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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殺雞 旱災之下,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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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殺雞 旱災之下,殺雞儆猴

元景七年, 旱災才真正到來。

冼行璋無數次構想過,如果從玉璽那得到的預知其實並不準確,或者因為蝴蝶效應, 預想的災難不會到來。

那她所做的一切準備和七年來的殫精竭慮都會變成笑話。

但她仍在心底祈禱過。

若是天下太平,變成笑話也無妨。

只是上天甚至沒有給她變成笑話的資格。

年節前, 南郡下了一場大雪。

南郡從未下過如此大的雪,雪花如同鵝毛, 落在人身上柔軟卻冰冷。

南都的百姓還沈浸在驚喜中,無數孩童玩鬧在雪地裏。

唯有天和殿內,站滿了人。

隱隱的不祥預感籠罩在他們心上。

自下了這場大雪,一整個冬日不再下一場雪。

這也尋常,畢竟南郡不比北地, 可是, 雨呢?

一整個冬日, 竟一場冬雨都沒有。

南都的百姓開始慌了。

而且今年仿佛更冷了。

本還有舍不得木材煤炭的百姓, 也不得不被嚴寒逼進了炕床。

熬到春日就好了吧?

惴惴不安的百姓心臟縮緊,暗暗祈求。

只可惜, 老天是公平的。

它給予北地百年一見的幹旱,讓土地漸漸龜裂, 讓莊稼枯萎, 讓百姓跪地哀嚎。

與之同時, 它也將旱災帶過長江。

翻看從各地呈上來的奏章, 冼行璋心沈了又沈。

除卻榆林、合浦、南海三郡, 其餘諸郡皆出現從未有過的旱情。

春已至, 可春雨遲遲不就位,天色雖陰沈,但未有要下雨的征兆。

她沈默著, 手上毛筆已經懸在空中許久。

許久,冼行璋擱下筆。

拿出提前準備好的聖旨,水杉雙手接過。

於是,在這個久不放晴的春日,南朝百姓心底的憂慮化作了現實。

連官報都來不及刊登,無數百姓圍在公告欄前。

衙役們被提前提點過,都強裝鎮靜。

一字一頓,拔高了聲調,“近來氣象局觀星察氣,見天象或有微變。今歲暑氣恐烈,來年冬寒或長。此乃天地常理,四時或有小異,非關鬼神,亦非災譴,朕特此明告天下,毋需驚惶。”

此話一出,恐慌的情緒在人們之間蔓延開。

“各州義倉糧儲豐足,皆為去歲新收之土豆、紅薯,耐儲飽腹。若遇青黃不接,官府將按時開倉平糶,米價定為常價七成,絕不許奸商囤積擡價,若有災情,則開倉賑災。”

剛剛驚慌的百姓:嗯......好像突然好點了。

“自春末起,各郡將依例加修水渠、堤壩,以應暑旱。凡願應募力役者,工酬如舊,日結糧帛,不誤農時。”

又有官府的活計了!

百姓瞬間滿血覆活。

“官坊織造、冶鐵諸業照常開工,市舶司商船依海況自行決定出海。四海商路未絕,江南蠶桑未枯,天下萬事如常。”

百姓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衙役深吸口氣,把聖旨讀完:“朕居九重,心與萬民同息。天道無常,然人事可盡。但使我朝上下勤力同心,各安其業,則旱魃無懼,寒歲可渡。”

他合上公告,將其遞給另外的衙役,對方很快將其貼在公告欄上。

百姓們紛紛湧過去,擠擠挨挨地看公告。

“也就兩年功夫,何況工坊還開著,應當沒事吧,”年輕的娘子蹙眉嘀嘀咕咕。

末了,她捂著胸口,安慰自己,“定然無事。”

身邊的人都是城裏居民,大多是有固定活計的,自然也不那麽害怕了。

但這份旨意傳到其他郡,尤其是傳到各縣各村,靠天吃飯的農人卻不能不怕。

“這就是說今年有旱災吧?”會稽一處偏遠縣城,農人聽衙役翻來覆去地讀了幾遍,才終於聽懂一些。

他是真的害怕,連手都有些打擺子。

拉著身邊的人再問:“是啥意思啊?是不是有旱災啊?哎呀,這怎麽弄哩,我們家今年的稅怎麽交,活不成了呀!哎呀!”

農人急得聲音都哽咽了,布滿滄桑的臉上滿是絕望。

小農經濟是最不穩定的,這種仰賴天地的經濟模式,一旦發生自然災害,帶來的影響幾乎是滅頂的。

即便如今南朝收的稅少,即便南朝百姓已經算安居樂業了幾年了。

可這仍不足以讓農戶擁有扛過天災的資本。

何況無論旱災還是寒災,地裏都種不出什麽食物。

勞作還費力氣,費了力氣就要吃東西,一來二去,更是入不敷出。

附近還有許多農人。

聞聲他們也不禁焦慮起來。

被扯住的商人連忙扯回自己衣袖,甩了幾下。

他瞧不上這些粗鄙邋遢的農戶,半捂著口鼻退了幾步,並不欲作答。

倒是前面的學子轉身,“阿叔不必著急,官倉與義倉皆有儲備,若是有災,自然開倉救人,陛下定然不會不顧我等。”

農人怕的又不止這一個。

真要到開倉的地步,那都快成流民了。

他們好不容易才享受了下如今的繁盛,怎麽會願意過那種吃賑災糧的日子?

“這不就是有災嘛,天娘啊,這咋活。”

“怎麽有旱災吶,交不起稅了啊......”

農人們紛紛哭嚎,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但是上方的衙役很快便大聲制止他們哭鬧。

“陛下有旨,若是受旱影響極重,可尋村裏正登記,上報官府,稅收便依情減免。”

這樣的政策是好心的。

如果能按計劃實施的話。

冼行璋清楚,越是混亂的時候,越是有人會渾水摸魚。

她等著送上門來的“雞”。

好讓她好好儆一下猴。

在南朝忙的這段時日,燕周同樣飽受旱災影響。

尤其是燕國。

仰賴草場的他們,種植面積遠遠達不到養活一個國家之大。

從前就是因為草場退化,他們才多次背信棄義強攻周朝,還跑來騷擾南朝。

可如今卻不行了。

不是他們不想,是他們支撐不住。

周朝像是被逼急了的兔子,狠狠咬了他們一口,把清河郡奪回去,加上幾乎打了一年,軍費開支實在龐大,哪裏還能隨隨便便再打。

於是,燕國迎來了史無前例的災難。

牛羊吃不飽,養著也是一日減兩斤。

那就殺了吧。

成堆的牛羊屍身躺在枯草地上。

留下的牛羊被遠遠隔開。

這麽多的牛羊肉,難道不夠一國之民撐過春天嗎?

答案是。

當然不夠。

因為這些肉從來就不會被分到百姓手上。

甚至連軍隊分的也很少。

燕國實行的是標準的鮮卑貴賤觀。

貴賤猶如天塹。

貴族哪怕吃一口扔一口,也不會大發善心地送與賤民。

何況,他們還將不少肉制成肉幹,或是直接走南北貿易的路,送到南朝來賣。

燕國的百姓則是既沒有什麽存糧,又不是人人都有草場。

一度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

而燕國打了敗仗的士兵,則更是受盡冷眼。

燕國人認為打不過漢人說明你根本不是正統的鮮卑人。

你沒有祖狼的血脈。

是低賤的野狗。

“野狗不配享用屬於鮮卑的食物!”

靠近清河郡的戰敗之軍,在春日還未到時已經挨不住了,紛紛成為潰兵,化身流寇,洗劫村莊。

清河郡與涿郡的百姓再度受難。

而周朝。

人口實在太多。

即便去年種下了紅薯和土豆,可這樣的糧食也只算精打細算能支撐半年之久。

當然,如果百姓有存糧就可以渡過難關。

但如今的難關是商賈借機發財。

哄擡糧價,大肆收購糧食,囤積不買,定要等到糧價最高時再賣。

百姓求糧不得,部分地區已到了流民比正常居民多的地步。

這可給南朝靠近周朝的邊境施加了不少壓力。

要防著流民騷擾邊境,也要從流民裏認真篩選,救幾個算幾個,還要防著過來打秋風的周人。

真是忙得腳不沾地。

但是,九江郡郡治內,一處茶館。

“聽說了沒?北邊那個,流民多得嚇人,”老胡子人如其名,雖年紀大,但說著話胡子一動一動,靈活極了。

賣毛刷的王阿叔現在沒什麽生意,也湊個熱鬧,“得虧咱們現在不是......的人了,要不然吶,嘖。”

“真是駭人,你們說咱們不會也變成這樣吧?”

趙小四聲音壓得低些,“那官倉義倉真能備那麽多糧食?”

老胡子瞥他一眼,“為啥不能?以前那些貴人還在的時候你又不是沒見著,他們被抄家,一家能搜出來的糧食比我們幾年吃的都多,一個貴人家尚且如此,官府咋不能有?”

趙小四訕訕:“哈哈,我隨口一說嘛。”

茶館裏人不多,他們隨意說話,聲音也不算很低,若想聽仔細了也就不難。

至少文斯聽得清清楚楚。

他握緊茶杯,把眼裏種種覆雜情緒掩下,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正說著,樓下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幾人探頭望去,見是一隊穿著幹練皂衣的年輕吏員,扛著測量標桿和奇奇怪怪的儀器,正往城外去。

“喲,理學院的又出活了。”

老胡子熟門熟路,“這怕是又要修哪段渠,或者加固哪個倉了。”

“修唄,反正招工告示貼著呢,管兩頓紮實飯,一天還掙三十文現錢。”王阿叔的侄子前陣子就去挖過水渠,回來直說官飯裏的鹹菜疙瘩都油潤些。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茶館掌櫃忽然插嘴:“豈止是修渠,我閨女在官學,先生說咱們九江還要再開醫坊,教學生認草藥、學包紮,學成了還能去義倉的姑慈院幫忙,算輕省公差,給補貼的。”

他臉上有點得意,“丫頭回來嘰嘰喳喳說了一晚上,比給她做新衣裳還高興。”

趙小四可羨慕了,“那你家姑娘出息了,這比去工坊還賺呢,哎,咋不是我趕上這好時候。”

掌櫃滿面春風:“哎呦,您這說的,如今不也是好時候嘛。”

老胡子咂摸著嘴,看向窗外熙攘的街市,挑著新鮮菜蔬的農人、提著魚簍的漁夫、搖著鈴鐺的貨郎穿梭如常,孩童舉著風車追逐笑鬧。

他聽著聽著都快忘了一開始在聊些什麽。

“我都快忘了這還是個‘災年’。”

但是也並不是處處都如此安寧。

武陵郡無陽縣。

此地縣令姓胡,是郡守夫人的表侄,捐官上任。

朝廷三令五申要備災,他琢磨著。

還是陛下太年輕。

旱災是常有的事,一時旱了不要緊的,何況無陽縣這麽多年都沒事。

再說不是還有官倉和義倉嘛。

所以,“天高皇帝遠,備什麽災,我不備誰又知道呢!”

於是,預備修水渠的銀子,他挪了三成給自家建別院。

該加固的義倉,草草補了補漏。

上面發下來平價糧種,他轉手高價賣給了本地糧商陳老板。

待到春末,一直不下雨的無陽亂了套了。

縣城“豐泰米行”前,人群擠成了粥。

價牌一日三變,從“鬥米二十文”跳到“鬥米一百二十文”。

有老婦攥著空布袋哭罵:“害死人了,陛下明明說了不準擡價!”

夥計拿著棍子驅趕:“去去去,嫌貴別買啊,北邊人想吃還沒這價呢!”

縣城裏的居民大多沒有農田,又沒有太多存糧,都是靠買米過活的。

這樣一來,怎能不亂?

而縣城外水渠邊。

偷工減料的水渠凍裂了一段,淹了下游十幾戶農家的菜窖。

凍壞的蘿蔔白菜漂了一地,農人坐在泥水裏,看著凍得通紅的手,絕望地癱坐著。

無妄之災,這讓人怎麽接受。

“沒了菜,地裏又種不了,這......”

於是,流言像寒風一樣刮遍縣城。

“聽說了嗎?朝廷根本沒屯夠糧,騙咱們的!”

“北邊都易子而食了,咱們這兒也快了!”

有人開始搶購、囤積,有人餓著肚子在縣衙外聚集。

胡縣令慌了神,一邊緊閉衙門,一邊快馬給郡守送信。

“民情洶洶,恐生民變,請速撥錢糧鎮壓、不,是賑濟!”

無陽縣的急報和傳風使的密報幾乎是同時擺上冼行璋的案桌。

她倒是毫不意外。

總有這些老鼠屎出來煩人,猜也猜得到,南朝之大,哪裏能每個郡縣都是好官呢。

殿內還坐著象尋星。

冼行璋看向她,“你與慎綸一同去無陽罷。”

象尋星正愁沒事幹呢,當即便起身謝恩。

“從臨沅縣撥義倉糧食去,還有武陵郡郡守,讓禁軍押回南都。”

冼行璋有條不紊地吩咐,末了,頓了下,“事急從權,郡守之位便由你暫代。”

象尋星伏拜:“臣定不辱命。”

不過五日,急行的慎綸便到了無陽縣。

縣衙大門被粗暴撞開時,胡縣令正躲在書房裏,對著郡守的回信發愁。

他的好姐夫只回了短短幾句話。

敷衍的讓他“妥善安排”,又警告他不要洩露此事,千萬不能讓上頭知曉。

胡縣令也不敢讓陛下知道。

但這到底該咋辦呢。

當然,他現在也不用想了。

只見慎綸一身黑色貂裘,披風上還帶著日夜兼程的寒氣,踏入門檻。

慎綸沒跟他廢話,直接讓禁軍捆了他。

胡縣令腿一軟,癱軟倒地,還不忘高喊“我姐夫是武陵郡的郡守!”

慎綸點頭:“放心,他也逃不了。”

胡縣令:“?”

接下來的三天,安山縣見識了什麽是朝廷的雷霆手段。

慎綸在縣衙前空地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宣讀胡縣令與陳老板等人貪腐、哄擡物價的罪證。

人證、物證、賬本,一應俱全。

胡縣令、陳老板等首惡,驗明正身,當場問斬。

血染青磚時,全場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哭聲與叫好聲。

慎綸又親自劈開“豐泰米行”和縣衙私庫的大門,裏面堆積如山的糧食、銀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還不忘當即去信一封,讓在臨沅縣的象尋星不必著急調糧。

這般其實還有不少。

接著是立刻開設粥棚,再按朝廷定價開倉售糧。

而本該分發是糧種自然是繼續免費分發,其中有耐寒的菠菜,這是倪觀覆從西域搜集到的,今年才發下來。

因此,還需派農官指導百姓如何在屋內用木箱栽種。

最後,是從鄰縣調來的工程隊,由朝廷直接發餉,日夜搶修水渠,工錢日結,飯食管飽。

無陽縣的問題很小,只需要幾日。

且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周邊州縣。

原本有些小心思的官吏,悄悄把挪用的銀子補了回去。

正在悄悄囤糧的商人,默默調低了價格。

心裏犯嘀咕的百姓,看著無陽縣方向,松了口氣,又有點羨慕。

“看來,朝廷是真管我們的。”

而在臨沅縣的象尋星其實也沒費太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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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OK開始了,下章繼續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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