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天涼 兄友弟恭，被凍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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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天涼 兄友弟恭，被凍成冰
江夏郡, 江陵炭坊。
江陵有江夏最大的碼頭，周朝運來的煤一大半都送到江陵。
如今，冶鐵的大頭早已是豫章。
但制煤炭, 那還是江夏郡拔頭籌。
從去年開始，新起的炭坊日夜不停地趕工, 為了確保工人不因廢氣得病，炭坊規定了工人必須一年一換。
這是所有工坊裏獨一份的嚴格。
第五釗隨著冶鐵坊的搬遷去了豫章。
如今的江夏工坊, 幾乎都是第五明當家。
站在江陵炭坊的望樓上往下看，你會先被那股子熱烘烘、鬧騰騰的各種聲音包裹。
不是人聲鼎沸那種嘈雜，是千萬種聲音混在一起成了背景。
轟隆隆的石碾滾過碎煤的悶響，嘩啦啦煤塊傾入水池的喧騰，哐當哐當木模扣合的節奏, 還有蒸汽嗤嗤冒出的尖細哨音。
巨大的水車在坊外的河渠裏不知疲倦地轉著, 帶動機軸, 驅動著那些改良過的、效率驚人的破碎機和攪拌器。
說是工坊。
實則像是小一點的行宮了。
大得驚人, 且人數多得驚人。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獨特的、混合了煤塵、水汽和隱約硫磺味的氣味。
無數赤著上身或只穿短褐的工人像螞蟻一樣在縱橫交錯的木架、水池、晾場和窯爐間穿梭，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甲字三池！加水七分滿, 攪勻了！”
“丙號壓模機，換新板！快！”
“晾場西區滿了, 往東區搬！註意間隔！”
監工的吆喝聲在轟鳴中顯得短促有力。
在這裏, 沒人懈怠半分。
一來是按件計酬, 多勞多得, 一塊塊黝黑發亮的蜂窩煤餅就是實實在在的銅錢。
二來, 誰都知道這是在跟即將到來的“大寒”搶時間。
陛下信氣象部的預言, 他們這些百姓信陛下。
說有寒災，他們無論想不想信，都不敢賭。
第五明一身便於行動的靛藍窄袖官服, 腰間掛著司計侍中的銀魚袋，手裏拿著炭坊的賬本和本月記錄。
她穿梭在熱火朝天的場區，時而低頭計算，時而擡眼巡視。
跟在她身側的是坊裏管事之一譚框。
譚框管的是坊裏生產，其餘的，無論是錢財支出還是工人來去等都不歸他管。
“王把頭，三號窯今日出窯數比昨兒少了半成。”
譚框眼疾手快，剛好攔住一個滿頭大汗的工頭。
王把頭抹了把臉上的煤灰，咧嘴笑，露出一口被襯得格外白的牙：“大人明鑒！不是咱們偷懶，是周朝那邊新送來的一批生炭，石性重，出炭率低了點兒，費火！兄弟們已經鉚足勁了！”
譚框的山羊胡須沾上煤灰，聞言撒開了手。
第五明點點頭，也沒多說，只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她看著那些工人。
他們臉上、胳膊上全是洗不掉的細細煤痕，咳嗽聲在坊裏此起彼伏，可個個眼神亮得驚人，搬起百十來斤的煤餅健步如飛。
朝廷規定一年一輪換，怕“炭毒”傷了根本，讓他們年底拿著豐厚的工錢和炭坊年紅回家。
可工人哪裏懂那些。
什麽病不病的，做工的人哪能沒病。
他們又看不著什麽“炭毒”。
故，總是私下求情想留下。
諸如“大人，我們土裏長的漢子，結實著呢！咳兩聲算啥？這活兒給錢痛快，管飽，比種地強百倍！”此類，真是數不勝數。
但第五明每每只能硬起心腸搖頭。
這是陛下的嚴令，為了他們的命。
之前沒管住，最早的炭坊裏就有管事以權謀私，叫工人留下，做了四年，那真是連氣都喘不上了，痛苦得駭人。
也多虧了那人，如今的炭坊排氣排汙都嚴格了許多，一年一換也愈加嚴苛。
這些工人也不是再不能回來了，做一年歇一年，再回炭坊也是尋常的，也就是心裏舍不下薪資高的活計。
巡視到原料堆場，負責驗收的江陵縣丞李主事正捏著一塊新到的生炭，對著光皺眉。
見第五明過來，他連忙躬身，遞上那塊炭。
“大人，您瞧瞧這個。”
第五明接過。
炭入手，沈。
她掂了掂，眉頭就蹙了起來。
好的生炭，該是略輕而墜手，說明炭質純。
這塊卻沈甸甸的，像摻了別的東西。
再細看斷面，紋理粗亂，斷口粗糙，泛著灰白，像是沒燒透的石碴，只有邊緣一點點地方，勉強有點油脂光澤。
“這是周朝新到的？”
第五明聲音冷了下來。
“是，今早才卸的貨，說是‘上品安陽炭’。”
李主事壓低聲音，“下官雖不制炭，但到底管了三四年事了，碼頭卸的貨也是要經下官眼的。”
“下官不敢說別的，但這炭定然不算好炭，生炭裏這種都是次貨，出炭率起碼低兩成，燒起來煙大灰多，還不耐燒。”
第五明：“周朝那邊怎麽說？”
“押運的管事賠笑，說今年北邊旱得厲害，礦上人手不足，出的炭難免雜了些，讓咱們多包涵。又悄摸著說什麽......價錢可以商量。”李主事說著，自己也覺得蹊蹺。
“往年再難，給咱們南朝供的炭，可沒敢這麽糊弄過。難道真是旱災鬧的，連生意都顧不上了？”
第五明沒接話。
她捏著那塊沈甸甸、質地粗糙的“炭”，指腹摩挲著粗礪的斷面。
不對勁。
周朝皇帝是個聰明人，就算國內再難，只要還想維持和南朝表面上的友好貿易，就不會明目張膽地以次充好，落人口實。
何況此人雖也暗地陰狠，但與南朝簽下的協議是斷不會擅毀的。
第五明心下疑慮。
“這批炭，單獨堆放，標記清楚，暫不入庫使用。”
第五明沒有將那塊生炭遞給李主事，語氣平靜。
“繼續收貨，只一樣，驗收標準要照舊，不合格的一律拒收，理由便是‘品相不佳，不符契約’。”
“是！”李主事拱手。
“還有，”第五明轉身前，又補了一句，“坊裏所有工人，從今天起，當值時必須戴齊發放的棉布口罩，下工必須用澡豆凈面洗手。我會增調一批潤肺的甘草湯劑過來，不可懈怠。”
譚框連忙應下。
當晚，炭坊的喧囂暫歇，唯有巨大的水車還在夜色中發出規律的嘎吱聲。
第五明在衙署的燈下，鋪開紙筆。
那塊生炭已用綢包好，會與奏章一同去往南都。
奏章也很簡潔。
“北炭有異，質沈紋亂，周使托言旱災。然事出反常，恐非天災，乃人禍伏筆，請陛下明察。”
這廂，好喜等人行至漢中。
陛下吩咐，已經去信燕國，對方會耐心等著他們過去，但路上多流民盜匪，危險萬分，去的速度緩些是正常的，讓他們不必著急。
好喜、譚寅、彭璇等人看著護送他們的三千禁軍。
個個騎著高頭大馬，佩刀扛槍，弓弩更是綴在馬腹，身披刀槍不入的盔甲，肅殺之氣洩出數十裏。
渾身上下都寫著我不好惹。
好喜默默收回視線。
這樣的隊伍，別說流民，就算是盜匪也不敢靠近吧？
何況他們舉著南朝的旗幟，光這一樣，就能讓許多蠢蠢欲動的小部族和塢堡瞬間眼瞎了。
但順著陛下的意思，他們走得確實優哉游哉。
若是趕路，一日行過漢中都未嘗不可。
但來漢中已然兩日，使團們才行至旬陽。
他們本是不打算入旬陽城的。
畢竟人太多了，實在不方便。
但譚寅與一元等人“不小心”碰了面。
老友相逢，又是一年多沒見面，怎麽著都得停下來敘敘舊啊。
旬陽城外，支起營帳。
正當中的空地上，篝火架起，鹹香的滋味也飄起。
好喜走前被冼行璋派人往行囊裏塞了數不盡的幹兔肉熏雞熏鴨，這是冼行璋對這個好友的一番心意。
人不在，禮得有。
現在，也正好拿出來分分。
好喜與一元他們倒是半分不熟，甚至比不上彭璇曾經去過當時尚為邊關的夏口，故與這些駐軍打過照面。
但好喜最擅長的就是與人周旋。
他笑得純良，一元他們說什麽他都能接得上一二，也就漸漸熟稔了。
酒足飯飽後，一行人再度慢悠悠地啟程。
而遠在常山郡的燕國新國都。
自拿到信，年邁的燕國國君便派出自己偏愛的慕容烈去太原郡等候。
此時的慕容烈還沒想到。
自己這一等，直把太原郡的積雪下到小腿了才把人盼到。
此為後話。
好喜行進的時刻，周朝也並不安寧。
比如說，半月前，周朝皇帝過度勞累病倒了。
在周朝四處混亂之時，還有什麽比一國之君突然倒下更讓人不安的呢？
事實是，還真有。
那就是這個國君不允許被治好。
而這樣的大事，冼行璋是真不知道了。
因為周章知這一倒，朝中事務皆由周定坤接手，而周定坤一接手，首先就將國師禁足。
他不信國師，不信天象。
最重要的是。
他不允許任何能救周章知的人有救人的機會。
定陶城，周朝皇宮，紫宸殿。
病榻上的周章知，覺得自己正被兩種寒冷內外夾擊。
一種是窗外的、席卷北地的寒氣。
另一種，是從心底最深處滲上來的，名為恐懼的冰流。
他看著坐在榻邊的人。
他的兄長，曾經的大周太子。
周定坤變了。
他很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看皇兄了，也許是因為愧疚，也許是因為忌憚。
他始終不敢認真看他。
從前那張溫潤如玉，總是帶著寬和笑意的臉，如今像覆了一層薄冰。
他依然守禮，甚至比從前更恭敬，餵藥的動作一絲不茍，溫度剛好。
但他看他的眼神，沒有了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沈寂，底下湧動著周章知不敢細看的暗流。
“陛下，喝藥。”
周定坤的聲音平穩無波。
他不再叫他“弟弟”。
周章知咽下苦澀的藥汁，喉間火辣。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因生母卑微而備受冷落的皇子，不受父皇重視，冬日裏連厚衣服都沒有，如果不是周定坤發現他的窘迫，他也許會死在某個寒冷的夜裏。
又想起自己被其他皇子欺負，是周定坤站出來，以儲君之尊，用最溫和卻最不容置疑的方式護住了他。
“天地君親師，兄友弟恭，乃人倫大節。”
少年周定坤曾這樣教導他，眼神明亮清澈，相信著書本和父皇教誨的一切。
周章知曾經像仰望太陽一樣仰望這個哥哥，也忮忌著哥哥所擁有的一切。
嫡子的尊榮，父皇毫無保留的寵愛，朝臣發自內心的敬重，還有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光風霽月的底氣。
他拼命讀書，習武，謀劃，想證明自己不比哥哥差，想跟他站得一樣高。
甚至是，取代他。
然後，就是那場“意外”。
周定坤被刺殺，重傷失蹤，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太子死了。
周章知在靈堂前哭得暈厥過去，無人知道那眼淚裏有多少是扭曲的喜悅，是得逞後的虛脫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再然後，他抓住機會，在父皇病重、朝局動蕩時脫穎而出，最終，坐上了這張冰冷的位置。
他以為皇兄死了。
可他又回來了。
沒有質問，沒有聲張，只是平靜地接受了“禮王”的封號，退居一隅。
可周章知卻再不能安眠。
周定坤帶著秘密，帶著仇恨，帶著痛苦。
“國師說，星象有異，恐沖克龍體。”
周定坤放下藥碗，用絲帕凈手，動作優雅如昔，卻透著疏離，“臣請避居禮王府，為陛下祈福。”
又是國師。
周定坤垂下眼簾，耐心地等多疑的魚咬上早已準備好的鉤。
瞬息厚。
“不準。”
周定坤心底發出一聲嘆息。
周章知的聲音嘶啞，有一絲恐懼，卻又像哀求。
“皇兄......就留在宮裏，陪著我。”
他怕。
怕周定坤離開視線，會與那些暗流湧動的大臣勾結，怕他背著他跟南朝或者燕國勾搭上。
他的疑心病已經大到一個恐怖的地步。
唯獨周章知自己渾然不覺。
周定坤沈默了片刻，沒有堅持：“是，陛下。”
他看著周章知憔悴的、寫滿疑懼的臉.
沒有猜對了的自得，也沒有計劃得以推進的喜悅，他只是感慨又失望。
心底是更深的痛楚和荒蕪。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未能閉上的眼睛，想起那些誓死追隨自己卻慘遭清洗的東宮舊臣，想起自己重傷流落南朝、像野狗一樣掙紮求生的日子。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自己從小護到大的、最信任的弟弟。
他了解這個弟弟，就如周章知了解他。
周章知還在忌憚他，還在讓國師借天象想要弄死他。
可他啊，他這個弟弟，又在依賴他，信任他。
連他餵去的藥都一滴不漏地吞下，就好像他們還是兄友弟恭的模樣。
他曾經很想抓住周章知的領子嘶吼。
質問他為什麽，又有哪裏對不起他，為什麽要弒父弒兄......
可他問不出口。
端方君子的教養，以及被至親背叛後對人性徹底的不信任，讓他將所有的恨與痛，都壓成了沈默。
他不再相信言語，只相信行動。
於是。
周章知一開始只是風寒。
病情卻再也不見好，只能躺在床上，聽著周定坤運籌帷幄般漸漸把周朝政務都把控於手。
連國師也被囚禁。
周章知虛弱得說不出話來。
但一直清醒著。
眼睜睜看著曾經的太子好像真的做了皇帝。
他再一次輸了。
周定坤把消息藏得很嚴實。
加上許多朝臣的支持，這個消息一直沒能傳到冼行璋耳裏。
直到第五明的奏章呈上來。
冼行璋傳信給小浪，卻石沈大海。
這時，冼行璋才發現周朝已經很久沒作妖了。
難怪靜悄悄的。
沙渺才發現是九江丹陽百姓中的毒是苦楝樹汁液。
且是沿著江河而下。
江河會稀釋多少苦楝樹汁液，竟還能害到百姓。
冼行璋派人追著這條線索查。
原是南陽郡有兩條從江裏分出的支流，一條從南陽到江夏、豫章，一條從南陽到九江、丹陽。
從前南陽郡是燕國的國土。
冼行璋真想過此事會不會是燕國做的。
但是還真不是。
苦楝樹汁液需要加工一下，派去追查的人也是當場繳獲了還在制作的苦楝樹汁液以及那些周朝人。
又是周朝。
這件事他們還做了很久，至少兩三年了。
哇塞了。
要不是九江和丹陽的百姓身體基礎更差點，所以身體反應嚴重些，冼行璋還不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還有這種事情。
周章知啊。
冼行璋記得清楚，這人從前也是愛護百姓的，真不知他那時就知道九江丹陽要落入南朝之手，還是單純為了害南朝連周朝百姓也顧不得了。
冼行璋還想找找他麻煩。
卻不想等到定陶那邊消息傳來。
“周章知病，周定坤接管周朝。”
短短一句話，信息量極大。
“真是麻煩，”冼行璋暗嘆。
若是此時叫周定坤身邊禁軍動手，周定坤一死，周章知又起不來，周朝一定會大亂。
這是個陰損的招。
但是冼行璋思來想去，覺得不行。
一則，寒災比旱災嚴重得多。
她不能賭自己能分出心神和物資護下周朝百姓。
二則，那些禁軍此刻應該被挾制住了。
否則小浪傳不了消息，禁軍也會傳。
可直到她親自聯系上其他人才能得知發生了什麽，從始至終，禁軍不曾把消息傳來過。
他們不會背叛她。
唯一的可能是周定坤比她想象的確實要有本事一些。
這一個月來，周朝還是亂，可朝臣們還是罕見地齊心了，朝野安定，施行的政令才會有效。
只要周朝還能拿出糧食，周朝百姓就不會再四處逃荒。
所以，這段時間周朝才能安靜下來。
冼行璋支著下頜，窗外日頭漸冷，但屋內溫暖，她微微放松肩膀，把原本的計劃在腦海裏推翻。
終於久違地遇到了對手。
她該改一改策略了。
......
天是一日冷過一日。
先是北邊的風刮過來帶了鐵銹味，接著江陵的晨霧能在石板路上凝出薄薄一層白霜。
氣象部的預測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擴散到每一個角落。
變化是無聲而迅速的。
江陵炭坊日夜不息的黑煙，如今成了讓人心安的標志。
又一批壓制成型、摻了黃泥助燃的蜂窩煤餅，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裝上特制的防震馬車，在禁軍護送下，順著官道流向各郡。
價格是不變的便宜，朝廷規定，每戶憑戶籍冊限量購買，富戶想多囤都不行。
市舶司的船從西邊運回耐寒的毛皮和木炭，填補著缺口。
紡織坊也是，從幾月前就只趕工棉衣毛衣，其餘的都先放著。
各郡縣的官吏都動了起來。
不再只是貼告示，裏正帶著人挨家挨戶查看火炕，沒盤的催著盤，盤不好的幫忙改。
官倉外排隊的百姓，領的不再只是糧食，還有一包包用草紙分好的便宜藥材或者姜塊。
還有一種用竹篾和油紙做的，可以貼在窗戶上的簡易保溫窗紙，在武都郡生產。
林茨憬又記上一功，這次沒等冼行璋再問，除了這種窗紙，她也絞盡腦汁想著還能怎麽幫忙。
生活明顯緊了，街市上歡笑聲少了，但恐慌沒有蔓延。
人們搓著手，呵著白氣，交換著關於“今年炭價沒漲”、“官府又發凍瘡膏了”的消息，語氣裏有緊繃，但也存著一點踏實。
寒災的陰影已籠罩頭頂，但朝廷周全的部署，還是讓陰影顯得不那麽駭人。
太原郡的雪，已經能沒過腳踝。
慕容烈在驛館裏困了足足兩個月，火盆烤得他煩躁，等待耗盡了他本就稀薄的耐心。
簡直可惡。
開始是“怎麽還不來？路這麽難走？”
接著是“該死！爬也要爬到了，他們是死路上了？”
然後“......我覺得不會放過你們！竟敢戲耍本皇子！”
再然後“到底來不來......驛館好冷。”
最後“算你們狠！”
當南朝使團的車馬終於慢悠悠地出現在風雪那頭時，他臉上的笑容假得像是凍上去的。
“貴使一路辛苦，我大燕風光可還入眼？”
他咬著牙，話裏夾著冰碴。
還有說不出的幽怨。
原本準備好的憤怒也被冰雪消磨了。
好喜輕拍去袖子上的雪粒，圓臉上依舊是那副討喜卻滴水不漏的笑。
“勞九殿下久候，北國風光，壯麗非凡，只是風雪阻路，耽誤了行程。”
他一句廢話沒有，直接遞上國書副本，“我等奉陛下之命，需面呈貴國陛下國書，並遞交關於貴國十七皇子慕容慎在南朝境內涉嫌不法之事的初步查證文書。不知何時可啟程前往常山？”
慕容烈的假笑僵住。
去常山？
那他這兩個月的苦等算什麽？
下馬威沒給成，對方連太原郡的門都不想進，直接要去國都！
他受的苦，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常山路遠雪厚，貴使不如在太原稍事休整......”他試圖挽回顏面。
“多謝殿下美意。”
好喜溫和地打斷，語氣卻不算太客氣，“事關兩國邦交與皇子清譽，不敢耽擱。我等車馬已備，補給充足，即刻便可出發。”
慕容烈看著好喜身後那些沈默挺拔、在風雪中紋絲不動的南朝禁軍，再對比自己身邊被凍得縮手縮腳的親兵，一股憋悶的邪火窩在心口，燒得他臉色發青。
“好，”他從嘴裏憋出一個字，活像是吃了蒼蠅般難受。
又只能眼睜睜看著南朝使團象征性地補充了些草料，便重新套馬上路。
黑色的車隊碾過積雪，朝著常山方向去。
慕容烈只得跟上。
不然呢？
讓南朝人把他像是積雪一樣扔在身後嘛？
他還有沒有顏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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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周章知的戲份還有點，但周朝接下確實是周定坤跟冼行璋交手了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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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郡, 江陵炭坊。
江陵有江夏最大的碼頭，周朝運來的煤一大半都送到江陵。
如今，冶鐵的大頭早已是豫章。
但制煤炭, 那還是江夏郡拔頭籌。
從去年開始，新起的炭坊日夜不停地趕工, 為了確保工人不因廢氣得病，炭坊規定了工人必須一年一換。
這是所有工坊裏獨一份的嚴格。
第五釗隨著冶鐵坊的搬遷去了豫章。
如今的江夏工坊, 幾乎都是第五明當家。
站在江陵炭坊的望樓上往下看，你會先被那股子熱烘烘、鬧騰騰的各種聲音包裹。
不是人聲鼎沸那種嘈雜，是千萬種聲音混在一起成了背景。
轟隆隆的石碾滾過碎煤的悶響，嘩啦啦煤塊傾入水池的喧騰，哐當哐當木模扣合的節奏, 還有蒸汽嗤嗤冒出的尖細哨音。
巨大的水車在坊外的河渠裏不知疲倦地轉著, 帶動機軸, 驅動著那些改良過的、效率驚人的破碎機和攪拌器。
說是工坊。
實則像是小一點的行宮了。
大得驚人, 且人數多得驚人。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獨特的、混合了煤塵、水汽和隱約硫磺味的氣味。
無數赤著上身或只穿短褐的工人像螞蟻一樣在縱橫交錯的木架、水池、晾場和窯爐間穿梭，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甲字三池！加水七分滿, 攪勻了！”
“丙號壓模機，換新板！快！”
“晾場西區滿了, 往東區搬！註意間隔！”
監工的吆喝聲在轟鳴中顯得短促有力。
在這裏, 沒人懈怠半分。
一來是按件計酬, 多勞多得, 一塊塊黝黑發亮的蜂窩煤餅就是實實在在的銅錢。
二來, 誰都知道這是在跟即將到來的“大寒”搶時間。
陛下信氣象部的預言, 他們這些百姓信陛下。
說有寒災，他們無論想不想信，都不敢賭。
第五明一身便於行動的靛藍窄袖官服, 腰間掛著司計侍中的銀魚袋，手裏拿著炭坊的賬本和本月記錄。
她穿梭在熱火朝天的場區，時而低頭計算，時而擡眼巡視。
跟在她身側的是坊裏管事之一譚框。
譚框管的是坊裏生產，其餘的，無論是錢財支出還是工人來去等都不歸他管。
“王把頭，三號窯今日出窯數比昨兒少了半成。”
譚框眼疾手快，剛好攔住一個滿頭大汗的工頭。
王把頭抹了把臉上的煤灰，咧嘴笑，露出一口被襯得格外白的牙：“大人明鑒！不是咱們偷懶，是周朝那邊新送來的一批生炭，石性重，出炭率低了點兒，費火！兄弟們已經鉚足勁了！”
譚框的山羊胡須沾上煤灰，聞言撒開了手。
第五明點點頭，也沒多說，只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她看著那些工人。
他們臉上、胳膊上全是洗不掉的細細煤痕，咳嗽聲在坊裏此起彼伏，可個個眼神亮得驚人，搬起百十來斤的煤餅健步如飛。
朝廷規定一年一輪換，怕“炭毒”傷了根本，讓他們年底拿著豐厚的工錢和炭坊年紅回家。
可工人哪裏懂那些。
什麽病不病的，做工的人哪能沒病。
他們又看不著什麽“炭毒”。
故，總是私下求情想留下。
諸如“大人，我們土裏長的漢子，結實著呢！咳兩聲算啥？這活兒給錢痛快，管飽，比種地強百倍！”此類，真是數不勝數。
但第五明每每只能硬起心腸搖頭。
這是陛下的嚴令，為了他們的命。
之前沒管住，最早的炭坊裏就有管事以權謀私，叫工人留下，做了四年，那真是連氣都喘不上了，痛苦得駭人。
也多虧了那人，如今的炭坊排氣排汙都嚴格了許多，一年一換也愈加嚴苛。
這些工人也不是再不能回來了，做一年歇一年，再回炭坊也是尋常的，也就是心裏舍不下薪資高的活計。
巡視到原料堆場，負責驗收的江陵縣丞李主事正捏著一塊新到的生炭，對著光皺眉。
見第五明過來，他連忙躬身，遞上那塊炭。
“大人，您瞧瞧這個。”
第五明接過。
炭入手，沈。
她掂了掂，眉頭就蹙了起來。
好的生炭，該是略輕而墜手，說明炭質純。
這塊卻沈甸甸的，像摻了別的東西。
再細看斷面，紋理粗亂，斷口粗糙，泛著灰白，像是沒燒透的石碴，只有邊緣一點點地方，勉強有點油脂光澤。
“這是周朝新到的？”
第五明聲音冷了下來。
“是，今早才卸的貨，說是‘上品安陽炭’。”
李主事壓低聲音，“下官雖不制炭，但到底管了三四年事了，碼頭卸的貨也是要經下官眼的。”
“下官不敢說別的，但這炭定然不算好炭，生炭裏這種都是次貨，出炭率起碼低兩成，燒起來煙大灰多，還不耐燒。”
第五明：“周朝那邊怎麽說？”
“押運的管事賠笑，說今年北邊旱得厲害，礦上人手不足，出的炭難免雜了些，讓咱們多包涵。又悄摸著說什麽......價錢可以商量。”李主事說著，自己也覺得蹊蹺。
“往年再難，給咱們南朝供的炭，可沒敢這麽糊弄過。難道真是旱災鬧的，連生意都顧不上了？”
第五明沒接話。
她捏著那塊沈甸甸、質地粗糙的“炭”，指腹摩挲著粗礪的斷面。
不對勁。
周朝皇帝是個聰明人，就算國內再難，只要還想維持和南朝表面上的友好貿易，就不會明目張膽地以次充好，落人口實。
何況此人雖也暗地陰狠，但與南朝簽下的協議是斷不會擅毀的。
第五明心下疑慮。
“這批炭，單獨堆放，標記清楚，暫不入庫使用。”
第五明沒有將那塊生炭遞給李主事，語氣平靜。
“繼續收貨，只一樣，驗收標準要照舊，不合格的一律拒收，理由便是‘品相不佳，不符契約’。”
“是！”李主事拱手。
“還有，”第五明轉身前，又補了一句，“坊裏所有工人，從今天起，當值時必須戴齊發放的棉布口罩，下工必須用澡豆凈面洗手。我會增調一批潤肺的甘草湯劑過來，不可懈怠。”
譚框連忙應下。
當晚，炭坊的喧囂暫歇，唯有巨大的水車還在夜色中發出規律的嘎吱聲。
第五明在衙署的燈下，鋪開紙筆。
那塊生炭已用綢包好，會與奏章一同去往南都。
奏章也很簡潔。
“北炭有異，質沈紋亂，周使托言旱災。然事出反常，恐非天災，乃人禍伏筆，請陛下明察。”
這廂，好喜等人行至漢中。
陛下吩咐，已經去信燕國，對方會耐心等著他們過去，但路上多流民盜匪，危險萬分，去的速度緩些是正常的，讓他們不必著急。
好喜、譚寅、彭璇等人看著護送他們的三千禁軍。
個個騎著高頭大馬，佩刀扛槍，弓弩更是綴在馬腹，身披刀槍不入的盔甲，肅殺之氣洩出數十裏。
渾身上下都寫著我不好惹。
好喜默默收回視線。
這樣的隊伍，別說流民，就算是盜匪也不敢靠近吧？
何況他們舉著南朝的旗幟，光這一樣，就能讓許多蠢蠢欲動的小部族和塢堡瞬間眼瞎了。
但順著陛下的意思，他們走得確實優哉游哉。
若是趕路，一日行過漢中都未嘗不可。
但來漢中已然兩日，使團們才行至旬陽。
他們本是不打算入旬陽城的。
畢竟人太多了，實在不方便。
但譚寅與一元等人“不小心”碰了面。
老友相逢，又是一年多沒見面，怎麽著都得停下來敘敘舊啊。
旬陽城外，支起營帳。
正當中的空地上，篝火架起，鹹香的滋味也飄起。
好喜走前被冼行璋派人往行囊裏塞了數不盡的幹兔肉熏雞熏鴨，這是冼行璋對這個好友的一番心意。
人不在，禮得有。
現在，也正好拿出來分分。
好喜與一元他們倒是半分不熟，甚至比不上彭璇曾經去過當時尚為邊關的夏口，故與這些駐軍打過照面。
但好喜最擅長的就是與人周旋。
他笑得純良，一元他們說什麽他都能接得上一二，也就漸漸熟稔了。
酒足飯飽後，一行人再度慢悠悠地啟程。
而遠在常山郡的燕國新國都。
自拿到信，年邁的燕國國君便派出自己偏愛的慕容烈去太原郡等候。
此時的慕容烈還沒想到。
自己這一等，直把太原郡的積雪下到小腿了才把人盼到。
此為後話。
好喜行進的時刻，周朝也並不安寧。
比如說，半月前，周朝皇帝過度勞累病倒了。
在周朝四處混亂之時，還有什麽比一國之君突然倒下更讓人不安的呢？
事實是，還真有。
那就是這個國君不允許被治好。
而這樣的大事，冼行璋是真不知道了。
因為周章知這一倒，朝中事務皆由周定坤接手，而周定坤一接手，首先就將國師禁足。
他不信國師，不信天象。
最重要的是。
他不允許任何能救周章知的人有救人的機會。
定陶城，周朝皇宮，紫宸殿。
病榻上的周章知，覺得自己正被兩種寒冷內外夾擊。
一種是窗外的、席卷北地的寒氣。
另一種，是從心底最深處滲上來的，名為恐懼的冰流。
他看著坐在榻邊的人。
他的兄長，曾經的大周太子。
周定坤變了。
他很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看皇兄了，也許是因為愧疚，也許是因為忌憚。
他始終不敢認真看他。
從前那張溫潤如玉，總是帶著寬和笑意的臉，如今像覆了一層薄冰。
他依然守禮，甚至比從前更恭敬，餵藥的動作一絲不茍，溫度剛好。
但他看他的眼神，沒有了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沈寂，底下湧動著周章知不敢細看的暗流。
“陛下，喝藥。”
周定坤的聲音平穩無波。
他不再叫他“弟弟”。
周章知咽下苦澀的藥汁，喉間火辣。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因生母卑微而備受冷落的皇子，不受父皇重視，冬日裏連厚衣服都沒有，如果不是周定坤發現他的窘迫，他也許會死在某個寒冷的夜裏。
又想起自己被其他皇子欺負，是周定坤站出來，以儲君之尊，用最溫和卻最不容置疑的方式護住了他。
“天地君親師，兄友弟恭，乃人倫大節。”
少年周定坤曾這樣教導他，眼神明亮清澈，相信著書本和父皇教誨的一切。
周章知曾經像仰望太陽一樣仰望這個哥哥，也忮忌著哥哥所擁有的一切。
嫡子的尊榮，父皇毫無保留的寵愛，朝臣發自內心的敬重，還有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光風霽月的底氣。
他拼命讀書，習武，謀劃，想證明自己不比哥哥差，想跟他站得一樣高。
甚至是，取代他。
然後，就是那場“意外”。
周定坤被刺殺，重傷失蹤，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太子死了。
周章知在靈堂前哭得暈厥過去，無人知道那眼淚裏有多少是扭曲的喜悅，是得逞後的虛脫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再然後，他抓住機會，在父皇病重、朝局動蕩時脫穎而出，最終，坐上了這張冰冷的位置。
他以為皇兄死了。
可他又回來了。
沒有質問，沒有聲張，只是平靜地接受了“禮王”的封號，退居一隅。
可周章知卻再不能安眠。
周定坤帶著秘密，帶著仇恨，帶著痛苦。
“國師說，星象有異，恐沖克龍體。”
周定坤放下藥碗，用絲帕凈手，動作優雅如昔，卻透著疏離，“臣請避居禮王府，為陛下祈福。”
又是國師。
周定坤垂下眼簾，耐心地等多疑的魚咬上早已準備好的鉤。
瞬息厚。
“不準。”
周定坤心底發出一聲嘆息。
周章知的聲音嘶啞，有一絲恐懼，卻又像哀求。
“皇兄......就留在宮裏，陪著我。”
他怕。
怕周定坤離開視線，會與那些暗流湧動的大臣勾結，怕他背著他跟南朝或者燕國勾搭上。
他的疑心病已經大到一個恐怖的地步。
唯獨周章知自己渾然不覺。
周定坤沈默了片刻，沒有堅持：“是，陛下。”
他看著周章知憔悴的、寫滿疑懼的臉.
沒有猜對了的自得，也沒有計劃得以推進的喜悅，他只是感慨又失望。
心底是更深的痛楚和荒蕪。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未能閉上的眼睛，想起那些誓死追隨自己卻慘遭清洗的東宮舊臣，想起自己重傷流落南朝、像野狗一樣掙紮求生的日子。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自己從小護到大的、最信任的弟弟。
他了解這個弟弟，就如周章知了解他。
周章知還在忌憚他，還在讓國師借天象想要弄死他。
可他啊，他這個弟弟，又在依賴他，信任他。
連他餵去的藥都一滴不漏地吞下，就好像他們還是兄友弟恭的模樣。
他曾經很想抓住周章知的領子嘶吼。
質問他為什麽，又有哪裏對不起他，為什麽要弒父弒兄......
可他問不出口。
端方君子的教養，以及被至親背叛後對人性徹底的不信任，讓他將所有的恨與痛，都壓成了沈默。
他不再相信言語，只相信行動。
於是。
周章知一開始只是風寒。
病情卻再也不見好，只能躺在床上，聽著周定坤運籌帷幄般漸漸把周朝政務都把控於手。
連國師也被囚禁。
周章知虛弱得說不出話來。
但一直清醒著。
眼睜睜看著曾經的太子好像真的做了皇帝。
他再一次輸了。
周定坤把消息藏得很嚴實。
加上許多朝臣的支持，這個消息一直沒能傳到冼行璋耳裏。
直到第五明的奏章呈上來。
冼行璋傳信給小浪，卻石沈大海。
這時，冼行璋才發現周朝已經很久沒作妖了。
難怪靜悄悄的。
沙渺才發現是九江丹陽百姓中的毒是苦楝樹汁液。
且是沿著江河而下。
江河會稀釋多少苦楝樹汁液，竟還能害到百姓。
冼行璋派人追著這條線索查。
原是南陽郡有兩條從江裏分出的支流，一條從南陽到江夏、豫章，一條從南陽到九江、丹陽。
從前南陽郡是燕國的國土。
冼行璋真想過此事會不會是燕國做的。
但是還真不是。
苦楝樹汁液需要加工一下，派去追查的人也是當場繳獲了還在制作的苦楝樹汁液以及那些周朝人。
又是周朝。
這件事他們還做了很久，至少兩三年了。
哇塞了。
要不是九江和丹陽的百姓身體基礎更差點，所以身體反應嚴重些，冼行璋還不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還有這種事情。
周章知啊。
冼行璋記得清楚，這人從前也是愛護百姓的，真不知他那時就知道九江丹陽要落入南朝之手，還是單純為了害南朝連周朝百姓也顧不得了。
冼行璋還想找找他麻煩。
卻不想等到定陶那邊消息傳來。
“周章知病，周定坤接管周朝。”
短短一句話，信息量極大。
“真是麻煩，”冼行璋暗嘆。
若是此時叫周定坤身邊禁軍動手，周定坤一死，周章知又起不來，周朝一定會大亂。
這是個陰損的招。
但是冼行璋思來想去，覺得不行。
一則，寒災比旱災嚴重得多。
她不能賭自己能分出心神和物資護下周朝百姓。
二則，那些禁軍此刻應該被挾制住了。
否則小浪傳不了消息，禁軍也會傳。
可直到她親自聯系上其他人才能得知發生了什麽，從始至終，禁軍不曾把消息傳來過。
他們不會背叛她。
唯一的可能是周定坤比她想象的確實要有本事一些。
這一個月來，周朝還是亂，可朝臣們還是罕見地齊心了，朝野安定，施行的政令才會有效。
只要周朝還能拿出糧食，周朝百姓就不會再四處逃荒。
所以，這段時間周朝才能安靜下來。
冼行璋支著下頜，窗外日頭漸冷，但屋內溫暖，她微微放松肩膀，把原本的計劃在腦海裏推翻。
終於久違地遇到了對手。
她該改一改策略了。
......
天是一日冷過一日。
先是北邊的風刮過來帶了鐵銹味，接著江陵的晨霧能在石板路上凝出薄薄一層白霜。
氣象部的預測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擴散到每一個角落。
變化是無聲而迅速的。
江陵炭坊日夜不息的黑煙，如今成了讓人心安的標志。
又一批壓制成型、摻了黃泥助燃的蜂窩煤餅，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裝上特制的防震馬車，在禁軍護送下，順著官道流向各郡。
價格是不變的便宜，朝廷規定，每戶憑戶籍冊限量購買，富戶想多囤都不行。
市舶司的船從西邊運回耐寒的毛皮和木炭，填補著缺口。
紡織坊也是，從幾月前就只趕工棉衣毛衣，其餘的都先放著。
各郡縣的官吏都動了起來。
不再只是貼告示，裏正帶著人挨家挨戶查看火炕，沒盤的催著盤，盤不好的幫忙改。
官倉外排隊的百姓，領的不再只是糧食，還有一包包用草紙分好的便宜藥材或者姜塊。
還有一種用竹篾和油紙做的，可以貼在窗戶上的簡易保溫窗紙，在武都郡生產。
林茨憬又記上一功，這次沒等冼行璋再問，除了這種窗紙，她也絞盡腦汁想著還能怎麽幫忙。
生活明顯緊了，街市上歡笑聲少了，但恐慌沒有蔓延。
人們搓著手，呵著白氣，交換著關於“今年炭價沒漲”、“官府又發凍瘡膏了”的消息，語氣裏有緊繃，但也存著一點踏實。
寒災的陰影已籠罩頭頂，但朝廷周全的部署，還是讓陰影顯得不那麽駭人。
太原郡的雪，已經能沒過腳踝。
慕容烈在驛館裏困了足足兩個月，火盆烤得他煩躁，等待耗盡了他本就稀薄的耐心。
簡直可惡。
開始是“怎麽還不來？路這麽難走？”
接著是“該死！爬也要爬到了，他們是死路上了？”
然後“......我覺得不會放過你們！竟敢戲耍本皇子！”
再然後“到底來不來......驛館好冷。”
最後“算你們狠！”
當南朝使團的車馬終於慢悠悠地出現在風雪那頭時，他臉上的笑容假得像是凍上去的。
“貴使一路辛苦，我大燕風光可還入眼？”
他咬著牙，話裏夾著冰碴。
還有說不出的幽怨。
原本準備好的憤怒也被冰雪消磨了。
好喜輕拍去袖子上的雪粒，圓臉上依舊是那副討喜卻滴水不漏的笑。
“勞九殿下久候，北國風光，壯麗非凡，只是風雪阻路，耽誤了行程。”
他一句廢話沒有，直接遞上國書副本，“我等奉陛下之命，需面呈貴國陛下國書，並遞交關於貴國十七皇子慕容慎在南朝境內涉嫌不法之事的初步查證文書。不知何時可啟程前往常山？”
慕容烈的假笑僵住。
去常山？
那他這兩個月的苦等算什麽？
下馬威沒給成，對方連太原郡的門都不想進，直接要去國都！
他受的苦，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常山路遠雪厚，貴使不如在太原稍事休整......”他試圖挽回顏面。
“多謝殿下美意。”
好喜溫和地打斷，語氣卻不算太客氣，“事關兩國邦交與皇子清譽，不敢耽擱。我等車馬已備，補給充足，即刻便可出發。”
慕容烈看著好喜身後那些沈默挺拔、在風雪中紋絲不動的南朝禁軍，再對比自己身邊被凍得縮手縮腳的親兵，一股憋悶的邪火窩在心口，燒得他臉色發青。
“好，”他從嘴裏憋出一個字，活像是吃了蒼蠅般難受。
又只能眼睜睜看著南朝使團象征性地補充了些草料，便重新套馬上路。
黑色的車隊碾過積雪，朝著常山方向去。
慕容烈只得跟上。
不然呢？
讓南朝人把他像是積雪一樣扔在身後嘛？
他還有沒有顏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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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周章知的戲份還有點，但周朝接下確實是周定坤跟冼行璋交手了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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