外來戶，處境會更艱難。
果然，一個月後，八月十三日，淞滬會戰爆發。日軍進攻閘北，國軍奮起抵抗。炮彈的爆炸聲連法租界都能聽到，窗戶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
面粉廠在閘北，開戰後就停工了。王守義沒了工作，全家靠蘇婉君的裁縫鋪和李剛的跑車收入維持，日子一下子緊巴起來。
更糟的是，難民如潮水般湧入租界。弄堂裏擠滿了從華界逃來的人，家家戶戶都在談論戰事，恐慌情緒蔓延。
八月下旬的一個深夜，陳醫生突然來到王家。他神色凝重，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柳姑娘被捕了。”
王守義心頭一緊：“什麽時候？在哪裏？”
“三天前，在日租界。”陳醫生壓低聲音，“她在那裏有個聯絡點，被日本人端了。抓她的不是普通警察，是日本憲兵隊的特高課。”
“因為什麽罪名？”
“抗日分子，還有盜竊文物。”陳醫生看著王守義，“日本人可能查到了她與九鼎的關聯。”
王守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十年了，他以為那個秘密已經深埋，沒想到還是被翻了出來。
“她現在在哪裏？”
“極司菲爾路76號，日本憲兵隊監獄。”陳醫生說，“那地方進去的人很少能活著出來。”
蘇婉君倒吸一口涼氣：“陳醫生，咱們得救她！”
“怎麽救？”陳醫生苦笑，“那是日本憲兵隊，守衛森嚴。而且，日本人可能以她為餌，釣更大的魚。”
王守義明白陳醫生的意思，柳如是可能知道玉琮和玉圭的下落，日本人會逼問她，甚至用她來引他們現身。
“陳醫生，你有什麽計劃？”他問。
“我聯絡了重慶方面。”陳醫生說，“杜文淵先生現在在國民政府任職，他知道柳姑娘出事後，指示我們想辦法營救。但重慶方面的人手一時到不了上海，需要我們在本地想辦法。”
“我們能做什麽？”
陳醫生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這是一個內線的聯系方式，他在憲兵隊做翻譯，可以傳遞消息。但需要錢打通關節。”
王守義接過紙條：“要多少錢？”
“至少五百大洋。”陳醫生說，“而且，這只是第一步。就算能聯系上柳姑娘，救她出來還需要更多錢和更周密的計劃。”
五百大洋，這對普通家庭來說是天價。王守義這些年雖然有些積蓄，但大部分都用來打點關系、維持生活了，手頭最多只有一百多大洋。
“我想辦法。”他咬咬牙。
陳醫生走後，王守義和蘇婉君、二狗商量。二狗二話不說，拿出自己攢的娶媳婦錢，八十大洋。蘇婉君也拿出了壓箱底的首飾，能當一百多。
“還差兩百多。”王守義盤算著。
蘇婉君忽然說：“守義，那兩件玉器能不能？”
“不能！”王守義斷然拒絕，“那是國寶，絕不能動！”
“可柳姑娘的命。”
“柳姑娘守護玉器，就是為了不讓它落入日本人之手。如果我們用它換錢，那她的犧牲就白費了。”王守義說，“錢的事，我想別的辦法。”
第二天，王守義去了當鋪，把自己唯一一件體面的衣服當了，又找幾個相熟的工友借了些錢，湊齊了五百大洋。
通過陳醫生的關系，錢送到了內線手中。三天後，有了回音：柳如是被關在76號地下室，受了刑，但沒招供。日本人懷疑她有同夥，正在暗中調查。
“她讓我帶句話給你們。”內線傳話，“‘東西還在嗎？’”
王守義知道柳如是在問玉琮和玉圭。他讓內線回話：“東西安好，人在物在。”
又過了幾天，內線傳來更具體的消息：日本特高課確實在追查九鼎，他們從朱七當年的手下那裏得到線索，知道玉琮、玉圭、玉璧三器的存在，也查到柳如是可能與玉璧有關。
“他們不知道另外兩件在哪裏，但懷疑在上海。”內線說，“柳姑娘讓我告訴你們，如果她撐不住，會想辦法毀掉玉璧，絕不讓日本人得到。但你們要小心，日本人可能會順藤摸瓜。”
這個警告讓王守義意識到，他們的處境比想象中更危險。日本人一旦確定玉琮和玉圭在上海，很可能會進行大規模搜查。
必須轉移玉器。
但轉移到哪裏？上海雖大，可戰亂時期，哪裏都不安全。而且，帶著兩件玉器離開上海更危險，沿途都是日本人的關卡。
正當王守義一籌莫展時，陳醫生帶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重慶方面要派人來上海，執行一項特殊任務，需要本地人協助。
“什麽任務？”王守義問。
“護送一批重要文物去重慶。”陳醫生說，“南京淪陷後，國民政府西遷，故宮博物院的文物也在往重慶運。但有一批特別珍貴的文物，需要走秘密路線。”
王守義心中一動：“這批文物裏有沒有九鼎？”
陳醫生看著他：“我不知道。但這次來的負責人，你認識。”
“誰？”
“杜文淵親自來了。”
王守義震驚：“表哥？他怎麽會來上海？太危險了！”
“他說，有些事必須親自處理。”陳醫生說，“而且，他想見你。”
三天後的深夜，王守義在陳醫生的診所見到了闊別近十年的杜文淵。十年歲月，杜文淵蒼老了許多，兩鬢斑白，但眼神依然銳利。
“守義！”杜文淵緊緊握住王守義的手，“十年了，你們還好嗎？”
“都好。”王守義眼眶發熱，“表哥，你怎麽冒險來上海？”
“為了兩件事。”杜文淵神色嚴肅，“第一，救柳如是；第二，護送一批重要文物去重慶。”
“文物裏真有九鼎？”
杜文淵沈默片刻，點頭：“豫州鼎。我這些年一直在研究，終於確定了它的位置。兩個月前，我派人去取了出來。但現在日本人也在找，必須盡快運走。”
王守義心跳加速。傳說中的九鼎之一，真的現世了！
“怎麽運？”
“走長江水路，但要繞過日軍控制區。”杜文淵說，“我需要可靠的本地人幫忙，打通關節，安排路線。而且？”他看著王守義，“我需要玉琮和玉圭。”
“為什麽？”
“因為九鼎的箱子有三重鎖，需要三把鑰匙同時轉動才能打開。”杜文淵解釋，“而這三把鑰匙，就是三件玉器。只有用玉琮、玉圭、玉璧按特定順序插入鎖孔，箱子才能開啟。這是古人設計的防盜機關。”
王守義明白了：“所以必須湊齊三件玉器，才能打開箱子，取出豫州鼎？”
“對。”杜文淵說，“但現在玉璧在日本人手裏，柳如是被捕前應該把它藏起來了。我們必須先救出柳如是，問出玉璧的下落。”
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從日本憲兵隊救出重犯，還要從日本人眼皮底下取出玉璧，最後帶著三件玉器和豫州鼎穿過戰區去重慶。
但王守義沒有猶豫：“表哥，我們幫你。”
“守義，這會很危險。”杜文淵說，“你們好不容易安定下來……”
“國難當頭，沒有安定可言。”王守義說，“而且，柳姑娘對我們有恩，我們必須救她。”
杜文淵深深看了王守義一眼：“好。那我們來制定計劃。”
營救計劃分三步：第一步，制造混亂，調虎離山；第二步，趁機潛入76號救人；第三步，拿到玉璧，迅速撤離。
制造混亂的任務交給了上海本地的抗日團體，他們將在同一時間在多個地點發動襲擊，吸引日本憲兵隊的註意力。潛入救人的任務，則交給了重慶來的特工和王守義、李剛。
“你們熟悉上海的地形，而且有在藏龍山古墓的經驗，適合潛入。”杜文淵說，“但記住，救人第一，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退。”
出發前夜，王守義把蘇婉君和兒子叫到身邊。三歲的思源已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王守義輕輕撫摸兒子的頭發，心中充滿不舍。
“婉君，如果我回不來。”他剛開口，就被蘇婉君捂住嘴。
“別說這種話。”蘇婉君眼中含淚，“你一定得回來。我和思源等你。”
王守義抱緊妻子：“好，我一定回來。”
他走到竈臺邊，取出玉琮，又撬開墻壁夾層，取出玉圭。兩件玉器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十年了，他終於要帶著它們，去完成最後的使命。
深夜，行動開始。
第一聲爆炸在虹口響起，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整個上海灘陷入混亂。日本憲兵隊的車輛呼嘯著駛出，76號的守衛果然少了一半。
王守義、李剛和四個重慶特工借著夜色掩護，潛到76號後墻。李剛用特制的鉤索爬上墻頭，放下繩索，眾人依次翻入。
院子裏有巡邏的哨兵，但被特工無聲解決。根據內線提供的地圖，他們找到地下室入口。入口有鐵門，上了鎖。
一個特工掏出工具開鎖，動作嫻熟。鐵門打開，裏面是一條向下的階梯，昏暗的燈光下，能看到兩側都是牢房。
下到一半，突然傳來腳步聲。兩個日本兵從下面走上來。狹路相逢，沒有退路。
王守義和李剛幾乎同時出手。李剛撲倒一個日本兵，捂住他的嘴，匕首劃過喉嚨。王守義則用柴刀猛擊另一個日本兵的頭部。這是他從面粉廠帶來的，十年沒用了，但手感還在。
解決了哨兵，他們迅速往下。在最裏面的一間牢房裏，看到了柳如是。
她蜷縮在墻角，衣衫襤褸，身上有傷，但眼神依然清醒。看到王守義，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柳姑娘，我們來救你。”王守義低聲說。
“你們不該來……”柳如是虛弱地說，“這是個陷阱。”
話音未落，外面突然響起尖銳的警報聲。接著是密集的腳步聲，日本人回來了！
“快走！”特工隊長喊道。
他們扶著柳如是往外沖。但剛出牢房，迎面就遇到一隊日本兵。槍聲響起，一個特工中彈倒地。
“分頭走！”王守義拉著柳如是往另一個方向跑。
走廊錯綜覆雜，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後面追兵越來越近。突然，柳如是拉住王守義：“這邊！”
她熟悉這裏的地形，被捕這些天，她一直在觀察。他們拐進一條狹窄的通道，推開一扇暗門，竟然來到了鍋爐房。
鍋爐房裏熱氣蒸騰，巨大的鍋爐轟隆作響。柳如是走到一個角落，掀開一塊地磚，下面是個小洞。
“這裏是以前修鍋爐時留的檢修口，通到外面。”她說，“但很小，只能一個人爬。”
“你先走！”王守義說。
“不，你們走。”柳如是搖頭，“我受傷了，爬不快，會拖累你們。而且，我還有事要告訴你們。”
她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竟然藏在身上這麽久沒被發現。布包裏是一塊玉璧，正是三器中的最後一件。
“玉璧我一直帶在身邊，就是怕日本人找到。”柳如是說，“現在交給你。三器湊齊了，去完成你們的使命。”
王守義接過玉璧，觸手溫潤：“柳姑娘，一起走！”
“走不了了。”柳如是苦笑，“我中了毒，日本人用刑時註射的，活不了幾天了。你們快走，別讓我白死。”
外面傳來日本兵的叫喊聲，他們找到鍋爐房了。
柳如是推了王守義一把：“快走！記住，玉琮插左鎖，玉圭插右鎖，玉璧插中鎖，順時針轉三圈，逆時針轉一圈，箱子就開了。這是我杜家代代相傳的開啟之法。”
王守義眼眶紅了：“柳姑娘……”
“走！”柳如是拔出藏在身上的簪子，正是當年蘇婉君磨尖的那把，“我給你們斷後。”
王守義知道不能再猶豫，拉著李剛鉆進檢修口。洞口很小，勉強能通過。他們爬了約十丈，終於從一處圍墻下的排水口鉆出來。
外面是條小巷，遠處還能聽到76號裏的槍聲和叫喊聲。王守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心中絞痛。
他們剛離開小巷，就聽見76號方向傳來一聲爆炸，是鍋爐爆炸了。火光沖天，映紅了半個夜空。
柳如是用自己的生命，為他們爭取了時間。
王守義咬緊牙關，和李剛消失在夜色中。
在預定地點與杜文淵匯合時，天已經快亮了。出去六個人，只回來了三個——王守義、李剛，還有一個重慶特工。其他三人犧牲了。
杜文淵看到王守義手中的玉璧，又聽說柳如是的事，沈默良久。
“她是個英雄。”最後，杜文淵只說了這一句。
“表哥，現在三器齊了，下一步怎麽辦？”王守義問。
“日本人很快就會全城搜捕，我們必須馬上離開上海。”杜文淵說，“豫州鼎已經裝在特制的箱子裏，走水路，船已經準備好了。”
“去哪兒？”
“先到寧波，再從陸路去金華，最後到重慶。”杜文淵說，“但這一路都是日軍控制區，危險重重。”
王守義握緊三件玉器：“再危險也得走。”
當天下午，他們化裝成難民，混在逃難的人群中，登上了開往寧波的貨船。豫州鼎的箱子偽裝成普通貨物，和其他箱子堆在一起。
貨船駛離上海碼頭時，王守義站在甲板上，望著漸行漸遠的城市。十年了，他從一個逃亡者，在這裏找到了家，又為了更大的使命離開。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不知道妻子兒子是否安全。
李剛站在他身邊：“乾哥，想蘇姐和思源了？”
王守義點頭：“陳醫生答應照顧他們。等到了重慶，安定下來，就接他們過去。”
“一定能。”李剛說，“咱們什麽大風大浪沒經歷過？”
貨船在長江上航行，沿途看到不少日本軍艦。每次遇到盤查，杜文淵都能用準備好的證件應付過去。他現在的身份是國民政府文物專員，有特別通行證。
但危險還是來了。
船到舟山海域時，遇到了日本巡邏艇。日本兵上船檢查，一個個開箱驗貨。輪到豫州鼎的箱子時，日本兵要求打開。
“這裏面是精密儀器，不能見光。”杜文淵解釋。
“打開！”日本兵不依不饒。
眼看就要暴露，李剛突然指著遠處：“看！有船著火了！”
所有人轉頭看去，果然看到海面上有一艘船在冒煙。日本兵也緊張起來，顧不上檢查，匆匆下了貨船，朝那艘船駛去。
虛驚一場。後來才知道，那是抗日游擊隊安排的調虎離山之計。
貨船終於抵達寧波。從寧波到金華要走路路，沿途關卡更多。他們雇傭了幾輛馬車，偽裝成商隊，晝伏夜行。
這一路比想象中更艱難。不僅要避開日軍，還要應付土匪、潰兵。有幾次差點被發現，全靠杜文淵的機智和王守義、李剛的身手化險為夷。
半個月後，他們終於抵達金華。在這裏，有重慶方面的人接應，換上了軍車，相對安全了些。
又走了十天，進入重慶地界。當看到山城重慶的輪廓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重慶，戰時陪都，雖然也經常遭到日軍轟炸，但至少是中國人的地盤。
在重慶郊外的一個秘密倉庫裏，豫州鼎的箱子終於被打開。王守義按照柳如是教的方法，將玉琮、玉圭、玉璧插入三個鎖孔，順時針轉三圈，逆時針轉一圈。
“哢噠”一聲，箱子緩緩開啟。
裏面，是一尊青銅鼎。鼎高約三尺，三足兩耳，鼎身鑄有山川地理圖案，還有古老的銘文。雖然歷經千年，依然氣勢恢宏。
杜文淵撫摸著鼎身，激動得手都在顫抖：“豫州鼎，真的是豫州鼎！《尚書·禹貢》記載，大禹劃分九州，鑄九鼎象征。這尊鼎上的圖案，正是古豫州的山川。”
王守義也看得入神。這就是他們拼死保護的國寶，這就是中華民族的象征。
“表哥，現在鼎安全了，下一步怎麽辦？”他問。
杜文淵深吸一口氣：“九鼎是中華重器，不能一直藏在這裏。等抗戰勝利，我要把它公之於眾，讓所有中國人都知道，我們的文明從未斷絕！”
王守義點頭。他想到了藏龍山，想到了柳如是，想到了這一路犧牲的人。他們的血沒有白流。
在重慶安頓下來後，王守義給上海的陳醫生發了密電，報了平安，並詢問蘇婉君和思源的情況。陳醫生回電：一切安好，已安排他們來重慶。
一個月後，蘇婉君帶著思源抵達重慶。一家團聚，恍如隔世。思源已經四歲了，見到王守義有些認生，但很快就被父親抱在懷裏。
“爸爸，媽媽說你是大英雄。”思源奶聲奶氣地說。
王守義鼻子一酸：“爸爸不是英雄，爸爸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們在重慶安了家。杜文淵在國民政府謀了個閑職，實際上繼續研究文物。王守義開了個小雜貨鋪，李剛還是當司機，不過這次是給政府開車。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軌。但王守義知道，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民國三十四年八月。
八年抗戰終於迎來曙光。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傳到重慶，整座山城沸騰了。鞭炮聲、歡呼聲響徹大街小巷，人們湧上街頭，相擁而泣。
王守義一家也擠在歡慶的人群中。思源已經十一歲，是個半大小子了，騎在李剛的脖子上，揮舞著自制的小旗子。蘇婉君挽著王守義的手臂，淚流滿面。
“守義，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她哽咽著說。
王守義點頭，眼眶也濕潤了。八年了，從上海到重慶，從惶惶不可終日的逃亡者，到見證勝利的普通人，這一路太過漫長。
他想起了很多人，藏龍山的杜守拙、南京的柳如是、上海的陳醫生，還有那些在逃亡路上犧牲的無名英雄。他們沒能看到這一天，但正是千千萬萬個他們，用生命換來了這場勝利。
“乾哥，咱們能回上海了嗎？”李剛問。這些年他一直跟著王守義，在重慶開了個運輸公司，生意不錯，但總惦記著上海。
“能，等局勢穩定些就回去。”王守義說，“看看老房子還在不在，看看弄堂裏的鄰居們。”
然而，歸鄉之路並不順暢。抗戰勝利後，國共摩擦加劇，內戰陰雲籠罩。重慶雖然是陪都，但物價飛漲，民生困苦，遠非想象中的太平盛世。
更讓王守義憂心的是表哥杜文淵的處境。杜文淵這些年在國民政府任職，但因為正直敢言，得罪了不少權貴。日本投降後，他力主將豫州鼎等珍貴文物公開展出，以振奮民族精神，卻遭到保守派反對，認為“時機未到”。
“他們怕什麽？怕文物展出會激起民眾的民族情緒，不利於‘戡亂’。”杜文淵在一次家庭聚餐時憤憤地說，“簡直荒謬！抗戰勝利了，難道不該讓國人看看我們守護下來的國寶嗎？”
王守義勸道：“表哥，時局覆雜，您還是謹慎些好。”
“謹慎？”杜文淵苦笑，“守義，你不懂政治。有些人只想把文物當成私產，或者當作政治籌碼。九鼎這樣的重器，在他們眼裏不是文化象征，而是權力象征。”
這話讓王守義想起了十年前小七的瘋狂。權力、貪婪，古今皆然。
民國三十五年春，杜文淵突然被調離文物部門，派往安徽“考察地方文化”。明升暗降，實則是被排擠出了核心圈。
臨行前，杜文淵找到王守義，交給他一個任務。
“守義，我要去皖南一段時間。有件事，想托付給你。”
“表哥請說。”
杜文淵從懷裏掏出一封泛黃的信：“這是我父親，也就是你舅舅，臨終前留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九鼎現世，必須完成一件事。”
王守義接過信。信很簡短，大意是：九鼎乃大禹所鑄，分鎮九州。豫州鼎既出，當擇吉日，歸葬藏龍山龍脈，以安地氣，佑我中華。
“歸葬？”王守義不解，“好不容易找出來，為什麽要再埋回去？”
“這是古訓。”杜文淵解釋，“九鼎乃鎮國重器，非盛世不可輕出。亂世現鼎，必引災禍。只有待天下太平，真正的明主出現，九鼎才該昭示天下。在此之前，應讓它回歸龍脈，繼續守護這片土地。”
王守義想起帛書上的警告：“得之者，或可安天下，或可亂蒼生。”也許古人早就預見到了這一點。
“那表哥的意思是……”
“我想讓你護送豫州鼎回藏龍山，按古法歸葬。”杜文淵說，“但這件事必須秘密進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政府裏的人。”
“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熟悉藏龍山，而且……”杜文淵看著王守義，“你是守鼎人。雖然你沒有正式繼承名號，但這十年，你一直守護著玉琮和玉圭，實際上已經承擔了守鼎人的責任。”
王守義沈默了。是啊，十年了，從被迫卷入，到主動承擔，他早已和這個秘密融為一體。
“好，我去。”他最終說。
杜文淵握住王守義的手：“守義，這件事風險很大。現在皖南也不太平，新四軍、國民黨軍、土匪……各方勢力交錯。而且藏龍山經過戰亂，不知變成什麽樣子了。”
“再危險也得做。”王守義說，“這是咱們的使命。”
計劃很快制定。豫州鼎不能大張旗鼓地運送，必須偽裝。王守義想了個辦法，把鼎裝進特制的木箱，外面塗上桐油，偽裝成機械設備，用李剛的運輸公司車輛運送。
隨行人員要精簡。王守義決定只帶李剛和兩個可靠的夥計。蘇婉君和思源留在重慶，等他們回來。
出發前夜，王守義把三件玉器都取了出來。玉琮、玉圭、玉璧，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明天，它們將最後一次發揮作用，開啟豫州鼎的封印，然後完成歸葬儀式。
“爸爸，你要去哪裏？”思源不知何時醒了，揉著眼睛走進來。
王守義把兒子抱到腿上：“爸爸要出一趟遠門，辦件重要的事。”
“危險嗎？”
“有點危險，但爸爸會小心的。”
思源摸著玉琮：“這個真好看。爸爸，這是什麽？”
“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王守義不知道怎麽解釋，“等爸爸回來，再慢慢告訴你。”
第二天一早，車隊出發。三輛卡車，豫州鼎裝在中車的特制暗格裏。王守義親自押這輛車，李剛開前車探路，兩個夥計開後車。
從重慶到皖南，路途遙遠。抗戰雖結束，但很多道路被毀，橋梁坍塌，行進緩慢。沿途看到的是滿目瘡痍。廢棄的工事、燒毀的村莊、逃荒的難民。八年戰爭，給這片土地留下了太深的創傷。
走了七天，進入安徽地界。這裏的情況更覆雜，國共兩軍的防區犬牙交錯，經常遇到盤查。好在李剛準備了多套證件，總能應付過去。
第八天傍晚，車隊抵達廣德。這裏離藏龍山只有不到百裏了。王守義決定在廣德休整一夜，第二天一早進山。
廣德城比十年前更破敗了。戰爭期間，這裏幾度易手，城墻倒塌，房屋損毀嚴重。他們找了家還能營業的客棧住下，老板是個獨眼老頭，話不多，但眼神警惕。
“幾位從哪兒來？”登記時，老板問。
“重慶，運設備去蕪湖。”王守義說。
“這年頭還運設備？”老板嘀咕，“山裏不太平，晚上別出門。”
“怎麽了？”
“鬧土匪，還有……別的。”老板欲言又止，“反正，早點睡，天亮就走。”
王守義心中起疑，但沒多問。晚飯後，他讓兩個夥計看好車，自己和李剛出去探探情況。
廣德的街道冷清，店鋪大多關門，只有幾家小酒館還亮著燈。在一家酒館裏，他們聽到了一些議論。
“……聽說藏龍山那邊又出事了。”
“怎麽了？”
“前陣子有一夥當兵的進山，說是勘察地形，結果沒出來。後來派人去找，只找到幾個屍體，身上沒傷口，但臉都扭曲得嚇人。”
“又是山魈作祟？”
“誰知道呢。反正那地方邪門，老一輩都說不能去。”
王守義和李剛對視一眼。藏龍山果然不平靜。
回到客棧，王守義睡不著，拿出藏龍山的地圖研究。這是杜文淵當年手繪的那張，十年來他一直帶在身邊。地圖上的“禁地”標記依然清晰，旁邊還有杜文淵的小字註釋：“地龍守護，勿近”。
地龍，那條巨大的屍鱉王。十年了，它還活著嗎？杜守拙前輩呢？還有望龍村的村民，還有人幸存嗎？
太多的疑問，只有進山才能找到答案。
第二天天不亮，車隊就出發了。出城往西，山路越來越陡峭。十年前他們步行進山的路，現在勉強能通車，但顛簸得厲害。
中午時分，抵達藏龍山腳下。從這裏開始，車就不能再走了。他們把車藏在一片樹林裏，用樹枝掩蓋好。豫州鼎的箱子很重，需要四個人擡。
“乾哥，咱們真要把這寶貝埋回去？”擡箱子時，一個夥計忍不住問。
“這是規矩。”王守義說，“有些東西，不該現在出現。”
“那多可惜啊……”
“不可惜。”王守義看著箱子，“它在土裏埋了千年，再埋百年又如何？重要的是，它在咱們中國的土地上，沒有被搶走。”
夥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按照地圖，他們從北坡進山。十年過去，山路更加難行，很多地方被山洪沖毀，需要繞道。王守義憑著記憶帶路，但走到下午，還是迷路了。
“不對，這裏應該有個巖洞的。”王守義看著四周陌生的景色，“怎麽不見了？”
李剛擦著汗：“乾哥，十年了，山也會變啊。咱們要不要找個高處看看？”
他們爬到一塊巨石上，眺望四周。藏龍山的輪廓依舊，但植被變化很大。很多老樹被砍伐，露出光禿禿的山坡。
“看那邊！”一個夥計指著東南方向，“有煙！”
果然，遠處山谷裏有幾縷炊煙升起。有人住？
“是望龍村嗎？”李剛問。
王守義搖頭：“望龍村在西南方向，那邊是東南。”他忽然想起，“難道是當年小七的營地？”
十年前，小七帶著手下在藏龍山紮營，難道十年後還有人？
“過去看看。”王守義決定。
他們小心地向炊煙方向靠近。走了約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山坳。這裏果然有個營地，但不是帳篷，而是幾間簡陋的木屋。屋外晾著衣服，院子裏有雞在啄食，看起來像是常駐。
更讓王守義驚訝的是，他在院子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佝僂的老者，正在餵雞。
雖然離得遠，但那身形、那動作……是杜守拙！
王守義心跳加速。十年了，杜前輩還活著！
“你們在這裏等著，我過去看看。”他對李剛說。
“乾哥，小心。”
王守義放下箱子，獨自走向木屋。剛走近院子，杜守拙就擡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他，似乎沒認出是誰。
“老人家……”王守義開口。
杜守拙突然舉起手中的拐杖：“站住！你是誰？”
“杜前輩，是我，王乾。”王守義說。
杜守拙瞇起眼，仔細打量，終於認出來了：“王乾？真的是你？”
“是我，杜前輩。”王守義快步上前，“您還活著，太好了！”
杜守拙放下拐杖，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十年了，你小子還知道回來。怎麽，又被人追殺了？”
“不是，這次是……”王守義不知從何說起。
杜守拙擺擺手：“進屋說。”
木屋很簡陋，但幹凈。墻上掛著一把獵槍和一些草藥，桌上擺著茶具。杜守拙給王守義倒了杯茶：“說吧，什麽事？”
王守義簡單說了這些年的經歷，以及這次來的目的。聽到要把豫州鼎歸葬，杜守拙沈默良久。
“文淵那孩子……終究還是明白了。”他嘆息，“九鼎現世，非其時也。歸葬是對的。”
“杜前輩，您這些年一直在這裏？”
“還能去哪兒？”杜守拙苦笑，“地龍需要人看著，望龍村需要人守著。雖然村裏沒人了，但我答應過父親，死也要死在這裏。”
王守義這才知道，杜守拙這十年一直獨自生活在藏龍山，守著地龍，守著禁地，也守著望龍村的廢墟。
“那地龍……”
“還活著，而且更大了。”杜守拙說，“這十年，它吃了不少不該吃的東西——日本兵、土匪、盜墓賊。我控制著它，不讓它出山害無辜的人，但那些進山作惡的，就怪不得我了。”
王守義想起酒館裏聽到的傳聞，原來那些失蹤的人，是這麽回事。
“杜前輩，歸葬豫州鼎，需要您的幫助。”王守義懇切地說，“按照古訓，應該葬在龍脈交匯處，但我不知道具體位置。”
杜守拙站起身，走到墻邊，取下一幅手繪地圖。地圖很舊，但比杜文淵那張更詳細，上面標註著藏龍山的龍脈走向。
“龍脈交匯處在這裏。”杜守拙指著一個點，“龍回頭正下方，有一處天然溶洞，直通地心。那是藏龍山靈氣最盛之處，也是地龍的巢穴。”
“地龍巢穴？”王守義一驚，“那不是很危險？”
“危險，但也是唯一合適的地方。”杜守拙說，“豫州鼎要鎮守龍脈，必須放在龍氣最盛處。而且，有地龍守護，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反而安全。”
王守義明白了。用最危險的地方，保護最珍貴的寶物。
“那咱們什麽時候去？”
“明天。”杜守拙說，“今天你們先休息。晚上我要先跟地龍溝通，讓它知道你們是朋友，不是敵人。”
晚上，杜守拙帶著王守義來到十年前那個有地龍的溶洞。洞口被藤蔓掩蓋得很隱蔽，進去後，王守義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地龍比十年前更大了，粗如水缸，長近五丈，暗紅色的背甲在火把光下泛著金屬光澤。更可怕的是，它周圍聚集的屍鱉群，黑壓壓一片，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噠聲。
杜守拙吹起骨笛，笛聲詭異悠揚。地龍聽到笛聲，緩緩擡起頭，巨大的螯牙開合，但沒有攻擊的意思。屍鱉群也安靜下來。
“它在認你的氣味。”杜守拙說，“以後你來這裏，它就不會攻擊你。”
王守義強壓心中的恐懼，走近幾步。地龍那雙覆眼盯著他，突然，它低下頭，用螯牙輕輕碰了碰王守義的腳，這是示好的表示。
“它接受你了。”杜守拙說。
王守義松了口氣。有地龍這個“守護神”，豫州鼎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第二天一早，眾人擡著豫州鼎的箱子，跟著杜守拙前往龍脈交匯處。路很難走，很多地方需要攀爬。兩個夥計累得直喘氣，但沒人抱怨。
中午時分，他們來到一個巨大的溶洞口。洞口朝下，深不見底，有陰冷的風從下面吹上來。
“就是這裏。”杜守拙說，“下面很深，我下去過幾次，最深處有個天然石臺，是安放鼎的最佳位置。”
他們用繩索將箱子慢慢吊下去。杜守拙帶頭，王守義緊隨其後，李剛和兩個夥計在上面守著。
溶洞垂直向下，約三十丈深才到底。底部空間很大，中央果然有個平整的石臺，石臺周圍有九根天然石柱，仿佛特意為九鼎準備的。
“天造地設啊。”杜守拙感嘆，“古人選這裏藏鼎，真是有眼光。”
他們把箱子擡到石臺上。王守義取出三件玉器，按照柳如是教的方法，插入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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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民國二十六年春。
王守義、蘇婉君和李剛在上海法租界已經生活了近十年。十年間，他們徹底融入了這座城市的底層。王守義從面粉廠的普通工人做到了工頭，蘇婉君在弄堂口開了個小小的裁縫鋪，二狗則在做人力車。
三年前，王守義和蘇婉君成了親。婚禮很簡單，只請了弄堂裏的鄰居和陳醫生。二狗作為唯一的“娘家人”，喝得酩酊大醉，抱著王守義哭：“乾哥，咱們總算有個家了！”
是啊，家。這個字對逃亡多年的他們來說，太過珍貴。
婚後第二年，蘇婉君生了個兒子，取名王思源，飲水思源，不忘根本。小家夥虎頭虎腦，很是可愛，成了整個弄堂的開心果。
表面上，他們是再普通不過的小市民。王守義每天早出晚歸，在面粉廠忙碌；蘇婉君一邊照顧孩子一邊接些縫補活計；二狗給人拉人力車，三五天才回來一次。
但暗地裏，他們守護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玉琮和玉圭被分別藏在家中兩個極其隱蔽的地方。玉琮藏在竈臺下的暗格裏，玉圭則封在墻壁夾層中。每月初一和十五的深夜，王守義會悄悄取出兩件玉器檢查、擦拭，確保完好。這個習慣保持了十年，雷打不動。
十年間，外面世界天翻地覆。日本人占領東北，華北告急，上海也不太平。日租界的日本兵越來越囂張，經常越過界到華界滋事。租界裏的愛國人士組織了各種抗日團體，游行、罷工、抵制日貨，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息。
王守義很少參與這些活動，不是不愛國，而是不敢，他們的身份經不起調查。但每次看到報紙上日本人在中國的暴行，他都握緊拳頭，夜不能寐。
陳醫生的診所成了地下抗日聯絡點之一。王守義偶爾會去幫忙傳遞些不重要的消息，或者為受傷的愛國人士提供臨時藏身處。蘇婉君的裁縫鋪也時常為一些“特殊客人”改換裝束。
這些事他們做得隱秘，連李剛都不完全清楚。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消息傳到上海，舉城震動。報紙號外漫天飛舞，人們聚集在街頭議論，憂心忡忡。
那天晚上，王守義回到家，看到蘇婉君正抱著三歲的思源，神色焦慮。
“守義，要打仗了嗎？”她問。
王守義沈默地點點頭。這些年他雖然刻意遠離政治，但陳醫生那裏的消息靈通，他知道中日全面開戰只是時間問題。
“咱們怎麽辦？”蘇婉君聲音發顫。
“該怎樣還怎樣。”王守義抱住妻兒，“咱們是小人物，打不打仗，日子都得過。”
話雖如此，他心裏明白，一旦戰火燒到上海，他們這種沒有根基的外來戶，處境會更艱難。
果然，一個月後，八月十三日，淞滬會戰爆發。日軍進攻閘北，國軍奮起抵抗。炮彈的爆炸聲連法租界都能聽到，窗戶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
面粉廠在閘北，開戰後就停工了。王守義沒了工作，全家靠蘇婉君的裁縫鋪和李剛的跑車收入維持，日子一下子緊巴起來。
更糟的是，難民如潮水般湧入租界。弄堂裏擠滿了從華界逃來的人，家家戶戶都在談論戰事，恐慌情緒蔓延。
八月下旬的一個深夜，陳醫生突然來到王家。他神色凝重，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柳姑娘被捕了。”
王守義心頭一緊：“什麽時候？在哪裏？”
“三天前，在日租界。”陳醫生壓低聲音，“她在那裏有個聯絡點，被日本人端了。抓她的不是普通警察，是日本憲兵隊的特高課。”
“因為什麽罪名？”
“抗日分子，還有盜竊文物。”陳醫生看著王守義，“日本人可能查到了她與九鼎的關聯。”
王守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十年了，他以為那個秘密已經深埋，沒想到還是被翻了出來。
“她現在在哪裏？”
“極司菲爾路76號，日本憲兵隊監獄。”陳醫生說，“那地方進去的人很少能活著出來。”
蘇婉君倒吸一口涼氣：“陳醫生，咱們得救她！”
“怎麽救？”陳醫生苦笑，“那是日本憲兵隊，守衛森嚴。而且，日本人可能以她為餌，釣更大的魚。”
王守義明白陳醫生的意思，柳如是可能知道玉琮和玉圭的下落，日本人會逼問她，甚至用她來引他們現身。
“陳醫生，你有什麽計劃？”他問。
“我聯絡了重慶方面。”陳醫生說，“杜文淵先生現在在國民政府任職，他知道柳姑娘出事後，指示我們想辦法營救。但重慶方面的人手一時到不了上海，需要我們在本地想辦法。”
“我們能做什麽？”
陳醫生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這是一個內線的聯系方式，他在憲兵隊做翻譯，可以傳遞消息。但需要錢打通關節。”
王守義接過紙條：“要多少錢？”
“至少五百大洋。”陳醫生說，“而且，這只是第一步。就算能聯系上柳姑娘，救她出來還需要更多錢和更周密的計劃。”
五百大洋，這對普通家庭來說是天價。王守義這些年雖然有些積蓄，但大部分都用來打點關系、維持生活了，手頭最多只有一百多大洋。
“我想辦法。”他咬咬牙。
陳醫生走後，王守義和蘇婉君、二狗商量。二狗二話不說，拿出自己攢的娶媳婦錢，八十大洋。蘇婉君也拿出了壓箱底的首飾，能當一百多。
“還差兩百多。”王守義盤算著。
蘇婉君忽然說：“守義，那兩件玉器能不能？”
“不能！”王守義斷然拒絕，“那是國寶，絕不能動！”
“可柳姑娘的命。”
“柳姑娘守護玉器，就是為了不讓它落入日本人之手。如果我們用它換錢，那她的犧牲就白費了。”王守義說，“錢的事，我想別的辦法。”
第二天，王守義去了當鋪，把自己唯一一件體面的衣服當了，又找幾個相熟的工友借了些錢，湊齊了五百大洋。
通過陳醫生的關系，錢送到了內線手中。三天後，有了回音：柳如是被關在76號地下室，受了刑，但沒招供。日本人懷疑她有同夥，正在暗中調查。
“她讓我帶句話給你們。”內線傳話，“‘東西還在嗎？’”
王守義知道柳如是在問玉琮和玉圭。他讓內線回話：“東西安好，人在物在。”
又過了幾天，內線傳來更具體的消息：日本特高課確實在追查九鼎，他們從朱七當年的手下那裏得到線索，知道玉琮、玉圭、玉璧三器的存在，也查到柳如是可能與玉璧有關。
“他們不知道另外兩件在哪裏，但懷疑在上海。”內線說，“柳姑娘讓我告訴你們，如果她撐不住，會想辦法毀掉玉璧，絕不讓日本人得到。但你們要小心，日本人可能會順藤摸瓜。”
這個警告讓王守義意識到，他們的處境比想象中更危險。日本人一旦確定玉琮和玉圭在上海，很可能會進行大規模搜查。
必須轉移玉器。
但轉移到哪裏？上海雖大，可戰亂時期，哪裏都不安全。而且，帶著兩件玉器離開上海更危險，沿途都是日本人的關卡。
正當王守義一籌莫展時，陳醫生帶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重慶方面要派人來上海，執行一項特殊任務，需要本地人協助。
“什麽任務？”王守義問。
“護送一批重要文物去重慶。”陳醫生說，“南京淪陷後，國民政府西遷，故宮博物院的文物也在往重慶運。但有一批特別珍貴的文物，需要走秘密路線。”
王守義心中一動：“這批文物裏有沒有九鼎？”
陳醫生看著他：“我不知道。但這次來的負責人，你認識。”
“誰？”
“杜文淵親自來了。”
王守義震驚：“表哥？他怎麽會來上海？太危險了！”
“他說，有些事必須親自處理。”陳醫生說，“而且，他想見你。”
三天後的深夜，王守義在陳醫生的診所見到了闊別近十年的杜文淵。十年歲月，杜文淵蒼老了許多，兩鬢斑白，但眼神依然銳利。
“守義！”杜文淵緊緊握住王守義的手，“十年了，你們還好嗎？”
“都好。”王守義眼眶發熱，“表哥，你怎麽冒險來上海？”
“為了兩件事。”杜文淵神色嚴肅，“第一，救柳如是；第二，護送一批重要文物去重慶。”
“文物裏真有九鼎？”
杜文淵沈默片刻，點頭：“豫州鼎。我這些年一直在研究，終於確定了它的位置。兩個月前，我派人去取了出來。但現在日本人也在找，必須盡快運走。”
王守義心跳加速。傳說中的九鼎之一，真的現世了！
“怎麽運？”
“走長江水路，但要繞過日軍控制區。”杜文淵說，“我需要可靠的本地人幫忙，打通關節，安排路線。而且？”他看著王守義，“我需要玉琮和玉圭。”
“為什麽？”
“因為九鼎的箱子有三重鎖，需要三把鑰匙同時轉動才能打開。”杜文淵解釋，“而這三把鑰匙，就是三件玉器。只有用玉琮、玉圭、玉璧按特定順序插入鎖孔，箱子才能開啟。這是古人設計的防盜機關。”
王守義明白了：“所以必須湊齊三件玉器，才能打開箱子，取出豫州鼎？”
“對。”杜文淵說，“但現在玉璧在日本人手裏，柳如是被捕前應該把它藏起來了。我們必須先救出柳如是，問出玉璧的下落。”
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從日本憲兵隊救出重犯，還要從日本人眼皮底下取出玉璧，最後帶著三件玉器和豫州鼎穿過戰區去重慶。
但王守義沒有猶豫：“表哥，我們幫你。”
“守義，這會很危險。”杜文淵說，“你們好不容易安定下來……”
“國難當頭，沒有安定可言。”王守義說，“而且，柳姑娘對我們有恩，我們必須救她。”
杜文淵深深看了王守義一眼：“好。那我們來制定計劃。”
營救計劃分三步：第一步，制造混亂，調虎離山；第二步，趁機潛入76號救人；第三步，拿到玉璧，迅速撤離。
制造混亂的任務交給了上海本地的抗日團體，他們將在同一時間在多個地點發動襲擊，吸引日本憲兵隊的註意力。潛入救人的任務，則交給了重慶來的特工和王守義、李剛。
“你們熟悉上海的地形，而且有在藏龍山古墓的經驗，適合潛入。”杜文淵說，“但記住，救人第一，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退。”
出發前夜，王守義把蘇婉君和兒子叫到身邊。三歲的思源已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王守義輕輕撫摸兒子的頭發，心中充滿不舍。
“婉君，如果我回不來。”他剛開口，就被蘇婉君捂住嘴。
“別說這種話。”蘇婉君眼中含淚，“你一定得回來。我和思源等你。”
王守義抱緊妻子：“好，我一定回來。”
他走到竈臺邊，取出玉琮，又撬開墻壁夾層，取出玉圭。兩件玉器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十年了，他終於要帶著它們，去完成最後的使命。
深夜，行動開始。
第一聲爆炸在虹口響起，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整個上海灘陷入混亂。日本憲兵隊的車輛呼嘯著駛出，76號的守衛果然少了一半。
王守義、李剛和四個重慶特工借著夜色掩護，潛到76號後墻。李剛用特制的鉤索爬上墻頭，放下繩索，眾人依次翻入。
院子裏有巡邏的哨兵，但被特工無聲解決。根據內線提供的地圖，他們找到地下室入口。入口有鐵門，上了鎖。
一個特工掏出工具開鎖，動作嫻熟。鐵門打開，裏面是一條向下的階梯，昏暗的燈光下，能看到兩側都是牢房。
下到一半，突然傳來腳步聲。兩個日本兵從下面走上來。狹路相逢，沒有退路。
王守義和李剛幾乎同時出手。李剛撲倒一個日本兵，捂住他的嘴，匕首劃過喉嚨。王守義則用柴刀猛擊另一個日本兵的頭部。這是他從面粉廠帶來的，十年沒用了，但手感還在。
解決了哨兵，他們迅速往下。在最裏面的一間牢房裏，看到了柳如是。
她蜷縮在墻角，衣衫襤褸，身上有傷，但眼神依然清醒。看到王守義，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柳姑娘，我們來救你。”王守義低聲說。
“你們不該來……”柳如是虛弱地說，“這是個陷阱。”
話音未落，外面突然響起尖銳的警報聲。接著是密集的腳步聲，日本人回來了！
“快走！”特工隊長喊道。
他們扶著柳如是往外沖。但剛出牢房，迎面就遇到一隊日本兵。槍聲響起，一個特工中彈倒地。
“分頭走！”王守義拉著柳如是往另一個方向跑。
走廊錯綜覆雜，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後面追兵越來越近。突然，柳如是拉住王守義：“這邊！”
她熟悉這裏的地形，被捕這些天，她一直在觀察。他們拐進一條狹窄的通道，推開一扇暗門，竟然來到了鍋爐房。
鍋爐房裏熱氣蒸騰，巨大的鍋爐轟隆作響。柳如是走到一個角落，掀開一塊地磚，下面是個小洞。
“這裏是以前修鍋爐時留的檢修口，通到外面。”她說，“但很小，只能一個人爬。”
“你先走！”王守義說。
“不，你們走。”柳如是搖頭，“我受傷了，爬不快，會拖累你們。而且，我還有事要告訴你們。”
她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竟然藏在身上這麽久沒被發現。布包裏是一塊玉璧，正是三器中的最後一件。
“玉璧我一直帶在身邊，就是怕日本人找到。”柳如是說，“現在交給你。三器湊齊了，去完成你們的使命。”
王守義接過玉璧，觸手溫潤：“柳姑娘，一起走！”
“走不了了。”柳如是苦笑，“我中了毒，日本人用刑時註射的，活不了幾天了。你們快走，別讓我白死。”
外面傳來日本兵的叫喊聲，他們找到鍋爐房了。
柳如是推了王守義一把：“快走！記住，玉琮插左鎖，玉圭插右鎖，玉璧插中鎖，順時針轉三圈，逆時針轉一圈，箱子就開了。這是我杜家代代相傳的開啟之法。”
王守義眼眶紅了：“柳姑娘……”
“走！”柳如是拔出藏在身上的簪子，正是當年蘇婉君磨尖的那把，“我給你們斷後。”
王守義知道不能再猶豫，拉著李剛鉆進檢修口。洞口很小，勉強能通過。他們爬了約十丈，終於從一處圍墻下的排水口鉆出來。
外面是條小巷，遠處還能聽到76號裏的槍聲和叫喊聲。王守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心中絞痛。
他們剛離開小巷，就聽見76號方向傳來一聲爆炸，是鍋爐爆炸了。火光沖天，映紅了半個夜空。
柳如是用自己的生命，為他們爭取了時間。
王守義咬緊牙關，和李剛消失在夜色中。
在預定地點與杜文淵匯合時，天已經快亮了。出去六個人，只回來了三個——王守義、李剛，還有一個重慶特工。其他三人犧牲了。
杜文淵看到王守義手中的玉璧，又聽說柳如是的事，沈默良久。
“她是個英雄。”最後，杜文淵只說了這一句。
“表哥，現在三器齊了，下一步怎麽辦？”王守義問。
“日本人很快就會全城搜捕，我們必須馬上離開上海。”杜文淵說，“豫州鼎已經裝在特制的箱子裏，走水路，船已經準備好了。”
“去哪兒？”
“先到寧波，再從陸路去金華，最後到重慶。”杜文淵說，“但這一路都是日軍控制區，危險重重。”
王守義握緊三件玉器：“再危險也得走。”
當天下午，他們化裝成難民，混在逃難的人群中，登上了開往寧波的貨船。豫州鼎的箱子偽裝成普通貨物，和其他箱子堆在一起。
貨船駛離上海碼頭時，王守義站在甲板上，望著漸行漸遠的城市。十年了，他從一個逃亡者，在這裏找到了家，又為了更大的使命離開。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不知道妻子兒子是否安全。
李剛站在他身邊：“乾哥，想蘇姐和思源了？”
王守義點頭：“陳醫生答應照顧他們。等到了重慶，安定下來，就接他們過去。”
“一定能。”李剛說，“咱們什麽大風大浪沒經歷過？”
貨船在長江上航行，沿途看到不少日本軍艦。每次遇到盤查，杜文淵都能用準備好的證件應付過去。他現在的身份是國民政府文物專員，有特別通行證。
但危險還是來了。
船到舟山海域時，遇到了日本巡邏艇。日本兵上船檢查，一個個開箱驗貨。輪到豫州鼎的箱子時，日本兵要求打開。
“這裏面是精密儀器，不能見光。”杜文淵解釋。
“打開！”日本兵不依不饒。
眼看就要暴露，李剛突然指著遠處：“看！有船著火了！”
所有人轉頭看去，果然看到海面上有一艘船在冒煙。日本兵也緊張起來，顧不上檢查，匆匆下了貨船，朝那艘船駛去。
虛驚一場。後來才知道，那是抗日游擊隊安排的調虎離山之計。
貨船終於抵達寧波。從寧波到金華要走路路，沿途關卡更多。他們雇傭了幾輛馬車，偽裝成商隊，晝伏夜行。
這一路比想象中更艱難。不僅要避開日軍，還要應付土匪、潰兵。有幾次差點被發現，全靠杜文淵的機智和王守義、李剛的身手化險為夷。
半個月後，他們終於抵達金華。在這裏，有重慶方面的人接應，換上了軍車，相對安全了些。
又走了十天，進入重慶地界。當看到山城重慶的輪廓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重慶，戰時陪都，雖然也經常遭到日軍轟炸，但至少是中國人的地盤。
在重慶郊外的一個秘密倉庫裏，豫州鼎的箱子終於被打開。王守義按照柳如是教的方法，將玉琮、玉圭、玉璧插入三個鎖孔，順時針轉三圈，逆時針轉一圈。
“哢噠”一聲，箱子緩緩開啟。
裏面，是一尊青銅鼎。鼎高約三尺，三足兩耳，鼎身鑄有山川地理圖案，還有古老的銘文。雖然歷經千年，依然氣勢恢宏。
杜文淵撫摸著鼎身，激動得手都在顫抖：“豫州鼎，真的是豫州鼎！《尚書·禹貢》記載，大禹劃分九州，鑄九鼎象征。這尊鼎上的圖案，正是古豫州的山川。”
王守義也看得入神。這就是他們拼死保護的國寶，這就是中華民族的象征。
“表哥，現在鼎安全了，下一步怎麽辦？”他問。
杜文淵深吸一口氣：“九鼎是中華重器，不能一直藏在這裏。等抗戰勝利，我要把它公之於眾，讓所有中國人都知道，我們的文明從未斷絕！”
王守義點頭。他想到了藏龍山，想到了柳如是，想到了這一路犧牲的人。他們的血沒有白流。
在重慶安頓下來後，王守義給上海的陳醫生發了密電，報了平安，並詢問蘇婉君和思源的情況。陳醫生回電：一切安好，已安排他們來重慶。
一個月後，蘇婉君帶著思源抵達重慶。一家團聚，恍如隔世。思源已經四歲了，見到王守義有些認生，但很快就被父親抱在懷裏。
“爸爸，媽媽說你是大英雄。”思源奶聲奶氣地說。
王守義鼻子一酸：“爸爸不是英雄，爸爸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們在重慶安了家。杜文淵在國民政府謀了個閑職，實際上繼續研究文物。王守義開了個小雜貨鋪，李剛還是當司機，不過這次是給政府開車。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軌。但王守義知道，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民國三十四年八月。
八年抗戰終於迎來曙光。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傳到重慶，整座山城沸騰了。鞭炮聲、歡呼聲響徹大街小巷，人們湧上街頭，相擁而泣。
王守義一家也擠在歡慶的人群中。思源已經十一歲，是個半大小子了，騎在李剛的脖子上，揮舞著自制的小旗子。蘇婉君挽著王守義的手臂，淚流滿面。
“守義，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她哽咽著說。
王守義點頭，眼眶也濕潤了。八年了，從上海到重慶，從惶惶不可終日的逃亡者，到見證勝利的普通人，這一路太過漫長。
他想起了很多人，藏龍山的杜守拙、南京的柳如是、上海的陳醫生，還有那些在逃亡路上犧牲的無名英雄。他們沒能看到這一天，但正是千千萬萬個他們，用生命換來了這場勝利。
“乾哥，咱們能回上海了嗎？”李剛問。這些年他一直跟著王守義，在重慶開了個運輸公司，生意不錯，但總惦記著上海。
“能，等局勢穩定些就回去。”王守義說，“看看老房子還在不在，看看弄堂裏的鄰居們。”
然而，歸鄉之路並不順暢。抗戰勝利後，國共摩擦加劇，內戰陰雲籠罩。重慶雖然是陪都，但物價飛漲，民生困苦，遠非想象中的太平盛世。
更讓王守義憂心的是表哥杜文淵的處境。杜文淵這些年在國民政府任職，但因為正直敢言，得罪了不少權貴。日本投降後，他力主將豫州鼎等珍貴文物公開展出，以振奮民族精神，卻遭到保守派反對，認為“時機未到”。
“他們怕什麽？怕文物展出會激起民眾的民族情緒，不利於‘戡亂’。”杜文淵在一次家庭聚餐時憤憤地說，“簡直荒謬！抗戰勝利了，難道不該讓國人看看我們守護下來的國寶嗎？”
王守義勸道：“表哥，時局覆雜，您還是謹慎些好。”
“謹慎？”杜文淵苦笑，“守義，你不懂政治。有些人只想把文物當成私產，或者當作政治籌碼。九鼎這樣的重器，在他們眼裏不是文化象征，而是權力象征。”
這話讓王守義想起了十年前小七的瘋狂。權力、貪婪，古今皆然。
民國三十五年春，杜文淵突然被調離文物部門，派往安徽“考察地方文化”。明升暗降，實則是被排擠出了核心圈。
臨行前，杜文淵找到王守義，交給他一個任務。
“守義，我要去皖南一段時間。有件事，想托付給你。”
“表哥請說。”
杜文淵從懷裏掏出一封泛黃的信：“這是我父親，也就是你舅舅，臨終前留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九鼎現世，必須完成一件事。”
王守義接過信。信很簡短，大意是：九鼎乃大禹所鑄，分鎮九州。豫州鼎既出，當擇吉日，歸葬藏龍山龍脈，以安地氣，佑我中華。
“歸葬？”王守義不解，“好不容易找出來，為什麽要再埋回去？”
“這是古訓。”杜文淵解釋，“九鼎乃鎮國重器，非盛世不可輕出。亂世現鼎，必引災禍。只有待天下太平，真正的明主出現，九鼎才該昭示天下。在此之前，應讓它回歸龍脈，繼續守護這片土地。”
王守義想起帛書上的警告：“得之者，或可安天下，或可亂蒼生。”也許古人早就預見到了這一點。
“那表哥的意思是……”
“我想讓你護送豫州鼎回藏龍山，按古法歸葬。”杜文淵說，“但這件事必須秘密進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政府裏的人。”
“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熟悉藏龍山，而且……”杜文淵看著王守義，“你是守鼎人。雖然你沒有正式繼承名號，但這十年，你一直守護著玉琮和玉圭，實際上已經承擔了守鼎人的責任。”
王守義沈默了。是啊，十年了，從被迫卷入，到主動承擔，他早已和這個秘密融為一體。
“好，我去。”他最終說。
杜文淵握住王守義的手：“守義，這件事風險很大。現在皖南也不太平，新四軍、國民黨軍、土匪……各方勢力交錯。而且藏龍山經過戰亂，不知變成什麽樣子了。”
“再危險也得做。”王守義說，“這是咱們的使命。”
計劃很快制定。豫州鼎不能大張旗鼓地運送，必須偽裝。王守義想了個辦法，把鼎裝進特制的木箱，外面塗上桐油，偽裝成機械設備，用李剛的運輸公司車輛運送。
隨行人員要精簡。王守義決定只帶李剛和兩個可靠的夥計。蘇婉君和思源留在重慶，等他們回來。
出發前夜，王守義把三件玉器都取了出來。玉琮、玉圭、玉璧，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明天，它們將最後一次發揮作用，開啟豫州鼎的封印，然後完成歸葬儀式。
“爸爸，你要去哪裏？”思源不知何時醒了，揉著眼睛走進來。
王守義把兒子抱到腿上：“爸爸要出一趟遠門，辦件重要的事。”
“危險嗎？”
“有點危險，但爸爸會小心的。”
思源摸著玉琮：“這個真好看。爸爸，這是什麽？”
“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王守義不知道怎麽解釋，“等爸爸回來，再慢慢告訴你。”
第二天一早，車隊出發。三輛卡車，豫州鼎裝在中車的特制暗格裏。王守義親自押這輛車，李剛開前車探路，兩個夥計開後車。
從重慶到皖南，路途遙遠。抗戰雖結束，但很多道路被毀，橋梁坍塌，行進緩慢。沿途看到的是滿目瘡痍。廢棄的工事、燒毀的村莊、逃荒的難民。八年戰爭，給這片土地留下了太深的創傷。
走了七天，進入安徽地界。這裏的情況更覆雜，國共兩軍的防區犬牙交錯，經常遇到盤查。好在李剛準備了多套證件，總能應付過去。
第八天傍晚，車隊抵達廣德。這裏離藏龍山只有不到百裏了。王守義決定在廣德休整一夜，第二天一早進山。
廣德城比十年前更破敗了。戰爭期間，這裏幾度易手，城墻倒塌，房屋損毀嚴重。他們找了家還能營業的客棧住下，老板是個獨眼老頭，話不多，但眼神警惕。
“幾位從哪兒來？”登記時，老板問。
“重慶，運設備去蕪湖。”王守義說。
“這年頭還運設備？”老板嘀咕，“山裏不太平，晚上別出門。”
“怎麽了？”
“鬧土匪，還有……別的。”老板欲言又止，“反正，早點睡，天亮就走。”
王守義心中起疑，但沒多問。晚飯後，他讓兩個夥計看好車，自己和李剛出去探探情況。
廣德的街道冷清，店鋪大多關門，只有幾家小酒館還亮著燈。在一家酒館裏，他們聽到了一些議論。
“……聽說藏龍山那邊又出事了。”
“怎麽了？”
“前陣子有一夥當兵的進山，說是勘察地形，結果沒出來。後來派人去找，只找到幾個屍體，身上沒傷口，但臉都扭曲得嚇人。”
“又是山魈作祟？”
“誰知道呢。反正那地方邪門，老一輩都說不能去。”
王守義和李剛對視一眼。藏龍山果然不平靜。
回到客棧，王守義睡不著，拿出藏龍山的地圖研究。這是杜文淵當年手繪的那張，十年來他一直帶在身邊。地圖上的“禁地”標記依然清晰，旁邊還有杜文淵的小字註釋：“地龍守護，勿近”。
地龍，那條巨大的屍鱉王。十年了，它還活著嗎？杜守拙前輩呢？還有望龍村的村民，還有人幸存嗎？
太多的疑問，只有進山才能找到答案。
第二天天不亮，車隊就出發了。出城往西，山路越來越陡峭。十年前他們步行進山的路，現在勉強能通車，但顛簸得厲害。
中午時分，抵達藏龍山腳下。從這裏開始，車就不能再走了。他們把車藏在一片樹林裏，用樹枝掩蓋好。豫州鼎的箱子很重，需要四個人擡。
“乾哥，咱們真要把這寶貝埋回去？”擡箱子時，一個夥計忍不住問。
“這是規矩。”王守義說，“有些東西，不該現在出現。”
“那多可惜啊……”
“不可惜。”王守義看著箱子，“它在土裏埋了千年，再埋百年又如何？重要的是，它在咱們中國的土地上，沒有被搶走。”
夥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按照地圖，他們從北坡進山。十年過去，山路更加難行，很多地方被山洪沖毀，需要繞道。王守義憑著記憶帶路，但走到下午，還是迷路了。
“不對，這裏應該有個巖洞的。”王守義看著四周陌生的景色，“怎麽不見了？”
李剛擦著汗：“乾哥，十年了，山也會變啊。咱們要不要找個高處看看？”
他們爬到一塊巨石上，眺望四周。藏龍山的輪廓依舊，但植被變化很大。很多老樹被砍伐，露出光禿禿的山坡。
“看那邊！”一個夥計指著東南方向，“有煙！”
果然，遠處山谷裏有幾縷炊煙升起。有人住？
“是望龍村嗎？”李剛問。
王守義搖頭：“望龍村在西南方向，那邊是東南。”他忽然想起，“難道是當年小七的營地？”
十年前，小七帶著手下在藏龍山紮營，難道十年後還有人？
“過去看看。”王守義決定。
他們小心地向炊煙方向靠近。走了約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山坳。這裏果然有個營地，但不是帳篷，而是幾間簡陋的木屋。屋外晾著衣服，院子裏有雞在啄食，看起來像是常駐。
更讓王守義驚訝的是，他在院子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佝僂的老者，正在餵雞。
雖然離得遠，但那身形、那動作……是杜守拙！
王守義心跳加速。十年了，杜前輩還活著！
“你們在這裏等著，我過去看看。”他對李剛說。
“乾哥，小心。”
王守義放下箱子，獨自走向木屋。剛走近院子，杜守拙就擡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他，似乎沒認出是誰。
“老人家……”王守義開口。
杜守拙突然舉起手中的拐杖：“站住！你是誰？”
“杜前輩，是我，王乾。”王守義說。
杜守拙瞇起眼，仔細打量，終於認出來了：“王乾？真的是你？”
“是我，杜前輩。”王守義快步上前，“您還活著，太好了！”
杜守拙放下拐杖，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十年了，你小子還知道回來。怎麽，又被人追殺了？”
“不是，這次是……”王守義不知從何說起。
杜守拙擺擺手：“進屋說。”
木屋很簡陋，但幹凈。墻上掛著一把獵槍和一些草藥，桌上擺著茶具。杜守拙給王守義倒了杯茶：“說吧，什麽事？”
王守義簡單說了這些年的經歷，以及這次來的目的。聽到要把豫州鼎歸葬，杜守拙沈默良久。
“文淵那孩子……終究還是明白了。”他嘆息，“九鼎現世，非其時也。歸葬是對的。”
“杜前輩，您這些年一直在這裏？”
“還能去哪兒？”杜守拙苦笑，“地龍需要人看著，望龍村需要人守著。雖然村裏沒人了，但我答應過父親，死也要死在這裏。”
王守義這才知道，杜守拙這十年一直獨自生活在藏龍山，守著地龍，守著禁地，也守著望龍村的廢墟。
“那地龍……”
“還活著，而且更大了。”杜守拙說，“這十年，它吃了不少不該吃的東西——日本兵、土匪、盜墓賊。我控制著它，不讓它出山害無辜的人，但那些進山作惡的，就怪不得我了。”
王守義想起酒館裏聽到的傳聞，原來那些失蹤的人，是這麽回事。
“杜前輩，歸葬豫州鼎，需要您的幫助。”王守義懇切地說，“按照古訓，應該葬在龍脈交匯處，但我不知道具體位置。”
杜守拙站起身，走到墻邊，取下一幅手繪地圖。地圖很舊，但比杜文淵那張更詳細，上面標註著藏龍山的龍脈走向。
“龍脈交匯處在這裏。”杜守拙指著一個點，“龍回頭正下方，有一處天然溶洞，直通地心。那是藏龍山靈氣最盛之處，也是地龍的巢穴。”
“地龍巢穴？”王守義一驚，“那不是很危險？”
“危險，但也是唯一合適的地方。”杜守拙說，“豫州鼎要鎮守龍脈，必須放在龍氣最盛處。而且，有地龍守護，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反而安全。”
王守義明白了。用最危險的地方，保護最珍貴的寶物。
“那咱們什麽時候去？”
“明天。”杜守拙說，“今天你們先休息。晚上我要先跟地龍溝通，讓它知道你們是朋友，不是敵人。”
晚上，杜守拙帶著王守義來到十年前那個有地龍的溶洞。洞口被藤蔓掩蓋得很隱蔽，進去後，王守義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地龍比十年前更大了，粗如水缸，長近五丈，暗紅色的背甲在火把光下泛著金屬光澤。更可怕的是，它周圍聚集的屍鱉群，黑壓壓一片，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噠聲。
杜守拙吹起骨笛，笛聲詭異悠揚。地龍聽到笛聲，緩緩擡起頭，巨大的螯牙開合，但沒有攻擊的意思。屍鱉群也安靜下來。
“它在認你的氣味。”杜守拙說，“以後你來這裏，它就不會攻擊你。”
王守義強壓心中的恐懼，走近幾步。地龍那雙覆眼盯著他，突然，它低下頭，用螯牙輕輕碰了碰王守義的腳，這是示好的表示。
“它接受你了。”杜守拙說。
王守義松了口氣。有地龍這個“守護神”，豫州鼎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第二天一早，眾人擡著豫州鼎的箱子，跟著杜守拙前往龍脈交匯處。路很難走，很多地方需要攀爬。兩個夥計累得直喘氣，但沒人抱怨。
中午時分，他們來到一個巨大的溶洞口。洞口朝下，深不見底，有陰冷的風從下面吹上來。
“就是這裏。”杜守拙說，“下面很深，我下去過幾次，最深處有個天然石臺，是安放鼎的最佳位置。”
他們用繩索將箱子慢慢吊下去。杜守拙帶頭，王守義緊隨其後，李剛和兩個夥計在上面守著。
溶洞垂直向下，約三十丈深才到底。底部空間很大，中央果然有個平整的石臺，石臺周圍有九根天然石柱，仿佛特意為九鼎準備的。
“天造地設啊。”杜守拙感嘆，“古人選這裏藏鼎，真是有眼光。”
他們把箱子擡到石臺上。王守義取出三件玉器，按照柳如是教的方法，插入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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