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Day 82

關燈
第11章 Day 82

在古老的歲月裏,天使長的召喚會浮現在泛黃的羊皮卷上,或是被風吹拂的荒草中。有時,天使長的操作出現了一點失誤,就會導致奇特的自然景觀,比如巨石陣、覆活節島石像、勒拿河石柱。這些都是寫進天使培訓手冊的反面案例。

進入二十一世紀後,溝通方式就高效多了。天使隨時可以在各種LED巨幕、流動廣告,或者電影海報上,看到召喚的信息,比如這次,歸梵就在陽臺上侍弄花草時,看到了對面商場大屏上的開會通知,巨大的感嘆號好像要沖出屏幕,像導彈一般轟擊他早已不跳動的心臟。

帶著一種被現代科技侵犯的不適感,歸梵依照通知,來到咖啡廳,表情接近絕對零度。

張典正坐在靠窗的卡座裏,翹著二郎腿,銀匙攪動著意式濃縮。他穿著裁剪合體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一副都市金領的派頭。

張典一眼就看到了他,立刻揚起手:“她到了嗎?這次會用哪種形態出現?上次是漢服貴妃妝,上上次是北歐女武神。唉,還讓我們融入人群呢,也不反思一下自己。”

歸梵在他對面坐下,並不想參與這場對上司的圍剿。

天使長的脾性如同宇宙深處的暗物質,難以觀測,難以捉摸。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出現在你身後,擰掉你的腦袋——即便死不了,看不清東西也怪麻煩的。

當初分部門面試,她問歸梵有什麽要求,歸梵說:“再也不想見到人類。”於是他被發配去管理植物。張典面試時則拍著胸脯,慷慨激昂地表態:“我熱愛人類!”結果同樣被一腳踢進了植物管理部。

這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靠近。一個穿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裝、拎著手袋的年輕女性徑直走到他們桌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張典臉上的憊懶瞬間消失,搶在服務員之前,殷勤地給天使長倒水。“領導來了。領導辛苦了。您想喝點什麽?要是喜歡口感清爽的,這兒的冰滴茉莉花茶還不錯……”

“不用了,我還有二十個會要開。”

張典立刻臉色一肅,身體微微前傾:“領導您這麽忙,還專門跑一趟?有什麽指示,直接用文件傳給我們……”

天使長一掌拍上桌面:“你們兩個在搞什麽名堂!”

要不是他們周圍開了隔斷屏障,這一掌能拍碎兩個街區的房子。

她指向歸梵:“第一天!第一天你就讓稽查組發了紅色警告!你知道為了處理你飛越江面的事,動用了多少‘善後組’的人去篡改監控、模糊目擊報告嗎?!”她憑空抽出來一疊厚厚的文件,嘩啦嘩啦地快速翻頁,“你再看看你每天交上來的任務報告!連扶老奶奶過馬路的小學生都比你有責任心……你手上那是什麽?”

“手套。”

“你一個死人戴什麽手套?!”

這話有點物種歧視,但歸梵沒有指出這一點。“任務對象送的。”

天使長用三千攝氏度的眼神盯著他:“你跟他到底誰是天使?!誰服務誰?!”

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歸梵一時默然。

“唉,”張典連忙打圓場,“領導您消消氣,他這人不適合服務業……”

天使長霍然轉向他:“還有你!你是這個項目的元老了,總該有點經驗吧!結果呢?這麽多天過去了,一點像樣的成果都沒有!”

“我真的盡力了!您聽我解釋!”張典叫屈,“是那個任務對象!這家夥邪門得很,運氣好得逆天!連我精心設計的車禍,都能被他莫名其妙轉變成好運,這根本不合邏輯!而且現在的天堂太文明了!又要懲罰壞人,又要程序正義。要是在我活著那會兒,十大酷刑,我現在已經給他上了九個!哪有這麽費事!”

天使長的冷漠明確地傳達著會議精神:人不行別怪路不平;真正的強者從不抱怨環境。

張典被她看得洩了氣,小心翼翼地往上指了指,壓低聲音:“領導,您要是見到‘上頭’那位,能不能替我問問,祂到底為什麽這麽安排啊?姜煦這人身上是不是有BUG?”

天使長往後靠在椅背上:“我見不到。”

“什麽?”

“如果把整個世界想象成一個極度覆雜的游戲,人類是玩家,你們是管理員。我呢,也只不過是高級管理員,比你們的權限高一點,但依然只是個管理員,見不到‘創造者’。”

張典下意識瞟了歸梵一眼,對方無動於衷。

“況且……”天使長頓了頓,“‘祂’可不會安排這種小事。”

“啊?”張典皺起眉,“真的嗎?”

“還記得天堂的三大守則嗎?”天使長伸出手指,“第一,不能幹涉人類的生死;第二,不能讓人類察覺並證實其他規則體系的存在;第三,不能告知人類未來的訊息。我們只是記錄者,只有在特定‘項目’運行期間,才能進行極小範圍的幹涉。‘神’也是一樣,並不會插手世界的運轉。姜煦的故事,是他和周圍的人類自己選擇、共同創造的。”

張典皺著眉,似乎並不滿足於這個過於宏觀的解釋。

“行了,我的時間到了。”天使長站起身,最後瞪了他們兩人一眼,那眼神足以讓任何形式的生命體毛骨悚然,“中期報告的時候,如果你們的績效還墊底,都給我小心點。”

歸梵臉上是徹底的木然。

張典臉上是極度尊重但其實同等程度的木然。

死都死了,還能把我咋的。

訓話之後,天使長像來時一樣迅速消失了。卡座裏的空氣瞬間恢覆了流動。

張典伸了個懶腰,臉上又掛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唉,加班還要開會,真要命,”他轉向歸梵,“你下面打算幹什……人呢?!”

他往前一望,歸梵已經推開了咖啡廳的玻璃門,融入了外面熙攘的人流。

張典翻了個白眼,匆匆追了出去。“你這人真是話縮力太強了……你要去哪啊?”

他跟著歸梵走了一會兒,明白了對方的目的地——雁城頗負盛名的舊書市場。

“誒呦,看不出來,你還挺熱愛學習,”張典悠然環顧四周,“跟我分別了,還想著自學中文呢?”

歸梵以每家店三秒的速度,飛速掃視書籍,就像掃描儀一樣。張典好奇地在一旁探頭探腦,阻礙他的行動:“你在找什麽?”

歸梵尋找未果,嘆了口氣:“一本絕版書。”

張典嘖嘖嫌棄:“你不會上網去搜……哦我忘了,你不會。”

他一臉“今天有空,屈尊幫幫你”的表情,打開手機:“說吧,叫什麽名字?”

歸梵說:“《我一輩子寫不出來的詩》,扉頁還要有作者簽名。”

張典打字的手指停住了:“什麽?”

歸梵知道他絕對聽清楚了,忍了忍,又說了一遍。

“哎呀,”張典說,“不巧了,網上也找不到。”

歸梵繼續往前走,張典擡手一攔:“不過算你走運,我正好有這本書,還附送簽名。”

歸梵望著他,目光透著懷疑。

“這本書,”張典說,“就是我寫的。”

他停住話頭,等待歸梵露出驚嘆的表情。

歸梵說:“封面上寫的作者是張承淵。”

“那就是我!”張典瞪著他,“我字伯言號承淵別稱澹齋居士,你什麽時候能記住我的名字!這是我上次休假的時候閑著無聊寫的,我還特意……”

“謝謝,”歸梵說,“什麽時候能把書給我?”

張典瞇起細長的眼睛,好整以暇地望著他。欣賞了一會兒歸梵隱忍不發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謝就不用了,答應我一個要求。”他說,“你對門應該會來新鄰居了,幫我照顧一下。”

“新鄰居?”

張典不答,扭過頭,指著遠處高呼:“這不是花卉市場嗎?咱們去那兒看看以前的工作對象!”

歸梵的問題被打斷,不過他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性格,輕輕將這個話題拋下,走進了花卉市場。

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濃郁的花香撲面而來,歸梵時不時就停下腳步,挑選一兩盆,等到出口,已經是身負重擔:常春藤、綠蘿、三角梅、龜背竹,還有各種蕨類和觀葉植物。

張典從一盆巨大的琴葉榕後面探出頭:“你打算把陽臺搞成亞馬遜雨林嗎?”

歸梵不言,只是突然停下了腳步。張典正說得起勁,差點撞到他背上。“怎麽?看到什麽稀有品種了?”他偏過頭,順著歸梵的目光看去。

是山荷葉。

碩大、圓潤的葉片上,莖稈高高挺起,頂端簇擁著幾朵白花。

歸梵伸出手,觸碰了一下那冰涼、光滑的花瓣,招手叫老板,沒有問價格:“我買了。”

兩人走出花卉市場,張典一邊抱怨,一邊幫歸梵把形態各異的植物搬回公寓。

“你明明很有錢啊,為什麽不買輛車?”張典把龜背竹重重放下,“你那破摩托還是上次休假買的,二十年了啊!你都進墳墓了,留下錢有什麽用?”

歸梵小心翼翼地將山荷葉安置在客廳的圓桌上:“不想在這裏留下任何東西。”

張典懶得再勸。他活動了一下胳膊,看到桌上放著一本硬殼封面的書,正是那本《我一輩子寫不出來的詩》。

“你不是有一本了嗎?”張典驚訝地挑了挑眉,“那你還問我要新的……”他深吸一口氣,“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認識多年,歸梵聽到這話毫無波瀾,一邊把綠蘿掛上窗邊的掛鉤,一邊簡要敘述了一下昨天搞砸的任務。

張典本打算嘲笑他,想想自己這一周也毫無建樹,只是翻開了自己的心血之作,發現裏面夾了一個書簽,形狀樣式像是古董:“這書簽是你的?你還開始讀古詩了?”他翻開書頁,指著其中一行印刷體漢字:“‘山寺微茫背夕曛’……這你能讀懂?”

“不懂。”

按照張典的脾性,下一秒他就該貼上來大聲教他怎麽讀詩了。誰知道張典卻忽然安靜下來,露出蒼涼的表情:“還是年輕啊。”

歸梵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說實話,他覺得人死之後就不該再長歲數了。

“詩不是讀出來的,是悟出來的,”張典滄桑地說,“等你哪天看到了這個情景,有了經歷,你自然就懂了,不需要解釋。”

歸梵走到門邊,把門打開,同樣沒有解釋。

張典瞪了他一眼,哀嘆著老友用完就扔的絕情,走到門口,忽然意識到什麽。

“等等,”他轉過身,“你直接把原來那本書放到哪家舊書攤上,讓你們家莊老師自己發現不就好了?”

“創造機會讓他去舊書攤很麻煩。”

“找新書就不麻煩了?”張典揣起手,“我看原來那本有好多記號,你不會是想留下觀察調研……”

話音未落,面前的門砰一聲關上了。

————————

Day 9 工作報告:

今日開會。

天使長批示:

什麽意思??完不成任務是我的錯嗎?!

【作者有話說】

天堂第零守則:向上管理,絕不內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