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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正文完 四海歸一,史書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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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正文完 四海歸一,史書新起……

六月初, 燕國國君薨。

秦雨帶著駐軍候在常山郡外。

燕國皇子慕容燁被選定為下一任國君。

但,燕國大敗,南軍兵臨城下, 他若是登基,便剛上位, 龍椅都沒坐熱就要成亡國之君了。

常山郡內,此題無人可解。

但, 慕容燁卻高調請秦雨等將領入常山郡。

不是和談。

慕容燁很快向天下宣布。

燕國從此消亡,世間只餘宇文氏,他們將再度回到草原上。

燕國很快四分五裂。

剩下的各族都紛紛尋找出路。

他們沒有別的辦法,要麽跟著宇文氏,做他們地盤裏屬部, 要麽自立門派, 重新打起自家旗幟。

剩下的部族不多了, 稍微還大一點的只有白氏, 可白氏族長白狄戰死,如今內鬥不斷, 也不成氣候。

再過不久,慕容燁會代表曾經的燕國, 如今的宇文部族奉上降書, 屆時, 無論他們願不願意, 都要離開這片土地。

否則迎接他們的, 將會是無情的鐵騎。

秦雨帶著駐軍在常山郡駐紮下, 隨時鎮壓有不軌之心的部族。

南都,扶理宮繼學院。

這是學官們的居所。

冼行璋坐在閻昌盛的書房內,接見一位許久沒有踏入南境的人物。

屋內水杉與好喜一左一右侍立在冼行璋身後。

齊孟則站在門口, 不遠不近的位置,緊盯著屋內,一絲風吹草動都不會放過。

東青一沒想過自己還有回到南朝的一天。

冼行璋比他想到要大度,也更大膽。

他單膝跪地,彎下頭顱,不發一言。

冼行璋靜靜地看著他。

此次南燕之戰,東青一出力不少。

先是兩人秘密聯系,東青一幫她搜集了不少燕國密辛,以及燕國各族之間的情況,沒有他,冼行璋不會那麽容易對慕容徵感興趣,自然更不會想到宇文氏可用。

可是,東青一曾經背叛南朝,與燕國往來,甚至一時疏忽中了周章知的計,使三萬江夏駐軍半死,另一半也從此成了南朝的叛徒。

功過相抵......

功過如何相抵?

若讓他回來,那些無辜的將士誰來補償?三萬個家庭的慘劇誰來彌補?

屋內靜謐得好似能聽見遠處學堂的讀書聲。

隱隱約約,斷斷續續。

東青一閉上眼,把滿腹求情的話都咽了下去。

“陛下,明年還會有災異嗎?”

他擡起頭,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麽一句。

冼行璋眉峰微微一挑,很快肯定地回答:“明年是個好年。”

“是麽,”他第一次很溫和的笑了,“我恨過先帝。”

冼行璋眉心緩緩皺起。

對方卻不在意,他不怨不妒,“恨先帝不願納我,恨先帝把我放在夏口,一放就是十幾年,恨她獨寵溫氏,可我後來最恨的不是這些。”

他緩緩嘆氣,“我更恨她不在乎邊關將士。”

“我也恨過你,”東青一維持這個姿勢太久,都有些疲憊了,他緩緩放下腿,盤腿坐著,不在意禮數規矩。

“你流著溫氏的血,先帝疼愛你,我便更不忿。”

“可你,”他諷刺地笑,“你比先帝聰明太多,邊關將士不再饑寒交迫,我便告訴自己,或許追隨你還來得及。”

“被坑害到燕國那段時間,我每夜都夢到先帝,我對不住她,後來也覺得有點對不住你,可是,你比我想的還要聰明。”

“你竟從沒相信過我。”

東青一沒有想指責她,他的語氣甚至是帶著點難言的驕傲。

冼行璋眼神裏寫滿了“?”

東青一笑而不語。

安南從前最喜歡抱著冼行璋在天和殿玩,那時小小的冼行璋身體弱,人也不愛說話,可安南總是很溫柔地看著她。

還跟東青一不止一次說起。

“將來你一定要好生輔佐她,照顧好她,青一,你是她的舅舅,我就把她托付給你了。”

東青一總是面上答應。

可心底難免不願意。

他不認為冼行璋可以做好一個皇帝。

幸好,事實是他錯了。

幸好冼行璋沒被他拖累太多。

如此,他就心安了。

東青一望著她,又透過那雙相似的鳳眼看見另一個人。

“陛下,可以把我葬在離皇陵近一些的地方嗎?”

冼行璋沈吟片刻,“母皇曾留下一本冊子供我翻閱,裏面也提到過你。”

這是真話。

東青一不自覺地坐直了。

“她說過你多年駐守邊疆的功績,也談及你為穩住皇權做的努力,所以,看在母皇的面子上,我不想要你的命。”

“你若願意,就乖乖待在扶理宮,做個隱姓埋名的學官,我會派人看著你,雖然再不能做將軍了,但好歹有些事做,也衣食無憂。”

她說完,自覺這個結局算得上寬厚。

但東青一還是拒絕了。

“秦雨那小子從前放了狠話,說再見我定要殺我的,還是算了。”

冼行璋:“他如今知道了,自然不會再為難你。”

“我,就當我問心有愧罷。”

東青一心意已決,任冼行璋勸了幾次都不曾動搖。

冼行璋只得無奈同意。

一個兩個,都這麽狠決。

弄得她像是容不得有功之人似得,她還沒杯酒釋兵權吧?

怎麽都這麽急著跑。

東青一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待要離開時才想起一事。

“陛下,秦雨這小子,你將來會讓他一直待在邊境嗎?”

冼行璋頓了下,“看情況吧。”

東青一搖頭,“到底做了他幾年師傅,我看得出,他與我很相似,雖然天下再無大國能與南朝抗衡,可把一個人,尤其是對陛下頗為在意的人,就這麽隨隨便便甩在邊境多年,難保不會有怨憤。”

“萬莫叫他被邊境寒風吹冷了骨頭罷。”

這次,他是真的說完了。

冼行璋沈默著看他離開,只讓齊孟和幾個禁衛跟上。

秦雨......

是夜,攤開林茨憬和倪觀覆的信件。

兩人無一例外都表達了喜悅之情。

她們正在返回南都的途中。

與楚嵁一起。

林茨憬還著重點評了下楚嵁在武都這段時間忙裏忙外,還不忘問問她們關於冼行璋的情況。

用林茨憬的話來說。

即“上得戰場,下得閨房”。

她對楚嵁高看幾眼。

冼行璋只得慶幸她們來往的信件沒人敢看,否則林茨憬又要被參好幾本了。

六月底,濟陰城。

南朝大將軍於聽潮的主力,終於不再四處飄蕩。

數萬精甲在魯郡邊境紮下連綿營寨,黑壓壓的軍旗如同烏雲,穩穩地停下。

沒有進攻的號角,沒有挑釁的舉動,但姿態明確。

不再神出鬼沒了,同時意味著不再等了。

壓力如同實質,滲入宮殿內每一個人的心裏。

朝堂上,周定坤面色灰敗地坐在禦座上,下方是死一般寂靜的群臣。他前幾日假意憤然,提出“整軍再戰,與南朝決一死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連一絲像樣的水花都沒激起。

司徒等人倒是想附和。

可話到嘴邊,看看周圍同僚們躲閃的眼神,灰敗的臉色,再想到南朝如今之威勢,那點虛弱的附和聲自己就先咽了回去。

至於反對?

根本無人敢真正站出來反對皇帝,但那彌漫在整個殿堂內近乎窒息的沈默,本身就是最堅決的反對。

再說打?

拿什麽打?

濟陰城內外,還有多少真心願意拼死一搏的將士?

糧草何在?

軍心何在?

周定坤看著下方這一張張或麻木或恐懼或算計的臉。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了一聲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

他擺擺手,懶得說什麽,直接擺手想宣布散朝。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荀植,出列了。

他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痛哭流涕,用平靜到漠然的口吻,陳述著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無人敢宣之於口的事實。

“陛下,諸公。南朝兵鋒已抵魯郡,其勢不可擋。我大周國庫空虛,糧秣匱乏,軍心渙散,民心離散。更兼天災連年,百姓已不堪命。”

他頓了頓,“此時若執意再戰,無非是以卵擊石,徒令濟陰化為焦土,萬民陷於兵燹。老臣鬥膽請問諸公,可有一策,能退南朝雄師?可有一計,能保社稷不傾?可有一法,能活滿城百姓?”

一連三問,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殿中落針可聞。

荀植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既無退敵之策,亦無存國之方。為江山社稷宗廟計,為天下蒼生黎庶計。老臣以為,不若......不若順應天命,遣使奉表,歸附南朝。”

“歸附”二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卻異常清晰。

“嘩——”短暫的死寂後,殿中終於炸開了鍋!

驚怒、斥責、痛罵、難以置信的驚呼......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荀植!你放肆!安敢出此亡國之論!”

“我大周數百年基業,豈可拱手讓人?!”

“無恥老賊!你這是賣國求榮!”

面對洶洶指責,荀植面不改色,只是等聲浪稍歇,才擡起眼皮,一字一句地反問。

“那諸位意欲何為?是欲與濟陰共存亡,讓闔城百姓、滿朝文武為之殉葬麽?”

“若是心中尚存一絲對百姓的憐憫,諸位就該以一身汙名,換得一條或許能少流些血的生路!”

他不再看那些漲紅臉的同僚,轉向禦座上的周定坤,深深一躬:“陛下,臣知此言大逆不道,罪該萬死。然,臣之所言,皆出自肺腑。請陛下為天下計!”

爭論,再次爆發。

但這一次,除了空洞的忠義口號和憤怒的指責,依舊沒有任何人,能拿出哪怕一條切實可行的方案。

那些激烈的反對聲,在鐵一般的事實和荀植的詰問下,顯得愈發蒼白無力。

漸漸地,激烈的反對變成了低聲的爭辯,爭辯又化為無奈的嘆息。

所有人都明白,荀植說的,是真相。

抵抗,除了帶來更徹底的毀滅和更多無謂的死亡,沒有任何意義。

周定坤高坐禦座,將下方這眾生相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些曾經道貌岸然、高談闊論的臣子,此刻面如死灰頹然垂首。

多麽可笑。

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良久,揮了揮手,“容朕再思......”

七月的風,掠過河內郡的原野。

溫暖的風拂過大地,喚醒了塵封許久的生機。

七月初六,一個平淡無奇的日子。

濟陰宮城的正門緩緩打開。

一隊身著素服未持兵刃的官員,護持著中央一輛簡樸的馬車,緩緩駛出,朝著西方南朝大營的方向行去。

馬車上,載著周朝皇帝的降表、輿圖冊籍,以及傳國玉璽。

安靜的車隊,儀仗和鼓樂都不再隨行,只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空洞的回響。

官員都微垂著頭,他們不敢看道路兩側百姓或麻木或覆雜的註視。

主導此事的荀植,面無表情地坐在車中,懷中緊緊抱著那只裝著降表和璽綬的錦盒。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必將以“賣國賊”的身份,寫入周朝的史冊的末尾。

這樣的恥辱,將為後世所不齒。

但他更知道,只有來做這個“惡人”,濟陰城可以避免一場玉石俱焚的血戰。

城中的百姓,或許才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這份身後的罵名,他不得不背。

消息傳回南都,冼行璋並未表現出過多的狂喜。

天下歸一,本是意料中事,只是當它真正來臨時,征服的快意都化作萬千感慨。

天和殿內殿。

朝中重臣,以及她的心腹,都到場了。

“陛下,接收降表、安撫周地之事,是否仍按原議,由於大將軍與第五大人前往?”江恍容詢問道。

冼行璋站在新畫就的天下輿圖前,目光緩緩掃過剛剛標註上的廣闊無垠的北方。

畫輿圖的人很機靈,分割天下的界線沒了,這張圖,從一開始就沒有標註燕周二字。

她沈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

她轉身,目光清亮而堅定,“此等時刻,朕當親臨。”

殿中眾臣皆是一怔。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濟陰初定,恐有餘孽......”江恍容率先勸阻。

冼行璋擡手止住他的話:“我知曉,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她的聲音不高,一如往昔的溫和,但始終堅定。

“這不是接收一兩處郡縣,這是終結兩個王朝,收服萬裏河山,接納千萬生民。朕若不去,如何讓故燕周百姓親見天顏,如何讓他們知曉,未來主宰他們命運的,是怎樣一個人?如何讓他們相信,南朝之治,非僅憑刀兵,更憑仁政與誠意?”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班水藍、慎綸、象尋星、林茨憬等一張張追隨她多年的面孔。

“這天下,是你們陪著朕,一點一點打下來又建起來的。這最後一程,我豈能缺席?”

“七月中旬,我將親赴河內,與宇文部盟誓,安定北疆。旋即東行,於七月下旬,抵濟陰。”

她看向齊孟和第五泰,“齊卿,你率精銳扈駕。第五卿,你精通禮儀典章,負責接洽事宜。其餘各部,按既定方略,穩步接收周地郡縣,開倉賑濟,安頓流民,恢覆秩序。”

“我要北地,太平安穩地歸入我朝。”

“臣等,遵旨!”眾臣肅然領命。

自古以來,接歸降書的都是將軍和天子近臣。

但陛下說的沒錯。

這一次,不是收覆一兩郡,也不是收下那些彈丸小國。

此一去,天下將重新聚攏,三國歸為一國。

這樣的時刻,怎能叫人不激動。

跟隨這樣的君主,開創這樣的盛世,亦是他們畢生的榮耀。

陛下將前往燕周收下歸降書這一消息也瞬間引爆了南朝。

換做七年前,誰也想不到還能有今日!

那時的南朝,於三國中文治比不過周,武功比不過燕。

又多水蠱蟲病、瘴氣瘟疫,可一年年地過去。

竟然一切都變了。

三國歸一,南朝一統寰宇。

寒潮的影響好似一下被清掃幹凈。

梨園再出新戲,演南朝一統天下的戲碼,日日座無虛席。

各郡官報都被搶瘋了。

即便聽了無數次,只要茶館說書人一講,還是有無數人上前激動鼓掌。

連各處鋪子攤販都自發弄起了節慶時降價打折的活動。

難言的自豪,無比的激動。

在冼行璋鑾駕出京時達到頂峰。

第五明從江夏回來,象尋星的車廂裏四人再度相聚。

“以後想到處跑怕是不行了,”第五明放下車簾,捧著微紅的臉,聽著道路兩旁百姓的歡呼,眼睛裏掛滿笑意。

倪觀覆挑眉,“天下太平,何處去不得?”

象尋星笑而不語。

林茨憬卻是跟倪觀覆一樣,也不懂她的意思。

第五明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開口道:“江夏的事情自有人去管,我得留在南都,咳,尋司農年歲漸長,唐少卿身體也不好,這司計部還是得有人看著。”

這下懂了。

林茨憬:“你想做司農啊。”

第五明嗔她一眼,但語氣堅定,“嗯。”

倪觀覆放下果子,“九位二品高官,你若成了司農,你家就占兩個位子了。”

“若是你兄再成了司理令......”

“哇塞,”林茨憬感嘆。

有點像小說裏權傾朝野的角色。

第五明倒是覺得不會如此。

“父親也想到此點,他有意辭官養老,至於阿兄,”第五明微微搖頭,“林少卿得陛下信重,慎尚書能力出眾,阿兄若要掙司理令的位置,比我難的多。”

象尋星:“燕周歸入我朝,燕不必說,但周的官員眾多,陛下還是會挑選著用幾個,所以陛下有意改官制,七部或許還要再變,倒不必急於一時。”

這個消息,她們確實沒聽見過風聲。

象尋星作為少府少監,離冼行璋太近。

這樣機密的事情也只有她知曉。

此話一出,幾人心裏都泛起嘀咕。

天下已定,別的爭不了了。

但官位還是能爭一爭的。

她們各自上頭都還有位置可以坐。

“二品高官裏只有班寺卿是女人,”這多不合理。

林茨憬慢悠悠說,她沒有做皇帝的野心,她也知道自己不是這塊料。

但是,來古代一次,做個名垂青史的大官,那也是頗為有趣的。

......

雁門關前,地勢開闊。

北望,是莽莽蒼蒼逐漸擡升的燕山餘脈。

南眺,是沃野千裏炊煙初升的中原大地。

這裏,曾是胡漢交沖、兵家必爭之地,今日,卻將成為一道新的界碑。

關南,玄甲黑旗的南朝大軍陣列森嚴,肅穆無聲。

最前方,是一架並不奢華卻異常寬大穩固的金根車,車蓋垂下細密的珠簾,隱約可見其中端坐的身影。

冼行璋並未著繁覆的禮服,只一身玄色金線常服,長發挽成簡單發髻,頭頂白玉發冠,通身除腰間一枚龍鳳纏繞的玉佩外,再無多餘飾物。

但當她自車中步出,立於關前時,那通身的氣度,卻比任何華服寶冠都更具壓迫感。

她身側,望守禁軍秦雨按劍而立,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北方的來客。

關北,煙塵漸起。

為首者,正是宇文部的新首領慕容燁。

這是兩人首次見面。

慕容燁聽自家弟弟念叨了無數次南朝帝王,但他還是有些意外的。

他眼神覆雜地望著前方那面獵獵作響的南朝大旗,以及旗下那個年輕得過分,卻已執掌天下興衰的女子。

這樣年輕的帝王,他的父皇敵不過,同樣年輕的自己也只能按著她的計劃行走。

或許是天時如此罷。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劍拔弩張。

雙方在關前早已設好的長案兩端落座。

協議的內容早已通過使者反覆敲定。

一、宇文部及其附屬部族,退守雁門以北,承認南朝對雁門以南所有土地的主權。

二、而南朝承諾除非對方再度冒犯,否則絕不進犯雁門以北,並開放邊境指定關市,以茶鹽布帛換取北地的皮毛馬匹。

三、宇文部去“燕”國號,覆歸部族之名,首領接受南朝“懷化大將軍”、“雁門郡公”的封號,世代承襲,但治權限於本部族內。

慕容燁的手在絹帛上停頓了片刻,最終,沈重而緩慢地,蓋上了部族的大印。

那一按,仿佛抽幹了他全身的力氣,也按熄了一個曾經縱橫北地覬覦中原的鮮卑大國最後一點餘燼。

“自此,關山為界,各安生業。”冼行璋的聲音平靜,溫和威嚴。

慕容燁深深看了她一眼。

周圍的人挨得不算太近。

他便唇舌不動,低低地、小心地道一句:“要見見他嗎?”

慕容燁沒法子,自家弟弟即便不說,他也看得出那小子是什麽心思。

何況冼行璋願意放宇文氏一馬,難道真是因為好心?

她又不是沒收拾其他部族。

憑什麽宇文氏這麽特殊?

大概,還是因為這個蠢弟弟罷。

冼行璋沒有猶豫:“不了,宇文氏安居雁門郡,漢胡從此不再兩立,讓百姓安居樂業便好。”

慕容燁起身,以鮮卑與漢人混合的禮節,深深一揖:“臣慕容燁,謹遵陛下旨意。”

風過雁門,卷起淡淡的塵土。

冼行璋在東行之前,留下了一批臣子。

新收下的弘農郡、京兆尹、河內郡、安定郡、趙郡、以及太原、常山,一共七郡,安定七郡勸課農桑,一切都是百廢待興。

這需要大量物資,也需要穩得住的官員。

南朝官員也是迎來最忙碌的一年。

七月二十一,濟陰。

這座飽經滄桑的古都,已被南朝軍隊有序接管,城墻上的旗幟早已更換。

街道被灑掃幹凈,但行人稀疏,多數店鋪關門歇業,空氣中彌漫著不安與觀望。

這一日,城門再次洞開。

但與上次送出降表時的淒惶不同,此次入城的隊伍,威嚴整肅,氣勢恢宏。

先導的玄甲鐵騎徐徐入城。

千騎,分列兩隊,甲胄如墨,槍纓似血。

馬上騎士皆是身經百戰的南朝禁軍,此刻卻面容肅穆,不矜不伐,只將手中長槍斜指蒼穹,護衛著中央那條寬闊的禦道。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齊如一聲。

其後,是南朝文武重臣的車駕。

司空江恍容、司農尋英、大將軍於聽潮......

每一張面孔,都曾出現在南朝官報之中,每一道身影,都曾讓濟陰宮中的君臣夜不能寐。

此刻他們端坐車中,神色從容,仿佛只是赴一場尋常朝會。

道路兩旁,跪滿了百姓。

他們俯下身,屏住呼吸。

周朝亡了。

陛下親口同意歸降。

國師也再不露面。

他們的世界天翻地覆。

南朝的君王會對他們好嗎?

周人變成南人,那些南人會願意接納他們嗎?

未來,到底是什麽模樣......

亡國的陰影籠罩他們。

再其後,是那架萬眾矚目的金根車。

車蓋以玄緞為表,金線繡日月星辰十二章紋,在日光下隱隱流動。

車前八匹駿馬,雪白無雜毛,轡頭韁繩皆飾金銀,步履沈穩,不疾不徐。

然而真正讓那滿城屏息的,並非這威儀赫赫的車駕本身。

而是車駕之中,端坐的那道身影。

不敢直視天顏是周朝百姓刻在骨子裏的規矩,所以即便再想看看來者到底什麽模樣,他們也不敢把頭擡起分毫。

安車之中,是他們的新天子。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子,霞姿月韻,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她沒有穿金戴銀,沒有睥睨眾生的傲氣,只是那樣安靜地坐著,目光平靜地掠過街道,掠過兩旁黑壓壓的人群。

這就是終結了三國亂世、即將成為他們新君主的人。

冼行璋擡手,木德便高聲喊百姓起身。

南朝百姓很少會跪在道路兩旁。

乍一見這些百姓如此惶恐,叫不少南朝官員恍惚。

而許多故周百姓心中,原本的恐懼、抵觸、茫然,在這第一次感受南朝習以為常的人文關懷後,竟奇異地淡化了些許。

新天子看起來,不像傳說中青面獠牙的征服者。

或許,這是更好的天。

而在原周朝皇宮現濟陰行宮的廣場上,以周定坤為首的原周朝宗室和文武百官,皆著素服,跪迎於道旁。

宮城正門,洞然大開。

他們低垂著頭,不敢直視聖駕。

這就是南朝的女帝?

周朝百官終於見到她了。

與想象中很不一樣,可又說不出的合理。

車駕停穩。

冼行璋在於聽潮、第五泰等重臣的陪同下,步下鑾駕。

周定坤背挺得很直,即便頭低得不能再低,他都好似再執拗地宣告什麽。

冼行璋走的很慢。

每一步都好像踏在他心臟上。

十米。

五米。

三米。

她停在他面前。

偌大的廣場,鴉雀無聲。

周定坤雙手高舉過頭,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盤中正是那份他親自用印的歸降國書,以及周朝的皇帝璽綬。

他甚至能聽見風吹旗幟的聲音。

冼行璋緩緩走上前,沒有立刻去接那托盤。

她看著周定坤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看了片刻,才伸出手。

她的手很穩。

指尖觸到錦匣冰冷的檀木邊緣時,沒有一絲停頓。

她將它從周定坤顫抖的掌心裏,接了過來。

那是一只很輕的匣子。

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可當她將它握在手中時,整個廣場,整座濟陰城,整個江北江南,甚至整個天下。

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這輕輕一握,收束,再落定。

她將錦匣轉交身側第五泰,沒有再看周定坤,而是轉身,面向廣場上那黑壓壓跪伏的官員,面向那無數雙或恐懼或茫然或隱含期待的眼睛。

她微微擡首,清越的聲音如金石墜地,不疾不徐,卻字字千鈞。

“周室已奉璽歸降。自今日起,江北江南,長城內外,皆為南朝疆土,周民燕民,漢人胡人,皆為朕之子民。”

“三代之亂,始於諸侯裂土;百年之禍,源於幹戈不休。今四海一統,非一姓一朝之更替,乃天下萬民新始之機,望共勉之。”

她擡起手,袖擺如玄雲舒展,指向那面在宮城正門緩緩升起,繡著金色日月星辰的南朝大旗。

風驟起,吹動冕旒玉串,琤瑽作響。

廣場上,不知是誰第一個叩首。

“陛下萬歲——”

一個蒼老又顫抖的聲音。

“萬歲——”

更多的聲音加入,如涓流匯成江河,如江河匯成大海。

“萬萬歲——!”

日光熾烈,照徹天地。

新的史書,才剛剛起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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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撒花撒花!正文到這就完結啦,剩下一點點基建的部分和部分角色的故事將以番外的形式更新,更新時間不是固定的,但是也就是這些天的事

接下來,是俺的一些碎碎念,不是很感興趣的客官可以劃走啦,非常感謝您陪俺到現在呀。

首先,非常非常感謝每一位陪我陪冼行璋走過這些時日的客官。

這是我的第一本,也是我第一次寫大長篇,我其實不是很有才華的人,這一點,直到我寫下幾十萬字時才領悟。在我最黑暗的十年裏,文字是我唯一可以擁有並不被人奪去的東西,我無數次躲進文學的世界,把耳朵捂上,假裝自己是正常的,甚至是有所謂天賦的,絕不是那樣平庸的人。可惜,我用來安慰自己的話,也只能騙騙自己。很多人在小時候都會有一個作家夢,會在本子上寫下無數看似幼稚的故事,這些主角無一例外不是我們所期待和渴望的另一個自己,一個更優秀的自己。

我也不能免俗。在初中、高中那六年,家庭再一次劇變,我只能背上行囊離開母親和姐姐,去了遙遠陌生的“老家”,在那個語言不太通的地方,我沒有能說得上話的人,自然,我不可避免地陷入不妙的境地。可是母親很忙很辛苦,姐姐也累很迷茫,我沒辦法讓自己在知道她們的不易時還能再添一份麻煩,我只能變得圓滑,在親戚家和學校變得格外懂事,必要時要做一個傻子,聽不懂旁人的內涵和譏諷,又要變作一個笑話,讓滿堂的人都不再無聊。住宿的生活很壓抑,但好在我一直維持開朗善解人意的形象,在學校總算有了很多朋友。可是世界就是這樣,在你覺得一切還能勉強支撐時,就會有新的意外。

說來真是無奈,在高中遭遇過一年的霸淩,不是言語侮辱,也不是身體傷害。其實根本不需要那麽麻煩,只要在我睡覺時她不睡,在淩晨一兩點開始大動作,就足以讓我精神瀕臨崩潰。我漸漸害怕入睡,可我也不敢與她發生沖突,我害怕這會讓我本就辛苦的母親流淚,所以這樣的痛苦,我只能忍下,忍到文理分科重新換宿舍。可惜,那時的我不明白太多委屈放在心裏遲早會出問題。所以,在此之後,我陷入無邊的焦慮和痛苦,再也無法坦然安睡,借助耳塞、各種安眠的藥物,再變成出現不好的想法。

但也是那時,我開始在文學裏尋求解脫。如同癡迷一般陷入文學裏,各種名著、各種小說,甚至是奇奇怪怪的書籍,我都把自己一股腦地埋進去,那是我唯一可以放松的角落。也是在那時,我把自己寫過的小說都翻了出來,我不是希望,是渴望,渴望自己能獲得救贖,用一個“我有寫作天賦”的幌子安慰自己,我騙自己將來一定能成為作家,也許我真的很優秀,也許我是沒有發光的金子。

顯然,我不是。

在晉江簽約,我是申了三次才成功的。但很快,我就意識到,無論許下什麽雄心壯志,那都是空的。沒有人看,只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寫的不好。承認這個事實並不困難,困難的是我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天賦。

寫這本小說,我寫了八個月,中間請過假,也灰心過,每天打開後臺無數次,焦慮又難熬,但即便如此,我從來都沒想沒有放棄過。我想給自己一個成就,哪怕這個成就算不上什麽,但我還是想做的——寫完一本小說。至少一本,只要寫完一本,我就能圓自己一個夢,無論如何,我圓了少年時的自己最大的夢想,這就很好了。

每一個給我評論的讀者,我都記得,訂閱這本的讀者,我看後臺也不知不覺看熟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我的感謝,也許這件事我還要這樣隆重地來說看上去很奇怪,但是,我由衷地感謝你們。你們救了我,哪怕只是點擊閱讀,你們都救了我,讓我知道哪怕有一個人在看,我所寫的就不是完全無意義的東西。

謝謝你們。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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