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天下 你死我活，天下一國
關燈
小
中
大
第223章 天下 你死我活，天下一國
周定坤自戰場回來, 便再起不了身了。
氣急攻心，加上本就有舊疾，他雖沒中風, 但也沒好到哪裏去。
鸮郞還是很想治好他。
至少能讓人清醒一下。
畢竟他這樣昏昏沈沈，那之前做的生意就算是白費了。
完全虧本。
但仍他怎麽努力, 周定坤是真的不成了。
朝臣們哭成一片。
因為他們發現，周定坤不行不要緊, 自家陛下好像也不行了。
是的，周章知徹底瘋了。
他已經很久不上朝了，朝臣們也不敢讓他上朝，一旦上朝，他就要胡言亂語, 對許多重臣更是百般挑釁侮辱。
一下子失去兩個“皇帝”, 名義上的和他們支持的。
周朝可謂是風雨飄搖。
不知道哪位聰明人提議, 讓福王繼位。
旁的人還在猶豫, 荀植是立馬反對。
司徒也覺得此法難行。
如今的周朝就剩下沿海的幾郡了，南朝還在對他們虎視眈眈, 此時再扶持一個病弱得風一吹就倒的皇子上位，怕是連登基大典都未必撐得過去。
太尉不同意了。
“那南朝皇帝不也是登基前病得要死不活, 可是一登基就好了啊, 說不定是有用的, 沖沖喜。”
這樣蠢到家的話, 竟也惹來不少人讚同。
荀植：“......”
他是不知該說什麽了。
不欲與蠢人爭辯。
荀植是宗正, 但在九卿裏算不上厲害的。
所以, 厲害的國師終於再度出山。
正值周朝風雨飄搖之際，國師有著不輸皇帝的威望，如何做不得主？
況且, 他還拿出了一道聖旨。
在周章知親書且蓋章的。
關於危難之時可由他暫代國事的聖旨。
周朝百官：“？”哪來的？
他們倒是不想聽。
可是如今周朝亂成一鍋粥，國師卻以自己的名義賑災，即便只在濟陰郡賑災，也真叫百姓們奇異地安靜下來。
於是在看到堂而皇之出現在朝會上的國師。
朝臣：“無所謂了。”
真無所謂了，反正能過一天是一天吧。
鸮郞的賑災，起初確實如一場及時甘霖。
濟陰城西，臨時搭起的粥棚連綿數裏。
大鍋終日冒著白汽，糙米混著少許豆粟的稀粥，在這滴水成冰的災年裏，就是續命的仙露。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排成長龍，捧著破碗，眼巴巴望著那一勺勺滾燙的粥食。
“是國師！國師大人救了我們！”
“活菩薩啊！”
“聽說國師夜觀星象，早知有災，提前備了糧......”
感激涕零的私語在人群中流傳。
鸮郞偶爾現身，一身素凈道袍，容顏清俊出塵，眼神悲憫，仙風道骨。
他不必多說，自有追隨者將他的功德與皇室的無能對比鮮明地傳播開去。
一時之間，國師聲望之隆，竟隱隱壓過了久不露面且聲名狼藉的皇帝與禮王。
鸮郞心中籌算愈發清晰。
他按冼行璋的指示，步步為營，一邊鞏固濟陰，一邊將影響力悄然向周邊郡縣滲透。
荀氏提前儲備的存糧和他的私產，在荒年裏足夠用了，更多猶疑的官吏和絕望的百姓朝他湧來。
他幾乎能看到，那張以濟陰為中心、逐漸覆蓋周朝核心地域的大網，正在自己手中織就。
然而，四月底，一個異常寒冷的清晨。
濟陰西城粥棚，如同往日般排起長隊。
可今日領到粥的數百人，在食用後半個時辰內，陸續出現了劇烈的腹痛、嘔吐，繼而口鼻滲血，面色發青。
癥狀如瘟疫般在排隊的人群中引發恐慌。
鸮郞聞訊趕到時，看到的是滿地狼藉、痛苦翻滾的百姓，以及無數雙瞬間由感激變為仇恨和恐懼的眼睛。
賑災的功德，一夜之間，化為索命的罪業。
就在鸮郞焦頭爛額，竭力撲滅流言並試圖找出真兇挽回聲譽時，一個所有人都以為已經“不成了”的人，走出了王府。
五月初，大朝會。
周章知依舊未至。
然而，殿外忽然傳來沈穩而清晰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有些變調的聲音。
“禮王到——”
滿朝文武，包括鸮郞，皆愕然回首。
殿門處，周定坤身著朝服，頭戴遠游冠，在兩名內侍的虛扶下，緩步而入。
他的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身形也比從前清減不少，但背脊挺得筆直，眼神不再是病重時的渙散無力，沈穩且清醒。
他一步一步，走向禦階之下。
周定坤走到百官之前，與鸮郞並列。
他沒有開口，只是擡手示意。
身後內侍便手持聖旨出列。
鸮郞暗覺不妙，正欲開口，內侍卻極快地宣讀了聖旨。
話畢，滿朝靜默。
朝臣們被這樣震撼的消息砸得失了神。
直到周定坤咳嗽聲響起，司徒才第一個跪下，大聲：“請禮王殿下遵從陛下旨意，即皇帝位！”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
有不少人都有跪下。
但也有人懷疑和不願意。
站著的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太尉是純粹的不信，“此旨令是何時所下？陛下此際在何處？下旨之時何人可作見證？”
荀植是單純的不樂意，“事發突然，陛下神志不清，此旨令存疑！”
司空馬蔡玉則是一貫的明哲保身，他雖沒有跪下，但也沒湊上去問個所以然。
周定坤垂眸哀痛道：“陛下，昨夜已薨於寢宮。”
殿中徹底炸開。
皇帝駕崩了？！
“什麽？！”太尉震驚失聲。
“陛下臨終清醒片刻，召本王與關尚書、中書監及關中書令入內，親口傳位於本王，並留下傳位詔書與玉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提到的那幾人，他們都微微頷首，證實了周定坤所言。
“陛下言，自知沈屙難起，恐誤國事，唯望本王能承繼大統，平定災亂，穩固江山。”
他說完，太尉便不再開口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順理成章，又太出人意料。
周定坤不是和周章知勢同水火嗎？
周章知瘋癲前不是最忌憚這個皇兄嗎？
怎麽會傳位給他？
但詔書是真的，玉璽是真的，見證的重臣點頭了，連周章知最信任的關月晥都沈默立於太子身側。
鸮郞一時間都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但周定坤有話說。
他踱步站上禦階，俯視著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最後，目光落在了臉色蒼白的鸮郞身上，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國師近日勞苦，賑濟災民，安定人心，有功於社稷。”
他先定了調子，仿佛還是那個寬厚的禮王，“然，天象示警，災異頻仍，陛下驟薨，民心浮動。有司奏報，民間多有訛言，將天災人禍歸於‘天命有變’，甚至是，影射國師或與南朝有所牽連。”
鸮郞面不改色，“無稽之談，殿下英明，定然不會相信。”
周定坤笑了，“本王當然不信。”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都絲毫不退讓。
但周定坤話鋒一轉，“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為公允計，也為免國師清譽受損，即日起，請國師暫居占星宮，靜心修持，勿問外事。待災情平定，謠言自消，本王再請國師出山，共商國事。”
周定坤以為會看到鸮郞驚慌失措，再不濟也是不甘心。
可鸮郞只是微笑，恭敬彎腰，“如您所願。”
興和殿內燈火不熄。
冼行璋還在處理朝政。
北方的密報不斷傳來，局勢的演變，比她預想得更快，也更有趣。
命有寄來的最新的密信，清楚地寫著混亂的周朝格局。
“陛下明鑒：周章知暴薨，傳位之詔疑點重重。定坤驟登大位，然根基淺薄。司徒、太常等僅數人擁戴，宗正、太尉沈默，關氏父子雖助其穩定局面，然觀望之意甚濃。朝中暗流洶湧，非鐵板一塊。”
“臣已遵前計，暫隱鋒芒，受其靜修之令，退居觀星臺。然，濟陰粥毒之案，流毒未清，臣之汙名已暗中傳揚。此定坤手筆，意在除臣在周朝聲望。”
“臣思之，朝堂之路既暫阻，不若另辟蹊徑。民怨如沸，災荒未解，流言豈非最好薪柴？臣已遣可靠之人，將各種讖語混於災情流言中，於市井、流民間悄然散布。此非一日之功，然如滴水穿石。”
“另，定坤欲借清洗南朝暗線立威，臣已斷尾求生，並送其幾處無關緊要之線索引其清查，使其頗有斬獲，暫安其心，亦示臣之無害。”
冼行璋放下密報，眸中閃過一絲讚賞。
命有果然機變，朝堂受挫，立刻轉向民間輿論。
這是在為最壞的情況做鋪墊。
那便是周朝頑抗到底。
但目前看來，最壞的情況應當是不會發生了。
周朝內部糜爛，民心思變，只要不出意外，南朝的王師便不是征服者，應是解民倒懸的正義之師。
她將信件遞給象尋星。
“陛下，”很快，象尋星輕聲開口，“命有與小浪處境微妙，周定坤雖根基不穩，但既已正位，手握大義名分，又有關氏父子暫時助力，恐不會輕易放過他。”
“是否需加派人手，以防萬一？”
冼行璋搖了搖頭，“不必。”
“命有既然選擇以身為餌，靜觀其變，必有自保之策。此刻增派人手，反易打草驚蛇，至於關氏父子......”
她沈吟片刻，“他們助周定坤，是求穩，未必是真心擁戴，周章知在時，他們便是務實派，如今周朝這副模樣，心中失望可想而知。”
他們未必不是一條可行的路。
濟陰城內的“新朝”，並未因周定坤的登基而煥發生機，反而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勉強修補的破船，四處漏水。
周定坤確實在努力。
他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幾個賑災貪墨的小官，試圖重整朝綱。
鸮郞批註：柿子只挑軟的捏。
他強令部分貴族開放部分私倉，緩解糧荒。
鸮郞批註：那麽多士族囤糧，就找了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士族，可笑可笑。
他每日召集重臣議事至深夜，商討抗災禦敵之策。
鸮郞批註：這才是做了點正經事。
[雖然也沒什麽作用。]
然而，他面對的，是一個被天災、戰敗、內鬥掏空了的爛攤子。
國庫空虛，糧倉見底，軍隊士氣低落，朝堂上各方勢力心懷鬼胎。
更讓他如芒在背的，是南朝的動作。
大將軍於聽潮麾下的精騎，開始頻繁出現在彭城郡、魯郡的邊境地帶。
他們有時大張旗鼓地演練陣型，玄甲如烏雲壓境。
有時又化整為零，游弋哨探，神出鬼沒。
南朝水師的大型戰船，也偶爾會出現在淮水下游，遠遠巡弋，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
每一次南朝軍隊的異動，都會引發濟陰城內的緊張。
流言一日數變。
今日說南朝大軍已突破彭城，明日又說南朝水師即將溯淮而上直搗濟陰......
朝臣們人心惶惶，奏章裏充斥著各種未經證實的警報和悲觀預測。
周定坤不得不花費大量精力去甄別，再安撫和部署防禦，疲於奔命。
而在這股恐慌的暗流之下，另一種聲音，在災民聚集的窩棚區，酒肆茶樓的角落甚至是走街串巷的貨郎口中，悄然滋長。
“聽說了嗎？南邊已經開春了，都種上糧食了！”
“他們冬天死的人多嗎？”
“就是不多啊，有那什麽炕床，還有煤炭，死的人可少！”
“何止！人家官倉義倉都是滿的！”
“彭城外頭那些南朝兵，我家三子見過，那盔甲，那刀槍，亮得晃眼！咱們這邊......”
“唉，這鬼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咱們不還是餓肚子凍手腳？”
“國師、國師之前不是說過麽？那什麽‘天命有歸’......”
“是不是指南——”
“噓！”
最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和對比，漸漸夾雜了鸮郞之前散布的讖語。
當生存成為唯一奢望時，對明君樂土的向往，便會壓倒對舊朝虛妄的忠誠。
何況除了國都，其餘地方的百姓哪裏有那麽愛戴皇帝。
他們一輩子都見不著。
只知道今年稅賦加沒加，明年勞役輪到誰。
“南朝能活人”這個最簡單直白的認知，比任何忠君愛國的說教都更有力量。
這些聲音，自然也傳到了部分朝臣耳中。
司徒等支持周定坤的官員憂心忡忡，在廷議上頻繁隱晦提及。
而像馬蔡玉這樣的老狐貍，沈默得更深了。
周定坤感受到了這種無聲的壓力。
他知道，時間不在他這邊。
拖得越久，周朝的血流得越多，民心流失得越快，南朝的優勢就越大。
連朝臣們都漸漸麻木了。
面對南朝時不時地靠近嚇他們一下。
朝臣們從“啊啊啊救命又要打起來了！完蛋啦！”
再變成“？打還是不打，啥意思，耍我們玩呢？”
最後別說恐懼，連生氣都沒了。
只剩下“服了，要打救快點吧，我們也趕時間。”
這樣下去，邊境的百姓都要被嚇死了。
五月，北地寒風終於稍減。
觀星臺高聳寂靜，夜晚還是冷的，寒風在廊柱間呼嘯。
鸮郞一身單薄道袍，立於觀星平臺邊緣。少年在不遠處擺弄書籍，時而抓耳撓腮地嘟囔兩句。
鸮郞頭也不回，“專心點，回去要考試的，課業不合格可要留級。”
少年委屈地撇嘴，還是認命提起筆。
鸮郞望著南方的夜空，那裏，紫微星的方向，似乎格外明亮。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少年挑眉，好像也不覺意外，抱起書懂事地退下。
周定坤未著龍袍，只一身常服，披著厚重的黑色大氅，獨自走了上來。
餘下兩人都沒有回頭，也沒有寒暄。
沈默在冰冷的空氣中蔓延。
“國師觀星，可看到了我大周的氣運？”周定坤率先開口，聲音幹澀。
鸮郞淡淡一笑，依舊望著南方：“紫微晦暗，北辰搖移。陛下心中，不是早已有答案了嗎？”
周定坤握緊了袖中的拳頭，覆雜的情緒難以克制。
“她，想要什麽？”
“天下。”鸮郞的回答簡潔而殘酷。
“若朕，朕願去帝號，稱臣納貢，保境安民呢？”周定坤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屈辱，也是唯一能保全周室宗廟，減少百姓傷亡的底線。
鸮郞終於緩緩轉過身，清俊的臉上無喜無悲，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陛下，如今說這些，不覺太晚了嗎？”
他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周朝的江山，如今還剩幾分，是真正握在陛下手中的？彭城？魯郡？廣陵？還是這風聲鶴唳的濟陰？”
“南朝大軍旦夕可至，陛下憑什麽與她作交易？”
沒一個字留情面的。
周定坤臉色慘白，身形微微晃動。
但他聲音狠厲，“憑朕還是大周皇帝！憑關氏父子手中尚有數萬兵馬！憑這江北千萬百姓，南朝若想強取，也要付出代價！”
鸮郞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喘息稍平，才輕輕搖頭嘆息。
“陛下，關氏父子是聰明人。”
你也是聰明人，所以他不用說完下句。
“錦衣玉食的朝臣尚且躊躇，更遑論百姓。”
鸮郞很平靜地敘述這個事實，“您每日看著奏章，定比我更清楚吧。這周朝百姓之艱，還需要我再多做什麽嗎？”
周定坤身體微顫，扶住了冰冷的欄桿。
鸮邙看著他垮塌下去的肩膀，心中並無多少快意。
“我們陛下難道不能攻打進來麽？天下之戰，又有哪一場是我們陛下主動挑起的？如今，周朝窮途末路，若非不想傷了百姓，但凡我們陛下狠心些，如今濟陰，哪裏還有所謂周朝。”
他說的都是實話。
到這一步了，也沒什麽可隱瞞的了。
“陛下若真想為周室宗廟、為這江北百姓，求一線生機，”鸮郞的聲音放得很低。
周定坤擡頭看向他。
鸮郞微笑吐出最後一句。
“一份歸降書，由陛下親自送出，總好過城破被俘，玉石俱焚。”
這是一條屈辱但可能保全些許體面的路。
周定坤的瞳孔劇烈收縮，胸膛起伏。
這是投降。
是要他必須做這個亡國之君！
寒風卷過，周定坤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站在觀星臺的邊緣，望著腳下黑暗中的濟陰城，那裏有他曾經立志守護的江山，如今卻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鸮郞見他不上道，難得真心實意地勸慰一句。
“陛下少時所期盼的，只是做一個帝王？曾聽靈帝言，陛下立志做明君，誓要使百姓安居樂業。”
靈帝，是周章知的謚號。
良久，周定坤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這是同意的意思？
鸮郞剛想確定一下。
可周定坤像是害怕再聽到一句話，很快轉身，步履蹣跚地走下高臺，背影徹底沒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六月初，燕國國君薨。
秦雨帶著駐軍候在常山郡外。
燕國皇子慕容燁被選定為下一任國君。
但，燕國大敗，南軍兵臨城下，他若是登基，便剛上位，龍椅都沒坐熱就要成亡國之君了。
常山郡內，此題無人可解。
但，慕容燁卻高調請秦雨等將領入常山郡。
不是和談。
慕容燁很快向天下宣布。
燕國從此消亡，世間只餘宇文氏，他們將再度回到草原上。
-----------------------
作者有話說：進入正文完結倒計時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周定坤自戰場回來, 便再起不了身了。
氣急攻心，加上本就有舊疾，他雖沒中風, 但也沒好到哪裏去。
鸮郞還是很想治好他。
至少能讓人清醒一下。
畢竟他這樣昏昏沈沈，那之前做的生意就算是白費了。
完全虧本。
但仍他怎麽努力, 周定坤是真的不成了。
朝臣們哭成一片。
因為他們發現，周定坤不行不要緊, 自家陛下好像也不行了。
是的，周章知徹底瘋了。
他已經很久不上朝了，朝臣們也不敢讓他上朝，一旦上朝，他就要胡言亂語, 對許多重臣更是百般挑釁侮辱。
一下子失去兩個“皇帝”, 名義上的和他們支持的。
周朝可謂是風雨飄搖。
不知道哪位聰明人提議, 讓福王繼位。
旁的人還在猶豫, 荀植是立馬反對。
司徒也覺得此法難行。
如今的周朝就剩下沿海的幾郡了，南朝還在對他們虎視眈眈, 此時再扶持一個病弱得風一吹就倒的皇子上位，怕是連登基大典都未必撐得過去。
太尉不同意了。
“那南朝皇帝不也是登基前病得要死不活, 可是一登基就好了啊, 說不定是有用的, 沖沖喜。”
這樣蠢到家的話, 竟也惹來不少人讚同。
荀植：“......”
他是不知該說什麽了。
不欲與蠢人爭辯。
荀植是宗正, 但在九卿裏算不上厲害的。
所以, 厲害的國師終於再度出山。
正值周朝風雨飄搖之際，國師有著不輸皇帝的威望，如何做不得主？
況且, 他還拿出了一道聖旨。
在周章知親書且蓋章的。
關於危難之時可由他暫代國事的聖旨。
周朝百官：“？”哪來的？
他們倒是不想聽。
可是如今周朝亂成一鍋粥，國師卻以自己的名義賑災，即便只在濟陰郡賑災，也真叫百姓們奇異地安靜下來。
於是在看到堂而皇之出現在朝會上的國師。
朝臣：“無所謂了。”
真無所謂了，反正能過一天是一天吧。
鸮郞的賑災，起初確實如一場及時甘霖。
濟陰城西，臨時搭起的粥棚連綿數裏。
大鍋終日冒著白汽，糙米混著少許豆粟的稀粥，在這滴水成冰的災年裏，就是續命的仙露。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排成長龍，捧著破碗，眼巴巴望著那一勺勺滾燙的粥食。
“是國師！國師大人救了我們！”
“活菩薩啊！”
“聽說國師夜觀星象，早知有災，提前備了糧......”
感激涕零的私語在人群中流傳。
鸮郞偶爾現身，一身素凈道袍，容顏清俊出塵，眼神悲憫，仙風道骨。
他不必多說，自有追隨者將他的功德與皇室的無能對比鮮明地傳播開去。
一時之間，國師聲望之隆，竟隱隱壓過了久不露面且聲名狼藉的皇帝與禮王。
鸮郞心中籌算愈發清晰。
他按冼行璋的指示，步步為營，一邊鞏固濟陰，一邊將影響力悄然向周邊郡縣滲透。
荀氏提前儲備的存糧和他的私產，在荒年裏足夠用了，更多猶疑的官吏和絕望的百姓朝他湧來。
他幾乎能看到，那張以濟陰為中心、逐漸覆蓋周朝核心地域的大網，正在自己手中織就。
然而，四月底，一個異常寒冷的清晨。
濟陰西城粥棚，如同往日般排起長隊。
可今日領到粥的數百人，在食用後半個時辰內，陸續出現了劇烈的腹痛、嘔吐，繼而口鼻滲血，面色發青。
癥狀如瘟疫般在排隊的人群中引發恐慌。
鸮郞聞訊趕到時，看到的是滿地狼藉、痛苦翻滾的百姓，以及無數雙瞬間由感激變為仇恨和恐懼的眼睛。
賑災的功德，一夜之間，化為索命的罪業。
就在鸮郞焦頭爛額，竭力撲滅流言並試圖找出真兇挽回聲譽時，一個所有人都以為已經“不成了”的人，走出了王府。
五月初，大朝會。
周章知依舊未至。
然而，殿外忽然傳來沈穩而清晰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有些變調的聲音。
“禮王到——”
滿朝文武，包括鸮郞，皆愕然回首。
殿門處，周定坤身著朝服，頭戴遠游冠，在兩名內侍的虛扶下，緩步而入。
他的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身形也比從前清減不少，但背脊挺得筆直，眼神不再是病重時的渙散無力，沈穩且清醒。
他一步一步，走向禦階之下。
周定坤走到百官之前，與鸮郞並列。
他沒有開口，只是擡手示意。
身後內侍便手持聖旨出列。
鸮郞暗覺不妙，正欲開口，內侍卻極快地宣讀了聖旨。
話畢，滿朝靜默。
朝臣們被這樣震撼的消息砸得失了神。
直到周定坤咳嗽聲響起，司徒才第一個跪下，大聲：“請禮王殿下遵從陛下旨意，即皇帝位！”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
有不少人都有跪下。
但也有人懷疑和不願意。
站著的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太尉是純粹的不信，“此旨令是何時所下？陛下此際在何處？下旨之時何人可作見證？”
荀植是單純的不樂意，“事發突然，陛下神志不清，此旨令存疑！”
司空馬蔡玉則是一貫的明哲保身，他雖沒有跪下，但也沒湊上去問個所以然。
周定坤垂眸哀痛道：“陛下，昨夜已薨於寢宮。”
殿中徹底炸開。
皇帝駕崩了？！
“什麽？！”太尉震驚失聲。
“陛下臨終清醒片刻，召本王與關尚書、中書監及關中書令入內，親口傳位於本王，並留下傳位詔書與玉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提到的那幾人，他們都微微頷首，證實了周定坤所言。
“陛下言，自知沈屙難起，恐誤國事，唯望本王能承繼大統，平定災亂，穩固江山。”
他說完，太尉便不再開口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順理成章，又太出人意料。
周定坤不是和周章知勢同水火嗎？
周章知瘋癲前不是最忌憚這個皇兄嗎？
怎麽會傳位給他？
但詔書是真的，玉璽是真的，見證的重臣點頭了，連周章知最信任的關月晥都沈默立於太子身側。
鸮郞一時間都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但周定坤有話說。
他踱步站上禦階，俯視著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最後，目光落在了臉色蒼白的鸮郞身上，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國師近日勞苦，賑濟災民，安定人心，有功於社稷。”
他先定了調子，仿佛還是那個寬厚的禮王，“然，天象示警，災異頻仍，陛下驟薨，民心浮動。有司奏報，民間多有訛言，將天災人禍歸於‘天命有變’，甚至是，影射國師或與南朝有所牽連。”
鸮郞面不改色，“無稽之談，殿下英明，定然不會相信。”
周定坤笑了，“本王當然不信。”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都絲毫不退讓。
但周定坤話鋒一轉，“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為公允計，也為免國師清譽受損，即日起，請國師暫居占星宮，靜心修持，勿問外事。待災情平定，謠言自消，本王再請國師出山，共商國事。”
周定坤以為會看到鸮郞驚慌失措，再不濟也是不甘心。
可鸮郞只是微笑，恭敬彎腰，“如您所願。”
興和殿內燈火不熄。
冼行璋還在處理朝政。
北方的密報不斷傳來，局勢的演變，比她預想得更快，也更有趣。
命有寄來的最新的密信，清楚地寫著混亂的周朝格局。
“陛下明鑒：周章知暴薨，傳位之詔疑點重重。定坤驟登大位，然根基淺薄。司徒、太常等僅數人擁戴，宗正、太尉沈默，關氏父子雖助其穩定局面，然觀望之意甚濃。朝中暗流洶湧，非鐵板一塊。”
“臣已遵前計，暫隱鋒芒，受其靜修之令，退居觀星臺。然，濟陰粥毒之案，流毒未清，臣之汙名已暗中傳揚。此定坤手筆，意在除臣在周朝聲望。”
“臣思之，朝堂之路既暫阻，不若另辟蹊徑。民怨如沸，災荒未解，流言豈非最好薪柴？臣已遣可靠之人，將各種讖語混於災情流言中，於市井、流民間悄然散布。此非一日之功，然如滴水穿石。”
“另，定坤欲借清洗南朝暗線立威，臣已斷尾求生，並送其幾處無關緊要之線索引其清查，使其頗有斬獲，暫安其心，亦示臣之無害。”
冼行璋放下密報，眸中閃過一絲讚賞。
命有果然機變，朝堂受挫，立刻轉向民間輿論。
這是在為最壞的情況做鋪墊。
那便是周朝頑抗到底。
但目前看來，最壞的情況應當是不會發生了。
周朝內部糜爛，民心思變，只要不出意外，南朝的王師便不是征服者，應是解民倒懸的正義之師。
她將信件遞給象尋星。
“陛下，”很快，象尋星輕聲開口，“命有與小浪處境微妙，周定坤雖根基不穩，但既已正位，手握大義名分，又有關氏父子暫時助力，恐不會輕易放過他。”
“是否需加派人手，以防萬一？”
冼行璋搖了搖頭，“不必。”
“命有既然選擇以身為餌，靜觀其變，必有自保之策。此刻增派人手，反易打草驚蛇，至於關氏父子......”
她沈吟片刻，“他們助周定坤，是求穩，未必是真心擁戴，周章知在時，他們便是務實派，如今周朝這副模樣，心中失望可想而知。”
他們未必不是一條可行的路。
濟陰城內的“新朝”，並未因周定坤的登基而煥發生機，反而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勉強修補的破船，四處漏水。
周定坤確實在努力。
他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幾個賑災貪墨的小官，試圖重整朝綱。
鸮郞批註：柿子只挑軟的捏。
他強令部分貴族開放部分私倉，緩解糧荒。
鸮郞批註：那麽多士族囤糧，就找了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士族，可笑可笑。
他每日召集重臣議事至深夜，商討抗災禦敵之策。
鸮郞批註：這才是做了點正經事。
[雖然也沒什麽作用。]
然而，他面對的，是一個被天災、戰敗、內鬥掏空了的爛攤子。
國庫空虛，糧倉見底，軍隊士氣低落，朝堂上各方勢力心懷鬼胎。
更讓他如芒在背的，是南朝的動作。
大將軍於聽潮麾下的精騎，開始頻繁出現在彭城郡、魯郡的邊境地帶。
他們有時大張旗鼓地演練陣型，玄甲如烏雲壓境。
有時又化整為零，游弋哨探，神出鬼沒。
南朝水師的大型戰船，也偶爾會出現在淮水下游，遠遠巡弋，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
每一次南朝軍隊的異動，都會引發濟陰城內的緊張。
流言一日數變。
今日說南朝大軍已突破彭城，明日又說南朝水師即將溯淮而上直搗濟陰......
朝臣們人心惶惶，奏章裏充斥著各種未經證實的警報和悲觀預測。
周定坤不得不花費大量精力去甄別，再安撫和部署防禦，疲於奔命。
而在這股恐慌的暗流之下，另一種聲音，在災民聚集的窩棚區，酒肆茶樓的角落甚至是走街串巷的貨郎口中，悄然滋長。
“聽說了嗎？南邊已經開春了，都種上糧食了！”
“他們冬天死的人多嗎？”
“就是不多啊，有那什麽炕床，還有煤炭，死的人可少！”
“何止！人家官倉義倉都是滿的！”
“彭城外頭那些南朝兵，我家三子見過，那盔甲，那刀槍，亮得晃眼！咱們這邊......”
“唉，這鬼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咱們不還是餓肚子凍手腳？”
“國師、國師之前不是說過麽？那什麽‘天命有歸’......”
“是不是指南——”
“噓！”
最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和對比，漸漸夾雜了鸮郞之前散布的讖語。
當生存成為唯一奢望時，對明君樂土的向往，便會壓倒對舊朝虛妄的忠誠。
何況除了國都，其餘地方的百姓哪裏有那麽愛戴皇帝。
他們一輩子都見不著。
只知道今年稅賦加沒加，明年勞役輪到誰。
“南朝能活人”這個最簡單直白的認知，比任何忠君愛國的說教都更有力量。
這些聲音，自然也傳到了部分朝臣耳中。
司徒等支持周定坤的官員憂心忡忡，在廷議上頻繁隱晦提及。
而像馬蔡玉這樣的老狐貍，沈默得更深了。
周定坤感受到了這種無聲的壓力。
他知道，時間不在他這邊。
拖得越久，周朝的血流得越多，民心流失得越快，南朝的優勢就越大。
連朝臣們都漸漸麻木了。
面對南朝時不時地靠近嚇他們一下。
朝臣們從“啊啊啊救命又要打起來了！完蛋啦！”
再變成“？打還是不打，啥意思，耍我們玩呢？”
最後別說恐懼，連生氣都沒了。
只剩下“服了，要打救快點吧，我們也趕時間。”
這樣下去，邊境的百姓都要被嚇死了。
五月，北地寒風終於稍減。
觀星臺高聳寂靜，夜晚還是冷的，寒風在廊柱間呼嘯。
鸮郞一身單薄道袍，立於觀星平臺邊緣。少年在不遠處擺弄書籍，時而抓耳撓腮地嘟囔兩句。
鸮郞頭也不回，“專心點，回去要考試的，課業不合格可要留級。”
少年委屈地撇嘴，還是認命提起筆。
鸮郞望著南方的夜空，那裏，紫微星的方向，似乎格外明亮。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少年挑眉，好像也不覺意外，抱起書懂事地退下。
周定坤未著龍袍，只一身常服，披著厚重的黑色大氅，獨自走了上來。
餘下兩人都沒有回頭，也沒有寒暄。
沈默在冰冷的空氣中蔓延。
“國師觀星，可看到了我大周的氣運？”周定坤率先開口，聲音幹澀。
鸮郞淡淡一笑，依舊望著南方：“紫微晦暗，北辰搖移。陛下心中，不是早已有答案了嗎？”
周定坤握緊了袖中的拳頭，覆雜的情緒難以克制。
“她，想要什麽？”
“天下。”鸮郞的回答簡潔而殘酷。
“若朕，朕願去帝號，稱臣納貢，保境安民呢？”周定坤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屈辱，也是唯一能保全周室宗廟，減少百姓傷亡的底線。
鸮郞終於緩緩轉過身，清俊的臉上無喜無悲，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陛下，如今說這些，不覺太晚了嗎？”
他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周朝的江山，如今還剩幾分，是真正握在陛下手中的？彭城？魯郡？廣陵？還是這風聲鶴唳的濟陰？”
“南朝大軍旦夕可至，陛下憑什麽與她作交易？”
沒一個字留情面的。
周定坤臉色慘白，身形微微晃動。
但他聲音狠厲，“憑朕還是大周皇帝！憑關氏父子手中尚有數萬兵馬！憑這江北千萬百姓，南朝若想強取，也要付出代價！”
鸮郞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喘息稍平，才輕輕搖頭嘆息。
“陛下，關氏父子是聰明人。”
你也是聰明人，所以他不用說完下句。
“錦衣玉食的朝臣尚且躊躇，更遑論百姓。”
鸮郞很平靜地敘述這個事實，“您每日看著奏章，定比我更清楚吧。這周朝百姓之艱，還需要我再多做什麽嗎？”
周定坤身體微顫，扶住了冰冷的欄桿。
鸮邙看著他垮塌下去的肩膀，心中並無多少快意。
“我們陛下難道不能攻打進來麽？天下之戰，又有哪一場是我們陛下主動挑起的？如今，周朝窮途末路，若非不想傷了百姓，但凡我們陛下狠心些，如今濟陰，哪裏還有所謂周朝。”
他說的都是實話。
到這一步了，也沒什麽可隱瞞的了。
“陛下若真想為周室宗廟、為這江北百姓，求一線生機，”鸮郞的聲音放得很低。
周定坤擡頭看向他。
鸮郞微笑吐出最後一句。
“一份歸降書，由陛下親自送出，總好過城破被俘，玉石俱焚。”
這是一條屈辱但可能保全些許體面的路。
周定坤的瞳孔劇烈收縮，胸膛起伏。
這是投降。
是要他必須做這個亡國之君！
寒風卷過，周定坤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站在觀星臺的邊緣，望著腳下黑暗中的濟陰城，那裏有他曾經立志守護的江山，如今卻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鸮郞見他不上道，難得真心實意地勸慰一句。
“陛下少時所期盼的，只是做一個帝王？曾聽靈帝言，陛下立志做明君，誓要使百姓安居樂業。”
靈帝，是周章知的謚號。
良久，周定坤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這是同意的意思？
鸮郞剛想確定一下。
可周定坤像是害怕再聽到一句話，很快轉身，步履蹣跚地走下高臺，背影徹底沒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六月初，燕國國君薨。
秦雨帶著駐軍候在常山郡外。
燕國皇子慕容燁被選定為下一任國君。
但，燕國大敗，南軍兵臨城下，他若是登基，便剛上位，龍椅都沒坐熱就要成亡國之君了。
常山郡內，此題無人可解。
但，慕容燁卻高調請秦雨等將領入常山郡。
不是和談。
慕容燁很快向天下宣布。
燕國從此消亡，世間只餘宇文氏，他們將再度回到草原上。
-----------------------
作者有話說：進入正文完結倒計時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