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收留 朱門酒肉，求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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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收留 朱門酒肉，求一生路
武陵郡詹郡守人還在府中呼呼大睡。
臨沅縣在無陽縣上頭, 所以象尋星還有時間可以休息，養足了精神才去收割他。
還沈浸在美夢裏的詹郡守突覺一絲寒意。
他的妾室已經顫抖著被禁軍安置在一旁了，屋內站滿了人, 齊刷刷地看著床上那團碩大的身影。
詹郡守：好像有什麽在看我......
他掙紮著醒來。
頓時被滿屋的人影嚇了一跳。
象尋星坐在屋內案桌前，見他醒了還有閑情雅致地打招呼。
“郡守醒了？”
“剛好, ”她看了下天色，“快天亮了, 一起去府衙吧。”
詹郡守抖動著滿臉橫肉，分明看見了象尋星腰側的令牌，還是不死心地問她：“你是誰？憑什麽私闖本官府邸？你有——”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象尋星好似知曉他想問什麽，直接了當地拿出聖旨。
緩步優雅地走向前，用聖旨拍拍他的臉頰, 聲音溫柔。
“本官乃少府少監, 奉陛下之命前來。”
“詹郡守, 接、旨、吧。”
天色微曦, 詹郡守跪倒在府衙前。
象尋星展開聖旨，清清楚楚地說出詹郡守玩忽職守, 在備災之際陽奉陰違的情況。
圍觀的百姓還沒怎麽睡醒呢。
詹郡守平日裏對他們不算好，但也沒有像從前隔壁巴郡郡守那樣壞。
是以, 他們都有些習慣了。
可是, 象尋星加重語氣。
“陛下有旨, 今年既有災情, 萬事當以備災賑災為先, 若有阻礙者, 以叛國罪論處！”
百姓懵懂。
好像，確實是這個理......
兩日後，直到無陽縣的消息傳來, 百姓才再次聽懂了這句話。
可不得重視嘛！
若不然，他們就要變成無陽百姓那樣了。
好險被迫變成流民啊！
詹郡守前十幾年幾乎沒有去過幾次南都。
這一次，倒是可以把南都完完整整地走一遍——
乘著游街示眾的牛車。
如今糧食也變得珍貴許多。
但他還是享受了被菜葉砸的福氣。
一郡之首，放在從前，即便是買官給親眷，即便包庇親族，也少有罰的如此重的。
即便要罰，通常不過是貶官。
只是詹郡守千不該萬不該，挑了這個時間。
冼行璋要殺雞儆猴。
他偏要撞槍口。
那就革職下獄，禍及三族。
冼行璋借此一事敲打南朝百官，災年是真的來了，而且她的心情也不好。
你們就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任何借機殘害百姓的行為，她都不會輕放。
此事刊登上官報，一時傳遍南朝。
南陽郡內。
賣報的游商把報紙別在腰間，此物不愁賣，也不需要大聲去吆喝。
不多時，剛與一個年輕女郎成交。
游商剛說完吉利話就聽見後頭有人喊他。
是一個年輕的郎君。
游商：“客官要點啥，我這匣子雖小，可油膏脂粉鹽糖茶葉全都有，還有各種果子，各種首飾，只要您要，我都能給您找著！”
許三兒：“要一份官報，多謝。”
游商連忙把報紙遞過去，“四文現錢，謝您惠顧。”
拿上報紙，許三兒邊看邊往茶館去。
他看得仔細，尤其是“郡縣風雲”這一塊。
茶館的小二見他過來，默契地掀起竹簾，再將人引到二樓靠窗的屋子裏。
南陽郡比漢中郡位置好些，南邊幾縣是能挨著江水的。
是以，夏初還是有不少地方開始耕種了。
只是，風果從前傳信說過九江靠近江水的幾縣有人生怪病。
直到今春，南陽也發現同樣的怪病。
甚至不是一時半刻突發的，是底下縣官不敢說，秦雨在年初坐鎮南陽，特意派人去敲打一番縣官們，他們這才害怕了把事抖出來。
雖然得病的人不多，可找不到原因，這才是最可怕的。
許三兒分明記得此事已經呈上去給陛下了，風果亦上奏過一次。
可怎麽......
許三兒把官報翻來覆去的看，無一字提及此事。
陛下也不曾傳信來。
他憂心忡忡地放下報紙。
難道此事是他們大驚小怪了？
南陽邊境。
南陽比漢中更靠近南郡，同樣，它還靠著燕周。
三國皆匯於此處。
靠得最近的陳郡，近來愈發混亂。
燕周一戰，本就一直在周朝邊境來來往往，陳郡地小，偏離濟陰郡最遠，向來是不受重視的。
燕周打仗不顧其他，陳郡大半地界被侵擾，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如今災年一來，周朝遲遲不賑災，陳郡已然是不成了。
而陳郡之上，不過一郡之隔的任城郡卻是截然相反的狀態。
任城郡內，曹氏二房大郎君今日及冠，早前議親定下了太仆家的女郎，本就是任城第一世家，加上太仆的官威，今日及冠宴會熱鬧極了。
不夠灼人的日光被羅紗過濾，柔和地透進府宅。
大青牛載著太仆府的妝奩儀仗停在府前，朱檐下懸的綃燈映著階前花錦。
玉盞盛著冰鎮的飲漿，南來的琉璃瓶插著廣陵郡送來的繡球花，香風裹著絲竹聲，漫過半座城。
席上皆是兗豫世家，峨冠博帶，言必稱孔孟，語必及禮義。
細數，有黃州牧、夏郡守此等高官，亦有數不清的光祿大夫、司隸校尉和博士。
酒過三巡，有人笑談 “君子遠庖廚，安享嘉宴亦守本心”，便有仆役捧著銀盤退下。
定睛一瞧，盤中是未動幾箸的粱肉，膏脂凝在玉盤上。
可轉眼便傾入泔桶了。
此間規矩，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殘食棄之乃世家體面，若惜糧，反落了寒酸下乘。
堂上儒衫子弟吟著《鹿鳴》，讚曹氏 “詩書傳家，德配天倫”，讚太仆府 “勳貴清流，不耽奢靡”，笙歌繞梁，觥籌交錯。
這是周朝數百年的士族作風。
這也是為何周人看不上南朝的漢人。
畢竟在他們看來，士庶之別天定，士人、世家，無不是天定的上等人，尊崇孔孟之禮，言行舉止皆有所定。
但南邊的漢人士庶之別愈發淡薄，女帝甚至也不崇禮，滿朝臣子與庶人一般習性，一切都亂了套了。
正如此刻。
無論到了何種境地，士人都該保持士人的驕傲，旱災如何，糧荒又如何？
總不能叫他們因為一時災異便失了體面規矩。
同是這輪夏陽，曬裂了陳郡的田疇，曬枯了渠溝裏最後一掬泥水。
道旁的禾苗焦成枯槁，露著皸裂的土黃。
流離的百姓扶老攜幼，衣不蔽體，步履踉蹌，偶有稚子的啼哭，也弱得像風中殘燭。
村落空了大半，斷壁下的饑民蜷縮著，目光枯寂，有人掘著觀音土填腹，有人望著無定的方向發呆。
風過任城，卷著絲竹與酒香。
風過陳郡，卷著黃土與哀泣。
可人總是想活的。
天上掛著金烏，又被雲層遮住一半，不算曬人的光投在綿延數十裏的流民隊伍中。
他們或來自周朝西境，或來自燕國南疆，拖拽著僅存的破爛家當，老人面如死灰，孩童哭聲嘶啞。
人群裏，有曾經的邊軍小校，有破落的小地主，更多的是赤貧的佃農。
無一例外，朝著南邊去。
他們的國家遲遲不賑災。
北地幹旱遠勝南境。
不走，就是死。
可不能死啊......
抱著娃娃的婦人不敢咽口水。
一是嗓子實在幹疼，稍一動作便如刀割。
二則，她也實在生不出口水了。
可懷中娃娃實在撐不下去，他在破布裏發出的聲音虛弱到除了母親無人能聽見。
婦人沒有法子。
看著瘦巴巴又傷痕累累的手，還是狠下心咬破剛結痂的傷口，給孩子餵了幾口血。
孩子不懂母親有多虛弱。
他只有求生的本能，便大口地吮吸起來。
婦人擡頭看去。
“葉縣”兩個大字掛在巍峨的城門上。
這是南朝的邊境之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葉縣外，還有連綿的營寨，最前方，數千士兵正持槍肅立。
除了他們，面前還有數千流民正在觀望。
南朝士兵之威武，是他們耳濡目染的，穿著寒光凜冽的盔甲，將士們無不冷酷威嚴。
難民不敢強上，也不願放棄，一時僵持住了。
可渴望活著的欲望實在太強烈。
支撐他們走到這，不就是為了能活下去嗎？
那還有什麽不敢的！
婦人腳步虛浮，饑餓和痛苦侵蝕著她。
但她推開猶豫不決的其他人，自顧自地往前。
而在眾將士之前，著銀色盔甲，身披玄色披風的軍司馬當即提槍一劃，擺出準備動手的姿態。
軍司馬大喝：“止步！此乃南朝邊境，非爾等擅入之地，再前進一步，弓矢無眼！”
婦人凹陷的眼窩流不出眼淚，她嘶啞著聲音。
“大人......求大人救命，求南朝救救我兒，求你們大發慈悲吧，”她嗓子破得不成樣子，一句話滿是不成調的。
婦人瘦得只剩骨頭了，她踉蹌著又走了兩步，幹裂的唇瓣，枯黃的臉頰，無一不是她實在撐不下去的證明。
“求你們、求求你們，”婦人顫抖著手，想要踏過營寨界線。
“咻——”
軍司馬持槍猛地橫掃過地，再指向她，“停下！”
刀槍劃過，淩冽的風聲令人膽寒。
婦人垂下手，慢慢癱軟在地。
其他流民也等不住了。
反正等著也是死，不如拼一把，萬一趁亂能入城呢。
不知是誰嘶吼了一聲，撲著越過了界線。
其他人也緊隨其後。
軍司馬厲聲呵斥，數千將士整齊劃一地舉刀提槍。
殺一群流民實在太容易。
可人非草木，這又不是敵軍，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還是如此慘烈的景象。
將士們萬般不忍，仍要遵軍令。
千鈞一發之際，棗紅色的驊騮猛地停下，高仰馬蹄，馬聲嘶鳴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大馬之上，是穿著銀色輕甲的秦雨。
他冷著臉，“肅靜！”
軍司馬瞬間站直了，挺拔了身體。
秦雨看向惶恐的流民。
“陛下有令，凡求南朝庇護者，需驗明真身，無疫無罪者，可入軍屯先行考較，考較合格，便入我朝。”
他再看向軍司馬，“此事由吳都尉監管，軍司馬與軍侯實行，扶理宮協辦。”
話音一落，軍司馬立刻行了個標準的軍禮，“下官領命！”
於是，南陽邊境軍屯迎來了一批數目巨大的難民。
而南朝願意接納流民這個消息好似長了翅膀，不過幾日就飛遍燕周。
無數流民賭上性命來南朝求活路。
然而，流民想象中的“仁慈開閘”並未出現。
迎接他們的，是一道冰冷、高效、充滿壓迫感的“程序”。
首先是一隊全身覆甲、連面部都罩在布巾後的“防疫營”士兵，手持長桿，將流民分隔成百人一隊，聲音毫無感情。
“所有人，卸下武器，無論大小，扔入前方火坑，私藏兵器者，視為細作，立斬！”
刀疤漢子猶豫了一下，看著周圍沈默如山的南朝邊軍，以及弩箭在陽光下泛著的寒光，咬牙將半截刀扔進了火裏。
叮當之聲不絕於耳，片刻間，火坑裏堆積起一片殘破的武器。
接著是登記。
並非簡單記錄姓名，而是由扶理宮學生快速問詢：“姓名？原籍？有何手藝？種過地嗎？會打鐵、木工、采石嗎？識字嗎？犯過事嗎？身體有無潰爛惡疾？”
旱災已來，流民四起，必然到處有死人。
所謂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正是因為死人屍首無人收，疫病極易出現。
之前收留的流民裏就有發現疫病的。
他們可不敢馬虎了。
流民們被這陣仗弄懵了，結結巴巴地回答。
學生運筆如飛，在特制的厚冊子“流民錄”上快速勾畫分類。
鄉塾老者顫聲說：“老朽......老朽讀過《論語》，會記賬......”
學生擡頭看他一眼，在“錄”上蓋了個藍色小印：“去丙字區，考校文字算術。”
輪到刀疤漢子，他大聲嚷道：“老子力氣大，能殺人、不對，是能打仗！”
學生面無表情，在他“錄”上蓋了個紅色小印：“去戊字區，考校體力與服從。”
而面對茫然無措的普通農戶，則蓋上黃色小印：“去丁字區，考校農事常識。”
營地龐大而有序，不同印記的人被引向不同區域。
丙字區是最幹凈的，但也是地方最小的。
老者發現，這裏的人大多面有菜色卻衣著尚可。
考核也很簡單。
抄寫一段勸農告示，計算幾筆簡單的糧秫出入。
他很快便完成了。
考核官點頭：“可留。”
他溫聲對老者道：“每日抄寫文書、教孩童識字，管飽，一日另計五文‘工籌’，積滿三百文，或工作滿一年無過，可申請入籍，分田。”
老者真沒想到南朝還能對他們好到這個地步。
他原以為給口飯吃就極好了。
他們誰不是抱著為奴為婢的心態來的。
誰成想還能做南朝人！
還能分地！
老者連忙深深作揖：“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而戊字區，此地到處都是精壯的漢子。
刀疤被命令扛起百斤石鎖行走百步，與同伴協作擡起巨木。
他輕松完成，目露兇光。
隨後，一名南朝隊正走到他面前，扔給他一把未開刃的刀，指向前方三個草人：“砍。”
漢子怒吼著沖過去，三兩下“砍翻”草人。
隊正點點頭，卻又揮手招來三人：“拿下他。”
漢子本能反抗，卻被三人用簡潔的合擊之術瞬間放倒，臉被踩進泥裏。
隊正蹲下，冷聲道：“力氣尚可，戾氣太重。不懂規矩，不辨號令，只是野獸。”
“你定然殺過人，當真沒犯過事？”
殺過人，可以是為自保，也可以是救人，但犯事，那多半就是作惡。
南朝不收作惡之輩。
這種人哪怕有潛力，掰回來也實在耗費氣力，沒這個功夫。
刀疤一下想到了自家妹妹。
他猩紅著眼，咬著牙：“殺過人，俺是殺過！”
“但是那畜生該死，俺這一路上護著那些老弱，殺了她們還能吃頓飽飯呢，可俺沒做！”
“你別小瞧了俺！俺以前是燕國的，可俺不是鮮卑那些畜生！”
刀疤嘶吼著，想到鮮卑人就怒火中燒，看上去跟瘋癲了一樣。
隊正沒有什麽情緒，側身跟士兵吩咐：“去，問問那些一同過來的，他所言是否為真。”
很快，士兵跑了回來。
隊正得到答案，點點頭。
“那就去‘規矩營’洗煉三月，學會聽鼓進退、列陣而行，再談效力。期間飯食管夠，無酬。”
說完他提步便去看下一個人。
刀疤被一個士兵扶起，還有點懵。
“俺、俺這就成你們南朝人了？”他驚了。
士兵淡然：“不算，還要看你品性如何，吃不吃得了苦，若是不成，就要分去新區再看。”
刀疤興奮了：“那不就是俺成你們南朝人、不是，是我們南朝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俺品性那沒得說啊，吃苦更是不在話下！”
士兵無語：“呵呵。”
“哎呀，”刀疤反過來攔住士兵肩膀，“俺們現在是自己人了，你叫啥啊，成親了沒，我跟你說我有個妹妹......”
面對他的魔音貫耳，士兵想躲都躲不了，畢竟他負責給刀疤引路。
士兵只能生無可戀地反被刀疤拖走了。
至於丁字區，這裏是人最多的。
普通農戶被帶到一小塊試驗田邊，被問及如何堆肥、如何應對蟲害。
回答得好的人，立刻被記錄，準備派往急需農夫的墾荒點。
回答不上的，則被安排去參與修建營地、伐木運石等基礎力役，同樣管飯，酬勞稍低。
無論哪種，他們都需要被考較一段時日，但好歹不會被趕出去了。
而在登記處，還有人不知好歹地湊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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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下章來點輕松的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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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郡詹郡守人還在府中呼呼大睡。
臨沅縣在無陽縣上頭, 所以象尋星還有時間可以休息，養足了精神才去收割他。
還沈浸在美夢裏的詹郡守突覺一絲寒意。
他的妾室已經顫抖著被禁軍安置在一旁了，屋內站滿了人, 齊刷刷地看著床上那團碩大的身影。
詹郡守：好像有什麽在看我......
他掙紮著醒來。
頓時被滿屋的人影嚇了一跳。
象尋星坐在屋內案桌前，見他醒了還有閑情雅致地打招呼。
“郡守醒了？”
“剛好, ”她看了下天色，“快天亮了, 一起去府衙吧。”
詹郡守抖動著滿臉橫肉，分明看見了象尋星腰側的令牌，還是不死心地問她：“你是誰？憑什麽私闖本官府邸？你有——”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象尋星好似知曉他想問什麽，直接了當地拿出聖旨。
緩步優雅地走向前，用聖旨拍拍他的臉頰, 聲音溫柔。
“本官乃少府少監, 奉陛下之命前來。”
“詹郡守, 接、旨、吧。”
天色微曦, 詹郡守跪倒在府衙前。
象尋星展開聖旨，清清楚楚地說出詹郡守玩忽職守, 在備災之際陽奉陰違的情況。
圍觀的百姓還沒怎麽睡醒呢。
詹郡守平日裏對他們不算好，但也沒有像從前隔壁巴郡郡守那樣壞。
是以, 他們都有些習慣了。
可是, 象尋星加重語氣。
“陛下有旨, 今年既有災情, 萬事當以備災賑災為先, 若有阻礙者, 以叛國罪論處！”
百姓懵懂。
好像，確實是這個理......
兩日後，直到無陽縣的消息傳來, 百姓才再次聽懂了這句話。
可不得重視嘛！
若不然，他們就要變成無陽百姓那樣了。
好險被迫變成流民啊！
詹郡守前十幾年幾乎沒有去過幾次南都。
這一次，倒是可以把南都完完整整地走一遍——
乘著游街示眾的牛車。
如今糧食也變得珍貴許多。
但他還是享受了被菜葉砸的福氣。
一郡之首，放在從前，即便是買官給親眷，即便包庇親族，也少有罰的如此重的。
即便要罰，通常不過是貶官。
只是詹郡守千不該萬不該，挑了這個時間。
冼行璋要殺雞儆猴。
他偏要撞槍口。
那就革職下獄，禍及三族。
冼行璋借此一事敲打南朝百官，災年是真的來了，而且她的心情也不好。
你們就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任何借機殘害百姓的行為，她都不會輕放。
此事刊登上官報，一時傳遍南朝。
南陽郡內。
賣報的游商把報紙別在腰間，此物不愁賣，也不需要大聲去吆喝。
不多時，剛與一個年輕女郎成交。
游商剛說完吉利話就聽見後頭有人喊他。
是一個年輕的郎君。
游商：“客官要點啥，我這匣子雖小，可油膏脂粉鹽糖茶葉全都有，還有各種果子，各種首飾，只要您要，我都能給您找著！”
許三兒：“要一份官報，多謝。”
游商連忙把報紙遞過去，“四文現錢，謝您惠顧。”
拿上報紙，許三兒邊看邊往茶館去。
他看得仔細，尤其是“郡縣風雲”這一塊。
茶館的小二見他過來，默契地掀起竹簾，再將人引到二樓靠窗的屋子裏。
南陽郡比漢中郡位置好些，南邊幾縣是能挨著江水的。
是以，夏初還是有不少地方開始耕種了。
只是，風果從前傳信說過九江靠近江水的幾縣有人生怪病。
直到今春，南陽也發現同樣的怪病。
甚至不是一時半刻突發的，是底下縣官不敢說，秦雨在年初坐鎮南陽，特意派人去敲打一番縣官們，他們這才害怕了把事抖出來。
雖然得病的人不多，可找不到原因，這才是最可怕的。
許三兒分明記得此事已經呈上去給陛下了，風果亦上奏過一次。
可怎麽......
許三兒把官報翻來覆去的看，無一字提及此事。
陛下也不曾傳信來。
他憂心忡忡地放下報紙。
難道此事是他們大驚小怪了？
南陽邊境。
南陽比漢中更靠近南郡，同樣，它還靠著燕周。
三國皆匯於此處。
靠得最近的陳郡，近來愈發混亂。
燕周一戰，本就一直在周朝邊境來來往往，陳郡地小，偏離濟陰郡最遠，向來是不受重視的。
燕周打仗不顧其他，陳郡大半地界被侵擾，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如今災年一來，周朝遲遲不賑災，陳郡已然是不成了。
而陳郡之上，不過一郡之隔的任城郡卻是截然相反的狀態。
任城郡內，曹氏二房大郎君今日及冠，早前議親定下了太仆家的女郎，本就是任城第一世家，加上太仆的官威，今日及冠宴會熱鬧極了。
不夠灼人的日光被羅紗過濾，柔和地透進府宅。
大青牛載著太仆府的妝奩儀仗停在府前，朱檐下懸的綃燈映著階前花錦。
玉盞盛著冰鎮的飲漿，南來的琉璃瓶插著廣陵郡送來的繡球花，香風裹著絲竹聲，漫過半座城。
席上皆是兗豫世家，峨冠博帶，言必稱孔孟，語必及禮義。
細數，有黃州牧、夏郡守此等高官，亦有數不清的光祿大夫、司隸校尉和博士。
酒過三巡，有人笑談 “君子遠庖廚，安享嘉宴亦守本心”，便有仆役捧著銀盤退下。
定睛一瞧，盤中是未動幾箸的粱肉，膏脂凝在玉盤上。
可轉眼便傾入泔桶了。
此間規矩，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殘食棄之乃世家體面，若惜糧，反落了寒酸下乘。
堂上儒衫子弟吟著《鹿鳴》，讚曹氏 “詩書傳家，德配天倫”，讚太仆府 “勳貴清流，不耽奢靡”，笙歌繞梁，觥籌交錯。
這是周朝數百年的士族作風。
這也是為何周人看不上南朝的漢人。
畢竟在他們看來，士庶之別天定，士人、世家，無不是天定的上等人，尊崇孔孟之禮，言行舉止皆有所定。
但南邊的漢人士庶之別愈發淡薄，女帝甚至也不崇禮，滿朝臣子與庶人一般習性，一切都亂了套了。
正如此刻。
無論到了何種境地，士人都該保持士人的驕傲，旱災如何，糧荒又如何？
總不能叫他們因為一時災異便失了體面規矩。
同是這輪夏陽，曬裂了陳郡的田疇，曬枯了渠溝裏最後一掬泥水。
道旁的禾苗焦成枯槁，露著皸裂的土黃。
流離的百姓扶老攜幼，衣不蔽體，步履踉蹌，偶有稚子的啼哭，也弱得像風中殘燭。
村落空了大半，斷壁下的饑民蜷縮著，目光枯寂，有人掘著觀音土填腹，有人望著無定的方向發呆。
風過任城，卷著絲竹與酒香。
風過陳郡，卷著黃土與哀泣。
可人總是想活的。
天上掛著金烏，又被雲層遮住一半，不算曬人的光投在綿延數十裏的流民隊伍中。
他們或來自周朝西境，或來自燕國南疆，拖拽著僅存的破爛家當，老人面如死灰，孩童哭聲嘶啞。
人群裏，有曾經的邊軍小校，有破落的小地主，更多的是赤貧的佃農。
無一例外，朝著南邊去。
他們的國家遲遲不賑災。
北地幹旱遠勝南境。
不走，就是死。
可不能死啊......
抱著娃娃的婦人不敢咽口水。
一是嗓子實在幹疼，稍一動作便如刀割。
二則，她也實在生不出口水了。
可懷中娃娃實在撐不下去，他在破布裏發出的聲音虛弱到除了母親無人能聽見。
婦人沒有法子。
看著瘦巴巴又傷痕累累的手，還是狠下心咬破剛結痂的傷口，給孩子餵了幾口血。
孩子不懂母親有多虛弱。
他只有求生的本能，便大口地吮吸起來。
婦人擡頭看去。
“葉縣”兩個大字掛在巍峨的城門上。
這是南朝的邊境之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葉縣外，還有連綿的營寨，最前方，數千士兵正持槍肅立。
除了他們，面前還有數千流民正在觀望。
南朝士兵之威武，是他們耳濡目染的，穿著寒光凜冽的盔甲，將士們無不冷酷威嚴。
難民不敢強上，也不願放棄，一時僵持住了。
可渴望活著的欲望實在太強烈。
支撐他們走到這，不就是為了能活下去嗎？
那還有什麽不敢的！
婦人腳步虛浮，饑餓和痛苦侵蝕著她。
但她推開猶豫不決的其他人，自顧自地往前。
而在眾將士之前，著銀色盔甲，身披玄色披風的軍司馬當即提槍一劃，擺出準備動手的姿態。
軍司馬大喝：“止步！此乃南朝邊境，非爾等擅入之地，再前進一步，弓矢無眼！”
婦人凹陷的眼窩流不出眼淚，她嘶啞著聲音。
“大人......求大人救命，求南朝救救我兒，求你們大發慈悲吧，”她嗓子破得不成樣子，一句話滿是不成調的。
婦人瘦得只剩骨頭了，她踉蹌著又走了兩步，幹裂的唇瓣，枯黃的臉頰，無一不是她實在撐不下去的證明。
“求你們、求求你們，”婦人顫抖著手，想要踏過營寨界線。
“咻——”
軍司馬持槍猛地橫掃過地，再指向她，“停下！”
刀槍劃過，淩冽的風聲令人膽寒。
婦人垂下手，慢慢癱軟在地。
其他流民也等不住了。
反正等著也是死，不如拼一把，萬一趁亂能入城呢。
不知是誰嘶吼了一聲，撲著越過了界線。
其他人也緊隨其後。
軍司馬厲聲呵斥，數千將士整齊劃一地舉刀提槍。
殺一群流民實在太容易。
可人非草木，這又不是敵軍，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還是如此慘烈的景象。
將士們萬般不忍，仍要遵軍令。
千鈞一發之際，棗紅色的驊騮猛地停下，高仰馬蹄，馬聲嘶鳴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大馬之上，是穿著銀色輕甲的秦雨。
他冷著臉，“肅靜！”
軍司馬瞬間站直了，挺拔了身體。
秦雨看向惶恐的流民。
“陛下有令，凡求南朝庇護者，需驗明真身，無疫無罪者，可入軍屯先行考較，考較合格，便入我朝。”
他再看向軍司馬，“此事由吳都尉監管，軍司馬與軍侯實行，扶理宮協辦。”
話音一落，軍司馬立刻行了個標準的軍禮，“下官領命！”
於是，南陽邊境軍屯迎來了一批數目巨大的難民。
而南朝願意接納流民這個消息好似長了翅膀，不過幾日就飛遍燕周。
無數流民賭上性命來南朝求活路。
然而，流民想象中的“仁慈開閘”並未出現。
迎接他們的，是一道冰冷、高效、充滿壓迫感的“程序”。
首先是一隊全身覆甲、連面部都罩在布巾後的“防疫營”士兵，手持長桿，將流民分隔成百人一隊，聲音毫無感情。
“所有人，卸下武器，無論大小，扔入前方火坑，私藏兵器者，視為細作，立斬！”
刀疤漢子猶豫了一下，看著周圍沈默如山的南朝邊軍，以及弩箭在陽光下泛著的寒光，咬牙將半截刀扔進了火裏。
叮當之聲不絕於耳，片刻間，火坑裏堆積起一片殘破的武器。
接著是登記。
並非簡單記錄姓名，而是由扶理宮學生快速問詢：“姓名？原籍？有何手藝？種過地嗎？會打鐵、木工、采石嗎？識字嗎？犯過事嗎？身體有無潰爛惡疾？”
旱災已來，流民四起，必然到處有死人。
所謂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正是因為死人屍首無人收，疫病極易出現。
之前收留的流民裏就有發現疫病的。
他們可不敢馬虎了。
流民們被這陣仗弄懵了，結結巴巴地回答。
學生運筆如飛，在特制的厚冊子“流民錄”上快速勾畫分類。
鄉塾老者顫聲說：“老朽......老朽讀過《論語》，會記賬......”
學生擡頭看他一眼，在“錄”上蓋了個藍色小印：“去丙字區，考校文字算術。”
輪到刀疤漢子，他大聲嚷道：“老子力氣大，能殺人、不對，是能打仗！”
學生面無表情，在他“錄”上蓋了個紅色小印：“去戊字區，考校體力與服從。”
而面對茫然無措的普通農戶，則蓋上黃色小印：“去丁字區，考校農事常識。”
營地龐大而有序，不同印記的人被引向不同區域。
丙字區是最幹凈的，但也是地方最小的。
老者發現，這裏的人大多面有菜色卻衣著尚可。
考核也很簡單。
抄寫一段勸農告示，計算幾筆簡單的糧秫出入。
他很快便完成了。
考核官點頭：“可留。”
他溫聲對老者道：“每日抄寫文書、教孩童識字，管飽，一日另計五文‘工籌’，積滿三百文，或工作滿一年無過，可申請入籍，分田。”
老者真沒想到南朝還能對他們好到這個地步。
他原以為給口飯吃就極好了。
他們誰不是抱著為奴為婢的心態來的。
誰成想還能做南朝人！
還能分地！
老者連忙深深作揖：“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而戊字區，此地到處都是精壯的漢子。
刀疤被命令扛起百斤石鎖行走百步，與同伴協作擡起巨木。
他輕松完成，目露兇光。
隨後，一名南朝隊正走到他面前，扔給他一把未開刃的刀，指向前方三個草人：“砍。”
漢子怒吼著沖過去，三兩下“砍翻”草人。
隊正點點頭，卻又揮手招來三人：“拿下他。”
漢子本能反抗，卻被三人用簡潔的合擊之術瞬間放倒，臉被踩進泥裏。
隊正蹲下，冷聲道：“力氣尚可，戾氣太重。不懂規矩，不辨號令，只是野獸。”
“你定然殺過人，當真沒犯過事？”
殺過人，可以是為自保，也可以是救人，但犯事，那多半就是作惡。
南朝不收作惡之輩。
這種人哪怕有潛力，掰回來也實在耗費氣力，沒這個功夫。
刀疤一下想到了自家妹妹。
他猩紅著眼，咬著牙：“殺過人，俺是殺過！”
“但是那畜生該死，俺這一路上護著那些老弱，殺了她們還能吃頓飽飯呢，可俺沒做！”
“你別小瞧了俺！俺以前是燕國的，可俺不是鮮卑那些畜生！”
刀疤嘶吼著，想到鮮卑人就怒火中燒，看上去跟瘋癲了一樣。
隊正沒有什麽情緒，側身跟士兵吩咐：“去，問問那些一同過來的，他所言是否為真。”
很快，士兵跑了回來。
隊正得到答案，點點頭。
“那就去‘規矩營’洗煉三月，學會聽鼓進退、列陣而行，再談效力。期間飯食管夠，無酬。”
說完他提步便去看下一個人。
刀疤被一個士兵扶起，還有點懵。
“俺、俺這就成你們南朝人了？”他驚了。
士兵淡然：“不算，還要看你品性如何，吃不吃得了苦，若是不成，就要分去新區再看。”
刀疤興奮了：“那不就是俺成你們南朝人、不是，是我們南朝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俺品性那沒得說啊，吃苦更是不在話下！”
士兵無語：“呵呵。”
“哎呀，”刀疤反過來攔住士兵肩膀，“俺們現在是自己人了，你叫啥啊，成親了沒，我跟你說我有個妹妹......”
面對他的魔音貫耳，士兵想躲都躲不了，畢竟他負責給刀疤引路。
士兵只能生無可戀地反被刀疤拖走了。
至於丁字區，這裏是人最多的。
普通農戶被帶到一小塊試驗田邊，被問及如何堆肥、如何應對蟲害。
回答得好的人，立刻被記錄，準備派往急需農夫的墾荒點。
回答不上的，則被安排去參與修建營地、伐木運石等基礎力役，同樣管飯，酬勞稍低。
無論哪種，他們都需要被考較一段時日，但好歹不會被趕出去了。
而在登記處，還有人不知好歹地湊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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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下章來點輕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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