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奉承 不是奉承，同道中人
關燈
小
中
大
第215章 奉承 不是奉承，同道中人
迎陽坊居民很多, 在東市，迎陽坊幾乎是地價最便宜的，租金也較低廉, 許多想落戶南都，但又想跟達官貴人能靠得近些的, 多半會選擇迎陽坊和旁邊的金維、東定兩坊。
這也造就這三處成為東市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冼行璋閑庭信步般游走在這裏。
看似閑逛，目光卻如梳篦般掠過一張張面孔, 偶爾在某個其貌不揚、縮在角落的行商或工匠身上停留一瞬。
慕容徵跟在她身側，心神不寧，既為白齊的命運揪心，又隱約覺得今日此行並非單純逛街。
他註意到冼行璋看的，多是些看起來最普通、甚至有些畏縮的胡人, 或是一些與胡商打交道、神色略顯鬼祟的南朝人。
冼行璋註意到他的低落, 隨口問他：“既然閑著沒事, 給我講講燕國罷。”
慕容徵不知從何講起, “你想先聽什麽？”
“燕國如何看待南朝，又作何打算, 約莫什麽時候攻來。”
“......”
慕容徵啞然，“後者我不敢答。”
“而且我也不知曉啊, 這都是朝廷的事, 哎呀哎呀, 我還是跟你說說別的吧。”
他真是怕了冼行璋了。
忙不疊地繼續說, 生怕冼行璋又拋出這種問題來。
“上面的人我不懂, 但是於我們百姓而言, 對南朝並不仇視。”
“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慕容徵目視前方，把自己的心聲娓娓道來。
包括他來南朝前，除了好奇和一點點忮忌外, 其實是有很多期盼的。
“......我不知道我們燕國的陛下和周朝的陛下怎麽想，但是我明白百姓怎麽想。沒有人會希望生活在饑寒交迫中，沒有人會希望戰爭如影隨形。”
他緩緩陷入覆雜思緒中，“南朝很好，南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這裏的貴族不能隨意欺辱平民，這裏的路很寬敞幹凈，這裏的百姓會笑，他們看上去都很滿足。”
燕國的貴賤之別太深刻，他作為貴族，甚至是皇族，他從小見到的人就都不算人。
但是從小跟在他身邊的那個老宮人教會他的卻不是燕國一貫崇尚的。
“兼相愛，交相利。”
老宮人是有漢人血脈，在當時，他的母妃還不被看重，皇兄也沒有找他時，被稱為低賤的老宮人是唯一教會他禮儀和愛的人。
當時還懵懂的他不懂什麽是兼相愛，但老宮人說不能欺負別人，每個人都有父母家人，每個人都是珍貴的。
小小的慕容徵會認真點頭。
“我明白了！”
可他長大一點了，被皇兄接回去，成為人人尊敬逢迎的皇子時，他才發現絕大部分人都不會這樣認為。
他在宮中學堂裏勇敢地說出“不可以欺負別人，每個人都是珍貴的！”得來的只有無盡的嘲笑。
慕容徵眼睫越來越低，聲音也變得低了。
“我不明白怎麽才算一個好皇帝，但是南朝的皇帝一定比燕國的皇帝好。”
冼行璋一怔，這才把他背後變來變去的煙霧看進眼裏。
良久才問：“為何？”
慕容徵鄭重無比：“她的百姓不害怕。”
看著那雙微微動容的眼瞳，慕容徵赫顏，“不是因為你與她熟識所以我才奉承，我是當真覺得，她的治下，如活水，是能讓人有希望的。”
冼行璋像是被他眼裏的真誠燙到，錯開眼，“我還以為你會以為她是女帝而有看法。”
“你說得對啊，”慕容徵豁然開朗，他好像發現什麽新鮮事，猝然拉住冼行璋的衣袖，湊到人面前興奮地張嘴。
“是因為她是女人！”
冼行璋眉頭一挑，“哦？”
“古來戰事多為男人所挑起，或許正是因為你們陛下是女人，所以她不好戰，反而善治理國家，所以南朝蒸蒸日上！”
“而且按目前情形看，即便再起戰事，她也不會像那些皇帝一樣，只顧著打仗，把其他什麽都不顧了。”
“......哇，”冼行璋是真的下意識笑了。
她想說點什麽，又不知不覺勾起笑，“你說的有道理啊。”
男人做皇帝多，他們在位期間起戰事，怎麽能不算男人好戰呢？
冼行璋從未對慕容徵露出這樣真心的笑。
她是真的沒想到這人見解如此獨到。
“很好，”冼行璋讚道。
慕容徵也咧嘴，眉眼飛揚，“是吧！”
兩人的關系不知不覺間拉近不少。
如今也算是半個同道中人了。
但變故突生。
一名近衛腳步匆匆地從人流中擠來，正是本該在楚府當值的另一人。
他面色凝重，附在冼行璋耳畔急速低語幾句。
冼行璋的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視線下意識掃過身旁呆呆的慕容徵，又望向楚府所在的安通坊方向，指尖在袖中輕輕撚了撚。
她在權衡。
那近衛卻又壓低聲音，為難地補充：“主子，適才楚貴人問起，臣不慎說漏了嘴，言及您在此處。楚貴人言，他不便久留楚府，已......已往這邊來了。”
話音未落，冼行璋擡眼，便見楚嵁高大的身影分開人群，正朝這邊走來。
他換了身素凈的深藍常服，臉上慣常的冷硬線條軟化了些，眼下有淡淡青影，透著一股罕見的、沈靜的疲憊與失落。
喪親之痛並未讓他崩潰，卻像一層無形的灰霭，籠罩了這個向來挺直如松的男人。
慕容徵也看到了楚嵁，心頭莫名一緊。
這人是誰？
他認識行璋？
冼行璋迎上兩步。
楚嵁在她面前停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沈默地垂下眼。
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瞬間被隔開。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楚嵁垂在身側、有些冰涼的手。
沒有多餘的話，只是用力握了握，指尖傳來堅定溫暖的力道。
“節哀。”
她聲音很低，只容他一人聽清。
“祖母高壽，走得安詳，是福氣，你已盡了心。”
楚嵁反手握緊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確實沒有撕心裂肺的悲傷，與祖母情分不算深厚，但生死之事，尤其是親人的離去，總能輕易勾出人心底最深處那份關於孤獨和漂泊的無措。
此刻，她掌心的溫度和簡短卻切中要害的安慰，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能安定他有些空茫的心神。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借著交握的手，汲取著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慕容徵站在兩步開外，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看著楚嵁微微低頭靠近冼行璋的姿態，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高興像小氣泡一樣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撇開眼，盯著路邊一個賣陶俑的攤子，覺得那些笑嘻嘻的泥人看起來蠢透了。
[一點都不可愛！]
楚嵁漸漸緩過神，也終於留意到陛下身邊這個格外俊俏、氣質明顯異於漢人的少年。
他目光掃過慕容徵，帶著軍人的銳利審視，眉頭快速地動了動。
生面孔，還是胡人？
陛下為何帶他在身邊？
三人之間彌漫開一種微妙的沈默。
冼行璋沒有介紹，楚嵁不好多問，慕容徵則賭氣般不吭聲。
繼續在迎陽坊前行，氣氛比起剛才，更多了一層無形的壓抑。
冼行璋的心思大半仍在搜索目標上。
就在經過一個賣皮貨的攤子時，她眼角餘光捕捉到不遠處一個正要拐進窄巷的灰衣男子。
那人背影尋常，步伐謹慎。
但在冼行璋眼中，他轉身剎那，背後升騰起的煙霧圖像裏，赫然有一閃而過的、屬於慕容徵的清晰影像！
就是他。
慕容慎，找到你了。
冼行璋腳下未停，面色如常，只極輕微地對身側一名近衛動了動手指。
近衛會意，如同水滴融入人群，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目標鎖定，此行目的已達。
冼行璋心頭微松，註意力收回幾分，終於感受到身邊兩人之間那無聲的暗流。
楚嵁至親剛過世，她無論如何也該陪著他的。
冼行璋側身，正欲開口，卻見慕容徵原來一直在看著她。
她的話堵在喉間。
楚嵁也註意到了。
他的聲音因低落還沙啞著：“這位是？”
慕容徵立刻挺直脊背，像只察覺到領地威脅的小獸，不等冼行璋回答，搶先道：“我是她——”
話到嘴邊，“買來的”三個字卻無論如何吐不出，硬生生改成。
“......是她的人。”
說完又覺歧義，耳根微紅，卻倔強地擡著下巴看楚嵁。
楚嵁眉峰一挑，“她的人？”
語氣平淡，卻莫名有股壓力。
他看向冼行璋，眼神沒有帶著詢問，只是一點點不解和揮之不散的疲憊。
眼尾低垂，微微發紅。
本就憔悴，平日裏最是堅強剛硬的人，此刻一再示弱。
確實令人不忍。
冼行璋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頭疼的同時覺得這場景有點荒唐的趣味。
“一個遠道而來的朋友。”
她給了個含糊的定義，隨即看向楚嵁，語氣轉緩。
“你臉色不好，此地嘈雜，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她又看向慕容徵，語氣恢覆了平常那種笑中帶著戲謔的意味。
“今日多虧你了，東市有寺廟和馬場，時間還早，你若想去便去，記我賬上。”
慕容徵聽到她對楚嵁的溫柔，心裏那點不高興又膨脹了一圈。
[回去？嫁人......不對不對，這人是她家裏人罷，一定是兄長！]
可又聽她打發自己回去的語氣，像被區別對待了。
他還是憋悶。
他想說什麽，可看看楚嵁沈默卻穩固地站在冼行璋身邊的樣子，再看看冼行璋明顯更關切楚嵁的狀態，那股悶氣便堵在了胸口，化作一聲不情不願的：“哦。”
楚嵁將慕容徵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了然幾分，卻並無多少波動。
他此刻更需要的是陛下身邊那份能驅散陰霾的安定感。
他低聲對冼行璋道：“我無妨，您若有要事——”
“無事。”冼行璋截斷他的話，自然地擡手，輕拍他的臂膀。
“走罷。”
她轉身，楚嵁緊隨其後。
慕容徵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楚嵁那高大的身軀微微傾向冼行璋一側，是一種全然信賴和依靠的姿態。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仿佛融在一起。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坊市盡頭，慕容徵才收回視線。
他踢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低聲嘟囔了一句鮮卑語的抱怨。
他不想回那處精致卻寂靜的院子。
可也不想一個人到處亂逛。
垂頭喪氣的小狼百無聊賴地悶頭往前。
同樣四處亂逛的魚珠也埋頭，她如今已是聽使了，自然是忙人。
但今日已下值，如今她租賃的房子就在東定坊。
魚珠手上捧著《南朝律》，這可不是她無聊瞎看。
一則司聽官員三月一考核，按職責細分，或考律法或考刑獄判定或考查案緝兇。
魚珠嘛，自然是律法司的了。
且，從她的直系上司慎尚書那裏，她還得了個小道消息。
陛下有意新修律法！
這可是個大活。
魚珠要多琢磨琢磨，哪些律法可改進，或者上面疏漏了的，屆時一上奏，陛下還不對她另眼相看！
嘿嘿。
魚珠想著想著，正偷笑呢，迎面一個也悶頭苦走的慕容徵，兩人措不及防結結實實一撞。
兩人都摔倒在地。
“哎呦，”魚珠捂著額頭痛聲。
“嘖，”慕容徵揉著胸膛。
魚珠爬起來，剛想質問，卻想到自己沒看路，不能全怪別人。
又生生把話咽下了，改為道歉。
“抱歉，適才走神了，你沒事吧？”
慕容徵被隨從扶起，頗為不好意思，連忙開口，“對不住，我沒看路，是我的錯。”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雙雙一楞。
竟都是講理人！
魚珠打量著他，慕容徵也掃了她兩眼。
沒有惡意。
魚珠看著他明顯區別於漢人的長相，握著手中書冊，瞇起眼，想到一個好主意。
......
慕容慎直到被人抓住都不曾認下自己身份。
他一口咬死自己有南朝戶籍，就是南朝人。
押在大牢裏，除了這句話別的一概不說。
想行刑吧，獄卒們又不能。
陛下說了，對方是燕國皇子，屈打成招不行。
“真是快難咬的硬骨頭！”獄卒冷冷看著他，手上鞭繩握得死緊。
旁邊的獄卒也沒法子。
他拉過同僚，“算了算了，先餓他幾天。”
同僚顯然是不願意。
正好，一道緩且有規律的腳步聲傳來。
獄卒連忙退到一邊。
於笙綠接下披風，妖冶的眉眼含著笑，卻是沒有絲毫溫度。
“我來，都退下。”
獄卒們忙彎腰，“是，辛苦尚書了。”
他們一刻不敢多待，於尚書的手段，他們曾經也是見過的。
管刑獄的司行官員裏，獨這個於尚書最特別。
雖然也有官員會對犯人施刑，但這個於尚書卻是比他們獄卒還有狠厲，往往挑最刁鉆的痛處去，行刑的位置都不大，卻是叫人痛不欲生。
一個獄卒有些擔心，“陛下不是說不可行刑？”
老些的獄卒最懂這些彎彎道道，“哎呀，你就別管了，陛下這麽說，還能真來看麽，那於尚書多精明，行刑定然挑看不著的地方，輪不著我們擔心。”
那個獄卒聽完覺得有理，也不管了。
於是乎，不過兩日功夫，新鮮出爐的認罪書就呈上冼行璋的案桌。
隨即，便是冼行璋親筆寫下的書信，連同這封認罪書，讓好喜等新成立的使團帶著北上了。
仗是要打的。
但燕國，該罵還是要罵的。
八月的天，剛過夏季，卻是一日比一日冷。
還沒到九月，就如秋季般微涼了。
南朝在這邊獨好，燕周便在那邊掙紮。
不知又生出多少陰私。
-----------------------
作者有話說：又晚了一點，可惡......咋還有這麽多，可惡可惡可惡
俺如果在春節前不完結，俺就永遠不能吃美味的雞雜面！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迎陽坊居民很多, 在東市，迎陽坊幾乎是地價最便宜的，租金也較低廉, 許多想落戶南都，但又想跟達官貴人能靠得近些的, 多半會選擇迎陽坊和旁邊的金維、東定兩坊。
這也造就這三處成為東市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冼行璋閑庭信步般游走在這裏。
看似閑逛，目光卻如梳篦般掠過一張張面孔, 偶爾在某個其貌不揚、縮在角落的行商或工匠身上停留一瞬。
慕容徵跟在她身側，心神不寧，既為白齊的命運揪心，又隱約覺得今日此行並非單純逛街。
他註意到冼行璋看的，多是些看起來最普通、甚至有些畏縮的胡人, 或是一些與胡商打交道、神色略顯鬼祟的南朝人。
冼行璋註意到他的低落, 隨口問他：“既然閑著沒事, 給我講講燕國罷。”
慕容徵不知從何講起, “你想先聽什麽？”
“燕國如何看待南朝，又作何打算, 約莫什麽時候攻來。”
“......”
慕容徵啞然，“後者我不敢答。”
“而且我也不知曉啊, 這都是朝廷的事, 哎呀哎呀, 我還是跟你說說別的吧。”
他真是怕了冼行璋了。
忙不疊地繼續說, 生怕冼行璋又拋出這種問題來。
“上面的人我不懂, 但是於我們百姓而言, 對南朝並不仇視。”
“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慕容徵目視前方，把自己的心聲娓娓道來。
包括他來南朝前，除了好奇和一點點忮忌外, 其實是有很多期盼的。
“......我不知道我們燕國的陛下和周朝的陛下怎麽想，但是我明白百姓怎麽想。沒有人會希望生活在饑寒交迫中，沒有人會希望戰爭如影隨形。”
他緩緩陷入覆雜思緒中，“南朝很好，南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這裏的貴族不能隨意欺辱平民，這裏的路很寬敞幹凈，這裏的百姓會笑，他們看上去都很滿足。”
燕國的貴賤之別太深刻，他作為貴族，甚至是皇族，他從小見到的人就都不算人。
但是從小跟在他身邊的那個老宮人教會他的卻不是燕國一貫崇尚的。
“兼相愛，交相利。”
老宮人是有漢人血脈，在當時，他的母妃還不被看重，皇兄也沒有找他時，被稱為低賤的老宮人是唯一教會他禮儀和愛的人。
當時還懵懂的他不懂什麽是兼相愛，但老宮人說不能欺負別人，每個人都有父母家人，每個人都是珍貴的。
小小的慕容徵會認真點頭。
“我明白了！”
可他長大一點了，被皇兄接回去，成為人人尊敬逢迎的皇子時，他才發現絕大部分人都不會這樣認為。
他在宮中學堂裏勇敢地說出“不可以欺負別人，每個人都是珍貴的！”得來的只有無盡的嘲笑。
慕容徵眼睫越來越低，聲音也變得低了。
“我不明白怎麽才算一個好皇帝，但是南朝的皇帝一定比燕國的皇帝好。”
冼行璋一怔，這才把他背後變來變去的煙霧看進眼裏。
良久才問：“為何？”
慕容徵鄭重無比：“她的百姓不害怕。”
看著那雙微微動容的眼瞳，慕容徵赫顏，“不是因為你與她熟識所以我才奉承，我是當真覺得，她的治下，如活水，是能讓人有希望的。”
冼行璋像是被他眼裏的真誠燙到，錯開眼，“我還以為你會以為她是女帝而有看法。”
“你說得對啊，”慕容徵豁然開朗，他好像發現什麽新鮮事，猝然拉住冼行璋的衣袖，湊到人面前興奮地張嘴。
“是因為她是女人！”
冼行璋眉頭一挑，“哦？”
“古來戰事多為男人所挑起，或許正是因為你們陛下是女人，所以她不好戰，反而善治理國家，所以南朝蒸蒸日上！”
“而且按目前情形看，即便再起戰事，她也不會像那些皇帝一樣，只顧著打仗，把其他什麽都不顧了。”
“......哇，”冼行璋是真的下意識笑了。
她想說點什麽，又不知不覺勾起笑，“你說的有道理啊。”
男人做皇帝多，他們在位期間起戰事，怎麽能不算男人好戰呢？
冼行璋從未對慕容徵露出這樣真心的笑。
她是真的沒想到這人見解如此獨到。
“很好，”冼行璋讚道。
慕容徵也咧嘴，眉眼飛揚，“是吧！”
兩人的關系不知不覺間拉近不少。
如今也算是半個同道中人了。
但變故突生。
一名近衛腳步匆匆地從人流中擠來，正是本該在楚府當值的另一人。
他面色凝重，附在冼行璋耳畔急速低語幾句。
冼行璋的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視線下意識掃過身旁呆呆的慕容徵，又望向楚府所在的安通坊方向，指尖在袖中輕輕撚了撚。
她在權衡。
那近衛卻又壓低聲音，為難地補充：“主子，適才楚貴人問起，臣不慎說漏了嘴，言及您在此處。楚貴人言，他不便久留楚府，已......已往這邊來了。”
話音未落，冼行璋擡眼，便見楚嵁高大的身影分開人群，正朝這邊走來。
他換了身素凈的深藍常服，臉上慣常的冷硬線條軟化了些，眼下有淡淡青影，透著一股罕見的、沈靜的疲憊與失落。
喪親之痛並未讓他崩潰，卻像一層無形的灰霭，籠罩了這個向來挺直如松的男人。
慕容徵也看到了楚嵁，心頭莫名一緊。
這人是誰？
他認識行璋？
冼行璋迎上兩步。
楚嵁在她面前停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沈默地垂下眼。
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瞬間被隔開。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楚嵁垂在身側、有些冰涼的手。
沒有多餘的話，只是用力握了握，指尖傳來堅定溫暖的力道。
“節哀。”
她聲音很低，只容他一人聽清。
“祖母高壽，走得安詳，是福氣，你已盡了心。”
楚嵁反手握緊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確實沒有撕心裂肺的悲傷，與祖母情分不算深厚，但生死之事，尤其是親人的離去，總能輕易勾出人心底最深處那份關於孤獨和漂泊的無措。
此刻，她掌心的溫度和簡短卻切中要害的安慰，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能安定他有些空茫的心神。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借著交握的手，汲取著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慕容徵站在兩步開外，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看著楚嵁微微低頭靠近冼行璋的姿態，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高興像小氣泡一樣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撇開眼，盯著路邊一個賣陶俑的攤子，覺得那些笑嘻嘻的泥人看起來蠢透了。
[一點都不可愛！]
楚嵁漸漸緩過神，也終於留意到陛下身邊這個格外俊俏、氣質明顯異於漢人的少年。
他目光掃過慕容徵，帶著軍人的銳利審視，眉頭快速地動了動。
生面孔，還是胡人？
陛下為何帶他在身邊？
三人之間彌漫開一種微妙的沈默。
冼行璋沒有介紹，楚嵁不好多問，慕容徵則賭氣般不吭聲。
繼續在迎陽坊前行，氣氛比起剛才，更多了一層無形的壓抑。
冼行璋的心思大半仍在搜索目標上。
就在經過一個賣皮貨的攤子時，她眼角餘光捕捉到不遠處一個正要拐進窄巷的灰衣男子。
那人背影尋常，步伐謹慎。
但在冼行璋眼中，他轉身剎那，背後升騰起的煙霧圖像裏，赫然有一閃而過的、屬於慕容徵的清晰影像！
就是他。
慕容慎，找到你了。
冼行璋腳下未停，面色如常，只極輕微地對身側一名近衛動了動手指。
近衛會意，如同水滴融入人群，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目標鎖定，此行目的已達。
冼行璋心頭微松，註意力收回幾分，終於感受到身邊兩人之間那無聲的暗流。
楚嵁至親剛過世，她無論如何也該陪著他的。
冼行璋側身，正欲開口，卻見慕容徵原來一直在看著她。
她的話堵在喉間。
楚嵁也註意到了。
他的聲音因低落還沙啞著：“這位是？”
慕容徵立刻挺直脊背，像只察覺到領地威脅的小獸，不等冼行璋回答，搶先道：“我是她——”
話到嘴邊，“買來的”三個字卻無論如何吐不出，硬生生改成。
“......是她的人。”
說完又覺歧義，耳根微紅，卻倔強地擡著下巴看楚嵁。
楚嵁眉峰一挑，“她的人？”
語氣平淡，卻莫名有股壓力。
他看向冼行璋，眼神沒有帶著詢問，只是一點點不解和揮之不散的疲憊。
眼尾低垂，微微發紅。
本就憔悴，平日裏最是堅強剛硬的人，此刻一再示弱。
確實令人不忍。
冼行璋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頭疼的同時覺得這場景有點荒唐的趣味。
“一個遠道而來的朋友。”
她給了個含糊的定義，隨即看向楚嵁，語氣轉緩。
“你臉色不好，此地嘈雜，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她又看向慕容徵，語氣恢覆了平常那種笑中帶著戲謔的意味。
“今日多虧你了，東市有寺廟和馬場，時間還早，你若想去便去，記我賬上。”
慕容徵聽到她對楚嵁的溫柔，心裏那點不高興又膨脹了一圈。
[回去？嫁人......不對不對，這人是她家裏人罷，一定是兄長！]
可又聽她打發自己回去的語氣，像被區別對待了。
他還是憋悶。
他想說什麽，可看看楚嵁沈默卻穩固地站在冼行璋身邊的樣子，再看看冼行璋明顯更關切楚嵁的狀態，那股悶氣便堵在了胸口，化作一聲不情不願的：“哦。”
楚嵁將慕容徵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了然幾分，卻並無多少波動。
他此刻更需要的是陛下身邊那份能驅散陰霾的安定感。
他低聲對冼行璋道：“我無妨，您若有要事——”
“無事。”冼行璋截斷他的話，自然地擡手，輕拍他的臂膀。
“走罷。”
她轉身，楚嵁緊隨其後。
慕容徵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楚嵁那高大的身軀微微傾向冼行璋一側，是一種全然信賴和依靠的姿態。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仿佛融在一起。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坊市盡頭，慕容徵才收回視線。
他踢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低聲嘟囔了一句鮮卑語的抱怨。
他不想回那處精致卻寂靜的院子。
可也不想一個人到處亂逛。
垂頭喪氣的小狼百無聊賴地悶頭往前。
同樣四處亂逛的魚珠也埋頭，她如今已是聽使了，自然是忙人。
但今日已下值，如今她租賃的房子就在東定坊。
魚珠手上捧著《南朝律》，這可不是她無聊瞎看。
一則司聽官員三月一考核，按職責細分，或考律法或考刑獄判定或考查案緝兇。
魚珠嘛，自然是律法司的了。
且，從她的直系上司慎尚書那裏，她還得了個小道消息。
陛下有意新修律法！
這可是個大活。
魚珠要多琢磨琢磨，哪些律法可改進，或者上面疏漏了的，屆時一上奏，陛下還不對她另眼相看！
嘿嘿。
魚珠想著想著，正偷笑呢，迎面一個也悶頭苦走的慕容徵，兩人措不及防結結實實一撞。
兩人都摔倒在地。
“哎呦，”魚珠捂著額頭痛聲。
“嘖，”慕容徵揉著胸膛。
魚珠爬起來，剛想質問，卻想到自己沒看路，不能全怪別人。
又生生把話咽下了，改為道歉。
“抱歉，適才走神了，你沒事吧？”
慕容徵被隨從扶起，頗為不好意思，連忙開口，“對不住，我沒看路，是我的錯。”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雙雙一楞。
竟都是講理人！
魚珠打量著他，慕容徵也掃了她兩眼。
沒有惡意。
魚珠看著他明顯區別於漢人的長相，握著手中書冊，瞇起眼，想到一個好主意。
......
慕容慎直到被人抓住都不曾認下自己身份。
他一口咬死自己有南朝戶籍，就是南朝人。
押在大牢裏，除了這句話別的一概不說。
想行刑吧，獄卒們又不能。
陛下說了，對方是燕國皇子，屈打成招不行。
“真是快難咬的硬骨頭！”獄卒冷冷看著他，手上鞭繩握得死緊。
旁邊的獄卒也沒法子。
他拉過同僚，“算了算了，先餓他幾天。”
同僚顯然是不願意。
正好，一道緩且有規律的腳步聲傳來。
獄卒連忙退到一邊。
於笙綠接下披風，妖冶的眉眼含著笑，卻是沒有絲毫溫度。
“我來，都退下。”
獄卒們忙彎腰，“是，辛苦尚書了。”
他們一刻不敢多待，於尚書的手段，他們曾經也是見過的。
管刑獄的司行官員裏，獨這個於尚書最特別。
雖然也有官員會對犯人施刑，但這個於尚書卻是比他們獄卒還有狠厲，往往挑最刁鉆的痛處去，行刑的位置都不大，卻是叫人痛不欲生。
一個獄卒有些擔心，“陛下不是說不可行刑？”
老些的獄卒最懂這些彎彎道道，“哎呀，你就別管了，陛下這麽說，還能真來看麽，那於尚書多精明，行刑定然挑看不著的地方，輪不著我們擔心。”
那個獄卒聽完覺得有理，也不管了。
於是乎，不過兩日功夫，新鮮出爐的認罪書就呈上冼行璋的案桌。
隨即，便是冼行璋親筆寫下的書信，連同這封認罪書，讓好喜等新成立的使團帶著北上了。
仗是要打的。
但燕國，該罵還是要罵的。
八月的天，剛過夏季，卻是一日比一日冷。
還沒到九月，就如秋季般微涼了。
南朝在這邊獨好，燕周便在那邊掙紮。
不知又生出多少陰私。
-----------------------
作者有話說：又晚了一點，可惡......咋還有這麽多，可惡可惡可惡
俺如果在春節前不完結，俺就永遠不能吃美味的雞雜面！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