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夜泊秦淮

關燈
第54章  夜泊秦淮

離開藏龍山後,一無所獲,王乾三人不敢走大路,專挑荒僻小道,晝伏夜行。杜守拙給的驅蟲藥粉很有效,沿途雖遇過幾次野狗和山貓,但沒再碰到屍鱉之類的東西。

五天後,他們抵達蕪湖。這裏是長江重要碼頭,南下北上的船只如梭,人流混雜。王乾用最後幾塊大洋買了三張去南京的船票。最便宜的統艙,和貨物、牲畜擠在一起。

“乾哥,咱們到金陵後,真能找到那個‘博古齋’?”二狗啃著硬邦邦的窩頭,低聲問。他的腿傷已結痂,但走路仍有些跛。

王乾摸著懷裏的令牌:“杜前輩不會騙我們。但金陵情況覆雜,我們必須謹慎行事。”

蘇麗望向舷窗外。長江浩浩蕩蕩,江面帆檣林立,遠處可見蕪湖城的輪廓。民國十六年的長江沿岸,既有西式的洋樓工廠,也有破敗的茅屋漁村,新舊交替的痕跡處處可見。

“你們說,九鼎真的有那麽神奇嗎?”她忽然問,“得之者得天下,這都什麽年代了,還信這個?”

王乾沈默片刻:“也許不是神奇,而是象征。就像傳國玉璽,本身只是塊石頭,但代表的是正統。九鼎是夏商周三代的傳國之寶,誰得到它,至少在名義上就有了‘天命’。”

“日本人想要,也是為了這個名義?”二狗問。

“不止。”王乾壓低聲音,“我聽說,日本有個‘東亞考古學會’,表面是學術組織,實際在華北、東北到處盜掘古墓,搜羅中國文物。他們想用這些文物證明,中華文明源流在日本,或者至少,日本和中華同源同種,從而為侵略正名。”

蘇麗臉色一肅:“所以九鼎絕不能落到他們手裏。”

船行一天一夜,次日下午抵達南京下關碼頭。南京不愧是民國首都,碼頭規模遠非蕪湖可比。軍艦、商船、客輪、帆船擠滿江面,汽笛聲此起彼伏。岸上更是人聲鼎沸,挑夫、小販、旅客、警察、士兵混雜在一起,還有不少西裝革履的洋人。

三人混在人流中下船,都壓低帽檐,盡量不引人註意。但王乾還是敏銳地察覺到,碼頭上盤查的警察特別多,不時攔下行人查看證件。

“分開走。”他低聲說,“蘇麗先走,二狗跟著我,隔開十步距離。”

蘇麗會意,提著個小包袱走在前面。王乾和二狗遠遠跟著。果然,蘇麗通過時,警察只是隨意看了眼就放行,但輪到王乾和二狗時,一個胖警察伸手攔住了。

“站住,證件。”

王乾賠笑道:“長官,我們是來投親的,鄉下人,哪有什麽證件。”

胖警察打量他們:“投親?投哪家?住哪裏?”

“我表哥在中央研究院工作,叫杜文淵。”王乾說了實話,因為這是最容易驗證的身份。

胖警察一楞,顯然知道中央研究院的分量,態度緩和了些:“杜文淵?那個研究古董的杜先生?”

“正是。”

“有證明嗎?”

王乾掏出杜守拙給的令牌:“這是我表哥的信物,讓我到夫子廟博古齋找他。”

胖警察接過令牌看了看,又還給王乾:“夫子廟在前邊,坐黃包車去。最近城裏不太平,晚上少出門。”

“是是,多謝長官。”

順利通過盤查,三人在碼頭外匯合。二狗松了口氣:“乾哥,你咋知道提你表哥的名號有用?”

“中央研究院是國立機構,裏面的人都有身份。”王乾說,“而且我表哥在古董圈有點名氣,警察可能聽說過。”

他們雇了輛黃包車,直奔夫子廟。車夫是個健談的中年人,一路上說個不停:“幾位是第一次來南京吧?夫子廟可熱鬧了,吃的玩的啥都有。不過最近晚上戒嚴,八點後就不讓上街了。”

“為什麽戒嚴?”蘇麗問。

“嗨,還不是抓共黨。”車夫壓低聲音,“聽說上個月在雨花臺槍斃了好幾個。這年頭,亂啊。”

王乾心中警惕。南京是首都,政治敏感,他們這種逃犯身份,稍有不慎就可能萬劫不覆。

夫子廟一帶果然繁華。古色古香的建築與西式店鋪並存,游人如織,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博古齋不難找,就在貢院街中段,門面不大,但很精致,櫥窗裏擺著幾件仿古瓷器。

王乾讓蘇麗和二狗在對面的茶攤等著,自己先進去探路。

店內陳設雅致,多寶閣上擺滿各式古玩。一個戴眼鏡的老掌櫃正在擦拭一只青花瓷瓶,見王乾進來,擡頭微笑:“客官想看點什麽?”

“山高水長。”王乾低聲說。

老掌櫃手一頓,緩緩放下瓷瓶:“龍隱於市。客官裏面請。”

他撩開裏間的門簾。王乾跟著進去,發現裏面是個小客廳,布置簡潔,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守拙”。

“杜老讓你來的?”老掌櫃關上門,直接問。

王乾點頭,拿出令牌。老掌櫃接過仔細查看,又還給他:“我叫周硯池,是金陵守鼎人分支的聯絡人。杜老可好?”

“杜前輩在山裏守著地龍,暫時無礙。”王乾簡單說了藏龍山的情況。

周硯池聽完,神色凝重:“朱七已經到了金陵。”

王乾一驚:“這麽快?”

“昨天到的,帶著七八個人,住在新街口的中央飯店。”周硯池說,“他不知從哪裏打聽到博古齋與守鼎人有關,已經派人來探過兩次。”

“他來金陵找玉圭?”

“是。”周硯池點頭,“但他不知道,玉圭根本不在店裏。實際上,玉圭在哪裏,連我也不知道。”

王乾楞住:“什麽意思?”

“三器分藏,互不知曉具體位置,這是祖訓。”周硯池解釋,“金陵分支只負責保管‘玉圭在金陵’這個信息,以及聯絡方法。真正的玉圭,由另一支‘隱脈’守護,他們不參與日常事務,只有在三器需要合一的時候才會出現。”

王乾明白了。這是最保險的方式——即便某一支被突破,也不會洩露全部秘密。

“那怎麽聯系隱脈?”周硯池取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秦淮河畔,鈔庫街38號,找柳如是。她不是本名,但報這個名字,她會知道你是誰。”

“柳如是?”王乾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明末清初的名妓柳如是,氣節不讓須眉。隱脈以她為代號,自有深意。”周硯池說,“但你們要小心,朱七的人也在找她。而且……”他頓了頓,“隱脈的人,未必願意交出玉圭。”

“為什麽?”

“因為他們認為,九鼎永不出世才是最好的保護。”周硯池嘆息,“這些年,分支和隱脈為此爭執多次。但如今形勢危急,日本人的觸角已伸到金陵,九鼎的消息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必須早做決斷。”

王乾收好紙條:“我明白了。多謝周掌櫃。”

“記住,柳如是只在午夜見客。”周硯池叮囑,“另外,你們不能住在這裏。朱七的眼線盯著博古齋。我在附近有個安全屋,你們先去那裏落腳。”

周硯池的安全屋在夫子廟後街的一條小巷裏,是個獨門小院,不大但清靜。他給了王乾一些錢和糧票,還有幾件換洗衣服。

“晚上別點燈,白天少出門。最近警察查得嚴,沒有證件很麻煩。”周硯池說,“午夜我會帶你們去鈔庫街。”

周硯池離開後,三人在小院安頓下來。蘇麗檢查了房間,二狗則警惕地守在窗邊觀察外面的巷子。

“乾哥,你覺得這個周掌櫃可靠嗎?”二狗問。

王乾正在研究那張紙條:“至少令牌是真的,而且他知道杜前輩的名字。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自己留個心眼。”

傍晚時分,王乾讓蘇麗去買些吃的。她扮成普通婦人模樣,挎著籃子出門。約莫半個時辰後回來,不僅買了食物,還帶回一張報紙。

“你們看這個。”她指著報紙上的新聞。

是一條社會新聞:“滬上越獄三兇徒或已潛入南京,警方懸賞緝拿”。下面附有他們的畫像,雖然不太像,但特征描述得很清楚。

“懸賞一千大洋。”二狗倒吸一口涼氣,“小七這是下血本了。”

王乾仔細看報道,發現裏面提到一個細節,“據可靠線報,三犯可能前往南京,與其在中央研究院任職的表親聯絡”。

“他們知道我表哥。”王乾心中一沈,“這意味著,表哥也可能有危險。”

“要不要通知他?”蘇麗問。

王乾搖頭:“現在不能。我們去找他,等於自投羅網。而且,表哥如果知道我們來了,以他的性格,一定會幫我們,那樣反而會連累他。”

他們只能等,等到午夜去見柳如是,拿到玉圭,再做打算。

夜色漸深,夫子廟的喧囂逐漸平息。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亥時到了。

臨近子時,周硯池悄悄來到小院。他換了一身深色長衫,戴了頂禮帽:“跟我來,走小路。”

四人借著夜色掩護,穿行在南京的小巷中。民國十六年的南京,雖然路燈稀疏,但主要街道仍有照明。他們專挑黑暗處走,避開了兩撥巡警。

鈔庫街在秦淮河畔,是條老街道,兩旁多是青磚小樓,不少掛著燈籠,隱隱有絲竹聲傳來。38號是一棟二層小樓,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個小小的木牌,刻著“柳寓”二字。

周硯池上前,用特定節奏敲門。片刻,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孩探出頭。

“柳姑娘在嗎?山野之人求見。”周硯池說。

女孩打量他們一眼:“姑娘今日不見客。”

“有急事,關於‘老家’的傳家寶。”

女孩遲疑片刻:“稍等。”

門又關上了。約莫一盞茶時間,門重新打開,女孩示意他們進去。

小樓內陳設雅致,處處透著書香氣息。客廳裏,一個女子背對他們,正在撫琴。她約莫三十許,穿著素色旗袍,身姿窈窕,頭發松松綰著。

琴聲停下,女子轉過身來。她容貌不算絕色,但氣質清冷,眼神銳利,不像風塵女子,倒像飽讀詩書的女先生。

“周掌櫃,深夜來訪,所為何事?”女子聲音平靜。

周硯池拱手:“柳姑娘,這三位是從藏龍山杜老處來的,有要事相商。”

王乾上前一步,拿出令牌:“晚輩王乾,奉杜守拙前輩之命,前來求取玉圭。”

柳如是接過令牌看了看,又還給王乾,臉上看不出表情:“杜老可好?”

“前輩在山中守護禁地,暫時安好。但朱七已至金陵,欲奪玉圭。杜前輩認為,三器必須合一,早做決斷。”

柳如是沈默良久:“你們可知,玉圭一旦現世,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九鼎可能重見天日。”王乾如實回答。

“然後呢?”柳如是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秦淮河,“然後各方勢力爭奪,血流成河?九鼎若落入日本人手中,就是中華之恥;若落入軍閥手中,也不過是又一個割據的借口。既然如此,何不讓它永遠沈睡?”

蘇麗忍不住開口:“柳姑娘,我們並非貪圖九鼎。但如今形勢,玉圭在朱七手中,或者落入日本人手中,後果更不堪設想。至少,我們想把它交給可信之人。”

“可信之人?”柳如是轉身,“這世上,還有可信之人嗎?”

王乾忽然說:“我表哥杜文淵,在中央研究院工作。他不求名利,只專心學術。若將三器交給他,至少能保證不被日本人奪走。”

聽到杜文淵的名字,柳如是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你認識杜文淵?”

“他是我表哥。我知道,他十幾年前去過藏龍山。”

柳如是走到書案前,打開一個暗格,取出一封信:“這是杜文淵當年留給我的信。他說,若有一天有人持杜家令牌來取玉圭,讓我自己做決定。”

王乾接過信,信紙已經泛黃,但字跡清晰:

“如是賢妹:餘今日離山,心中惴惴。九鼎之秘,重如泰山。然時局動蕩,非一人一家能守。若他日有持杜家令牌者來求玉圭,望賢妹慎思之。若來人心懷天下,可予之;若只為私利,則毀圭亦在所不惜。文淵謹上。”

“杜先生當年本可帶走玉圭,但他沒有。”柳如是說,“他說,玉圭在我這裏,比在他那裏更安全。因為沒人會想到,這麽重要的東西,會藏在一個秦淮歌女手中。”

王乾心中敬佩表哥的深謀遠慮,同時也明白了柳如是的顧慮。

“柳姑娘,我們不敢說心懷天下。但至少,我們不願讓中華重器落入外敵之手。”王乾誠懇地說,“朱七為日本人做事,若他得到玉圭,找到九鼎,那就是千古罪人。我們雖是小人物,但這點氣節還有。”

柳如是盯著王乾看了許久,忽然問:“你們在滬上殺過人?”

王乾一怔,坦然承認:“那是誣陷。我們從未殺人,是朱七設局陷害。”

“我相信你。”柳如是說,“因為杜先生在信裏提過你。他說,他有個表弟叫王乾,雖然做的是倒鬥營生,但為人正直,重情重義。”

王乾眼眶一熱。表哥竟然在十幾年前就信任他。

柳如是走回內室,片刻後捧出一個紫檀木盒。打開盒子,裏面鋪著紅綢,綢上放著一件玉器——正是玉圭。

玉圭長約一尺,青白色,質地溫潤,表面刻著覆雜的人形紋路,與玉琮的山形紋、玉璧的水形紋風格一致。

“這就是第三器。”柳如是說,“玉圭主人。按照祖訓,三器合一,會顯示九鼎的確切位置。但我要提醒你們,找到九鼎只是開始,如何保護它,才是真正的考驗。”

王乾鄭重接過木盒:“我們明白。我們會盡快聯系表哥,將三器交給他。”

“不。”柳如是搖頭,“你們不能直接去找杜先生。據我所知,他的住處已有監視,很可能就是朱七或日本人安排的。而且,中央研究院內部也不幹凈,有人與日本考古學會往來密切。”

“那怎麽辦?”

柳如是想了想:“三天後,南京博物院有一場學術交流會,杜先生會出席。那是公開場合,人多眼雜,反而安全。你們可以混進去,找機會把東西給他。”

周硯池補充道:“我弄三張邀請函。但你們必須改變裝束,不能讓人認出來。”

“來得及嗎?”

“來得及。”柳如是說,“這三天,你們就住在這裏。我這裏還算安全,朱七的人暫時查不到。”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王乾三人道謝後,在柳如是的安排下住進了小樓後院的兩間廂房。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深居簡出。柳如是給了他們一些舊衣服,蘇麗幫王乾和二狗改了發型,粘了假胡子,簡單易容。周硯池則去準備邀請函和博物院的地圖。

第二天夜裏,王乾獨自在院中踱步,思考下一步計劃。將三器交給表哥後,他們該何去何從?繼續逃亡?還是……

正想著,柳如是端著一壺茶走來:“王先生,睡不著?”

“在想以後的事。”王乾苦笑,“我們三個現在是通緝犯,就算完成了這件事,也無處可去。”

柳如是將茶放在石桌上:“杜先生在信裏還說,若你來找我,讓我盡力相助。我在上海有個朋友,在法租界開診所,可以幫你們弄到新的身份證明。”

王乾感激道:“柳姑娘大恩,不知如何報答。”

“不必報答。”柳如是望著夜空,“我雖是一介女流,也知家國大義。你們冒死保護國寶,我幫這點忙算什麽。”

她頓了頓,忽然說:“其實,我也是守鼎人後裔。柳姓是改過的,我本姓杜,是杜家的旁支。所以杜先生才會信任我。”

王乾恍然大悟,難怪柳如是氣質不凡,原來也是守鼎人一脈。

“柳姑娘為何……”他不知如何問。

“為何淪落風塵?”柳如是自嘲一笑,“亂世之中,一個女子想活下去,還想守護秘密,總得有個掩護。秦淮河畔,歌女伶人,反而是最好的偽裝。誰會想到,傳國重器的線索,藏在一個歌女手中?”

王乾肅然起敬。這女子為了守護秘密,犧牲的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多。

“朱七知道您的身份嗎?”他問。

“應該不知道。”柳如是說,“但他既然查到博古齋,遲早會查到我這裏。所以你們必須盡快離開南京,我也要準備轉移了。”

正說著,前院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丫鬟匆匆跑來:“姑娘,外面來了一隊警察,說要搜查逃犯!”

王乾心頭一緊。柳如是卻鎮定自若:“帶王先生他們去密室。我去應付。”

密室在後院假山下,入口隱蔽。王乾三人剛藏好,就聽見前院傳來警察的吆喝聲和柳如是從容的應對。

“長官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有人舉報,你這裏藏匿逃犯!搜!”

腳步聲在院中散開。王乾在密室裏能清楚聽到外面的動靜。二狗握緊了槍,被王乾按住——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武。

搜查持續了約一刻鐘。一個警察似乎走近了假山,但沒發現密室入口。最終,帶隊的警官說:“柳姑娘,打擾了。但若有可疑人物,必須立即報告。”

“長官放心,小女子開門做生意,最怕惹事。”

警察離開後,柳如是來到密室:“他們走了,但外面可能有暗哨。你們暫時不能出來。”

“是朱七舉報的?”王乾問。

“應該是。他想打草驚蛇,逼我們行動。”柳如是說,“明天的博物院交流會,可能會是個陷阱。”

“那我們還去嗎?”

“去,但得改變計劃。”柳如是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她詳細說了新計劃:由周硯池安排三個替身,大張旗鼓地去博物院,吸引朱七和警察的註意力;王乾三人則喬裝改扮,從另一個入口進入,趁亂接觸杜文淵。

“但替身有危險。”蘇麗擔心。

“我會找可靠的人,而且會安排好退路。”柳如是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東西交給杜先生。”

這一夜,無人安眠。

第三天上午,南京博物院外人頭攢動。這場學術交流會匯集了全國各地的學者,還有不少外國專家。警察在門口檢查邀請函,戒備森嚴。

王乾三人扮成清潔工模樣,推著垃圾車從後門進入——這是周硯池打點的關系。與此同時,前門出現了三個衣著體面的“學者”,拿著邀請函昂首而入。暗處,幾雙眼睛立刻盯上了他們。

博物院很大,主會場在中央大廳。王乾他們混在工作人員中,遠遠看到了杜文淵。他比王乾記憶中老了許多,兩鬢斑白,但精神矍鑠,正與幾個學者交談。

按照計劃,他們不能直接上前,要等替身制造混亂。

果然,不久後前廳傳來喧嘩聲——三個“替身”中的一人“不小心”打翻了一個展櫃,瓷器碎裂聲引起騷動。警察和保安迅速圍過去,會場秩序一時混亂。

趁此機會,王乾向杜文淵靠近。杜文淵正皺眉看著騷動方向,忽然感覺有人碰了碰他的手。低頭一看,一個清潔工塞給他一個紙條,然後迅速離開。

杜文淵不動聲色地走到角落,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表哥,後花園假山,急事。乾。”

他心中一震,但面上保持平靜,對旁邊的同事說:“我出去透透氣。”

後花園假山旁,王乾已等在那裏。杜文淵快步走來,看到王乾的裝扮,又驚又急:“乾子,真是你!你怎麽來南京了?外面都在通緝你們!”

“表哥,長話短說。”王乾將紫檀木盒塞給杜文淵,“這裏面是玉圭,與玉琮、玉璧合一,可找到九鼎中的豫州鼎。另外兩件在我這裏,但現在不能給你,太危險。”

杜文淵打開盒子看了一眼,臉色大變:“這東西怎麽在你這?”

“是守鼎人交給我的。表哥,日本人也在找九鼎,朱七為他們辦事,已經害死了很多人。你必須保管好玉圭,絕不能讓國寶落入外人之手。”

杜文淵握緊木盒:“我明白。但你們怎麽辦?要不躲到我那裏……”

“不行,會連累你。”王乾堅決搖頭,“我們有安排。表哥,記住,玉圭的存在絕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杜文淵點頭,眼中含淚:“乾子,你們一定要保重。等風頭過去,我想辦法幫你們洗清冤屈。”

“來不及了。”王乾苦笑,“表哥,如果我們出了事,你就毀了玉圭,絕不能讓日本人得到。”

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王乾最後看了表哥一眼,轉身消失在假山後。

杜文淵將木盒藏入隨身皮包,深吸一口氣,恢覆了學者從容,走回會場。

王乾與蘇麗、二狗在預定地點匯合,迅速從博物院側門離開。剛出門,就看見一隊警察匆匆趕來,顯然已經察覺不對。

“分頭走,老地方匯合!”王乾低聲道。

三人散入人群。王乾剛拐進一條小巷,忽然被人從後面捂住嘴拖進一輛汽車。他拼命掙紮,但對方力氣很大,很快用浸了迷藥的手帕捂住他的口鼻。

失去意識前,他最後看到的是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朱七那張猙獰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王乾在顛簸中醒來。雙手被反綁,眼睛被蒙住,只能感覺到汽車在行駛。旁邊有人,從呼吸聲判斷,應該是蘇麗和二狗,他們也被抓了。

汽車終於停下。他被拖下車,走了很長一段路,似乎是地下室。眼罩被摘下時,他發現自己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裏,蘇麗和二狗也被綁在旁邊。

房間中央,朱七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他的狀態比在藏龍山時更糟了,臉上、手上的瘡口潰爛流膿,散發著一股腐臭味。但眼神依然瘋狂。

“王乾,我們又見面了。”朱七的聲音沙啞如破鑼。

“你想怎樣?”王乾冷靜地問。

“玉圭在哪裏?”朱七直截了當,“我知道你們去見杜文淵了。把玉圭交出來,我給你們個痛快。”

“玉圭已經交給該給的人了。”王乾說,“你拿不到了。”

朱七猛地咳嗽起來,咳出一口黑血。旁邊的手下趕緊遞上手帕。他擦了擦嘴,眼中兇光更盛:“沒關系,只要抓到杜文淵,一樣能拿到。但現在,我要先跟你們算算賬。”

他示意手下。一個疤臉漢子——正是之前在藏龍山追捕他們的那個——走過來,狠狠踹了王乾一腳。

“你們害得我好苦!”朱七咬牙切齒,“要不是你們拿走玉琮,我早就找到九鼎,治好這身病了!現在,我要讓你們生不如死!”

疤臉漢子拔出一把匕首,走向蘇麗。王乾目眥欲裂:“住手!有種沖我來!”

“急什麽,一個個來。”朱七獰笑。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接著是槍聲和慘叫聲。房間裏的人都楞住了。

“怎麽回事?”朱七厲聲問。

一個手下慌慌張張跑進來:“七爺,有人闖進來了!很多人!”

話音未落,房門被踹開。一群黑衣蒙面人沖了進來,動作迅捷,瞬間制服了朱七的手下。疤臉漢子想反抗,被一槍托砸暈。

朱七想掏槍,但一個黑衣人動作更快,奪過他的槍,將他按在輪椅上。

為首的黑衣人走到王乾面前,扯下蒙面——竟是柳如是!

“柳姑娘?”王乾又驚又喜。“快走,警察馬上就到。”柳如是割斷他們的繩索,“周掌櫃在城外準備了車,送你們去上海。”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我在朱七身邊安插了眼線。”柳如是簡單說,“別問了,快走!”

三人跟著柳如是沖出房間。外面是個廢棄倉庫,地上躺著幾個朱七的手下,生死不明。倉庫外停著兩輛汽車。

他們剛上車,遠處就傳來警笛聲。柳如是親自開車,猛踩油門,汽車如離弦之箭沖出去。

“朱七呢?”王乾問。

“交給警察了。”柳如是說,“他犯的案子太多,夠槍斃十次了。而且他那身病,也活不了幾天。”

汽車在南京的小巷中疾馳,甩開了追兵。出城後,在預定地點與周硯池匯合。周硯池給了他們新的身份證明和一些錢。

“上海的聯系方式在這裏。”他遞給王乾一張紙條,“到了法租界,找這個地址,會有人幫你們安排。”

王乾接過紙條,看著柳如是和周硯池:“大恩不言謝。”

柳如是搖頭:“快走吧。記住,到了上海,換個名字,重新生活。九鼎的事,就交給杜先生和我們吧。”

汽車駛向遠方。王乾回頭望去,南京城在晨曦中逐漸模糊。這一場生死逃亡,終於暫時告一段落。

但他知道,九鼎的秘密已經揭開,更大的風波或許還在後頭。而他們三個,在經歷了這一切後,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汽車沿著公路向東行駛,前方是上海,是未知的新生活。後座上,蘇麗靠在王乾肩頭睡著了,二狗也打著鼾。王乾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心中五味雜陳。

亂世之中,小人物如浮萍,但至少,他們守住了該守的東西。

這就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