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沸沸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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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沸沸揚揚
接下來的兩天，地窖裏的時間過得緩慢而壓抑，王乾蘇麗和二狗也明白了小七還活著的事情。老煙槍每天按時送下食物和水，順便帶來外面的消息。小七的懸賞又漲了，碼頭和車站的盤查更嚴了，甚至租界的巡捕房也開始配合搜查。報紙上把“三兇徒越獄”的新聞炒得沸沸揚揚，添油加醋地描述他們如何兇殘狡猾。
王乾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那枚玉琮。他讓老煙槍找來一塊蜂蠟，小心翼翼地拓下玉琮每一面的紋路，再在糙紙上拼接。蘇麗則憑借記憶，畫出藏龍山墓中的壁畫和殉葬箱內其他玉器的形狀。二狗負責警戒，耳朵貼著地窖入口，聽著上面鋪子裏的動靜。
到第二天傍晚，王乾終於拼湊出一張殘缺的“地圖”。
“看這裏，”他用鉛筆指著紙上幾條交錯的線條，“這應該是山脈走向。這個彎鉤形狀，很像藏龍山的主峰‘龍回頭’。”
蘇麗湊近細看：“如果這裏是藏龍山，那這些點呢？六個點，排列成北鬥形狀。”
“可能是墓葬群。”王乾的手指順著一條虛線移動，“這條線從主墓室延伸出去，指向西北方向。旁邊這個符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墓裏的空氣混濁，壁畫上的顏料剝落，那些模糊的符號突然，他想起來了。
“是‘井’字！但不是普通的井字，上面多了一橫。”王乾睜開眼睛，“在風水學裏，這個符號表示‘隱泉’，地下水源。”
二狗撓撓頭：“所以地圖說的是，藏龍山底下有水脈？”
“不止。”蘇麗若有所思，“你們記不記得，墓道東側有一段特別潮濕，墻壁上長滿青苔？當時我們還奇怪，山頂的墓怎麽會有這麽重的濕氣。”
王乾點頭：“如果藏龍山真有地下暗河或泉眼，那按照古墓規制，附近很可能有配墓或者是密室。”
三人對視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種可能：小七要找的“寶貝”，也許不在主墓室，而在與之相連的某個隱蔽之處。
“我們得去驗證這個猜測。”王乾最終說，“但首先，要離開上海。”
老煙槍在第三天傍晚帶來了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小七的人今天又來了，這次帶了一條狼狗。狗在鋪子裏轉了幾圈，雖然沒有發現地窖入口，但老煙槍擔心狗鼻子太靈，下次可能就瞞不住了。
好消息是，他打聽到一條出城的路徑。
“蘇州河上有個運煤的船隊，船老大叫‘黑魚’，專做半夜生意。”老煙槍壓低聲音，“他不問客人來歷，只要錢給夠。明晚子時，他的船隊在垃圾橋下游第三個碼頭裝貨，天亮前出發去無錫。從無錫可以轉陸路去皖南，再到你們要去的藏龍山。”
“可靠嗎？”王乾問。
“黑魚這人貪財，但守規矩。他船上運的不止是煤，還有些‘私貨’，所以嘴很嚴。”老煙槍說，“但價錢不便宜，一個人要二十大洋。”
王乾算了算身上的錢，三個人就是六十大洋，幾乎要掏空家底。但這是目前最可行的辦法。
“我們走。”他做出決定。
老煙槍點點頭：“明晚亥時三刻，我來帶你們去碼頭。記住，什麽都別帶，穿最破的衣服，扮成碼頭苦力。”
那一晚，地窖裏無人入睡。王乾將拓下的地圖分成三份，分別縫進三人的衣角。玉琮則用油紙包好，藏在他貼身的內袋裏。蘇麗把銀簪折斷，將較粗的一截磨尖，做成簡易的匕首。二狗則反覆擦拭那把從刀手身上奪來的駁殼槍，檢查子彈，還有七發。
淩晨時分，王乾突然開口：“如果路上走散了，就到藏龍山下的‘望龍村’匯合。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有口枯井。”
“不會走散的。”二狗甕聲甕氣地說。
蘇麗沒說話，只是把磨好的簪子匕首遞給王乾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時間在焦灼中流逝。亥時剛過，老煙槍就掀開了地窖石板。
“快，外面起霧了，正好掩護。”
三人爬出地窖，跟著老煙槍從後門溜出。夜霧濃重，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他們貼著墻根走，避開路燈的光暈。
垃圾橋一帶是上海最臟亂的地方，沿岸堆滿垃圾，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臭味。第三個碼頭很隱蔽，藏在幾座廢棄倉庫後面。煤船隊已經停靠，工人們正將一袋袋煤炭搬上船，黑色的煤灰在霧中飄散。
老煙槍帶著他們繞到船隊末尾的一艘稍大的船上，敲了敲船艙的門。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黝黑的臉，臉上有道從額頭到下巴的刀疤，像條蜈蚣。
“黑魚哥，人帶來了。”老煙槍低聲說。
黑魚打量了他們三人一眼，目光在王乾臉上停留片刻：“進來。”
船艙狹窄，堆著雜物和繩索。黑魚關上門，點亮一盞馬燈。
“錢。”
王乾把六十大洋放在桌上。黑魚數了數，揣進懷裏。
“你們睡底艙，和煤堆一起。船到無錫之前，不準出來。吃的我會送，拉撒有馬桶。”他語速很快，“遇到盤查，就說是我雇的短工，啞巴，不會說話。記住，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別出來。”
“明白。”王乾點頭。
黑魚掀開一塊艙板，露出向下的梯子。底艙更矮，勉強能站直，堆滿了煤袋，只在角落留出一點空隙。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煤灰味。
“忍一忍，兩天就到無錫。”黑魚說完，蓋上艙板。
底艙陷入黑暗，只有從縫隙透進的些許微光。三人擠在角落裏，聽著上面傳來的腳步聲和吆喝聲。不久，船身輕微搖晃，起航了。
蘇州河的水聲嘩嘩作響，船隊在霧中緩緩前行。王乾閉目養神，耳朵卻豎著，捕捉外面的每一點動靜。駁船、汽笛聲、岸上的人語。一切都逐漸遠去，上海正被拋在身後。
但危險並未遠離。
船行約一個時辰後，突然慢了下來。接著，上面傳來嘈雜的人聲和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縫隙。
“停船！檢查！”
是水警。
王乾的心提了起來。二狗的手摸向懷裏的槍，被王乾按住。蘇麗則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上面傳來黑魚的聲音：“長官，這麽晚了還執勤啊？辛苦了辛苦了。”
“少廢話，例行檢查。裝的什麽？”
“煤，運去無錫電廠的。這是貨單。”
腳步聲在甲板上走動，手電光不時掃過艙板縫隙。王乾看到幾雙皮鞋在縫隙外來回走動。
突然，一個聲音說：“底艙看看。”
艙板被掀開一道縫，手電光射下來。王乾三人立刻低下頭，把臉埋在陰影裏。
“都是煤，沒什麽好看的。”黑魚的聲音傳來，同時幾塊大洋的叮當聲隱約可聞。
手電光晃了晃，移開了。艙板重新蓋上。
“走吧。”水警的聲音。
船身再次晃動，繼續前行。王乾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接下來的航程相對平靜。黑魚按時送下食物，硬邦邦的窩頭和鹹菜疙瘩，還有一壺水。底艙悶熱潮濕，煤灰嗆人，但比起地窖，至少是在移動，在離開上海。
王乾利用這段時間，繼續研究地圖。借著縫隙透進的微光，他試圖將玉琮上的紋路與記憶中的藏龍山地形對應。蘇麗則靠回憶，畫出了更詳細的墓室結構圖。
“主墓室在這裏，”她用炭條在艙板上畫著，“東側通道是塌方處，西側通道我們沒走過。如果小七往西走，說明那裏有路。”
“但當時墓道已經塌了。”二狗說。
“也許他知道另一條路。”王乾說，“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引我們往東，自己往西去取什麽東西。”
蘇麗點頭：“有可能。還記得嗎？進墓之前，小七單獨離開過一夜，說是去準備工具。但第二天回來時，他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像是廟裏的香火味。”
王乾皺眉。這件事他記得，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確實可疑。藏龍山一帶沒有寺廟，最近的寺廟也在三十裏外。
船行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黑魚掀開艙板：“準備一下，快到無錫了。今晚醜時靠岸，你們趁黑下船。”
“多謝黑魚哥。”王乾抱拳。
黑魚擺擺手：“錢貨兩清，不必謝。但給你們提個醒，無錫碼頭也有小七的眼線。他發了江湖令，誰提供你們的線索，賞一千大洋。”
一千大洋，夠普通人家過一輩子了。
醜時，船隊悄悄靠上無錫城外的一個小碼頭。這裏不是主碼頭，只有幾間破舊的倉庫。黑魚帶他們下船，指著一條小路：“往西走五裏，有個車馬店，天亮了可以雇車去皖南。”
三人再次道謝，消失在夜色中。
小路崎嶇，兩邊是稻田，秋蟲鳴叫。他們不敢走大路，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前行。走了約一個時辰，東方露出魚肚白，前方出現幾間茅屋的輪廓。應該就是黑魚說的車馬店。
店還沒開門，他們躲在屋後的草垛裏等待。清晨的露水打濕了衣服，寒意透骨。
天大亮後，車馬店開了門。王乾讓蘇麗和二狗繼續躲著，自己扮成趕路的商人去打聽。店裏只有一個老掌櫃和一個小夥計，倒也爽快，說有一趟去廣德的貨車中午出發，可以捎帶人，每人五塊大洋。
王乾交了錢，約定午時在店外等候。回到草垛，他把情況一說，三人都松了口氣。只要到了廣德，就離藏龍山不遠了。
午時，一輛破舊的貨車準時到來。車上已經堆滿了貨，只有車廂邊緣有點空隙。車夫是個沈默的中年人，收了錢後，只說了句“坐穩”，就揮鞭出發。
貨車顛簸在土路上，揚起漫天灰塵。王乾三人擠在貨物縫隙裏，看著兩旁的田野和村莊逐漸後退。越往西走，山勢漸起，房屋也變得低矮破舊。民國十六年的江南，雖未直接經歷戰火，但民生雕敝的跡象隨處可見。沿途看到逃荒的農民、廢棄的田莊，還有巡邏的士兵。
第二天下午，車到廣德。這裏已是皖南山區，藏龍山就在西北方向約百裏處。
三人找了間最便宜的小客棧住下，準備休整一夜，明天一早進山。王乾用最後幾塊大洋買了些幹糧、火折子和一把柴刀。蘇麗則用破布縫了三個簡易的口罩，墓裏可能有毒氣。
傍晚時分，王乾獨自出門，想去打聽一下望龍村的情況。客棧掌櫃是個愛嘮叨的老頭，聽說他要進山，搖頭道：“客官，這季節進藏龍山可不好。山裏鬧土匪，前陣子還聽說有夥外鄉人在山裏失蹤了。”
“外鄉人？”王乾心頭一緊。
“是啊，大概半個月前吧，六七個人，帶著家夥，說是采藥的。但看那架勢，不像采藥的。”掌櫃壓低聲音，“有人看見他們在望龍村轉悠，打聽老墓的事。後來進山就沒再出來。”
“有人去找嗎？”
“誰敢啊！那地方邪門得很，老一輩都說山裏有山魈。”掌櫃說著，忽然打量王乾，“客官，你們該不會也是……”
“我們走親戚。”王乾打斷他，“望龍村還有親戚在。”
掌櫃將信將疑，沒再多問。
回到房間，王乾把打聽到的情況告訴蘇麗和二狗。
“小七的人已經到了。”蘇麗說，“比我們快。”
“但他們失蹤了。”二狗眼睛一亮，“是不是墓裏有機關，把他們……”
“不一定。”王乾搖頭，“也許是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引我們放松警惕。”
三人商議後決定，明天一早出發，但不走常規的山路，而是繞道從北坡進山。北坡陡峭難行，但更隱蔽。
一夜無話。天還沒亮，三人就悄悄離開客棧，踏上了進山的路。
藏龍山是皖南群山中的一座，因山勢如盤龍而得名。主峰“龍回頭”海拔千餘米，終年雲霧繚繞。山中有個傳說：明朝末年，一支反清義軍在此埋藏了大量財寶，以圖日後覆起。但幾百年來，無數尋寶人進山，大多無功而返，還有些人就此失蹤。
北坡果然難走，幾乎沒有路，全靠攀爬。二狗在前開路，用柴刀砍斷藤蔓荊棘；蘇麗居中，註意著方向和標記；王乾斷後，消除留下的痕跡。
爬到半山腰時，已是午後。三人找了處巖洞休息，吃些幹糧。
“按照地圖，主墓室應該在龍回頭南側的山坳裏。”王乾攤開拓下的地圖，“但從北坡過去，要翻過這道山脊。”
蘇麗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這裏有個符號，像是‘門’字。會不會是墓的入口？”
“有可能。但入口可能被掩埋了，我們上次是從盜洞進去的。”王乾回憶道，“盜洞在東側，靠近那個塌方處。”
正說著，二狗突然豎起手指：“噓！有聲音！”
三人立刻噤聲。遠處傳來隱約的人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
王乾示意二狗去看看。二狗貓著腰，鉆進樹林，片刻後返回，臉色凝重。
“是小七的人。有七八個，帶著家夥，正在南坡那邊挖什麽。”
“挖什麽？”
“看不清，但他們在搭帳篷，好像要常駐。”
王乾和蘇麗對視一眼。小七果然親自來了，而且帶了大隊人馬。
“咱們得繞過去，不能讓他們發現。”王乾收起地圖，“天黑再行動。”
他們在巖洞裏等到日落。夜幕降臨後，山林裏漆黑一片，只有蟲鳴和風聲。三人借著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繞向南坡。
遠遠地，看到幾處篝火的光亮。帳篷搭在山坳的平地上，大約有四五頂。幾個人影在篝火邊走動，隱約能聽到談話聲。
“七爺說再挖三天，挖不到就炸山。”
“炸山？動靜太大了吧？”
“怕什麽，這荒山野嶺的，誰管？”
王乾心中一沈。小七要炸山，說明他急於找到什麽東西，甚至不惜破壞整個墓室結構。而且，他敢這麽明目張膽，背後肯定有更大的依仗。
三人悄悄繞開營地，向記憶中的盜洞位置摸去。走了約半個時辰，王乾突然停下。
“不對。”
“怎麽了？”
“太安靜了。”王乾環顧四周，“上次來，這裏有鳥叫，有動物活動的痕跡。現在什麽都沒有。”
蘇麗也感覺到了異常。森林裏有一種死寂，連風聲都似乎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二狗突然低呼：“看地上！”
月光下，地面有一串奇怪的腳印——不是人的，也不是常見動物的。腳印很大，有三趾，深深陷入泥土。
“這是什麽？”蘇麗聲音發緊。
王乾蹲下查看，臉色變了：“像是……熊的腳印。但藏龍山沒有熊。”
他們順著腳印看去，腳印延伸向密林深處，正是盜洞的方向。
“小心前進。”王乾握緊了柴刀。
又走了百步，盜洞出現在眼前。洞口被藤蔓半掩著，但明顯有人為清理的痕跡——新鮮的斷藤，泥土上的腳印。
“有人進去過。”二狗說。
王乾示意兩人躲到樹後觀察。盜洞裏黑漆漆的，沒有光亮，也沒有聲音。但洞口周圍的泥土是濕的，像是最近下過雨，可這幾天明明晴天。
正猶豫時，洞內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石頭滾落的聲音。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片刻後，一個黑影從洞裏爬出來，動作遲緩。月光下，看清那是個男人，衣衫破爛，臉上、手上都有潰爛的瘡口，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是小七！
他的狀態很糟糕，走路踉蹌，嘴裏喃喃自語。王乾他們躲得遠，聽不清說什麽，但能看到他手中拿著一個東西。一個長條形的物件，在月光下反射著金屬光澤。
小七搖搖晃晃地走向營地方向，沒走多遠就摔倒在地，掙紮了幾下才爬起來，繼續走。
等他走遠，王乾三人從樹後出來。
“他找到東西了。”蘇麗低聲說。
“也可能是沒找到，急瘋了。”二狗說。
王乾看著盜洞：“我們得進去看看。”
“現在？小七剛出來……”
“就是因為他剛出來，裏面可能沒人。”王乾說，“而且，他狀態不對，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三人點燃火折子，鉆進了盜洞。
盜洞還是老樣子，狹窄潮濕。爬了約十丈，進入墓道。墓道裏空氣渾濁，有股奇怪的甜腥味。墻壁上的壁畫更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他們先去了主墓室。青銅鼎還在原處，但殉葬箱被翻得亂七八糟，裏面的玉器碎片散落一地。蘇麗蹲下檢查，發現這些碎片被人仔細拼接過，但似乎沒有拼出完整圖形。
“小七在找某個特定的圖案。”她說。
王乾點頭，拿出玉琮，就著火光對比那些碎片。突然，他註意到一片較大的碎片，上面有個符號，和玉琮上的某個符號一模一樣。
“這是‘鑰匙’的一部分。”他小心地撿起那片玉，“看，它應該和玉琮上的這個凹槽對應。”
蘇麗接過對比，果然嚴絲合縫。
“所以玉琮需要和其他玉器組合，才能顯示完整地圖？”她問。
“可能。”王乾將玉片收好，“走，去西側通道看看。”
西側通道上次沒走過，因為小七說那邊是死路。但現在看來，他在撒謊。通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地上有明顯的腳印，看來，不止一個人的。
走了約二十丈，通道豁然開朗，進入一個天然溶洞。溶洞很大，鐘乳石林立，地下有水流的聲音。最令人震驚的是，溶洞中央竟然有一座石臺，臺上放著一具石棺。
石棺已經打開，棺蓋斜靠在一邊。棺內沒有屍骨，只有一些腐朽的織物和幾個陶罐。但石棺周圍散落著工具，鎬、鏟、繩索，還有幾個空罐頭盒。
“小七的人在這裏待過。”二狗查看那些工具，“看這鎬頭，是新的，德國貨。”
王乾走近石棺，發現棺內壁有刻字。他舉著火折子細看，是幾行古篆，大意是：
周室既衰，諸侯並起。吾受命守此秘藏，以待真主。藏有三重，一重在山，一重在水，一重在人。得之者，或可安天下，或可亂蒼生。
“這是什麽意思？”二狗問。
蘇麗翻譯後，沈吟道：“‘藏有三重’——藏龍山只是第一重？那第二重在水裏，第三重……”
“在人身上。”王乾接口，忽然想到什麽，轉身走向溶洞深處。
水流聲越來越響。轉過一根巨大的鐘乳石柱，眼前出現一個水潭。潭水幽深，不知多深。水邊有幾塊平整的石頭，上面刻著圖案——正是玉琮上那種線刻圖。
“第二重在這裏。”王乾蹲下細看那些圖案，“這些線條，好像是……河道圖？”
蘇麗也蹲下來：“看這裏，這個彎道，很像長江在蕪湖段的拐彎。還有這個點，標註著‘磯’——可能是‘采石磯’。”
二狗撓頭：“所以第二重秘藏在水底下？長江裏？”
“不一定在水底。”王乾說，“‘在水’也可能指水邊，或者與水有關的地方。”
他們繼續查看，在另一塊石頭上發現了更覆雜的圖案：山川、河流、城池，還有星象圖。圖案中心有一個特殊的標記，形如蓮花，卻帶著火焰紋。
“這是……金陵？”蘇麗不確定地說。
王乾搖頭：“不像金陵的輿圖。等等，這裏有條線，從藏龍山延伸出去，經過蕪湖、南京，然後……”
他手指停在圖案邊緣，那裏畫著一座城，城上有三個小字，雖然模糊，但能辨認出是“金”字開頭。
“金什麽？金壇？金寨？”
正研究時，溶洞外突然傳來人聲！
三人立刻熄滅火折子，躲到鐘乳石後。腳步聲由遠及近，聽聲音至少四五個人。
“七爺說了，石棺裏的東西必須找到，哪怕把山翻過來！”
“可咱們挖了這麽久，除了那破石板，啥也沒找到啊。”
“少廢話，繼續找。七爺的病等不了了。”
手電筒的光柱掃進溶洞。王乾三人屏住呼吸，看著幾個黑影走進來。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正是那天在小飯館帶人追捕他們的那個。
“仔細搜，特別是水潭邊。七爺說，東西可能在水裏。”
幾個人開始在溶洞裏翻找，手電光不時掃過王乾他們藏身的石柱。二狗的手按在槍柄上，王乾搖頭示意別動。
搜了約一刻鐘，一個手下突然喊道：“疤哥，這裏有腳印！新鮮的！”
空氣瞬間凝固。
疤臉漢子走過來，蹲下查看腳印：“三個人……就是他們！王乾那夥人來了！”
“搜！他們肯定還在洞裏！”
手電光開始有目的地掃射。王乾知道藏不住了，低聲說：“往水潭方向退。”
三人借著石柱掩護，悄悄向水潭移動。但溶洞雖然大，能藏身的地方不多。很快，一道手電光掃到了蘇麗的衣角。
“在那兒！”
槍聲響起，子彈打在石柱上，濺起火星。王乾拉起蘇麗就跑，二狗回身開槍還擊，駁殼槍的槍聲在溶洞裏震耳欲聾。
“追！別讓他們跑了！”
三人沖到水潭邊，後面追兵已至。前有水潭，後有追兵，無處可退。
“跳！”王乾當機立斷。
撲通、撲通、撲通——三人跳入水潭。潭水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王乾憋住氣往下潛，發現潭底有個洞口，水從那裏流出。他朝蘇麗和二狗打手勢，三人一起向洞口游去。
洞口狹窄，勉強能通過。游了約七八丈，前方出現光亮——是出口！
浮出水面，發現是一條地下河，河岸是個更大的溶洞，有自然光從高處裂隙照入。三人爬上岸，渾身濕透，冷得直哆嗦。
“這……這是哪兒？”二狗環顧四周。
溶洞高約十丈，寬數十丈，洞頂有鐘乳石垂下，地面有石筍林立。最驚人的是，溶洞中央竟然有一座石砌建築——不是墓室，而像是一座小廟。
廟很小，只有一間殿堂，門楣上刻著四個古篆：龍隱之祠。
王乾的心劇烈跳動起來。他想起了一個傳說，藏龍山原名“隱龍山”，據說山中有龍隱修，古人建祠祭祀。但這祠在數百年前就消失了，地方志裏只有零星記載。三人走進小廟。廟內陳設簡單，正中一座石雕神像，不是常見的龍王或山神，而是一個身著古衣冠的人像，手持玉琮。神像前的供桌上，放著一個石函。
王乾小心地打開石函，裏面是一卷帛書。帛書保存尚好，展開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地圖。
蘇麗湊近細看，輕聲讀道：
“周室東遷，天下板蕩。吾奉命南遷，攜九鼎之一至江南，藏於龍隱之淵。又分藏秘圖於三器：玉琮主山，玉璧主水，玉圭主人。三器合一，可現九鼎所在……”
“九鼎？！”二狗驚呼，“傳說中大禹鑄的九鼎？”
王乾的手在顫抖。九鼎是華夏至高權力的象征，相傳夏商周三代奉為傳國之寶。周室東遷後，九鼎下落成謎，後世皆以為失傳。誰能想到，其中一鼎竟然藏在這裏！
繼續讀下去：
“……然九鼎重器，非真主不可得。強取者必遭天譴。吾留此卷，以待有緣。若得三器，可至金陵雞鳴山下，尋‘守鼎人’之後……”
帛書後面是詳細的地圖，標示著另外兩件玉器的可能位置：玉璧在“采石磯下，江心石室”；玉圭在“金陵城中，有鳳來儀處”。
還有一行小字警告：
“得此卷者，慎之慎之。自唐以來，尋鼎者不下百人，皆無善終。七日前，有朱姓尋寶人至此，身染惡瘡，三日而亡。此山有瘴，速離為妙。”
朱姓尋寶人，小七姓朱！
王乾終於明白了。小七不是得了怪病，而是中了古墓的毒瘴或詛咒。他急於找到完整的秘圖和九鼎，可能是為了治病，也可能是為了更大的野心。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蘇麗說，“小七的人很快就會找到水潭出口。”
王乾將帛書小心收好，藏入懷中：“走，找其他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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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地窖裏的時間過得緩慢而壓抑，王乾蘇麗和二狗也明白了小七還活著的事情。老煙槍每天按時送下食物和水，順便帶來外面的消息。小七的懸賞又漲了，碼頭和車站的盤查更嚴了，甚至租界的巡捕房也開始配合搜查。報紙上把“三兇徒越獄”的新聞炒得沸沸揚揚，添油加醋地描述他們如何兇殘狡猾。
王乾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那枚玉琮。他讓老煙槍找來一塊蜂蠟，小心翼翼地拓下玉琮每一面的紋路，再在糙紙上拼接。蘇麗則憑借記憶，畫出藏龍山墓中的壁畫和殉葬箱內其他玉器的形狀。二狗負責警戒，耳朵貼著地窖入口，聽著上面鋪子裏的動靜。
到第二天傍晚，王乾終於拼湊出一張殘缺的“地圖”。
“看這裏，”他用鉛筆指著紙上幾條交錯的線條，“這應該是山脈走向。這個彎鉤形狀，很像藏龍山的主峰‘龍回頭’。”
蘇麗湊近細看：“如果這裏是藏龍山，那這些點呢？六個點，排列成北鬥形狀。”
“可能是墓葬群。”王乾的手指順著一條虛線移動，“這條線從主墓室延伸出去，指向西北方向。旁邊這個符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墓裏的空氣混濁，壁畫上的顏料剝落，那些模糊的符號突然，他想起來了。
“是‘井’字！但不是普通的井字，上面多了一橫。”王乾睜開眼睛，“在風水學裏，這個符號表示‘隱泉’，地下水源。”
二狗撓撓頭：“所以地圖說的是，藏龍山底下有水脈？”
“不止。”蘇麗若有所思，“你們記不記得，墓道東側有一段特別潮濕，墻壁上長滿青苔？當時我們還奇怪，山頂的墓怎麽會有這麽重的濕氣。”
王乾點頭：“如果藏龍山真有地下暗河或泉眼，那按照古墓規制，附近很可能有配墓或者是密室。”
三人對視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種可能：小七要找的“寶貝”，也許不在主墓室，而在與之相連的某個隱蔽之處。
“我們得去驗證這個猜測。”王乾最終說，“但首先，要離開上海。”
老煙槍在第三天傍晚帶來了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小七的人今天又來了，這次帶了一條狼狗。狗在鋪子裏轉了幾圈，雖然沒有發現地窖入口，但老煙槍擔心狗鼻子太靈，下次可能就瞞不住了。
好消息是，他打聽到一條出城的路徑。
“蘇州河上有個運煤的船隊，船老大叫‘黑魚’，專做半夜生意。”老煙槍壓低聲音，“他不問客人來歷，只要錢給夠。明晚子時，他的船隊在垃圾橋下游第三個碼頭裝貨，天亮前出發去無錫。從無錫可以轉陸路去皖南，再到你們要去的藏龍山。”
“可靠嗎？”王乾問。
“黑魚這人貪財，但守規矩。他船上運的不止是煤，還有些‘私貨’，所以嘴很嚴。”老煙槍說，“但價錢不便宜，一個人要二十大洋。”
王乾算了算身上的錢，三個人就是六十大洋，幾乎要掏空家底。但這是目前最可行的辦法。
“我們走。”他做出決定。
老煙槍點點頭：“明晚亥時三刻，我來帶你們去碼頭。記住，什麽都別帶，穿最破的衣服，扮成碼頭苦力。”
那一晚，地窖裏無人入睡。王乾將拓下的地圖分成三份，分別縫進三人的衣角。玉琮則用油紙包好，藏在他貼身的內袋裏。蘇麗把銀簪折斷，將較粗的一截磨尖，做成簡易的匕首。二狗則反覆擦拭那把從刀手身上奪來的駁殼槍，檢查子彈，還有七發。
淩晨時分，王乾突然開口：“如果路上走散了，就到藏龍山下的‘望龍村’匯合。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有口枯井。”
“不會走散的。”二狗甕聲甕氣地說。
蘇麗沒說話，只是把磨好的簪子匕首遞給王乾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時間在焦灼中流逝。亥時剛過，老煙槍就掀開了地窖石板。
“快，外面起霧了，正好掩護。”
三人爬出地窖，跟著老煙槍從後門溜出。夜霧濃重，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他們貼著墻根走，避開路燈的光暈。
垃圾橋一帶是上海最臟亂的地方，沿岸堆滿垃圾，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臭味。第三個碼頭很隱蔽，藏在幾座廢棄倉庫後面。煤船隊已經停靠，工人們正將一袋袋煤炭搬上船，黑色的煤灰在霧中飄散。
老煙槍帶著他們繞到船隊末尾的一艘稍大的船上，敲了敲船艙的門。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黝黑的臉，臉上有道從額頭到下巴的刀疤，像條蜈蚣。
“黑魚哥，人帶來了。”老煙槍低聲說。
黑魚打量了他們三人一眼，目光在王乾臉上停留片刻：“進來。”
船艙狹窄，堆著雜物和繩索。黑魚關上門，點亮一盞馬燈。
“錢。”
王乾把六十大洋放在桌上。黑魚數了數，揣進懷裏。
“你們睡底艙，和煤堆一起。船到無錫之前，不準出來。吃的我會送，拉撒有馬桶。”他語速很快，“遇到盤查，就說是我雇的短工，啞巴，不會說話。記住，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別出來。”
“明白。”王乾點頭。
黑魚掀開一塊艙板，露出向下的梯子。底艙更矮，勉強能站直，堆滿了煤袋，只在角落留出一點空隙。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煤灰味。
“忍一忍，兩天就到無錫。”黑魚說完，蓋上艙板。
底艙陷入黑暗，只有從縫隙透進的些許微光。三人擠在角落裏，聽著上面傳來的腳步聲和吆喝聲。不久，船身輕微搖晃，起航了。
蘇州河的水聲嘩嘩作響，船隊在霧中緩緩前行。王乾閉目養神，耳朵卻豎著，捕捉外面的每一點動靜。駁船、汽笛聲、岸上的人語。一切都逐漸遠去，上海正被拋在身後。
但危險並未遠離。
船行約一個時辰後，突然慢了下來。接著，上面傳來嘈雜的人聲和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縫隙。
“停船！檢查！”
是水警。
王乾的心提了起來。二狗的手摸向懷裏的槍，被王乾按住。蘇麗則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上面傳來黑魚的聲音：“長官，這麽晚了還執勤啊？辛苦了辛苦了。”
“少廢話，例行檢查。裝的什麽？”
“煤，運去無錫電廠的。這是貨單。”
腳步聲在甲板上走動，手電光不時掃過艙板縫隙。王乾看到幾雙皮鞋在縫隙外來回走動。
突然，一個聲音說：“底艙看看。”
艙板被掀開一道縫，手電光射下來。王乾三人立刻低下頭，把臉埋在陰影裏。
“都是煤，沒什麽好看的。”黑魚的聲音傳來，同時幾塊大洋的叮當聲隱約可聞。
手電光晃了晃，移開了。艙板重新蓋上。
“走吧。”水警的聲音。
船身再次晃動，繼續前行。王乾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接下來的航程相對平靜。黑魚按時送下食物，硬邦邦的窩頭和鹹菜疙瘩，還有一壺水。底艙悶熱潮濕，煤灰嗆人，但比起地窖，至少是在移動，在離開上海。
王乾利用這段時間，繼續研究地圖。借著縫隙透進的微光，他試圖將玉琮上的紋路與記憶中的藏龍山地形對應。蘇麗則靠回憶，畫出了更詳細的墓室結構圖。
“主墓室在這裏，”她用炭條在艙板上畫著，“東側通道是塌方處，西側通道我們沒走過。如果小七往西走，說明那裏有路。”
“但當時墓道已經塌了。”二狗說。
“也許他知道另一條路。”王乾說，“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引我們往東，自己往西去取什麽東西。”
蘇麗點頭：“有可能。還記得嗎？進墓之前，小七單獨離開過一夜，說是去準備工具。但第二天回來時，他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像是廟裏的香火味。”
王乾皺眉。這件事他記得，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確實可疑。藏龍山一帶沒有寺廟，最近的寺廟也在三十裏外。
船行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黑魚掀開艙板：“準備一下，快到無錫了。今晚醜時靠岸，你們趁黑下船。”
“多謝黑魚哥。”王乾抱拳。
黑魚擺擺手：“錢貨兩清，不必謝。但給你們提個醒，無錫碼頭也有小七的眼線。他發了江湖令，誰提供你們的線索，賞一千大洋。”
一千大洋，夠普通人家過一輩子了。
醜時，船隊悄悄靠上無錫城外的一個小碼頭。這裏不是主碼頭，只有幾間破舊的倉庫。黑魚帶他們下船，指著一條小路：“往西走五裏，有個車馬店，天亮了可以雇車去皖南。”
三人再次道謝，消失在夜色中。
小路崎嶇，兩邊是稻田，秋蟲鳴叫。他們不敢走大路，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前行。走了約一個時辰，東方露出魚肚白，前方出現幾間茅屋的輪廓。應該就是黑魚說的車馬店。
店還沒開門，他們躲在屋後的草垛裏等待。清晨的露水打濕了衣服，寒意透骨。
天大亮後，車馬店開了門。王乾讓蘇麗和二狗繼續躲著，自己扮成趕路的商人去打聽。店裏只有一個老掌櫃和一個小夥計，倒也爽快，說有一趟去廣德的貨車中午出發，可以捎帶人，每人五塊大洋。
王乾交了錢，約定午時在店外等候。回到草垛，他把情況一說，三人都松了口氣。只要到了廣德，就離藏龍山不遠了。
午時，一輛破舊的貨車準時到來。車上已經堆滿了貨，只有車廂邊緣有點空隙。車夫是個沈默的中年人，收了錢後，只說了句“坐穩”，就揮鞭出發。
貨車顛簸在土路上，揚起漫天灰塵。王乾三人擠在貨物縫隙裏，看著兩旁的田野和村莊逐漸後退。越往西走，山勢漸起，房屋也變得低矮破舊。民國十六年的江南，雖未直接經歷戰火，但民生雕敝的跡象隨處可見。沿途看到逃荒的農民、廢棄的田莊，還有巡邏的士兵。
第二天下午，車到廣德。這裏已是皖南山區，藏龍山就在西北方向約百裏處。
三人找了間最便宜的小客棧住下，準備休整一夜，明天一早進山。王乾用最後幾塊大洋買了些幹糧、火折子和一把柴刀。蘇麗則用破布縫了三個簡易的口罩，墓裏可能有毒氣。
傍晚時分，王乾獨自出門，想去打聽一下望龍村的情況。客棧掌櫃是個愛嘮叨的老頭，聽說他要進山，搖頭道：“客官，這季節進藏龍山可不好。山裏鬧土匪，前陣子還聽說有夥外鄉人在山裏失蹤了。”
“外鄉人？”王乾心頭一緊。
“是啊，大概半個月前吧，六七個人，帶著家夥，說是采藥的。但看那架勢，不像采藥的。”掌櫃壓低聲音，“有人看見他們在望龍村轉悠，打聽老墓的事。後來進山就沒再出來。”
“有人去找嗎？”
“誰敢啊！那地方邪門得很，老一輩都說山裏有山魈。”掌櫃說著，忽然打量王乾，“客官，你們該不會也是……”
“我們走親戚。”王乾打斷他，“望龍村還有親戚在。”
掌櫃將信將疑，沒再多問。
回到房間，王乾把打聽到的情況告訴蘇麗和二狗。
“小七的人已經到了。”蘇麗說，“比我們快。”
“但他們失蹤了。”二狗眼睛一亮，“是不是墓裏有機關，把他們……”
“不一定。”王乾搖頭，“也許是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引我們放松警惕。”
三人商議後決定，明天一早出發，但不走常規的山路，而是繞道從北坡進山。北坡陡峭難行，但更隱蔽。
一夜無話。天還沒亮，三人就悄悄離開客棧，踏上了進山的路。
藏龍山是皖南群山中的一座，因山勢如盤龍而得名。主峰“龍回頭”海拔千餘米，終年雲霧繚繞。山中有個傳說：明朝末年，一支反清義軍在此埋藏了大量財寶，以圖日後覆起。但幾百年來，無數尋寶人進山，大多無功而返，還有些人就此失蹤。
北坡果然難走，幾乎沒有路，全靠攀爬。二狗在前開路，用柴刀砍斷藤蔓荊棘；蘇麗居中，註意著方向和標記；王乾斷後，消除留下的痕跡。
爬到半山腰時，已是午後。三人找了處巖洞休息，吃些幹糧。
“按照地圖，主墓室應該在龍回頭南側的山坳裏。”王乾攤開拓下的地圖，“但從北坡過去，要翻過這道山脊。”
蘇麗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這裏有個符號，像是‘門’字。會不會是墓的入口？”
“有可能。但入口可能被掩埋了，我們上次是從盜洞進去的。”王乾回憶道，“盜洞在東側，靠近那個塌方處。”
正說著，二狗突然豎起手指：“噓！有聲音！”
三人立刻噤聲。遠處傳來隱約的人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
王乾示意二狗去看看。二狗貓著腰，鉆進樹林，片刻後返回，臉色凝重。
“是小七的人。有七八個，帶著家夥，正在南坡那邊挖什麽。”
“挖什麽？”
“看不清，但他們在搭帳篷，好像要常駐。”
王乾和蘇麗對視一眼。小七果然親自來了，而且帶了大隊人馬。
“咱們得繞過去，不能讓他們發現。”王乾收起地圖，“天黑再行動。”
他們在巖洞裏等到日落。夜幕降臨後，山林裏漆黑一片，只有蟲鳴和風聲。三人借著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繞向南坡。
遠遠地，看到幾處篝火的光亮。帳篷搭在山坳的平地上，大約有四五頂。幾個人影在篝火邊走動，隱約能聽到談話聲。
“七爺說再挖三天，挖不到就炸山。”
“炸山？動靜太大了吧？”
“怕什麽，這荒山野嶺的，誰管？”
王乾心中一沈。小七要炸山，說明他急於找到什麽東西，甚至不惜破壞整個墓室結構。而且，他敢這麽明目張膽，背後肯定有更大的依仗。
三人悄悄繞開營地，向記憶中的盜洞位置摸去。走了約半個時辰，王乾突然停下。
“不對。”
“怎麽了？”
“太安靜了。”王乾環顧四周，“上次來，這裏有鳥叫，有動物活動的痕跡。現在什麽都沒有。”
蘇麗也感覺到了異常。森林裏有一種死寂，連風聲都似乎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二狗突然低呼：“看地上！”
月光下，地面有一串奇怪的腳印——不是人的，也不是常見動物的。腳印很大，有三趾，深深陷入泥土。
“這是什麽？”蘇麗聲音發緊。
王乾蹲下查看，臉色變了：“像是……熊的腳印。但藏龍山沒有熊。”
他們順著腳印看去，腳印延伸向密林深處，正是盜洞的方向。
“小心前進。”王乾握緊了柴刀。
又走了百步，盜洞出現在眼前。洞口被藤蔓半掩著，但明顯有人為清理的痕跡——新鮮的斷藤，泥土上的腳印。
“有人進去過。”二狗說。
王乾示意兩人躲到樹後觀察。盜洞裏黑漆漆的，沒有光亮，也沒有聲音。但洞口周圍的泥土是濕的，像是最近下過雨，可這幾天明明晴天。
正猶豫時，洞內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石頭滾落的聲音。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片刻後，一個黑影從洞裏爬出來，動作遲緩。月光下，看清那是個男人，衣衫破爛，臉上、手上都有潰爛的瘡口，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是小七！
他的狀態很糟糕，走路踉蹌，嘴裏喃喃自語。王乾他們躲得遠，聽不清說什麽，但能看到他手中拿著一個東西。一個長條形的物件，在月光下反射著金屬光澤。
小七搖搖晃晃地走向營地方向，沒走多遠就摔倒在地，掙紮了幾下才爬起來，繼續走。
等他走遠，王乾三人從樹後出來。
“他找到東西了。”蘇麗低聲說。
“也可能是沒找到，急瘋了。”二狗說。
王乾看著盜洞：“我們得進去看看。”
“現在？小七剛出來……”
“就是因為他剛出來，裏面可能沒人。”王乾說，“而且，他狀態不對，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三人點燃火折子，鉆進了盜洞。
盜洞還是老樣子，狹窄潮濕。爬了約十丈，進入墓道。墓道裏空氣渾濁，有股奇怪的甜腥味。墻壁上的壁畫更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他們先去了主墓室。青銅鼎還在原處，但殉葬箱被翻得亂七八糟，裏面的玉器碎片散落一地。蘇麗蹲下檢查，發現這些碎片被人仔細拼接過，但似乎沒有拼出完整圖形。
“小七在找某個特定的圖案。”她說。
王乾點頭，拿出玉琮，就著火光對比那些碎片。突然，他註意到一片較大的碎片，上面有個符號，和玉琮上的某個符號一模一樣。
“這是‘鑰匙’的一部分。”他小心地撿起那片玉，“看，它應該和玉琮上的這個凹槽對應。”
蘇麗接過對比，果然嚴絲合縫。
“所以玉琮需要和其他玉器組合，才能顯示完整地圖？”她問。
“可能。”王乾將玉片收好，“走，去西側通道看看。”
西側通道上次沒走過，因為小七說那邊是死路。但現在看來，他在撒謊。通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地上有明顯的腳印，看來，不止一個人的。
走了約二十丈，通道豁然開朗，進入一個天然溶洞。溶洞很大，鐘乳石林立，地下有水流的聲音。最令人震驚的是，溶洞中央竟然有一座石臺，臺上放著一具石棺。
石棺已經打開，棺蓋斜靠在一邊。棺內沒有屍骨，只有一些腐朽的織物和幾個陶罐。但石棺周圍散落著工具，鎬、鏟、繩索，還有幾個空罐頭盒。
“小七的人在這裏待過。”二狗查看那些工具，“看這鎬頭，是新的，德國貨。”
王乾走近石棺，發現棺內壁有刻字。他舉著火折子細看，是幾行古篆，大意是：
周室既衰，諸侯並起。吾受命守此秘藏，以待真主。藏有三重，一重在山，一重在水，一重在人。得之者，或可安天下，或可亂蒼生。
“這是什麽意思？”二狗問。
蘇麗翻譯後，沈吟道：“‘藏有三重’——藏龍山只是第一重？那第二重在水裏，第三重……”
“在人身上。”王乾接口，忽然想到什麽，轉身走向溶洞深處。
水流聲越來越響。轉過一根巨大的鐘乳石柱，眼前出現一個水潭。潭水幽深，不知多深。水邊有幾塊平整的石頭，上面刻著圖案——正是玉琮上那種線刻圖。
“第二重在這裏。”王乾蹲下細看那些圖案，“這些線條，好像是……河道圖？”
蘇麗也蹲下來：“看這裏，這個彎道，很像長江在蕪湖段的拐彎。還有這個點，標註著‘磯’——可能是‘采石磯’。”
二狗撓頭：“所以第二重秘藏在水底下？長江裏？”
“不一定在水底。”王乾說，“‘在水’也可能指水邊，或者與水有關的地方。”
他們繼續查看，在另一塊石頭上發現了更覆雜的圖案：山川、河流、城池，還有星象圖。圖案中心有一個特殊的標記，形如蓮花，卻帶著火焰紋。
“這是……金陵？”蘇麗不確定地說。
王乾搖頭：“不像金陵的輿圖。等等，這裏有條線，從藏龍山延伸出去，經過蕪湖、南京，然後……”
他手指停在圖案邊緣，那裏畫著一座城，城上有三個小字，雖然模糊，但能辨認出是“金”字開頭。
“金什麽？金壇？金寨？”
正研究時，溶洞外突然傳來人聲！
三人立刻熄滅火折子，躲到鐘乳石後。腳步聲由遠及近，聽聲音至少四五個人。
“七爺說了，石棺裏的東西必須找到，哪怕把山翻過來！”
“可咱們挖了這麽久，除了那破石板，啥也沒找到啊。”
“少廢話，繼續找。七爺的病等不了了。”
手電筒的光柱掃進溶洞。王乾三人屏住呼吸，看著幾個黑影走進來。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正是那天在小飯館帶人追捕他們的那個。
“仔細搜，特別是水潭邊。七爺說，東西可能在水裏。”
幾個人開始在溶洞裏翻找，手電光不時掃過王乾他們藏身的石柱。二狗的手按在槍柄上，王乾搖頭示意別動。
搜了約一刻鐘，一個手下突然喊道：“疤哥，這裏有腳印！新鮮的！”
空氣瞬間凝固。
疤臉漢子走過來，蹲下查看腳印：“三個人……就是他們！王乾那夥人來了！”
“搜！他們肯定還在洞裏！”
手電光開始有目的地掃射。王乾知道藏不住了，低聲說：“往水潭方向退。”
三人借著石柱掩護，悄悄向水潭移動。但溶洞雖然大，能藏身的地方不多。很快，一道手電光掃到了蘇麗的衣角。
“在那兒！”
槍聲響起，子彈打在石柱上，濺起火星。王乾拉起蘇麗就跑，二狗回身開槍還擊，駁殼槍的槍聲在溶洞裏震耳欲聾。
“追！別讓他們跑了！”
三人沖到水潭邊，後面追兵已至。前有水潭，後有追兵，無處可退。
“跳！”王乾當機立斷。
撲通、撲通、撲通——三人跳入水潭。潭水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王乾憋住氣往下潛，發現潭底有個洞口，水從那裏流出。他朝蘇麗和二狗打手勢，三人一起向洞口游去。
洞口狹窄，勉強能通過。游了約七八丈，前方出現光亮——是出口！
浮出水面，發現是一條地下河，河岸是個更大的溶洞，有自然光從高處裂隙照入。三人爬上岸，渾身濕透，冷得直哆嗦。
“這……這是哪兒？”二狗環顧四周。
溶洞高約十丈，寬數十丈，洞頂有鐘乳石垂下，地面有石筍林立。最驚人的是，溶洞中央竟然有一座石砌建築——不是墓室，而像是一座小廟。
廟很小，只有一間殿堂，門楣上刻著四個古篆：龍隱之祠。
王乾的心劇烈跳動起來。他想起了一個傳說，藏龍山原名“隱龍山”，據說山中有龍隱修，古人建祠祭祀。但這祠在數百年前就消失了，地方志裏只有零星記載。三人走進小廟。廟內陳設簡單，正中一座石雕神像，不是常見的龍王或山神，而是一個身著古衣冠的人像，手持玉琮。神像前的供桌上，放著一個石函。
王乾小心地打開石函，裏面是一卷帛書。帛書保存尚好，展開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地圖。
蘇麗湊近細看，輕聲讀道：
“周室東遷，天下板蕩。吾奉命南遷，攜九鼎之一至江南，藏於龍隱之淵。又分藏秘圖於三器：玉琮主山，玉璧主水，玉圭主人。三器合一，可現九鼎所在……”
“九鼎？！”二狗驚呼，“傳說中大禹鑄的九鼎？”
王乾的手在顫抖。九鼎是華夏至高權力的象征，相傳夏商周三代奉為傳國之寶。周室東遷後，九鼎下落成謎，後世皆以為失傳。誰能想到，其中一鼎竟然藏在這裏！
繼續讀下去：
“……然九鼎重器，非真主不可得。強取者必遭天譴。吾留此卷，以待有緣。若得三器，可至金陵雞鳴山下，尋‘守鼎人’之後……”
帛書後面是詳細的地圖，標示著另外兩件玉器的可能位置：玉璧在“采石磯下，江心石室”；玉圭在“金陵城中，有鳳來儀處”。
還有一行小字警告：
“得此卷者，慎之慎之。自唐以來，尋鼎者不下百人，皆無善終。七日前，有朱姓尋寶人至此，身染惡瘡，三日而亡。此山有瘴，速離為妙。”
朱姓尋寶人，小七姓朱！
王乾終於明白了。小七不是得了怪病，而是中了古墓的毒瘴或詛咒。他急於找到完整的秘圖和九鼎，可能是為了治病，也可能是為了更大的野心。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蘇麗說，“小七的人很快就會找到水潭出口。”
王乾將帛書小心收好，藏入懷中：“走，找其他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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