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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Day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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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Day 83

叔叔請客的消息是莊橋的母親帶來的,赴宴當天,母親卻沒有露面。

“她又去你小姨家了。”父親說。

父親的語氣帶著埋怨,莊橋沒有追問下去,他知道一問就能牽扯出二十年舊債。

走進包廂時,叔叔一家已經到了。莊橋驚訝地發現爺爺奶奶也在,他們坐在上首的位置,眼前放著熱騰騰的茶水。

嬸嬸正研究著菜單,看到莊橋進門,熱情地拉住他:“快,看看想吃什麽。”

“嬸嬸點就行了。”

“那怎麽行呢?今天主要是請你的。”

這句話讓莊橋心裏打起鼓,他推辭兩遍,還是架不住嬸嬸的熱情點了菜。對方連連感嘆他瘦了,肯定是工作太辛苦,又問他最近做什麽。

他用盡量通俗的語言解釋了一下“高背景噪聲下的自由空間與光纖集成-量子密鑰分發”。眾人臉上的表情茫然中帶著欽佩。

“唉,”嬸嬸說,“我們家莊桐有哥哥一半聰明就好了,當初上大學挑不到好專業,現在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也丟了,愁也愁死我了。”

莊橋擡起頭,望向旁邊的堂弟,忽然覺得整個飯局清晰起來了。

“你辭職了?”他問。

堂弟自從踏進酒店以來,就低頭不語。每次莊橋見他,他都變得越更加沈默。此時,莊橋直接提問,他才點了點頭。

“現在找工作不容易,我讓他等等再辭,”叔叔說,“他就是不聽。”

堂弟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囁嚅著說:“他們不給轉正,再待下去有什麽用。”

“不給轉正?”莊橋皺起眉問,“怎麽回事?”

堂弟的聲音由輕柔轉向義憤。進公司的時候,說好試用期三個月,每個月兩千五,結果第一個月一分錢都沒發。問領導,領導說試用期結束一起發。

公司不給解決食宿,他只好選了個老破小合租,每個月靠爸媽寄來的生活費過日子。

好不容易熬到三個月,仍然一分錢沒發,領導說快到年底了,財務忙著年終結算,等過年之後再發。

為了省錢,他回家還是坐的硬座,十五個小時。

過完年,領導又說財務請了年假,還要繼續等。這時候試用期已經滿了,堂弟問轉正的事,領導顧左右而言他。

“他不松口,我也不好撕破臉要工資,怕轉不了正。”堂弟說。

又過了半個月,財務還是毫無音訊,他終於受不了了。

“我說再不發錢,我就去勞務仲裁,”堂弟說,“結果領導把我之前做的單子拿出來,說我這幾個月出了錯,給公司造成了損失,最後錢還是沒拿到。”

他離開公司那一天,看到新的一批實習生進來了。

莊橋聽得神經抽搐。這不是詐騙勞動力嗎?公司每三個月就招收一批急切想找工作的年輕人,等到試用期滿,再把他們扔了。如果對方不敢起訴,那連工資也不用付。

年輕人失去了應屆生身份,賠上了健康、心態和生活費。除了絕望,什麽都沒得到。

“還是挺大的公司呢,”堂弟說,“沒想到會這樣。”

莊橋嘆了口氣,不知道如何表達內心的同情:“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堂弟張了張嘴,有些猶豫,叔叔在這時接了過來:“就是想跟你討論討論呢。我和你嬸嬸想……”他和妻子對視片刻,“現在經濟形勢也不好,你弟弟再找工作,還未必比得上這個。不如先考個研,提升一下學歷。”

莊橋心裏一沈。

嬸嬸一臉央求的神色:“阿橋,你不是在K大嘛,讓他考K大的研究生不就行了?有你在,之後寫論文,找工作,有你在前面領路,那不是輕松多了嘛。”

莊橋用手撐住額頭,想避開桌上諸人的目光,可即便不對視,他也能感受到長輩的眼睛釘在他身上。“嬸嬸,我不負責招生,你別把我想得太厲害了……”

“我知道,我知道,”嬸嬸說,“但筆試的那個專業的題目,不是你們老師出的嗎?”

莊橋皺起眉:“我們出題都要簽協議的,漏題那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哎,”叔叔說,“都是自家親戚,我們怎麽可能往外說呢?”

莊橋冷汗都下來了,他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說:“不行,這可是葬送前途的事,難道你們想讓我……”

“行行行,”嬸嬸連忙點頭,語氣軟了下來,“筆試我們不麻煩你,那面試總是有操作空間的呀。我聽你堂叔說,他們機關同事的兒子,就是走關系進去的。”

“這……”

“嬸嬸拜托你了,”嬸嬸用懇求的眼神望著他,“你弟弟已經在家悶了好幾個月了,你看他,都快瘦的皮包骨了。”

爺爺看著小孫子憔悴的臉色,也幫著說:“莊橋啊,咱們家現在數你最有出息。你弟弟遇到困難,你得拉他一把啊。”

“莊橋,”叔叔說,“你弟弟將來有了前途,一定記著你的好,你就想想辦法吧。”

最終,父親也開口了:“都是自家人,能幫總要盡力幫的。”

莊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他知道,即便他解釋這會讓他的工作有多困難,這份人情他要用多少精力來還,叔叔嬸嬸也不會放棄的。一次不行,就會持續求下去,正如當初寒暑假讓他給堂弟補課一樣。

面前血濃於水的親人,都懇切而期盼地望著他。

莊橋感到心臟沈甸甸地墜了下去,血液在腦中轟鳴。

讓他走吧。

讓他立刻從這裏消失。

忽然,尖銳的電話鈴聲響起,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莊橋看了眼來電顯示,嚇了一跳。

警察局。

“餵?”他趕緊接起來,“出了什麽事嗎?”

“是莊橋先生嗎?你家裏進小偷了。”

莊橋怔了怔,手機把耳朵壓成了二維平面:“什麽?!”

“你的鄰居說,他在家聽到異常響動,出門一看,你家門鎖有被破壞的痕跡,”對面的警察說,“他過來報警,我們通過系統找到了你名下的這個號碼。現場情況需要業主確認,請你立刻回來一趟。”

他驟然起身,在一片驚疑不定的註視中,跟親戚們三言兩語說明了情況,奪門而出。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剛沖出酒店,天邊便隱隱滾過一陣悶雷,冰涼的雨點砸落,很快就連成了綿密的雨絲。

莊橋從公交站臺一路飛奔回家,全身蒙上了一層濕漉漉的水汽。

電梯門一開,他就看到歸梵死氣沈沈地站在電梯口,望著那扇被破壞了鎖芯的房門。

聽到電梯聲響,歸梵轉過頭,目光觸及莊橋的一瞬間,幾不可察地怔了怔。

莊橋的五官很難用“英俊”或“秀麗”來歸類,又或者說,這兩種特質在他臉上達成了恰到好處的平衡。初看覺得舒服、順眼,日久天長,那種標準美的優勢會愈發凸顯。

此刻,幾縷發絲濕漉漉地貼在他的額角,非但不顯狼狽,反而透出一種淩亂又生動的美感。朦朧的水霧天氣,讓皮膚蒙上了一層瑩潤光澤,仿佛上好的玉石沁了水。

歸梵的目光還未挪開,莊橋已經上前一把拉開門:“現在怎麽還會有小偷?還周末大白天偷東西?”

警察也摸不著頭腦:“我們也好久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了。莊先生,你看看丟了什麽。”

莊橋在屋裏飛奔來去,電視還在,顯示屏還在,證件還在,電腦還……

誒?

他站在客廳,環顧四周,茫然無措。

“怎麽了?”歸梵卡在門框裏,像是嵌在門口的一幅畫。

莊橋腦中的迷霧越來越濃:“什麽都沒丟啊。”

“你確定?”警員皺著眉說,“再仔細看看。”

莊橋又細心檢查了一遍,貴重物品都好好地放在原地。難道這小偷是專門來練習開鎖技術的?

等等。

他轉向茶幾。“丟了一本書。”

警員記錄的手僵住了:“什麽?”

“我原來有一本放在茶幾上的詩集,”莊橋用空洞的聲音說,“藍色封面的。不見了。”

警員擡起頭,臉上寫滿了“你自己聽聽這像話嗎”。“真的只丟了一本書?”

莊橋點頭的動作有些僵硬。

“那……”警員說,“那真是太好……”

話音未落,莊橋忽然捂住胸口,蹲了下來:“怎麽能這樣……老天爺怎麽能這麽對我……”

警員的嘴巴僵住了。他緩緩望向一旁的歸梵,想尋求解釋,然而那男人沈默地立在一側,像一道沒有溫度的影子。

“為什麽偏偏是那本詩集……那可是我最喜歡的書……那可是帶作者親簽的絕版書啊……”莊橋悲憤交加,如泣如訴,“其他東西丟了也就丟了,大不了再買,這書丟了就找不回來了啊!這個賊……這個賊真是其心可誅!”

警員再次向歸梵投以求助的目光,對方仍然沈默,影子似乎更加黑暗了。

最終,因為金額過小,警員決定不予立案,讓莊橋聯系了維修師傅更換門鎖,這件事就結束了。

警員走了,莊橋獨自坐在沙發上,望著門板上那個被暴力破壞留下的空洞,仿佛胸口也呼呼漏風。

過了一會兒,歸梵像是裝著什麽沈重的心事,默默朝門口走去。就在他握住新門把手的瞬間,莊橋忽然出聲:“等等!”

歸梵的腳步一頓。

莊橋盯著他,走了過去:“你……”

他緩緩回頭望向莊橋。

“拿著這個。”莊橋把一個紙袋遞給他。

歸梵遲疑片刻,接過紙袋——裏面是一雙厚實的深灰色手套。

莊橋的神情很沮喪,還在為今天接二連三的突發狀況而生無可戀,不過還是保持了送禮物的莊重語氣:“我看你檢修電路的時候,手一直露在外面,這麽冷的天,難怪你的手那麽涼。我打聽過了,這是檢修人員常用的款式。”

歸梵頓了頓,盯著那雙手套看了半晌,握緊了紙袋。“謝謝。”

他像是要說什麽,最終卻還是沈默下來,轉身離開了。

莊橋嘆了口氣,重新癱回沙發,望著這套“失竊”了重要財產的屋子,又想起叔叔嬸嬸的請求。

天色逐漸黑下來,正如他的心。

現在好了,書沒了,不換燈泡也用不著擔心傷眼睛了。

他伸出手,摸索著按下開關,下一秒——

“啊!”他瞬間用手死死捂住了眼睛。

怎麽回事?!後羿當年射下來的九個太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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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8 工作報告:

每日兩個願望的指標已完成。

另外,鑒於我將原來的書送回去無法解釋,請總部尋找另一本同樣的書籍,名字叫《我一輩子寫不出來的詩》,扉頁需要有作者親筆簽名。

天使長批示:

你這完成的什……怎麽會有這種智……你自己找去!!

你們兩個人都給我滾出來!開會!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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