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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野草 事亂如麻,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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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野草 事亂如麻,風雨欲來

象尋星無端想到了林茨憬從前隨口說過的話。

“小冰期的影響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北旱南澇,氣溫下降,不知道這個歷史走向是不是也會這樣。”

好像是一句戲言。

如今更像一句預言。

雖然她不知曉什麽是小冰期, 也不懂氣溫。

冼行璋突地側目看向她。

象尋星一楞。

視線停在她身後一瞬,覆而回到輿圖上。

於笙綠沒有註意她們的動作, 只是順著冼行璋的意思往下想。

“按陛下的意思,我們是否要施糧救人?”

可主動給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國家, 怎麽想都好不甘心。

“當然不是免費的,” 冼行璋直起身,目光銳利起來,“是‘換’,而且要換得他們離不開。”

她走回案後, 示意班水藍記錄。

“於南越諸國, 不必過於擔心。”

南越水熱豐富盛產糧食, 即便如今種糧食的少了些, 可靠山靠海,怎麽都餓不死, 何況如今的他們也沒膽子來犯。

冼行璋微頓,“至於西南山邦, 則以糧換工。他們出青壯, 參與邊境水利、道路的修繕, 我們按工時支付糧帛。”

不給他們找點事做, 他們就會到處惹事。

西南這些國家, 類似夜郎國、哀牢國, 他們多生居山野高原,隔絕已久,一時難以教化。

收拾他們並不劃算。

“土豆和紅薯, 也傳過去。”

班水藍持筆的手一滯,詫異擡眼。

靜立一側的於笙綠也飛快皺眉。

“陛下,這兩物......”班水藍猶豫,“從海外尋來,耗費萬千,世間再難尋得如此高產糧食,白白送去,會不會便宜了他們?”

不能算她吝嗇。

畢竟自家也才剛吃上這樣的好東西,在災年這就是能救命的東西,拼什麽白白送去。

冼行璋平靜地看向她們,“要送去,不僅是西南,還有燕周。”

三人皆沈默。

杵著個臉,都不吭聲。

“也不是免費的,”冼行璋無奈,“西南邊境要修路,若是一直由我朝送糧過去,得送多少糧食?那不得累死我朝百姓。”

“至於燕周,”冼行璋頓了下,沒有把實情說完。

“燕國不善耕種,但是我會派人極力勸導他們相信紅薯,若是他們毫無準備,打起仗來苦的還是百姓,這是必要之舉。”

班水藍低低地應了一聲。

燕國不要顏面的事情太多,真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混子一個,拿他還真沒辦法。

但是,“十日內,他們必須離開京兆尹和弘農郡。”

弘農郡不算大,但反正不完全算是燕國地盤。

借這個機會,一並收下罷。

實際上,也是不準燕人再靠近南朝。

對於燕國,這絕對算是劃算的買賣。

象尋星輕聲:“那周朝?”

“周朝,我會讓他們求上門來,此際暫且不論。”

冼行璋沒有多說,其他人也就明白了。

她的指尖點向輿圖西北角幾處更小的鵝黃標記,那裏代表著關系更微妙的部族。

草原和沙漠裏的部族。

有的跟南朝關系好,有的假裝跟南朝關系好。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妨礙他們在失去草場,失去賴以生存的資源時化身野狼。

這些胡人,來往於西域與中原,心思總活絡些。

“讓倪觀覆的商隊動起來,運少量糧食過去,不要多,夠吊著性命即可。換他們的毛皮、礦石,牛羊還是按榷場規矩來。”

她看向象尋星,“胡人入官學的情況如何?”

象尋星拱手:“收錄胡人學子要求已經放松,但於他們還是嚴苛。不過他們熱情不減,以入官學為榮,尤其是這兩年,許多胡人想落戶籍於我朝為求官學名額。”

這些年南朝壯大,與他們交易甚多。

知道入官學將來才方便科考做官,胡人自然也心動。

南都他們是極難能來的,但入武都、漢中的胡人是越發多了。

潛移默化地改變他們的思想。

這也是教化的一部分。

這些事,是沒有放到明面上說過的。

於笙綠輕笑一聲:“陛下這是要把一碗飯,賣出十銀元的價碼,還要讓他們覺得欠了我們人情。”

“不是人情,” 冼行璋糾正道,垂下的眼睫遮住淡然。

“是繩纜。用糧食、用工契、用商路,織成一張網。讓他們餓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我們的糧船,想找活計時,第一個踏上的是我們指定的工地,交易皮毛時,第一個找的是我朝的櫃臺。”

如此,他們就再也離不了我們。

非常之時,冼行璋只能多用手段。

待到巳時末,三人才相繼告退。

緊接著,便是尋英拜見。

冼行璋深呼一口氣,喝了幾口熱茶,便投入到下一輪工作中。

春寒走得很晚。

往常年月,春耕大抵在三月,會稽、南海等地甚至二月便已動作。

可今年,即便是會稽,也挨到了四月才將將開始耕種。

吹著寒風的時間久了,叫百姓都有些發怵。

而周朝,迎來了春旱。

去歲冬日裏只下了幾場雪,都是落地不久就化的。

那時也正好是燕周酣戰之際,關於戰事的訊息轟轟烈烈,關於百姓最關心的農時天象,卻被掩蓋了。

直到春日來臨,國師才在朝堂上提起。

旱災之象初顯。

國內氣氛低迷。

然而也是這時,清河郡收覆的消息傳回國內。

周章知將捷報看了又看,一掃數日煩悶,好似瞬間回到未登基之時,滿面春風,瀟灑恣意。

他連忙把消息傳播出去。

不多時,周朝從上到下都知曉了禮王收覆清河郡這件大喜事。

清河郡吶!

這可是周朝的發家之地,是周朝的榮耀!

如今終於收覆了。

真是令人百感交集。

與之相比,失去河內郡也就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軍心一時高漲。

周章知覺得應該趁此機會繼續北上,一鼓作氣,將燕人趕回涿郡以北,讓他們回老家。

周朝朝會上,不少臣子對此表示了讚同。

周朝連連戰敗,好不容易勝了一次,還是如此大勝,他們幾乎是渴望能一雪前恥。

要一次洗刷掉身上全部恥辱。

但周定坤不讚同。

司徒也不讚同。

大鴻臚、少府、太仆都不讚同。

甚至,還有關尚書。

朝會一時陷入詭異的沈默中。

司徒一貫不服周章知,但大鴻臚和太仆是中立的,少府和關尚書就是周章知的心腹。

連宗正這樣死板的,且從來站在周定坤身邊的人都同意了。

他們卻不同意。

三公之一,九卿之三,還有尚書仆射。

周章知高坐在皇位上,在珠旒後的面孔變得莫測起來。

司徒的意思很明確。

“燕國騎兵驍勇,不可戀戰,況如今旱災頻發,燕國勢必難捱,若是再發難,難保他們不會破釜沈舟,魚死網破。”

一面是言辭懇切白發蒼蒼的司徒,一面是不知喜怒的皇帝。

朝臣們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喘。

但是周章知只是笑著讓人攙扶司徒坐下。

將此事暫且擱置,並不再提。

司徒等人見狀,也稍稍放下心。

但隨之而來的,是周章知召回周定坤的旨意。

本就處於高壓之下,周章知又連日睡不安穩,多做噩夢,總是幻視幻聽,精神狀態岌岌可危。

自前幾日朝會上被朝臣反對,他便夢到周定坤功高蓋主,心神不寧。

借口自己千秋節將至,讓周定坤回來,另派護北將軍替代。

如此行徑,自然惹得朝臣議論紛紛。

百姓不懂其他,卻也能感覺到微妙的氛圍。

不知是從何處開始,又傳來周章知德不配位,搶了周定坤皇位的謠言。

加之旱災影響,此次謠言愈演愈烈,幾乎到了人口相傳的地步。

收成不好,戰亂紛紛,流民四起。

在四月底,竟然有流民湧入定陶城,在皇城底下散播謠言。

定陶城一時變得烏煙瘴氣。

唯一不受影響的,只有皇宮西北角的高樓。

此地仍安寧無比,來往求道之人面色平靜,無論灑掃還是練功,都一如往昔。

周章知屏退四周,提起衣擺,一步步走向高臺。

鸮郞好似知曉他要來,已經沏好茶,一前一後,等待他落座。

高臺遮不住清風,是有些冷的。

“此地凝神靜氣,陛下不若暫時休息,”鸮郞沒有擡頭,慢慢說著。

周章知沒有理會他不行禮的不敬。

他自己也習慣了。

“占星宮,是我現在唯一能休息的地方了。”

周章知放松了身體,輕輕汲取著安寧。

占星宮,是偌大皇宮裏,唯一一個可以讓他不再有被壓迫的感覺的地方。

“該怎麽做呢......”

周章知喃喃自語。

鸮郞沒有回答。

他清楚身前的皇帝不是在問他。

這個疑心病重的皇帝,還在防著他呢。

周章知閉上眼,“為什麽會有天災,唯獨北地有天災,難道真是上天眷顧女帝?”

這是讓他開口了。

鸮郞彎起嘴角,不急不緩:“自然不是。”

“臣觀天象,南朝今年必多水患,且亦受寒災,天象如此,九州莫不如是。”

周章知嗤笑一聲,“都如此,難道上蒼要滅盡人世?”

鸮郞:“人如草芥。”

“朕也是?”

周章知直直地看著他,眉心微皺。

“我等亦然。”

鸮郞含笑的平靜回望,“野草,無論在何等逆境,總是會頑強地生長。”

周章知收回目光,良久才道:“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更改逆境。”

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端著茶水的少年輕聲上前替換了茶水。

鸮郞垂眸,“百姓需要的只是食物。”

“他們不在乎皇位,一切謠言,不過是有心人的煽動,只要能讓百姓相信自己能活著,那謠言就只能是謠言。”

周章知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心下煩悶,正欲再問,卻在扭頭時猛然想起。

南朝,是不是有什麽新鮮事來著......?

鸮郞似笑非笑地彎起嘴角,“陛下若是需要,臣可代為出使南朝。”

周章知定定地看著他。

不是感動。

而是起疑。

“先生......怎願出宮了?”

鸮郞面色不改:“要勸動女帝,需拿出合適的籌碼。”

“你知道她要什麽?”

“不知。”

周章知冷聲:“先生最好不要戲耍朕。”

鸮郞低頭掩下眼底譏誚,“確實不知,但此事,唯臣能辦到。”

“你要什麽。”

這不是疑問,鸮郞也很淡定。

“一座道宮,立於定陶,百姓參拜。”

獅子大開口,幾乎是爭權奪利的要求,但周章知詭異地心安了。

有欲求的才是正常的,他不信有人會大公無私。

“可。”

周朝使團抵達南朝江陵時,正值夏初。

談判異常艱難,南朝司計侍中第五明寸步不讓。

又有司農在一旁假裝聽不見自家人說的要求多嚴苛,周朝國師只能一退再退。

但很快事情有了轉機。

周朝國師提出願將煤炭以從前七成價格出售,並承諾夏末開始,直到冬日,絕不毀諾。

第五侍中仍不樂意。

司農只好求得女帝示下。

冼行璋提出每月送來貿易的煤炭至少一百萬石。

國師默然長嘆,認下。

協議傳回周朝,朝野嘩然,罵聲有之,但更多災區州縣竟隱隱歡呼。

周章知在殿上摔碎了茶盞,卻仍咬牙應下。

沒辦法,煤炭北地確實多,何況他之前為了籌資,暗中開采了許多煤礦,方便得很,算不上值錢物件。

至少對方是買的,不是強送。

同月,西南山邦夜郎、哀牢等國境內,新修的水渠引來第一股山泉。

參與工程的部族青壯領到了足額的糧帛報酬,歸鄉時亦帶回關於南朝“糧倉如山、工程如林”的見聞。

這些小國的君主,在饑荒陰影與南朝實實在在的糧食、工酬面前,悄然壓下了原本蠢動的心思。

持續兩年的燕周之戰,在又一個歉收的秋季,因糧草徹底斷絕而被迫中止。

雙方在漳水一線僵持,邊境線上只剩零星的摩擦與相互劫掠。

燕國境內同樣旱魃為虐,燕王連續斬殺三名督糧官,卻仍湊不齊南下一次遠征的軍糧。

南朝境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司農尋英最後一次核對賬目,全國官倉、義倉貯糧總額已達空前數字,土豆、紅薯占據四成。

豫章郡,象尋星站在新落成的分流閘壩上,看著秋水馴服地沿新渠奔流。

身後是數十裏加固加高的堤岸,以及倉庫裏堆疊的草袋、木樁。

她滿意地點點頭。

今年夏季怪異,大雨多且猛,幾次險些出大事。

她被臨時派來豫章,直到秋季來臨,才可稍稍放下心。

南海,無數乳香、蘇合香被搬上大船,往會稽運去,再上河道,直抵南郡。

劉懷瑾目送遠去的大船。

這筆單子總算完成了。

拂林和大食的商人飽賺一筆,高興地返程。

而在船塢的柳沐,檢視著最後一批加固的糧船。

她與柳潮昇都接到密旨,雖不清楚到底會發生什麽,但按陛下的意思做就是了。

而那些經驗老道的水手們已演練過數次在風浪中轉運物資的流程。

南郡。

冼行璋翻閱著各地報上的最後準備文書,指尖劃過“疫病防治藥草儲備已達標”、“各州取暖柴炭定額分配完畢”、“邊境軍鎮雙倍屯糧確認”等字句。

再攤開林茨憬和倪觀覆的信件。

細細查看一番,確認武都郡一切安然,境外部族不曾鬧事,終於擡眼。

她合上奏報,望向窗外從未雕零的綠葉。

周朝北境,第一場暴雪提前月餘降臨,覆蓋了龜裂的田地與難民聚居的窩棚。

凍斃者的屍體在清晨被發現時,已與雪同色。

燕國南疆,牧民看著提前南遷的獸群,面如土色。

南朝南都,新設的氣象局正將最後一份觀測奏報呈入宮中,只寫了四個字:“大寒將至。”

同日,自西南山邦歸來的商隊帶來最後一個消息。

夜郎國主正式接受了南朝“以工代賑”的下一季方案,並默許了南朝醫官在其邊境設立藥棚。

冼行璋站在宮闕高臺,看著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向大地,寒風卷起她玄色大氅的衣角。

風雨欲來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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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刪刪改改,咱們下章進入災年,不會非常壓抑,也不會很長,大多數是災異下的日常生活吧,南朝準備很充足啦,放心吧客官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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