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為誰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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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為誰碾轉
作為仙劍，懸天劍自然能夠變大變小，在它嘰嘰歪歪中，喬鶴屏蔽聽感，用一天把神木雕刻成栩栩如生的褚雲，為了萬無一失，他還將能開天眼的明智和尚，一同提溜了過來。
還是那處山洞，周邊設好禁制，喬鶴神魂進入第五層安息地，自然又是一番比試，好在是他擅長的陣法，看對方的畫陣筆勢，他很快認出面對的是哪個祖宗，肅然之餘，更加凝神專心破局。
陣法從大道至簡到包羅萬象，對方一氣呵成畫出二分之一，喬鶴接筆再揮毫續作，靈力交相閃爍，陣法線條時而敦厚樸實，時而淩厲鋒折，小半個時辰，依舊難分勝負。
喬鶴暗自焦灼，這時，對方畫完他起筆的陣法，哈哈一笑，渾厚蒼老的聲音從空中傳來，“你心不定，你陣法的弱點，不在陣法內，而在陣法外，不是陣法，而是人。”
喬鶴躬身一拜，“前輩，對不住，我本以為能全神貫註，可心緒難寧，實在有愧您的教導。”
“斬不斷無情惱，參不透無上道。”喬元天不無遺憾地長嘆一聲，“可惜，你的陣法，或許就止步於此了，可甘心嗎？”
思考半晌，喬鶴平靜道：“我學陣不為無上道，只追求自己的道，若它能達到我向往之事，止步於此也是一種圓滿。”
“真的達到了？”喬元天笑了笑，像看到莽撞天真的年輕人，喊著直白堅定的口號，做一些自己根本沒琢磨明白的事，他一針見血道：“那你為何困在這？”
喬鶴面色一紅，囁嚅說不出話。
“孩子，世事難料，今日你遇到我，你與我有血脈之系，我願意留情，明日後日你遇上更厲害的人，他們與你有什麽關系，憑什麽要手下留情？”
“記住，何時何地，都絕不能說止步。”稍一停頓，諄諄語氣緩和下來，道：“好了，你進去吧。”
喬鶴再次長拜，凝聲說了句“是”。
到了瀑布前，見到白衣翩然的褚雲，喬鶴眼睛一亮，笑道：“褚兄，這次必然是在等我了。”
褚雲反駁道：“你答應了，我也答應了，當然會來，只不過我比你來得早，所以才會等。”
這是在告誡喬鶴不要胡思亂想，想入非非。
喬鶴不知說什麽好，按了按眉心，一笑而過。
像褚雲說清出去的事宜之後，將他的殘魂以靈力牽引到舍利之中，身影一閃，離開了安息地。
神魂一回到軀殼，喬鶴立即召出舍利，問明智和尚，是否能看見褚雲的殘魂附在上面。
明智凝神觀望，瞳孔中有金色細絲閃過，須臾，他點了點頭。
喬鶴立即施法將舍利化進神木雕刻的木人中。但他不會使木人傀儡的邪術，本想再靈力封禁木人，讓褚雲先依靠舍利療愈神魂，記憶有所恢覆，告知他如何運行這套傀儡邪術。
沒料到，舍利一進入神木之中，周身散發出寧靜祥和的青綠光芒，仿佛有一雙神手，輕拂過沒有生機的木人，寸長的木人隨著籠罩的綠光伸展四肢，木頭的紋理化為細密血脈，木色染化成溫潤肌膚，下一刻，視野中出現一個頎長偉岸的男子，黑發秀顏，膚白勝雪，赤著身體。
喬鶴周身血液狂奔，腦中一片空白，他本來手掌托著木人，下意識改托為抱，將這具體型修長的男人攬在懷中，臂腕與胸口肩膀傳來沈重感，甚至有淺緩呼吸，拂過他脖頸。
站在一旁的明智脫下金線袈裟，披在了沈睡的男人身上，沈吟道：“木非凡木，人非凡人，加以涅槃的舍利，想來三者天生就有相吸的機緣，正如月升潮起，萬物之間，妙不可言。”
這是第一次，喬鶴對萬事萬物精妙深奧的因果，有了無比具體的感知與發自肺腑的敬畏，他緊緊擁住懷中重獲新生的褚雲，靜靜平覆心中的狂喜。
北境一年四季，都充塞在寒冷中，只有四月和五月中間，春日短短向此地撇過一眼，於是冰雪消融，枯枝抽綠，鳥雀啁啾，天地煥新。
道觀又擴建了一座後院，添蓋兩間屋舍。
趕上明媚溫暖的春日，道觀中上香游玩的人，從早到晚近乎絡繹不斷，畢竟十裏八鄉，只有這一座道觀，且有什麽邪祟作亂，只要村民過去找，裏面的人必然應允解決。
在這來來往往的香客中，有不少年輕的姑娘，結伴成群走在一塊，那歡聲笑語像繁花一樣開滿山間，飄蕩在小小的道觀。
院門前有枝蔓伸展，鵝黃成串的迎春花，四五名少女摘了花，編成花環，戴在頭頂，踏進院門後，打趣的笑語聲漸漸低了下來，眼睛裝作不經意，撇向坐在樹蔭下，分發香火的青年男子。
黃布遮蓋的長桌上，攤著粗細長短不一的朱紅色香火，左上角有一尊陳金香爐，挨著香爐的是一小小的方盒，裏面堆著小山似的銅板。
坐在桌後的男人撐著腮，黑發用木簪豎起，往肩背傾斜的方向，瀑布似的懸落，一張臉俊美無儔，目如點漆，凝光照影，在繚繞騰散的青煙中，透著三分妍麗，七分清冷。
男子腳邊斜插一把黑金重劍，劍身似在顫動。
那群姑娘你推我搡的走到桌前，正要含羞開口與男子搭句話，長劍忽然往上竄了竄，像要一飛沖天，但男子照著劍柄，不耐地一拍，這劍頓時偃旗息鼓，沒了動靜。
“吵死了。”男子眉頭輕壓，露出不滿。
聽到這話，戴花的姑娘們心下一怯，想往後退去，又見男子已經轉過頭，看到了她們，略顯冰冷的表情在一瞬間溫和化開，淡笑道：“買香嗎？”
“道長……怎，怎麽賣？”村裏的姑娘大都性情開朗，沒那麽多扭扭捏捏，但一見到這好看貴氣的男子，突然拘謹地話也說不順。
男子比了個一，和氣道：“一枚銅錢三根，粗細自選。”
見他面帶笑容，話語溫和，平易近人，這些姑娘膽子逐漸大起來，漂移的視線一個個落在他臉上，紅著臉頰，眼眸亮亮道：“好啊，我們買啦！”五枚銅板玎玎珰珰落在盒中，一名少女道：“道長，我們也不知道仙人喜歡哪種香，就勞煩道長幫我們選吧！”
話落，輕聲淺笑徐徐散開。
餘下抱著一捆新香從後院走出來時，就見樹下的長桌，已經被許許多多的姑娘圍攏的水洩不通，他一邊喊著“讓一讓，請排隊買香！”一邊高舉著香火擠到桌子旁，看見桌上空空蕩蕩，香賣的一幹二凈，不由咂舌。
又見褚雲懶散地斜靠著桌子，手托腮，另一手輕敲桌面，似在出神，對一道道打量的視線，渾不在意。
餘下把香放到桌子上，搓了搓手，見褚雲依舊神游天外，鼓起勇氣用手指戳了戳他肩膀，“那個……褚雲？”
不怪他誠惶誠恐，這可是曾經令修仙界聞風喪膽的暴君啊，呼風喚雨，滿身殺戮，剛知曉褚雲身份時，他連做了好幾天噩夢，夢醒後，想到噩夢之源就睡在他隔壁，心中更加驚恐。
這都過了一個月，雖然褚雲表情平平，一副誰都懶得搭理，但又看起來脾氣不錯的樣子，但餘下總覺得一雙冷森森的眼睛，在不動聲色的註視著他，註視著道觀的每一個角落。
“嗯？”褚雲眼睛並沒有看他，手撥弄出三根香，遞給桌前等候的小姑娘。
餘下低姿態的嘿嘿一笑，“咱觀裏就剩這些香了，忙完您就休息吧。”
他說完，周邊“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姑娘們，先發出不樂意的低啊聲。
餘下立即對大家道：“沒關系啊，心誠則靈，心誠則靈，都不會白來！”
褚雲一面分香，一面問餘下，“那只小僵屍呢？”
小僵屍是叫阿飛，觀裏的香，都是他制的。
得來的香火錢，一半用於餘下、小七和齊映真的衣食，一半用於接濟山下有難處的村民，勉勉強強能度日。
餘下道：“跟喬鶴去長春谷了，還有齊映真那小丫頭。”
“長春谷？去哪做什麽？”褚雲漫不經心問。
餘下搔了搔臉頰，“好像是給阿飛看病。”
褚雲眉頭微皺，“都死了，能有什麽病？”
“……”餘下瞄了眼旁邊的香客，大家忙著搶最後的幾柱香，嚷嚷鬧鬧的聲音，蓋過了二人的談話，提起的心放了下來，小聲道：“那等喬鶴回來，您要不問問他，他走得著急，也沒告訴我太多事。”
“哦。”桌上的香很快不剩幾根，盒中的銅錢滿滿當當，有十幾枚散落在桌面上，隔了半晌，褚雲突然想起來似的，問：“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說不定……”餘下話沒說完，眼前懶懶散散的人，霍然起身，視線越過前擁後擠的香客，看向院門。
“道長，道長你去哪啊，別走啊，這香還沒賣完呢！”
“我出五文，道長你給我拿一根就行！”
喬鶴把靈木仙尊調配的藥囊遞到齊映真手裏，“等會我下山再買個浴桶，你先讓小七燒一鍋熱水。”
齊映真雙手捧著藥囊，高興道：“一個月後，哥哥真的能和我們一樣了嗎？”
“只能說外表看不出差別。”喬鶴看了眼憨憨的阿飛，前幾日阿飛偷偷把自己的獠牙磨斷了，包在下唇中，成了古怪的地包天形狀，看起來又傻又呆。
喬鶴心裏不得勁，於是帶著他和齊映真去了一趟長春谷。
“那也很好了！”齊映真乖巧地彎起眼睛，“我替哥哥，謝謝喬哥哥！”
兩人邊走邊說，喬鶴踏過朱紅門檻，聽見鬧哄哄的動靜，擡起頭，只見到褚雲往後院走去的背影，還有眼巴巴不明狀況的香客們。
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喬鶴走到槐樹下，見餘下在裏面吆喝道：“諸位，這位道長有事先走了，你們想買香，找我一樣的，來來來，最後一把，先買先得！欸欸欸，別走啊！”
他越吆喝，人群散得越快，有幾個小姑娘還在問：
“明天那道長還來嗎？”
“這道長叫什麽名字，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你告訴我，我就把這香全買了！”
喬鶴額頭一跳：“……”
小七呢？誰讓褚雲在這賣香的？人家買的那是香嗎？！
天色向晚，香客陸續離開，道觀浸在春風溶溶的暮色中，一派幽和清靜。
從褚雲醒來後，喬鶴克制過於親近的舉止，與他以禮相待。
褚雲也不喜歡別人打擾，常找僻靜的地方獨坐整日。
喬鶴只能遠遠望著，他可能無法適應吧，失去記憶，來到全然陌生的地方，周邊是全然陌生的人，本該是仇敵的自己，還與他成了親密的道侶。也許，這一切對現在的褚雲來說，都是一種難以理解背叛。
在秘境中，喬鶴敢對褚雲做出越矩的行為，因為知道他哪也去不了，只能待在那，只能等他來找他。
出秘境後，褚雲有了自由，喬鶴便束手束腳，他怕招褚雲厭煩，怕褚雲生出離開的念頭，更怕他的記憶永遠找不回來，那樣的話，這個褚雲，還是自己堅定選擇的褚雲嗎？
“喬哥哥，你在想什麽？”
喬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餘光見小七走過來，坐在他身旁，兩手托腮，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沒想什麽，吹吹風。”喬鶴將掌心的戒指，緩緩戴進左手中指，偏過臉，問：“怎麽了？有心事？”
小七望著天上細細的月亮，愁然道：“我想家了，我們妖界的月亮，比這個亮，每個月十五，會變成紅色。”
“想家了就回家吧。”喬鶴心裏有些愧疚，這段日子，光記掛褚雲，忽視了小七，又想到一事，微微笑道：“前些日子，你父王來，看見你蹲在鍋竈下面，又是吹火又是添柴，弄的灰頭土臉，他雖然沒說什麽，不過走的時候，眼眶倒是紅了些，我想，他心裏也是想你回去的。”
小七趴在石桌上，枕著雙臂，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我知道啊，可是師父的腦子還沒好，我不能離開他，喬哥哥，師父什麽時候能好啊？”
他也想知道啊，喬鶴在心中輕嘆一口氣，擡手摸了摸小七特意染黑的頭發，溫聲道：“有我在，我會替你照顧好他，除了師父，你還有父王母後哥哥姐姐，回去吧，等想回來的時候再回來。”
說完，小七猛然直起身子，看了看周邊，空蕩蕩的暮色中，只有淺灰色的樹枝在隨風而動。他有些奇怪，靠近喬鶴，低聲道：“我總感覺有東西在暗處看著我們。”
喬鶴神識迅速鋪向整座道觀，沒有感知到異物，安撫地拍了拍小七的背脊，“不會，道觀裏裏外外都有驅邪的陣法，邪祟跑進來，我立刻就能知道。”
“好吧。”小七蹙著眉頭，嘀咕道：“可是有好幾次，我都感覺怪怪的，像被什麽盯上一樣。”
喬鶴想了想，從銀戒中召出一件火紅玉麒麟項鏈，戴在小七脖子上，道：“這是你師父留的寶物，吊墜中藏著玉麒麟的一顆齒牙，若有邪物近身，它便會發出火紅色光芒，並替你擋下致命一擊。”
“對了，回妖界時，帶上懸天劍。”說起來，他今天總覺得少了什麽，原來是少了懸天劍的聒噪，“奇怪，劍去哪了？”
正想叫它時，東側房屋傳來響動，半扇門扉從裏拉開，褚雲穿一件單薄的雪色中衣，手把住門框，擡眸，半是冷漠，半是有所思地看向二人。
“現在雖是四五月份，但山中沒了日光，還是有些寒涼，褚兄，你出來該多添些衣服。”喬鶴側轉過身子，眼中不自禁流露擔憂。
小七一觸到褚雲輕淡目光，出於獸類對危險的本能，後背生出要炸毛的瑟縮。
現在沒有記憶的師父，比在靈河洲被稱作暴君的師父，還要可怕。
隔著昏昧暮色，褚雲挑起唇角，似笑非笑看向喬鶴，道：“你要關心的還真是多，妖怪、走屍、凡人、連把劍都要問一問。”
“……”喬鶴站起身，心道，我關心你還關心出錯來！
本來白日裏看見褚雲在樹下賣香，一見到他回來，立即轉身離開，一派避之不及的嫌棄模樣，他便滿心郁悶挫敗，此時再聽他說些冷嘲熱諷的話，真叫人惱火。
“好，當我沒說，你隨意，怎麽高興怎麽來。”喬鶴氣悶，拉起小七，正要回屋，大門被砰砰敲響，有人在外面高聲叫門，不是一個人。
喬鶴看了眼褚雲，轉身走去前院，小七立即跟了上去。
打開門，門外站了三個年輕的姑娘，臉色要哭出來一樣，慌裏慌張道：“道長，我們下山時，一個同伴走丟了，回頭找了一遍，也沒見到人，這馬上就要天黑了，再找不到，山中吃人的野獸出來，她可怎麽辦！求求你，幫我們一塊找找吧！”
問清什麽時候，在哪條下山的道上丟的，喬鶴帶著小七趕了過去。
“你們身上有沒有她的東西？”
三個姑娘面面相覷，一人從手臂上拿出一個花環，道：“這個……行嗎？她戴了一天，我們在山道上撿到的。”
喬鶴拿給小七，小七聞了聞，目光一亮，半個時辰後，在一處深溝中找到了摔暈過去的姑娘，溝底野草長勢猖獗，人一掉下去，便被遮擋的嚴嚴實實，這三個姑娘在上方的山道上，來回經過三四趟，絲毫沒有發現。
將昏厥的姑娘帶回道觀，暫時安置在自己屋中，其他三位同伴也跟了過來，喬鶴用靈力疏通那姑娘腦中的淤血，不多時，她醒了過來，誰知自己還沒哭，旁邊三個同伴先哭了出來。
“道長，她沒事了吧？”
喬鶴搖頭，那三個姑娘喜悅的淚水一下流不出來了，他道：“腳踝骨折，我剛才為她正了骨，不過還得臥床好好休養月餘，才能完全恢覆。”
“那她怎麽下山啊？”
腳踝骨折，剛受傷時最忌亂動，喬鶴想了想，道：“今晚先在道觀中住一宿，明日我送她去醫館，你們留下一人陪她，剩下的回家後向她二人家中報個平安。”
說話間，聽見響動的餘下和齊映真阿飛也走了進來，喬鶴對餘下道：“你送這兩個姑娘回去，路上註意安全。”
等餘下帶兩位姑娘離開後，喬鶴對另外兩位囑咐了幾句，就帶著小七他們走了出去，關好房門，朝齊映真問：“阿真，鍋中還有飯嗎？”
齊映真仰頭道：“有餘下包的野菜包子，特別好吃，我現在給她們送過去。”說完，拽著阿飛往廚房跑去。
小七對齊映真在寧城打暈他那件事，一直耿耿於懷，有點怕她，有點氣她，一般齊映真站在喬鶴右側，小七就會跑向左側，與她隔得遠遠的。
見她走開了，小七馬上貼到喬鶴身旁，邊走邊高興道：“哥，你來我和餘下的屋裏睡，睡我的床，到時候，我變小一點，你可以抱著我睡。”
他說的變小，是化出犬只大小的虎形。
喬鶴本想在大殿裏湊活一晚，但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要點頭說好，不知為何，腦海閃出褚雲不高興的臉，這一個“好”卡在嗓中，上不來下不去，轉而道：“我今晚還有些事，不在道觀中。”
小七失落地“哦”了一聲。
等餘下回來後，喬鶴便想不如到常去的山洞，打坐悟道，一晚倏忽即過，走到院墻，擡腳要掠飛出去，後院傳來低低的咳聲。
果然著涼了。
喬鶴對此人自作自受，壓根沒辦法置之不理，心底微微一嘆，走進後院，見褚坐在院中，身著單薄，春風吹起他的烏發，淡淡月光下，他眉眼顯出一股沈郁的淒冷。
“你心裏是有什麽不痛快？”喬鶴將自己的外袍脫下，沒有冒然搭在他的身上，放到他手邊，道：“還是想讓我不痛快？”
褚雲凝固的眼珠，朝他動了動，“你想多了。”
“是我想少了。”喬鶴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而你想得太多，穿上吧，別擔心，這是對客人的關照，沒有不該有的心思。”
衣袍尚帶體溫，褚雲垂眸看了眼，冷然一笑，“不需要。不是每個人都等著被你關照，也不是每個人都想成為你關照的眾多之一。”
衣袍被推回去，喬鶴手指揪著衣袍，琢磨他什麽意思，覺得自己在施舍可憐他？沈默片刻，道：“一定要如此？不能把我當成個普通朋友？這種關心也讓你不舒服？”
對牛彈琴。褚雲眉目壓深，月門傳來腳步聲，他視線一轉，喬鶴也跟著偏過臉。
齊映真與阿飛搬著與她等高的浴桶，踉踉蹌蹌往裏走，晃動時，裏面的水濺灑在地面。
喬鶴顧不上褚雲的回答，走過去用靈力將浴桶運到齊映真屋中，放下桶，他看著門口的一大一小，臉色略沈，“怎麽不叫我？水這麽燙，要是絆倒了，阿飛還沒好，你倒要變只紅螃蟹了！”
齊映真努嘴，耷拉腦袋，委屈道：“我不想麻煩你，你天天要做好多事，肯定很累了。”
阿飛也低頭，兩手垂在身前，露出不安的模樣。
喬鶴一想到那滿桶沸水倒下去的後果，壓下心軟，板著臉對二人耳提面命，不準再做這樣危險的事。
嘮叨完這倆，喬鶴走到院子，四處都沒有褚雲的身影，而東側的屋子，燈火並未亮起。
是沒回房？
亦或回房後熄燈就寢了？
喬鶴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穿過庭院，走到他房門前，輕輕敲了敲，“你在嗎？褚雲。”
等了許久，沒聽見應答，喬鶴心中不勝惶恐，翻來覆去都是，褚雲走了，就這樣突然地走了。
敲門的力度加大，裏面仍是一片寂靜。喬鶴甚至回頭環顧，院中沒有能藏人的地方，也沒有什麽能遮擋視野。齊映真聽見動靜，一臉好奇地站在門口看他。
喬鶴擺了擺手，叫她回屋呆著，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她不甘地轉身回屋。
喬鶴使力推開門，走了進去，屋中沒點燈，黑幽幽，隱約看清床桌的輪廓，繞過桌子，走到床榻邊，慌亂的心旋即平靜下來。一人側臥床榻，中衣雪白，沒有蓋被，枕著胳膊面朝墻壁，看不見表情。
但喬鶴知道，他一定沒睡，方才敲門的響動，足以吵醒一個熟睡的人。
何況是極為警惕，一身戒備的褚雲。
點上桌上的燭火，略顯窄小的屋子，勉強亮堂起來。
“褚雲，是不舒服嗎？”喬鶴對他聽見卻不理睬的行為，只有棘手的無奈，沒有半分慍怒，即便那麽一星半點，也不敢表露出來。
褚雲充耳不聞。
“我知道你沒睡，剛才庭院中，你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厭惡我到一句話也不想說？”
“褚雲？”
等待半晌，褚雲低冷的嗓音，從床裏傳到喬鶴耳邊，“我倦了，不送。”
要喬鶴別打擾他清凈的意思。
喬鶴捏捏眉心，看著背對他的褚雲，走近一步，掀起床尾的被子，蓋到他微微發紅的腳踝上。褚雲伸直的雙腿微微一蜷。
喬鶴道：“你把話說清楚，我立刻就走。”
褚雲睜開眼，目光落在有影的墻面，“你一定要這樣？”
“哈哈，我沒有要威脅你的意思。”喬鶴試圖讓氣氛融洽些，“就是不想讓我們有誤會，我誠心向你請教，該怎麽做，才讓你覺得舒服？”
“你在這我就不舒服。”褚雲冷冷道。
他冷淡刻薄的態度，讓喬鶴明白，再如何低聲下氣，好言相說，也是無用功。失落中，又生出股惡氣，我在這不舒服是吧？那你就讓你不舒服到底！遂即朝他苦笑道：“褚雲，不湊巧，今晚得委屈你一下，我房屋被人占用了，只好和你擠一擠了。如果你不舒服，我趴在桌上睡也行。”
褚雲沒說話，睜開的眼睛重又閉上，略暗的燭光中，有種清冷脆弱的美感，喬鶴看了一眼，心口發熱，迅速垂下目光，低聲喃喃道：“你不說話，意思是我睡床睡桌都讓你不高興。”
“既然都不高興，那睡哪裏也沒區別。”喬鶴語氣頓了頓，頗有幾分厚顏無恥，道：“晚上涼，你又咳了幾聲，我最好是睡床，能相互取暖。”
“……”等了片刻，喬鶴笑呵呵道：“我知道你不說話，是不好拒絕我，不好拒絕相當於勉強同意了。”
說完，窸窸窣窣躺了下來，與褚雲隔著一拳頭的間距，沒有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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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仙劍，懸天劍自然能夠變大變小，在它嘰嘰歪歪中，喬鶴屏蔽聽感，用一天把神木雕刻成栩栩如生的褚雲，為了萬無一失，他還將能開天眼的明智和尚，一同提溜了過來。
還是那處山洞，周邊設好禁制，喬鶴神魂進入第五層安息地，自然又是一番比試，好在是他擅長的陣法，看對方的畫陣筆勢，他很快認出面對的是哪個祖宗，肅然之餘，更加凝神專心破局。
陣法從大道至簡到包羅萬象，對方一氣呵成畫出二分之一，喬鶴接筆再揮毫續作，靈力交相閃爍，陣法線條時而敦厚樸實，時而淩厲鋒折，小半個時辰，依舊難分勝負。
喬鶴暗自焦灼，這時，對方畫完他起筆的陣法，哈哈一笑，渾厚蒼老的聲音從空中傳來，“你心不定，你陣法的弱點，不在陣法內，而在陣法外，不是陣法，而是人。”
喬鶴躬身一拜，“前輩，對不住，我本以為能全神貫註，可心緒難寧，實在有愧您的教導。”
“斬不斷無情惱，參不透無上道。”喬元天不無遺憾地長嘆一聲，“可惜，你的陣法，或許就止步於此了，可甘心嗎？”
思考半晌，喬鶴平靜道：“我學陣不為無上道，只追求自己的道，若它能達到我向往之事，止步於此也是一種圓滿。”
“真的達到了？”喬元天笑了笑，像看到莽撞天真的年輕人，喊著直白堅定的口號，做一些自己根本沒琢磨明白的事，他一針見血道：“那你為何困在這？”
喬鶴面色一紅，囁嚅說不出話。
“孩子，世事難料，今日你遇到我，你與我有血脈之系，我願意留情，明日後日你遇上更厲害的人，他們與你有什麽關系，憑什麽要手下留情？”
“記住，何時何地，都絕不能說止步。”稍一停頓，諄諄語氣緩和下來，道：“好了，你進去吧。”
喬鶴再次長拜，凝聲說了句“是”。
到了瀑布前，見到白衣翩然的褚雲，喬鶴眼睛一亮，笑道：“褚兄，這次必然是在等我了。”
褚雲反駁道：“你答應了，我也答應了，當然會來，只不過我比你來得早，所以才會等。”
這是在告誡喬鶴不要胡思亂想，想入非非。
喬鶴不知說什麽好，按了按眉心，一笑而過。
像褚雲說清出去的事宜之後，將他的殘魂以靈力牽引到舍利之中，身影一閃，離開了安息地。
神魂一回到軀殼，喬鶴立即召出舍利，問明智和尚，是否能看見褚雲的殘魂附在上面。
明智凝神觀望，瞳孔中有金色細絲閃過，須臾，他點了點頭。
喬鶴立即施法將舍利化進神木雕刻的木人中。但他不會使木人傀儡的邪術，本想再靈力封禁木人，讓褚雲先依靠舍利療愈神魂，記憶有所恢覆，告知他如何運行這套傀儡邪術。
沒料到，舍利一進入神木之中，周身散發出寧靜祥和的青綠光芒，仿佛有一雙神手，輕拂過沒有生機的木人，寸長的木人隨著籠罩的綠光伸展四肢，木頭的紋理化為細密血脈，木色染化成溫潤肌膚，下一刻，視野中出現一個頎長偉岸的男子，黑發秀顏，膚白勝雪，赤著身體。
喬鶴周身血液狂奔，腦中一片空白，他本來手掌托著木人，下意識改托為抱，將這具體型修長的男人攬在懷中，臂腕與胸口肩膀傳來沈重感，甚至有淺緩呼吸，拂過他脖頸。
站在一旁的明智脫下金線袈裟，披在了沈睡的男人身上，沈吟道：“木非凡木，人非凡人，加以涅槃的舍利，想來三者天生就有相吸的機緣，正如月升潮起，萬物之間，妙不可言。”
這是第一次，喬鶴對萬事萬物精妙深奧的因果，有了無比具體的感知與發自肺腑的敬畏，他緊緊擁住懷中重獲新生的褚雲，靜靜平覆心中的狂喜。
北境一年四季，都充塞在寒冷中，只有四月和五月中間，春日短短向此地撇過一眼，於是冰雪消融，枯枝抽綠，鳥雀啁啾，天地煥新。
道觀又擴建了一座後院，添蓋兩間屋舍。
趕上明媚溫暖的春日，道觀中上香游玩的人，從早到晚近乎絡繹不斷，畢竟十裏八鄉，只有這一座道觀，且有什麽邪祟作亂，只要村民過去找，裏面的人必然應允解決。
在這來來往往的香客中，有不少年輕的姑娘，結伴成群走在一塊，那歡聲笑語像繁花一樣開滿山間，飄蕩在小小的道觀。
院門前有枝蔓伸展，鵝黃成串的迎春花，四五名少女摘了花，編成花環，戴在頭頂，踏進院門後，打趣的笑語聲漸漸低了下來，眼睛裝作不經意，撇向坐在樹蔭下，分發香火的青年男子。
黃布遮蓋的長桌上，攤著粗細長短不一的朱紅色香火，左上角有一尊陳金香爐，挨著香爐的是一小小的方盒，裏面堆著小山似的銅板。
坐在桌後的男人撐著腮，黑發用木簪豎起，往肩背傾斜的方向，瀑布似的懸落，一張臉俊美無儔，目如點漆，凝光照影，在繚繞騰散的青煙中，透著三分妍麗，七分清冷。
男子腳邊斜插一把黑金重劍，劍身似在顫動。
那群姑娘你推我搡的走到桌前，正要含羞開口與男子搭句話，長劍忽然往上竄了竄，像要一飛沖天，但男子照著劍柄，不耐地一拍，這劍頓時偃旗息鼓，沒了動靜。
“吵死了。”男子眉頭輕壓，露出不滿。
聽到這話，戴花的姑娘們心下一怯，想往後退去，又見男子已經轉過頭，看到了她們，略顯冰冷的表情在一瞬間溫和化開，淡笑道：“買香嗎？”
“道長……怎，怎麽賣？”村裏的姑娘大都性情開朗，沒那麽多扭扭捏捏，但一見到這好看貴氣的男子，突然拘謹地話也說不順。
男子比了個一，和氣道：“一枚銅錢三根，粗細自選。”
見他面帶笑容，話語溫和，平易近人，這些姑娘膽子逐漸大起來，漂移的視線一個個落在他臉上，紅著臉頰，眼眸亮亮道：“好啊，我們買啦！”五枚銅板玎玎珰珰落在盒中，一名少女道：“道長，我們也不知道仙人喜歡哪種香，就勞煩道長幫我們選吧！”
話落，輕聲淺笑徐徐散開。
餘下抱著一捆新香從後院走出來時，就見樹下的長桌，已經被許許多多的姑娘圍攏的水洩不通，他一邊喊著“讓一讓，請排隊買香！”一邊高舉著香火擠到桌子旁，看見桌上空空蕩蕩，香賣的一幹二凈，不由咂舌。
又見褚雲懶散地斜靠著桌子，手托腮，另一手輕敲桌面，似在出神，對一道道打量的視線，渾不在意。
餘下把香放到桌子上，搓了搓手，見褚雲依舊神游天外，鼓起勇氣用手指戳了戳他肩膀，“那個……褚雲？”
不怪他誠惶誠恐，這可是曾經令修仙界聞風喪膽的暴君啊，呼風喚雨，滿身殺戮，剛知曉褚雲身份時，他連做了好幾天噩夢，夢醒後，想到噩夢之源就睡在他隔壁，心中更加驚恐。
這都過了一個月，雖然褚雲表情平平，一副誰都懶得搭理，但又看起來脾氣不錯的樣子，但餘下總覺得一雙冷森森的眼睛，在不動聲色的註視著他，註視著道觀的每一個角落。
“嗯？”褚雲眼睛並沒有看他，手撥弄出三根香，遞給桌前等候的小姑娘。
餘下低姿態的嘿嘿一笑，“咱觀裏就剩這些香了，忙完您就休息吧。”
他說完，周邊“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姑娘們，先發出不樂意的低啊聲。
餘下立即對大家道：“沒關系啊，心誠則靈，心誠則靈，都不會白來！”
褚雲一面分香，一面問餘下，“那只小僵屍呢？”
小僵屍是叫阿飛，觀裏的香，都是他制的。
得來的香火錢，一半用於餘下、小七和齊映真的衣食，一半用於接濟山下有難處的村民，勉勉強強能度日。
餘下道：“跟喬鶴去長春谷了，還有齊映真那小丫頭。”
“長春谷？去哪做什麽？”褚雲漫不經心問。
餘下搔了搔臉頰，“好像是給阿飛看病。”
褚雲眉頭微皺，“都死了，能有什麽病？”
“……”餘下瞄了眼旁邊的香客，大家忙著搶最後的幾柱香，嚷嚷鬧鬧的聲音，蓋過了二人的談話，提起的心放了下來，小聲道：“那等喬鶴回來，您要不問問他，他走得著急，也沒告訴我太多事。”
“哦。”桌上的香很快不剩幾根，盒中的銅錢滿滿當當，有十幾枚散落在桌面上，隔了半晌，褚雲突然想起來似的，問：“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說不定……”餘下話沒說完，眼前懶懶散散的人，霍然起身，視線越過前擁後擠的香客，看向院門。
“道長，道長你去哪啊，別走啊，這香還沒賣完呢！”
“我出五文，道長你給我拿一根就行！”
喬鶴把靈木仙尊調配的藥囊遞到齊映真手裏，“等會我下山再買個浴桶，你先讓小七燒一鍋熱水。”
齊映真雙手捧著藥囊，高興道：“一個月後，哥哥真的能和我們一樣了嗎？”
“只能說外表看不出差別。”喬鶴看了眼憨憨的阿飛，前幾日阿飛偷偷把自己的獠牙磨斷了，包在下唇中，成了古怪的地包天形狀，看起來又傻又呆。
喬鶴心裏不得勁，於是帶著他和齊映真去了一趟長春谷。
“那也很好了！”齊映真乖巧地彎起眼睛，“我替哥哥，謝謝喬哥哥！”
兩人邊走邊說，喬鶴踏過朱紅門檻，聽見鬧哄哄的動靜，擡起頭，只見到褚雲往後院走去的背影，還有眼巴巴不明狀況的香客們。
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喬鶴走到槐樹下，見餘下在裏面吆喝道：“諸位，這位道長有事先走了，你們想買香，找我一樣的，來來來，最後一把，先買先得！欸欸欸，別走啊！”
他越吆喝，人群散得越快，有幾個小姑娘還在問：
“明天那道長還來嗎？”
“這道長叫什麽名字，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你告訴我，我就把這香全買了！”
喬鶴額頭一跳：“……”
小七呢？誰讓褚雲在這賣香的？人家買的那是香嗎？！
天色向晚，香客陸續離開，道觀浸在春風溶溶的暮色中，一派幽和清靜。
從褚雲醒來後，喬鶴克制過於親近的舉止，與他以禮相待。
褚雲也不喜歡別人打擾，常找僻靜的地方獨坐整日。
喬鶴只能遠遠望著，他可能無法適應吧，失去記憶，來到全然陌生的地方，周邊是全然陌生的人，本該是仇敵的自己，還與他成了親密的道侶。也許，這一切對現在的褚雲來說，都是一種難以理解背叛。
在秘境中，喬鶴敢對褚雲做出越矩的行為，因為知道他哪也去不了，只能待在那，只能等他來找他。
出秘境後，褚雲有了自由，喬鶴便束手束腳，他怕招褚雲厭煩，怕褚雲生出離開的念頭，更怕他的記憶永遠找不回來，那樣的話，這個褚雲，還是自己堅定選擇的褚雲嗎？
“喬哥哥，你在想什麽？”
喬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餘光見小七走過來，坐在他身旁，兩手托腮，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沒想什麽，吹吹風。”喬鶴將掌心的戒指，緩緩戴進左手中指，偏過臉，問：“怎麽了？有心事？”
小七望著天上細細的月亮，愁然道：“我想家了，我們妖界的月亮，比這個亮，每個月十五，會變成紅色。”
“想家了就回家吧。”喬鶴心裏有些愧疚，這段日子，光記掛褚雲，忽視了小七，又想到一事，微微笑道：“前些日子，你父王來，看見你蹲在鍋竈下面，又是吹火又是添柴，弄的灰頭土臉，他雖然沒說什麽，不過走的時候，眼眶倒是紅了些，我想，他心裏也是想你回去的。”
小七趴在石桌上，枕著雙臂，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我知道啊，可是師父的腦子還沒好，我不能離開他，喬哥哥，師父什麽時候能好啊？”
他也想知道啊，喬鶴在心中輕嘆一口氣，擡手摸了摸小七特意染黑的頭發，溫聲道：“有我在，我會替你照顧好他，除了師父，你還有父王母後哥哥姐姐，回去吧，等想回來的時候再回來。”
說完，小七猛然直起身子，看了看周邊，空蕩蕩的暮色中，只有淺灰色的樹枝在隨風而動。他有些奇怪，靠近喬鶴，低聲道：“我總感覺有東西在暗處看著我們。”
喬鶴神識迅速鋪向整座道觀，沒有感知到異物，安撫地拍了拍小七的背脊，“不會，道觀裏裏外外都有驅邪的陣法，邪祟跑進來，我立刻就能知道。”
“好吧。”小七蹙著眉頭，嘀咕道：“可是有好幾次，我都感覺怪怪的，像被什麽盯上一樣。”
喬鶴想了想，從銀戒中召出一件火紅玉麒麟項鏈，戴在小七脖子上，道：“這是你師父留的寶物，吊墜中藏著玉麒麟的一顆齒牙，若有邪物近身，它便會發出火紅色光芒，並替你擋下致命一擊。”
“對了，回妖界時，帶上懸天劍。”說起來，他今天總覺得少了什麽，原來是少了懸天劍的聒噪，“奇怪，劍去哪了？”
正想叫它時，東側房屋傳來響動，半扇門扉從裏拉開，褚雲穿一件單薄的雪色中衣，手把住門框，擡眸，半是冷漠，半是有所思地看向二人。
“現在雖是四五月份，但山中沒了日光，還是有些寒涼，褚兄，你出來該多添些衣服。”喬鶴側轉過身子，眼中不自禁流露擔憂。
小七一觸到褚雲輕淡目光，出於獸類對危險的本能，後背生出要炸毛的瑟縮。
現在沒有記憶的師父，比在靈河洲被稱作暴君的師父，還要可怕。
隔著昏昧暮色，褚雲挑起唇角，似笑非笑看向喬鶴，道：“你要關心的還真是多，妖怪、走屍、凡人、連把劍都要問一問。”
“……”喬鶴站起身，心道，我關心你還關心出錯來！
本來白日裏看見褚雲在樹下賣香，一見到他回來，立即轉身離開，一派避之不及的嫌棄模樣，他便滿心郁悶挫敗，此時再聽他說些冷嘲熱諷的話，真叫人惱火。
“好，當我沒說，你隨意，怎麽高興怎麽來。”喬鶴氣悶，拉起小七，正要回屋，大門被砰砰敲響，有人在外面高聲叫門，不是一個人。
喬鶴看了眼褚雲，轉身走去前院，小七立即跟了上去。
打開門，門外站了三個年輕的姑娘，臉色要哭出來一樣，慌裏慌張道：“道長，我們下山時，一個同伴走丟了，回頭找了一遍，也沒見到人，這馬上就要天黑了，再找不到，山中吃人的野獸出來，她可怎麽辦！求求你，幫我們一塊找找吧！”
問清什麽時候，在哪條下山的道上丟的，喬鶴帶著小七趕了過去。
“你們身上有沒有她的東西？”
三個姑娘面面相覷，一人從手臂上拿出一個花環，道：“這個……行嗎？她戴了一天，我們在山道上撿到的。”
喬鶴拿給小七，小七聞了聞，目光一亮，半個時辰後，在一處深溝中找到了摔暈過去的姑娘，溝底野草長勢猖獗，人一掉下去，便被遮擋的嚴嚴實實，這三個姑娘在上方的山道上，來回經過三四趟，絲毫沒有發現。
將昏厥的姑娘帶回道觀，暫時安置在自己屋中，其他三位同伴也跟了過來，喬鶴用靈力疏通那姑娘腦中的淤血，不多時，她醒了過來，誰知自己還沒哭，旁邊三個同伴先哭了出來。
“道長，她沒事了吧？”
喬鶴搖頭，那三個姑娘喜悅的淚水一下流不出來了，他道：“腳踝骨折，我剛才為她正了骨，不過還得臥床好好休養月餘，才能完全恢覆。”
“那她怎麽下山啊？”
腳踝骨折，剛受傷時最忌亂動，喬鶴想了想，道：“今晚先在道觀中住一宿，明日我送她去醫館，你們留下一人陪她，剩下的回家後向她二人家中報個平安。”
說話間，聽見響動的餘下和齊映真阿飛也走了進來，喬鶴對餘下道：“你送這兩個姑娘回去，路上註意安全。”
等餘下帶兩位姑娘離開後，喬鶴對另外兩位囑咐了幾句，就帶著小七他們走了出去，關好房門，朝齊映真問：“阿真，鍋中還有飯嗎？”
齊映真仰頭道：“有餘下包的野菜包子，特別好吃，我現在給她們送過去。”說完，拽著阿飛往廚房跑去。
小七對齊映真在寧城打暈他那件事，一直耿耿於懷，有點怕她，有點氣她，一般齊映真站在喬鶴右側，小七就會跑向左側，與她隔得遠遠的。
見她走開了，小七馬上貼到喬鶴身旁，邊走邊高興道：“哥，你來我和餘下的屋裏睡，睡我的床，到時候，我變小一點，你可以抱著我睡。”
他說的變小，是化出犬只大小的虎形。
喬鶴本想在大殿裏湊活一晚，但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要點頭說好，不知為何，腦海閃出褚雲不高興的臉，這一個“好”卡在嗓中，上不來下不去，轉而道：“我今晚還有些事，不在道觀中。”
小七失落地“哦”了一聲。
等餘下回來後，喬鶴便想不如到常去的山洞，打坐悟道，一晚倏忽即過，走到院墻，擡腳要掠飛出去，後院傳來低低的咳聲。
果然著涼了。
喬鶴對此人自作自受，壓根沒辦法置之不理，心底微微一嘆，走進後院，見褚坐在院中，身著單薄，春風吹起他的烏發，淡淡月光下，他眉眼顯出一股沈郁的淒冷。
“你心裏是有什麽不痛快？”喬鶴將自己的外袍脫下，沒有冒然搭在他的身上，放到他手邊，道：“還是想讓我不痛快？”
褚雲凝固的眼珠，朝他動了動，“你想多了。”
“是我想少了。”喬鶴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而你想得太多，穿上吧，別擔心，這是對客人的關照，沒有不該有的心思。”
衣袍尚帶體溫，褚雲垂眸看了眼，冷然一笑，“不需要。不是每個人都等著被你關照，也不是每個人都想成為你關照的眾多之一。”
衣袍被推回去，喬鶴手指揪著衣袍，琢磨他什麽意思，覺得自己在施舍可憐他？沈默片刻，道：“一定要如此？不能把我當成個普通朋友？這種關心也讓你不舒服？”
對牛彈琴。褚雲眉目壓深，月門傳來腳步聲，他視線一轉，喬鶴也跟著偏過臉。
齊映真與阿飛搬著與她等高的浴桶，踉踉蹌蹌往裏走，晃動時，裏面的水濺灑在地面。
喬鶴顧不上褚雲的回答，走過去用靈力將浴桶運到齊映真屋中，放下桶，他看著門口的一大一小，臉色略沈，“怎麽不叫我？水這麽燙，要是絆倒了，阿飛還沒好，你倒要變只紅螃蟹了！”
齊映真努嘴，耷拉腦袋，委屈道：“我不想麻煩你，你天天要做好多事，肯定很累了。”
阿飛也低頭，兩手垂在身前，露出不安的模樣。
喬鶴一想到那滿桶沸水倒下去的後果，壓下心軟，板著臉對二人耳提面命，不準再做這樣危險的事。
嘮叨完這倆，喬鶴走到院子，四處都沒有褚雲的身影，而東側的屋子，燈火並未亮起。
是沒回房？
亦或回房後熄燈就寢了？
喬鶴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穿過庭院，走到他房門前，輕輕敲了敲，“你在嗎？褚雲。”
等了許久，沒聽見應答，喬鶴心中不勝惶恐，翻來覆去都是，褚雲走了，就這樣突然地走了。
敲門的力度加大，裏面仍是一片寂靜。喬鶴甚至回頭環顧，院中沒有能藏人的地方，也沒有什麽能遮擋視野。齊映真聽見動靜，一臉好奇地站在門口看他。
喬鶴擺了擺手，叫她回屋呆著，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她不甘地轉身回屋。
喬鶴使力推開門，走了進去，屋中沒點燈，黑幽幽，隱約看清床桌的輪廓，繞過桌子，走到床榻邊，慌亂的心旋即平靜下來。一人側臥床榻，中衣雪白，沒有蓋被，枕著胳膊面朝墻壁，看不見表情。
但喬鶴知道，他一定沒睡，方才敲門的響動，足以吵醒一個熟睡的人。
何況是極為警惕，一身戒備的褚雲。
點上桌上的燭火，略顯窄小的屋子，勉強亮堂起來。
“褚雲，是不舒服嗎？”喬鶴對他聽見卻不理睬的行為，只有棘手的無奈，沒有半分慍怒，即便那麽一星半點，也不敢表露出來。
褚雲充耳不聞。
“我知道你沒睡，剛才庭院中，你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厭惡我到一句話也不想說？”
“褚雲？”
等待半晌，褚雲低冷的嗓音，從床裏傳到喬鶴耳邊，“我倦了，不送。”
要喬鶴別打擾他清凈的意思。
喬鶴捏捏眉心，看著背對他的褚雲，走近一步，掀起床尾的被子，蓋到他微微發紅的腳踝上。褚雲伸直的雙腿微微一蜷。
喬鶴道：“你把話說清楚，我立刻就走。”
褚雲睜開眼，目光落在有影的墻面，“你一定要這樣？”
“哈哈，我沒有要威脅你的意思。”喬鶴試圖讓氣氛融洽些，“就是不想讓我們有誤會，我誠心向你請教，該怎麽做，才讓你覺得舒服？”
“你在這我就不舒服。”褚雲冷冷道。
他冷淡刻薄的態度，讓喬鶴明白，再如何低聲下氣，好言相說，也是無用功。失落中，又生出股惡氣，我在這不舒服是吧？那你就讓你不舒服到底！遂即朝他苦笑道：“褚雲，不湊巧，今晚得委屈你一下，我房屋被人占用了，只好和你擠一擠了。如果你不舒服，我趴在桌上睡也行。”
褚雲沒說話，睜開的眼睛重又閉上，略暗的燭光中，有種清冷脆弱的美感，喬鶴看了一眼，心口發熱，迅速垂下目光，低聲喃喃道：“你不說話，意思是我睡床睡桌都讓你不高興。”
“既然都不高興，那睡哪裏也沒區別。”喬鶴語氣頓了頓，頗有幾分厚顏無恥，道：“晚上涼，你又咳了幾聲，我最好是睡床，能相互取暖。”
“……”等了片刻，喬鶴笑呵呵道：“我知道你不說話，是不好拒絕我，不好拒絕相當於勉強同意了。”
說完，窸窸窣窣躺了下來，與褚雲隔著一拳頭的間距，沒有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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