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無臉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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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無臉石像
這時，猛烈燃燒的赤焰中，異變陡生！
在火堆中打滾痛嚎的六臂魔，突然爆出一陣難以言狀的慘呼，像是放聲長哭，又如憤而怒號，往裏面扔柴的村民，手一抖，柴火掉了一地，只見倒地的魔物渾身著火，猛然起身，六只胳膊狂舞，燃燒的柴火漫天亂飛，砸落在人群中，引起高高低低的尖叫。
“不要慌！不要怕！”高老頭驚慌地敲動銅鑼，“千萬別讓怪物逃了！”
面對體型暴漲，雙眼血紅的魔物，周圍村民也不是傻子，沒人聽高老頭的指揮，伴隨驚懼的叫聲，慌裏慌張四散而逃。
六臂魔揮舞胳膊，蒙了一層紅翳的瞳孔，精準看向正在人群中亂敲亂打的老頭。
銅鑼一響，人們就會驅趕它、咒罵它、打燒它！
火光散亂，大地微震，六臂魔踏過火堆，直撲向高老頭。
高老頭瞳孔極縮，面如土色，一屁股坐在地上，銅鑼隨著滾落塵土中，眼看那魔物就要一腳把他碾死！
“不可——”一聲清亮呵斥破空而至，不高，甚至有幾分平靜的溫和，但倏忽間，壓下所有紛亂嘈雜。
六臂魔左腳擡到一半，整個身軀定住不動，繼而轟然倒地，激起一片星火四射的塵灰，地面仿佛生出無形鎖鏈，捆縛住它的四肢，任它如何掙紮，也無法起身。
嚇得眼花耳鳴的高老頭，渾身顫顫，順著清越的聲音，擡頭看見一道白的跟雪花似的身影，翩然落在眼前，手握一柄銀亮細長的寶劍。
仙人！
謝天謝地，他高老頭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不停掙紮的魔物，心知自己這次恐怕是逃不了了，瞪大血紅眼珠，死死盯著來人。
那人足尖輕輕落地，身量頎長挺拔，長袍垂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依舊幹凈無瑕，彼時，金烏西沈，他背對它，扶起倒在地上，不能起身的老人，清瘦身形與遠處霞光輝映。
魔物沒有眼瞼，不會眨眼，只瞪著圓滾赤紅的眼珠，呼哧呼哧註視他。
“仙人啊！救救我們村子吧！”剛把高老頭扶起來，這人又跟面條似的，呲溜跪倒在他腿邊，哭喊道：“這魔物折騰得全村雞犬不寧，剛才還差點殺了我這老頭子！”
躲在遠處觀察情況的村民，看見有仙人出現，又都跑了回來，跪在高老頭身後，跟著哭求。
“嗯，先不要激動。”溫和的勸說響起，那人轉過身，露出完整的臉龐，平淡地看向魔物。
眼似桃花，面如好玉，一派溫潤清俊的好模樣。
六臂魔眼珠瞪大更大，要裂開一般，堆積在眼眶中的濃稠血色，咕嚕咕嚕動起來，似乎要流出來。它巨大的身體化成一座石雕，一動不動，顯出心灰意冷，待死之態。
喬鶴神識在魔物身上掃過一圈，低階小魔，想來是這些年藏得嚴實，沒有被趕回魔域中。
又見它醜陋可怖的臉上，萎靡頹喪，甚至流出幾分悲傷之態，這如人一樣的表情，令喬鶴心下一動，扶起腳邊的老者，目光掃視周邊狼藉的景象，大概能理清魔物暴走傷人的原因。
“這魔物可曾做過什麽惡事？”
高老頭氣憤道：“隔三差五就到附近村子偷吃的，那雞窩裏的雞蛋，地裏的莊稼，鍋裏的飯食，它沒有不偷的，可恨攆了幾次，一點教訓也不漲！”
這就更怪了，魔物喜好茹毛飲血，渴求邪念之力，沒見過偷人家五谷雜糧來吃的，喬鶴又道：“只是偷吃，可有害人之舉？”
“剛才不就是嗎，老頭我差點在這畜生腳下一命嗚呼了！”這會想起來，高老頭還是渾身哆嗦。
喬鶴安撫一笑，問：“再有呢？”
“還有……”高老頭仰起臉，念叨半天，“哦哦，還有，這畜生跑到村子裏，嚇哭許多孩童，大壯家的小孩，嚇得病了好幾天！”
喬鶴走到魔物身邊，見它粗糲青黑的皮膚上，新舊傷痕縱橫交錯，有些嵌到肉裏，綻開一道深長的溝壑，被火燒過的地方，焦糊赤紅，看著很是嚇人。
喬鶴將手中長劍收到銀戒中，思量片刻，偷人東西不對，但看它這模樣，偷吃後也遭了不少罪。他不忍再傷它，淡聲道：“我帶你回該回的地方。”
本就是去魔域邊境修補伏魔大陣，順手將六臂魔遣回魔域，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指間銀戒一閃，地上魔物消失不見。
喬鶴回頭對村民，溫和一笑道：“這魔物我帶走了，以後它不會再騷擾你們村子。”
喬鶴召劍欲走。
“仙人，仙人！”高老頭揪著喬鶴的衣袖，他潔白無瑕的袖口，瞬時多出兩個黑黢黢的指印。
高老頭老臉燥紅，立時放開手，囁嚅道：“仙人先別著急走，您幫我們村除了禍患，大夥想請您去家中吃飯，您千萬不要嫌棄！”
圍上來的村民想靠近又束手束腳，怕弄臟了仙人雪白衣衫。
喬鶴看一眼漸黑的天色，正要拒絕，又瞧見老者燥紅不安的臉龐，拒絕的話終是沒有說出，眉眼溫然，笑道：“那就去吧，不過，修道之人不食油膩，準備些平常菜蔬就好。”
高老頭神采飛揚，佝僂的背脊霎時挺直起來，撿起地上的銅鑼，腳步輕快地領著仙人趕回家中，圍觀的村民也是寸步不離，一路熱鬧喧嚷。
一座小院，三間泥石屋，入門處有一牛棚。
喧鬧聲先一步沖進屋子，高老頭推開門，領著喬鶴進主屋。
屋內油燭燃起。
站在堂屋中央的喬鶴，轉身落座時，忽然目光一定，越過高老頭與一眾村民，看向窗邊的長桌，桌上一座人形石像靜靜矗立。
雕刻簡陋，長約九寸，寬袍大袖，背負長劍，雙手交疊於腹。喬鶴面上略顯驚奇，因為這雕像，沒有五官，面部幹凈平整，透出幾分怪異。
見喬鶴視線被石像吸引，高老頭立即道：“這是我們這的大恩人，要不是他，我們村子，還有周邊所有的村子，都被那些妖魔給吃了！”
桌邊供奉著香火與瓜果飯食，看煙灰積攢的厚度，供奉的時間分外長遠。
喬鶴問：“為什麽沒有臉？”
高老頭笑道：“哪能沒有臉，只是我們看恩人的時候，恩人臉上總是罩著一層白霧，叫人看不清，所以我們只能根據他的體型打扮，托村裏石匠雕了個石像，我們每日都供著，聽說供久了，恩人就能被召上天做神仙！”
起身走到雕像前，石匠大概有幾分本事在身上，近看石像，線條流暢，長劍斜插，衣袍飛揚，無形中流出劍挑天下的傲然氣勢。
總覺得有幾分熟悉，喬鶴眉頭微蹙，思索一會，那點熟悉感驟然散去。
喬鶴轉頭，問道：“這人最近一次來是什麽時候？”
一村民接聲道：“一年前，我記得很清楚，十二月份，那天賊冷，有個吃人的魔物跑到我們村，我出來串門，正碰上這東西，可嚇死了，然後恩人從天而降，一劍殺了那魔物，我才撿回一條命！”
“今年太平多了，”高老頭接著那村民的話，“聽說最北邊關著一群魔物，我們這離得近，以前年年都得死許多人，尤其是十年前，那魔跟蝗蟲似的，多到嚇死人，恩人就是那時候出現，護著這一帶的村莊，免受那些魔物的傷害。”
北境魔物橫行，沒有仙門原意在此開宗立派，而世代生活在這裏的凡人，有成千上萬戶，子孫繁衍，安土重遷，即便遭受魔物騷擾侵襲，也咬著牙根，歲歲年年忍受著，生活著。
這突然出現的守護者，在他們心中，不亞於天神下凡，幾乎每一個村子都受過他的庇護，都供奉著他的石像。
喬鶴聽完後，若有所思，十年前出現，又在十年後消失，不知此人與上一屆生變的獵魔集會有無關系。
*
從高家村離開，喬鶴直奔千裏外的魔域邊境。
天寒地凍，冰雪綿延，此處黑夜極長，一年內幾乎看不到幾個白日。
暴雪紛飛，天地蒼茫。
遠處濃黑的天際，極光璀璨斑斕，仿佛幽幽黑墨潭中，泅開艷麗無比的色彩。
在極光之下便是被困受在萬頃黑海中的魔域。
如銀山綿延千裏，橫亙在北海與陸地之間，終年厚雪滿身，銀裝素裹。
伏魔大陣就在如銀山下，地底三千尺。
喬鶴身輕如燕，落在如銀山一處雪地上，不留印記。
伸指挑開一片擋雪的結界，放出法戒中的六臂魔。
六臂魔六只手臂環抱住自己，滾到雪地上，壓出深深的坑洞。
本想越過北海，將它直接扔到魔域中，又想起它滿身傷痕，連凡人都打不過，面對弱肉強食的群魔，無異於送它去死。
猶豫再三，還是將其放在魔域邊境，距離凡人村莊有七八百千裏，它應該不能再跑去偷吃。
看著失魂落魄，趴在雪地裏兩眼發直的魔物，喬鶴溫聲道：“你快走吧，等會此處許多修士要來，這兩個月，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亂走。”
六臂魔擡起眼，殷紅厚實的嘴唇翕動，發出沈重的支吾聲。
喬鶴心裏想著師兄師姐應該到達伏魔大陣，不能再耽擱，從袖中掏出一瓶藥膏，彎腰放在它面前，聽不懂它在支吾什麽，轉過身，往傳送陣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粗笨的腳步聲。
喬鶴半轉過身，看向三步外的六臂魔。
見喬鶴冷淡的目光掃過來，它垂下醜陋的腦殼，六只手臂拉在一塊，不安的攪弄著，後面雪地被它踩出許多深深的坑洞。
“不能跟著我。”喬鶴平心靜氣，“快走吧，我給不了你食物，你跟著我沒有用。”
走了十幾步，那六臂魔仍舊不依不舍的跟著。
喬鶴覺得它是通人性的，於是又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它，語氣稍顯冷意，“仙門見魔即誅，你若跟我，必入丹爐，神魂俱滅。”頓了頓，掀開衣袖，給它看自己未褪的鞭痕，“而我，也會因私藏魔物，受鞭刑數百，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六臂魔果然聽懂了他的話，渾身一顫，喉嚨中支吾兩聲，像是極為痛苦，悲傷看了眼喬鶴，轉過身，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一深一淺蹣跚往風雪深處走去。
喬鶴目光寧靜，在胸前結了一個法印，微弱金光亮起，下一瞬雪地上空無一人。
如銀山地底三千尺，伏魔大陣。
無間黑暗中，唯有陣圖紋路流淌著幽藍光澤，映出數道靜默盤坐的身影。喬鶴悄然現身，向幾位早已抵達的師兄師姐微微拱手，無人言語，各自歸位。
找到自己的方位，喬鶴撩起衣袍，盤腿就坐。
神識如絲，探入古老陣紋深處，尋覓破綻與殘缺。
新陣布設在舊有的伏魔大陣上，喬鶴逡巡陣法時，發現舊陣上面留有一道橫貫南北，決絕無比的劍痕，只憑一劍，就將維系千年的大陣徹底摧毀，可知毀陣者靈力強大，應當是宗師級劍修！
他毀陣到底有何目的？
放出魔族，生靈塗炭，和整個修仙界對抗，能得到什麽？
喬鶴腦海中突然閃過高家村供奉的無臉石像，真是巧了，也是一名實力超群的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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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猛烈燃燒的赤焰中，異變陡生！
在火堆中打滾痛嚎的六臂魔，突然爆出一陣難以言狀的慘呼，像是放聲長哭，又如憤而怒號，往裏面扔柴的村民，手一抖，柴火掉了一地，只見倒地的魔物渾身著火，猛然起身，六只胳膊狂舞，燃燒的柴火漫天亂飛，砸落在人群中，引起高高低低的尖叫。
“不要慌！不要怕！”高老頭驚慌地敲動銅鑼，“千萬別讓怪物逃了！”
面對體型暴漲，雙眼血紅的魔物，周圍村民也不是傻子，沒人聽高老頭的指揮，伴隨驚懼的叫聲，慌裏慌張四散而逃。
六臂魔揮舞胳膊，蒙了一層紅翳的瞳孔，精準看向正在人群中亂敲亂打的老頭。
銅鑼一響，人們就會驅趕它、咒罵它、打燒它！
火光散亂，大地微震，六臂魔踏過火堆，直撲向高老頭。
高老頭瞳孔極縮，面如土色，一屁股坐在地上，銅鑼隨著滾落塵土中，眼看那魔物就要一腳把他碾死！
“不可——”一聲清亮呵斥破空而至，不高，甚至有幾分平靜的溫和，但倏忽間，壓下所有紛亂嘈雜。
六臂魔左腳擡到一半，整個身軀定住不動，繼而轟然倒地，激起一片星火四射的塵灰，地面仿佛生出無形鎖鏈，捆縛住它的四肢，任它如何掙紮，也無法起身。
嚇得眼花耳鳴的高老頭，渾身顫顫，順著清越的聲音，擡頭看見一道白的跟雪花似的身影，翩然落在眼前，手握一柄銀亮細長的寶劍。
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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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掙紮的魔物，心知自己這次恐怕是逃不了了，瞪大血紅眼珠，死死盯著來人。
那人足尖輕輕落地，身量頎長挺拔，長袍垂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依舊幹凈無瑕，彼時，金烏西沈，他背對它，扶起倒在地上，不能起身的老人，清瘦身形與遠處霞光輝映。
魔物沒有眼瞼，不會眨眼，只瞪著圓滾赤紅的眼珠，呼哧呼哧註視他。
“仙人啊！救救我們村子吧！”剛把高老頭扶起來，這人又跟面條似的，呲溜跪倒在他腿邊，哭喊道：“這魔物折騰得全村雞犬不寧，剛才還差點殺了我這老頭子！”
躲在遠處觀察情況的村民，看見有仙人出現，又都跑了回來，跪在高老頭身後，跟著哭求。
“嗯，先不要激動。”溫和的勸說響起，那人轉過身，露出完整的臉龐，平淡地看向魔物。
眼似桃花，面如好玉，一派溫潤清俊的好模樣。
六臂魔眼珠瞪大更大，要裂開一般，堆積在眼眶中的濃稠血色，咕嚕咕嚕動起來，似乎要流出來。它巨大的身體化成一座石雕，一動不動，顯出心灰意冷，待死之態。
喬鶴神識在魔物身上掃過一圈，低階小魔，想來是這些年藏得嚴實，沒有被趕回魔域中。
又見它醜陋可怖的臉上，萎靡頹喪，甚至流出幾分悲傷之態，這如人一樣的表情，令喬鶴心下一動，扶起腳邊的老者，目光掃視周邊狼藉的景象，大概能理清魔物暴走傷人的原因。
“這魔物可曾做過什麽惡事？”
高老頭氣憤道：“隔三差五就到附近村子偷吃的，那雞窩裏的雞蛋，地裏的莊稼，鍋裏的飯食，它沒有不偷的，可恨攆了幾次，一點教訓也不漲！”
這就更怪了，魔物喜好茹毛飲血，渴求邪念之力，沒見過偷人家五谷雜糧來吃的，喬鶴又道：“只是偷吃，可有害人之舉？”
“剛才不就是嗎，老頭我差點在這畜生腳下一命嗚呼了！”這會想起來，高老頭還是渾身哆嗦。
喬鶴安撫一笑，問：“再有呢？”
“還有……”高老頭仰起臉，念叨半天，“哦哦，還有，這畜生跑到村子裏，嚇哭許多孩童，大壯家的小孩，嚇得病了好幾天！”
喬鶴走到魔物身邊，見它粗糲青黑的皮膚上，新舊傷痕縱橫交錯，有些嵌到肉裏，綻開一道深長的溝壑，被火燒過的地方，焦糊赤紅，看著很是嚇人。
喬鶴將手中長劍收到銀戒中，思量片刻，偷人東西不對，但看它這模樣，偷吃後也遭了不少罪。他不忍再傷它，淡聲道：“我帶你回該回的地方。”
本就是去魔域邊境修補伏魔大陣，順手將六臂魔遣回魔域，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指間銀戒一閃，地上魔物消失不見。
喬鶴回頭對村民，溫和一笑道：“這魔物我帶走了，以後它不會再騷擾你們村子。”
喬鶴召劍欲走。
“仙人，仙人！”高老頭揪著喬鶴的衣袖，他潔白無瑕的袖口，瞬時多出兩個黑黢黢的指印。
高老頭老臉燥紅，立時放開手，囁嚅道：“仙人先別著急走，您幫我們村除了禍患，大夥想請您去家中吃飯，您千萬不要嫌棄！”
圍上來的村民想靠近又束手束腳，怕弄臟了仙人雪白衣衫。
喬鶴看一眼漸黑的天色，正要拒絕，又瞧見老者燥紅不安的臉龐，拒絕的話終是沒有說出，眉眼溫然，笑道：“那就去吧，不過，修道之人不食油膩，準備些平常菜蔬就好。”
高老頭神采飛揚，佝僂的背脊霎時挺直起來，撿起地上的銅鑼，腳步輕快地領著仙人趕回家中，圍觀的村民也是寸步不離，一路熱鬧喧嚷。
一座小院，三間泥石屋，入門處有一牛棚。
喧鬧聲先一步沖進屋子，高老頭推開門，領著喬鶴進主屋。
屋內油燭燃起。
站在堂屋中央的喬鶴，轉身落座時，忽然目光一定，越過高老頭與一眾村民，看向窗邊的長桌，桌上一座人形石像靜靜矗立。
雕刻簡陋，長約九寸，寬袍大袖，背負長劍，雙手交疊於腹。喬鶴面上略顯驚奇，因為這雕像，沒有五官，面部幹凈平整，透出幾分怪異。
見喬鶴視線被石像吸引，高老頭立即道：“這是我們這的大恩人，要不是他，我們村子，還有周邊所有的村子，都被那些妖魔給吃了！”
桌邊供奉著香火與瓜果飯食，看煙灰積攢的厚度，供奉的時間分外長遠。
喬鶴問：“為什麽沒有臉？”
高老頭笑道：“哪能沒有臉，只是我們看恩人的時候，恩人臉上總是罩著一層白霧，叫人看不清，所以我們只能根據他的體型打扮，托村裏石匠雕了個石像，我們每日都供著，聽說供久了，恩人就能被召上天做神仙！”
起身走到雕像前，石匠大概有幾分本事在身上，近看石像，線條流暢，長劍斜插，衣袍飛揚，無形中流出劍挑天下的傲然氣勢。
總覺得有幾分熟悉，喬鶴眉頭微蹙，思索一會，那點熟悉感驟然散去。
喬鶴轉頭，問道：“這人最近一次來是什麽時候？”
一村民接聲道：“一年前，我記得很清楚，十二月份，那天賊冷，有個吃人的魔物跑到我們村，我出來串門，正碰上這東西，可嚇死了，然後恩人從天而降，一劍殺了那魔物，我才撿回一條命！”
“今年太平多了，”高老頭接著那村民的話，“聽說最北邊關著一群魔物，我們這離得近，以前年年都得死許多人，尤其是十年前，那魔跟蝗蟲似的，多到嚇死人，恩人就是那時候出現，護著這一帶的村莊，免受那些魔物的傷害。”
北境魔物橫行，沒有仙門原意在此開宗立派，而世代生活在這裏的凡人，有成千上萬戶，子孫繁衍，安土重遷，即便遭受魔物騷擾侵襲，也咬著牙根，歲歲年年忍受著，生活著。
這突然出現的守護者，在他們心中，不亞於天神下凡，幾乎每一個村子都受過他的庇護，都供奉著他的石像。
喬鶴聽完後，若有所思，十年前出現，又在十年後消失，不知此人與上一屆生變的獵魔集會有無關系。
*
從高家村離開，喬鶴直奔千裏外的魔域邊境。
天寒地凍，冰雪綿延，此處黑夜極長，一年內幾乎看不到幾個白日。
暴雪紛飛，天地蒼茫。
遠處濃黑的天際，極光璀璨斑斕，仿佛幽幽黑墨潭中，泅開艷麗無比的色彩。
在極光之下便是被困受在萬頃黑海中的魔域。
如銀山綿延千裏，橫亙在北海與陸地之間，終年厚雪滿身，銀裝素裹。
伏魔大陣就在如銀山下，地底三千尺。
喬鶴身輕如燕，落在如銀山一處雪地上，不留印記。
伸指挑開一片擋雪的結界，放出法戒中的六臂魔。
六臂魔六只手臂環抱住自己，滾到雪地上，壓出深深的坑洞。
本想越過北海，將它直接扔到魔域中，又想起它滿身傷痕，連凡人都打不過，面對弱肉強食的群魔，無異於送它去死。
猶豫再三，還是將其放在魔域邊境，距離凡人村莊有七八百千裏，它應該不能再跑去偷吃。
看著失魂落魄，趴在雪地裏兩眼發直的魔物，喬鶴溫聲道：“你快走吧，等會此處許多修士要來，這兩個月，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亂走。”
六臂魔擡起眼，殷紅厚實的嘴唇翕動，發出沈重的支吾聲。
喬鶴心裏想著師兄師姐應該到達伏魔大陣，不能再耽擱，從袖中掏出一瓶藥膏，彎腰放在它面前，聽不懂它在支吾什麽，轉過身，往傳送陣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粗笨的腳步聲。
喬鶴半轉過身，看向三步外的六臂魔。
見喬鶴冷淡的目光掃過來，它垂下醜陋的腦殼，六只手臂拉在一塊，不安的攪弄著，後面雪地被它踩出許多深深的坑洞。
“不能跟著我。”喬鶴平心靜氣，“快走吧，我給不了你食物，你跟著我沒有用。”
走了十幾步，那六臂魔仍舊不依不舍的跟著。
喬鶴覺得它是通人性的，於是又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它，語氣稍顯冷意，“仙門見魔即誅，你若跟我，必入丹爐，神魂俱滅。”頓了頓，掀開衣袖，給它看自己未褪的鞭痕，“而我，也會因私藏魔物，受鞭刑數百，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六臂魔果然聽懂了他的話，渾身一顫，喉嚨中支吾兩聲，像是極為痛苦，悲傷看了眼喬鶴，轉過身，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一深一淺蹣跚往風雪深處走去。
喬鶴目光寧靜，在胸前結了一個法印，微弱金光亮起，下一瞬雪地上空無一人。
如銀山地底三千尺，伏魔大陣。
無間黑暗中，唯有陣圖紋路流淌著幽藍光澤，映出數道靜默盤坐的身影。喬鶴悄然現身，向幾位早已抵達的師兄師姐微微拱手，無人言語，各自歸位。
找到自己的方位，喬鶴撩起衣袍，盤腿就坐。
神識如絲，探入古老陣紋深處，尋覓破綻與殘缺。
新陣布設在舊有的伏魔大陣上，喬鶴逡巡陣法時，發現舊陣上面留有一道橫貫南北，決絕無比的劍痕，只憑一劍，就將維系千年的大陣徹底摧毀，可知毀陣者靈力強大，應當是宗師級劍修！
他毀陣到底有何目的？
放出魔族，生靈塗炭，和整個修仙界對抗，能得到什麽？
喬鶴腦海中突然閃過高家村供奉的無臉石像，真是巧了，也是一名實力超群的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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