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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20世紀的鬼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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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20世紀的鬼魂(下)

多年以後,回想起集中營的日子,記憶就像焚屍爐的黑灰,粘稠、可怖,永遠無法抹去。

即使在白天,囚房也昏暗死寂,如同墓穴。三層低矮的木板床,幾百個人擠在一個房間裏,時時刻刻彌漫著汗味和痢疾的惡臭。透過木墻的縫隙,能看到四周尖利的鐵絲網——為了防止逃跑,網上通了電,然而電不死人,被抓回來之後,生活只會更像煉獄。

他的囚服上縫著粉紅色的倒三角,標志著他的罪犯類別。在這裏,同性戀只比猶太人稍微好一點,連政治犯和刑事犯都可以隨意辱罵、毆打。

每天,他需要去采石場工作十幾個小時。監工揮舞著大棒,逼迫他們背負著超出體重的花崗巖,在窄小的階梯上往返。一不小心滑落,脊椎就會被壓碎。

然而,這些都不是他最恐懼的。

布痕瓦爾德是“醫學實驗基地”之一。

醫生用同性戀囚犯來研究各種扭轉性向的方法,比如植入人工腺體、註入激素。除此之外,他們還被用於斑疹傷寒疫苗實驗、耐寒實驗,為軍人們試藥。

每周,固定的時間,黨衛隊會把他帶到醫務室。醫生喜歡音樂,房間裏時常回蕩著舒曼的第四交響曲。伴隨著音符,粗大的針管刺入皮膚,註入未知的化學藥劑。

有時,劇烈的排異反應會讓他高燒不退,在譫妄中,他也忍住不發出聲音——在這裏,失去勞動能力就意味著被送進毒氣室。

他不能死,不能死在這裏。他還有未完成的願望,他還有那顆遺留在廢紙中的星星。

搬運中,他從水泥包裝袋上撕下粗糙的褐紙,撿起看守丟棄的炭筆,偷偷收集起來。

深夜,當巡查的腳步聲遠去,他就會坐起身,在同伴們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夢囈中,借著探照燈掃過的光,一筆一劃地重現他的思想。

一個公式的推導,往往需要數晚的回憶、推演和修正。汗珠沿著顴骨滑落,滴在紙面上,暈開模糊的墨痕,手指因為搬運石頭而變形、僵硬,甚至無法握緊那截炭筆。

在這座人間地獄裏,他第二次完成了這篇論文。

他望著那些美麗的公式,這一刻,一個念頭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他必須把這篇論文送出去,哪怕他自己不能。

他開始觀察。

輪值的班次,換崗的間隙,探照燈掃射的周期。

他計算著逃亡的每一步,在腦海中演練了無數遍,唯一無法突破的就是通電的鐵絲網。

他知道配電箱在哪裏,如果等到一個機會,讓這道藩籬暫時失靈……

他把那些寫滿公式的紙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縫進了囚服的最裏面。每當他在采石場搬運石頭,瀕臨崩潰時,就會把手放在胸口,那粗糙的觸感是他心靈的支柱,也是他最後的慰藉。

只要它還在,他就可以支撐下去。

然而,在他等到機會之前,幾名黨衛軍出現了。

這不是註射激素的時間,為什麽?難道他們發現了他逃跑的企圖?

他沒有過多思考的時間,就被強行拖出了牢房,押往醫務室。

戴著黑手套的黨衛軍醫生站在他面前,向他宣布一個喜訊:鑒於之前的激素實驗並未有明顯效果,他們決定調整治療方式。正好,最近出現了一個新技術,有望一次性根除他們身上“腐壞”的特質。他很榮幸地成為了第一批實驗者。

這種技術在1949年獲得了諾貝爾獎,後世稱為前腦葉白質切斷術。

手術方法很簡單。醫生會用細長的錐子,從患者左眼眼眶上方靠近眉骨的位置刺入,抵在堅硬的眶骨上。

然後,醫生用錘子敲擊錐柄尾端,讓它在骨頭的裂縫中繼續向內、向上深入,穿過腦組織,抵達前額葉深處。

之後,左右攪動錐柄,破壞前額葉組織,手術就結束了。

額葉切除後的日子,對他而言,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虛空。

他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瞳孔只剩一片毫無波瀾的死水。

他不再恐懼采石場的皮鞭,不再對黨衛軍的辱罵產生任何反應,甚至不再感到饑餓。他失去了憤怒、悲傷,也不再執著於思考。

他的名字是437號,一個只需要呼吸、進食的溫順的管理對象。

時間失去了刻度,晝夜交替只是光線明暗的變化。

他變得空洞而平靜,他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感官碎片,直到那一天。

那天,夜空被一道道撕裂天穹的慘白閃電割開,隨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仿佛要將大地劈碎的炸雷。狂風如同發狂的巨獸,撞擊著囚房的木板墻,發出淒厲的呼嘯。

他望著窗外,忽然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

閃電、驚雷、傾盆的雨水……墜落的星星。

忽然,他看到了。

隔著密集的雨幕,他看到了一個閃爍的光點。

一段殘存的神經跳動了一下。

然後,他動了。

那不是他術後慣有的遲滯的動作。仿佛被那光點註入了最後的力量,他在囚房看守換班的瞬間,抓起他進集中營時穿著的大衣,狂奔出門。

之前規劃的那條逃亡路線,忽然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濕滑的地面上。那懸浮在他眼前的光點,如同引路的燈塔,他只是著迷地一路追隨而去。

他踏出營房的一瞬間,一道驚雷橫貫天空,直直向下,劈中了營地的一個房間。

配電箱所在的房間。

霎時,塔樓的燈柱、營房的燈光,都黯淡下來。鐵絲網的電路也被切斷了。

世界陷入黑暗,只剩下磅礴的大雨。

他像個幽靈一樣,穿過雨水,抓住冰冷的、濕漉漉的鐵網,不顧一切地向上攀爬。

尖刺劃破了他的手掌,衣服被鐵刺勾住,撕開了一道長長的裂口。

他從圍墻上翻了過去,摔在泥濘的草地上。他掙紮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向著遠離營地的方向,向著在雷電中若隱若現的光點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何方。意識在劇烈的奔跑和極度的寒冷中再次變得模糊。支撐他的,只剩下那一點微弱的光亮。

某一刻,他的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帶著草腥味的泥土氣息湧入鼻腔。

狂風卷著冰冷的雨滴,從下方倒灌上來,發出鬼魂般的嗚咽。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眼前的景象——懸崖。

布痕瓦爾德在山上,他跑到絕路上來了。

他緩緩坐起來,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慘白的臉。他大口喘息著,撕開囚服的內襯,看向自己手中緊緊攥著的,沾滿泥汙的紙片。

他顫抖著,將濕透的稿紙湊到眼前,借著閃電的光亮,望向紙上的文字。

積分符號、微分算子、希臘字母……

他皺了皺眉。

這是什麽?

他集中精神,試圖回憶,然而,無論再看多少遍,它們都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扭曲的符號。

這到底是什麽?

它們是什麽意思?

他曾經如同精密儀器一般靈敏的大腦,此刻只是一片粘稠的死水,冷冷地籠罩著他。

他眼中的光亮,如同被澆滅的火焰,迅速褪去,回到那一片空洞的茫然。他看看稿紙,又看看眼前懸浮的、微弱的光點。

一聲幹澀的笑從他喉嚨裏擠出,那聲音越來越大,扭曲變形,最終化為一陣歇斯底裏的大笑。

那光點,在這動蕩的風雨中,劇烈地閃爍了幾下,熄滅了。

笑聲戛然而止。他松開了手。

紙片在狂風中被撕碎、打散,如同無數白色的蝴蝶,在閃電的慘白光芒中翻滾,隨即被無邊的黑暗和風雨吞噬。

他站在懸崖邊緣,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黨衛軍的手電光柱正在逼近,獵犬的狂吠聲穿透了風聲。

他轉過頭,向前一步,從懸崖上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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