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起戰 骨縫穿風,硝煙四起

關燈
第219章 起戰 骨縫穿風,硝煙四起

漢中郡與南陽郡的駐軍很久沒有再說笑玩鬧了。

冰冷帶給人們的不僅是身體上的痛苦, 還有心理上的壓抑。

情緒低落。

張口喝進冷風,會讓肚子絞痛。

他們不再經常打鬧。

除卻這些,還有不遠處的邊境。

兩郡以北的弘農郡、京兆尹等地。

這幾座算得上空曠的郡, 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陌生人。

弘農郡的城墻,暫時擋住了北地最狂暴的寒風, 卻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冷意。

昔日還算繁華的郡城,如今塞滿了南遷的燕人, 從部族貴族到普通牧民,擠在一切能遮風避雪的地方。

廢棄的宅院、漏風的馬廄、甚至臨時搭建的獸皮帳篷,都可以是暫時帶來溫暖的地方。

普通牧民蜷縮在一起,靠著彼此微弱的體溫取暖。

他們從常山帶來的幹肉條和炒米被小心地包在懷裏,不到餓得眼前發黑, 絕不敢動用。

孩子凍得哭不出聲, 只睜著茫然的眼睛。

有人試圖點燃撿來的濕柴, 濃煙熏得滿屋咳嗽, 卻幾乎感受不到暖意。

每天清晨,都有人再也醒不過來, 被沈默地擡出去,在城外的凍土上草草掩埋。

不是不想好好安葬。

自己的親人, 怎麽能不在乎?

可那些土地, 沈默著拒絕天底下的可憐人。

即便是鐵鎬, 也難以掘開堅硬的地面。

城中一處相對完好的宅邸裏, 住著南遷的呼延氏。

家主呼延敕還保留著貴族的體面, 穿著厚實的狼皮裘, 屋內也設法生了兩個炭盆。

但炭是劣質的石炭,煙大氣味刺鼻,熱量有限。

盆邊圍著他的幾個年幼子女, 小臉凍得發青。

“阿耶,冷......”最小的女兒往他懷裏鉆。

呼延敕摟緊女兒,心中一片冰涼。

他家裏還有些風幹的牛羊肉,甚至有幾張珍貴的白虎皮,但這點儲備在看不到盡頭的寒冬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宇文、拓跋等大族不肯走,他們陪著王待在國都,可是呼延氏不行,他也不想成為向寒冷低頭的鮮卑人,這樣無用的鮮卑人。

可他只能做。

更讓他心寒的是,跟隨南遷的幾十個奴仆和部曲,已經凍病、凍死了七八個。

剩下的人也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他不是殘忍的主子,可眼下,連自己的血脈都難以保全,哪裏還顧得上這些財物?

“再忍忍......南朝,南朝或許會賣糧賣炭給我們......”他低聲安慰,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南朝使臣在常山王庭那軟中帶硬的態度,讓他不敢抱太大希望。

風聲在窗外尖嘯,像無數冤魂的嗚咽。

寒冷隨著風無孔不入。

寒潮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常溫的手在寒冷中接觸冰是什麽滋味?

剛開始只是冷,可到了後面卻是疼,如針刺一般,細密地疼,從骨縫裏生出來,疼得你不得不努力摩擦,用嘴哈氣,可還是沒用,因為你的熱量敵不過無情的寒雪,慢慢的,你不再痛了,因為一切都失去了感覺,四肢都不再屬於你。

凍僵,或者說麻木。

凍久了,你甚至不敢讓它們受到溫暖,因為它們不會好的,而是會生瘡,或者膿腫潰爛。

當然,那還是好的結局,最壞的,也是最可能的。

是你發現,它們已經徹底壞死了。

而這樣的過程,幾乎是每個北境人都在經歷或即將經歷的。

整個弘農郡,乃至河內、京兆尹等地,都如同一個巨大的、緩慢凍結的冰窟。

鮮卑人引以為傲的強健體魄,在持續的超低溫和大規模物資匱乏面前,同樣脆弱不堪。

遷徙,只是將死亡的速度,稍稍延緩。

而此時,好喜等人也回來了。

以及,燕國使團。

燕國使團的懇求國書,和民間隱約傳來的“鮮卑人要來搶糧搶炭”的流言,幾乎同時抵達南都,像兩塊沈重的冰,砸在原本就緊繃的朝堂與民間。

“陛下!萬萬不可!”朝堂上,江恍容須發皆張,激動得聲音發顫。

他很少有這樣激動的時刻。

天寒過甚,這位老臣實在受不住,冼行璋雖下令可在家休息,但他始終堅持上朝,用臣子的忠心在此刻同南朝百官一起支撐起朝廷。

除冼行璋外,唯有他是坐著的。

但江恍容此刻撐起身體也要說。

“我朝自身尚在災中,各州義倉已開,炭坊日夜不息,猶恐不足!百姓縮衣節食,方得一線生機。此刻若接濟燕國,無異於剜肉補瘡,自毀長城!”

江恍容活了七十餘年,他的記憶裏從未這樣冷過。

這是百年難遇的寒潮!

如果撐不過去,南朝即便此刻不亡,也必將損傷根基。

於聽潮更是不同意,他大步出列,聲音裏帶著冷意:“鮮卑胡虜,豺狼之性!昔日我朝勢弱,彼等年年寇邊,殺我子民,掠我財貨,此血海深仇,豈能忘卻?!”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懇請陛下,千萬三思!”於聽潮深深一躬。

還有武將更直接:“彼等今日遭災,乃天譴!正好讓我邊軍將士磨利刀鋒,以雪前恥!”

如果是周人,他們或許會猶豫甚至心軟些,可那是胡人。

漢胡何時是一家人了?

他們從前可是吃過漢人肉,飲過漢人血的。

但此話還是太過激了,屠原不讚同。

“趁人之危乃小人所為,何況如今天象惡劣,不宜開戰。”

尋英也點頭,“陛下,攘外必先安內,如今寒潮勢猛,國內千頭萬緒,還是著眼於眼下才是。”

於聽潮不開口了。

但還是有許多武將和文官好像被打開思路。

竟有不少支持開戰的。

朝會上又是一場亂鬥。

民間的反應更為直接激烈。

在依然堅持開市的坊間,百姓交頭接耳。

人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憤慨與恐懼。

“自家都吃不飽了,還給胡人?憑什麽!”

“朝廷要是敢把咱們的救命糧炭送給鮮卑人,咱們咋活啊?”

“他們以前怎麽對我們的?我爺爺就是死在胡人馬刀下的!餓死他們活該!”

民意洶洶,如同被點燃的幹草。

南朝能在寒災中維持基本秩序,靠的是朝廷前期充足的準備和嚴格的管控,以及百姓對“朝廷能帶我們熬過去”的最後信任。

這份信任,此刻正因可能資胡而劇烈動搖。

冼行璋坐在禦座之上,聽著朝臣的激辯,看著案頭那份言辭懇切甚至到卑微,再提出以牛羊皮革交換糧食煤炭的燕王國書,心中如壓巨石。

燕國君或許不夠英武,但如從前所說,他是燕國少有的仁德之君。

任何一個有德行的帝王在看到自己百姓受這樣的災難時,恐怕都不會好受吧。

冼行璋日日緊盯著各郡縣,每每看到新呈上來的奏章又有哪裏凍死了人,哪裏的百姓缺糧卻沒及時賑災而餓死,她都不能不為之自責,從前夙興夜寐是為了朝政,如今寢食不安是因為自責和揪心。

燕國的子民縱然不是她的子民。

可那也是人命。

活生生的人命。

這不是游戲,也不是輕飄飄的一頁史書。

那是人啊!

她眼前閃過玉璽上的預言,閃過秦雨寄來的書信上寫到弘農慘狀,也閃過各地報上來的,仍在緩慢增加的凍斃人數和日漸減少的倉廩數字。

仁心與理智,情感與責任,在此刻激烈撕扯。

她知道那位老燕王若非走投無路,絕不會如此低聲下氣。

她心中確有不忍。

可她還是得忍。

冼行璋不是神仙。

她是南朝皇帝,她的首要責任,是身後的千萬南朝子民。

這責任,重逾千鈞。

“此事,”她沈沈地嘆了一聲“容朕細思。”

她最終只說了這一句,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深重的疲憊。

退朝後,在天和殿內獨坐良久,她最終沒有同意那份燕國國書。

與燕國尚能遷徙、南朝勉力維持相比,周朝的境況,真正稱得上人間地獄。

周定坤的命令冷酷而現實。

集中有限的力量,保住核心的渤海、魯郡、彭城,以及相對富庶、或許能自救的廣陵。

至於任城、陳郡、東郡、涿郡、清河、沛郡......

他只能“無力顧及”。

這道命令,等於宣判了這些郡縣無數百姓的死刑。

在涿郡,大雪封路,官倉早已空空如也。

易子而食的慘劇,從隱秘的傳聞變成了街巷間麻木的現實。

凍僵的屍體倒在路邊,很快會被同樣凍餓到失去理智的人拖走。

瘟疫開始在聚集的流民中悄然滋生。

沛郡某縣,縣令帶著最後幾十名衙役和一點存糧,試圖組織百姓挖雪找草根,卻被蜂擁而至的且眼冒綠光的流民沖垮。

秩序徹底崩壞,殘忍成為唯一的生存法則。

村莊被洗劫一空,富戶和窮人都成了獵物。

廣陵郡守得到了“自行賑災”的許可,卻面對著幾乎同樣絕望的局面。

富商巨賈囤積居奇,糧價飛上天際。

城外聚集的流民如同黑色的潮水,沖擊著搖搖欲墜的城門。

郡兵刀劍出鞘,卻不知該對準饑餓的同胞,還是背後虎視眈眈的豪強。

整個周朝北部和中部,哀嚎遍野,餓殍滿地。

僥幸活下來的人,要麽成了流民盜匪,在雪原上如同失了魂般游蕩,尋找任何可以下口的東西。

要麽蜷縮在廢墟裏,等待著不知是否會到來的死亡,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被稱為人的光彩。

在定陶皇宮深處,周章知在國師偷偷調配的湯藥幫助下,竟真的恢覆了一些氣力,甚至能在無人時勉強起身。

他瞞過了周定坤日益頻繁卻流於表面的探視。

靠在冰冷的龍床上,聽著內侍低聲匯報各郡宛如修羅場的慘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好似有或明或暗的火焰。

國師侍立一旁,垂眸不語,仿佛這一切災厄,都與他無關,又或者,皆在所謂天命之中。

周章知卻在一片寂靜裏看向鸮郞。

“她會借糧給周朝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鸮郞低垂下身,“陛下何意?”

周章知扯著嘴角,“你明白的。我從前不能確定,如今再不能,難不成我真是傻子麽。”

鸮郞微微一嘆,不動聲色地直起身,“寒潮非燕周獨有。”

所以她無論想不想,都幫不了。

周章知聽明白了,眉宇間病弱之氣變得陰寒。

“想個法子,我要周定坤發兵向南。”

鸮郞看他一眼,沒吭聲。

莫名其妙,知道他是誰的人了還要幫他打自己國家,毒素莫不是侵蝕到腦子了。

周章知虛弱地咳了下,“只是發兵,害不了你們,只要發兵了,我就能讓周定坤滾下他不該待的位置,屆時,煤炭照舊供給。”

他直視鸮郞始終淡漠的眼瞳:“我只要他死,別的,你可以跟她好好商量,能答應的我都答應。”

這是何等的恨意啊。

鸮郞嘴角微妙的弧度加深,“如您所願。”

這個冬天,格外漫長,格外寒冷。

春天遙遠得像月亮高懸,月亮什麽時候會掉下來呢?

沒人知道。

那春天真的會來嗎?

也沒人知道。

失去希望的燕國,幾乎是一刻不敢停下地起戰。

硝煙,終於還是燃起了。

於聽潮自請前往漢中前線,冼行璋沒有拒絕。

同時,還在漢中和南陽的石柯、一元等人也坐鎮前線,另有從前夏口駐軍將守吳都尉和馬都尉。

南朝士兵數量遠勝燕國。

更遑論武器和地利人和。

但這場戰爭不會輕松。

畢竟,他們是想守城,可對方是想活命。

他們未必會舍得自己性命,但燕兵一定舍得自己的命。

窮寇,遠比普通士兵難纏得多。

戰火一起,漢中與南陽便彌漫著更多的恐懼。

尤其是那些才入南朝幾月的胡人。

好不容易被南朝收留,許多人還未通過考核獲得戶籍,換言之,他們名義還可以是燕國人或鮮卑等胡人。

被壓抑的憤怒與恐懼不被洩出就會引爆身心。

於是,許多壓抑不住的百姓盯上了他們。

胡人們也好像察覺到什麽,每日只敢低頭做工,大氣都不敢喘。

可還是無用。

明處暗處,越來越多的拳腳落到他們身上。

熱粥也變得稀了。

被褥也漸漸短缺。

他們不敢申訴,只能努力維持著。

[只要忍下去,活著就行。]

圍觀了這場禍事的原周朝人也害怕極了,同時心裏還有些許慶幸。

幸好不是周朝起戰。

然而,這樣的慶幸也維持不了幾日。

年節剛過,周朝邊境沛郡硝煙突起。

三國,誰也沒能置身事外。

-----------------------

作者有話說:很快很快,戰事是略寫,或者側面描寫,不會很冗長,很多計劃都要收尾了,小小的壓抑一兩章,很快的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