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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端倪 初現端倪,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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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端倪 初現端倪,春寒料峭

十月初九, 冼行璋給自己放了半天假,好好睡上一覺。

承寧宮很安靜。

蕭蕭風聲翻過高墻,落進宮苑, 本想朝堅固的宮殿而去,但未曾落葉的大樹張開枝丫攔住它們, 竹葉也紛紛抖動,聲音亂中有序, 分外悅耳。

邰谷槐側坐在軟榻上,沒有發出聲音,上半身端正筆直,但一動不動。

他眉眼溫柔,時不時低頭瞧上一眼。

冼行璋正在小憩。

頭枕的是他的大腿, 身上蓋著柔軟輕薄的棉被, 用皮毛做的被面, 暖和極了。

她眼下青黑難遮, 面色難掩疲憊。

她已經很久沒有休息過了。

趁著自己生辰,才放上這半日假。

對於她的到來, 邰谷槐驚喜不已。

可她實在太累了,偏還想著自己太久沒管後宮, 撐著精神來過問兩句。

三兩句的功夫, 就困倦不已。

隨後, 就變成這個模樣了。

邰谷槐靜靜地註視著他的陛下。

今日本是千秋節, 可陛下許久之前就下令一切從簡。

唯保留今晚宮宴, 其餘什麽都撤下了。

他不能過問朝廷上的事, 但燕周戰事天下皆知,不僅如此,兄長送進來的信裏還說到近來愈發寒冷的天惹得百姓議論。

從北地傳來的謠言漸漸傳開。

說什麽天罰, 說什麽天下將亂。

北地人說得真切。

即便南朝百姓說著不怕不信,可心底裏難免打起鼓。

加之收成不好,總是叫人發慌。

邰谷槐不用深思也能猜到這些話陛下聽得更多。

他不信鬼神,但是天象能算鬼神嗎?

不知為何,他也總覺不安。

以他的名義而建造的常平義倉已經在各郡落地。

陛下從不走無用之棋。

將來若真有一日會需要廣開義倉才可穩住萬民。

那該是如何可怖的景象......

幸好如今百姓都不願去相信這樣的災禍,朝廷數年經營民心,釋曇也多開唱導,在南郡,這些話尚不至於動搖民心。

他將目光緩緩移至窗外,午時將至,天色卻仍昏沈。

陰沈沈的天,還刮著風,真是冷得人打哆嗦。

南郡、漢中至會稽、巴郡的驛道上,多了些載著青磚、泥抹與木尺的牛車。

朝廷一道政令,令諸郡百姓入冬前皆砌炕床禦寒,各司府轄下的匠人盡數出動,再添上扶理宮派來的學子,一時間砌炕床的聲響徹鄉野。

幾年前南都便興起砌炕床之風。

只可惜這風吹得不遠。

許是南境不如北地寒冷。

加之冼行璋沒下死命令,許多世家貴人嫌棄其粗鄙難看都不曾動作,百姓便也只當此物無甚緊要。

但是,一旦用過炕床。

再嘴硬的貴人也要話說回來。

此物不需要格外耗費許多。

而且熱乎起來比炭盆更快更便利,還不需開窗耐著冷風吹散燒炭的毒氣。

一旦躺上,竟能從頭到腳無一處不暖!

世間竟有如此好物!

嘴硬的貴人說著不要不要,身體卻誠實地窩在上面不下來。

許多官員閑暇時去尋好友閑聊時便看見自家好友舒坦地窩在炕上,是左臉寫著滿意,右臉寫著舒服。

他們自然也好奇,欲欲躍試地試探著。

好友竭盡全力拉攏著。

他們便半推半就地上了炕。

這一上,不得了。

回到家中立馬去尋做好的匠人下訂單。

大手一揮。

宅子裏有多少房間就砌多少炕!

如此一來。

本想再觀望幾日的百姓也坐不住了。

再不定不知何時才能排上了!

於是乎,各郡都掀起了砌炕床熱。

南郡訂單少些,越來越多的匠人被派了出去。

這些匠人多是官府在冊的老手,各司府按郡分派,每隊十數人,帶著官府印信與統一物料清單奔赴各地。

南陽郡的匠隊剛入郡治城門,就被小吏領著去了最大市集旁的空場。

那裏早已搭好臨時作坊,青磚、細沙堆得像小山,鄉鄰們圍著打聽工期,連士族家的管事都親自來登記,生怕排到年後。

官匠們守著規矩,當場公示官府定價:平民小戶三十錢一戶,大宅深院按炕數計價,最多不超五百錢,半點不許額外加價,違者不僅罰俸,還要革去匠籍。

人手緊缺是通病,各郡匠隊一落地便張榜招徒。

凡十五至二十歲的後生,只要肯出力學手藝,管飯還能得月錢,不出幾日,每隊都收了十數名學徒。

漢中郡的匠隊裏,老匠頭正教著學徒錯縫壘磚,指尖敲著青磚叮囑:“煙道是根,得通且緩,不然煙火倒灌,暖炕變煙炕。”

一旁扶理宮的學子卻不期然遞上張草圖,上面畫著比傳統煙道更曲折的紋路,還標註著“聚熱更久”的字樣。

這是理學院按“火氣循環”的說法改的,老匠頭半信半疑試了一回,果然比舊法暖得勻,當即就教眾人按草圖盤煙道。

扶理宮的學子們雖不及官匠熟練,卻勝在思路活絡。

會稽郡多水鄉,土壤偏濕,他們便建議在炕床底部鋪一層碎石隔潮;巴郡山地多木材,學子們就琢磨著改進竈門,讓柴火燃燒更充分。

這些法子雖帶著幾分“新奇”,卻實打實好用,官匠們也不藏私,索性讓學子們帶學徒做輔助,分工得宜,效率反倒比純官匠隊還高。

諸郡進度各有快慢,卻皆是一派熱火朝天。

豫章郡的匠隊分駐各村,白日在農戶院中壘炕,夜裏就在曬谷場教學徒。

長沙郡人口多,百姓也富庶些,於是白日夜晚都趕工。

學生們不太會教人,但是很懂原理,所以說起話來頭頭是道。

雖有些話晦澀,卻聽得學徒後生們眼睛發亮。

武陵郡、武都郡多偏遠村落,匠隊與學子們便背著工具徒步往返,遇著貧苦人家,還順手幫著修補竈臺,只收官府定的工錢,鄉鄰們感念,常送些瓜果、雜糧,倒添了幾分溫情。

官府也派了小吏巡查各郡,既要核對定價,又要查驗炕床質量。

南邊的熱鬧,隨著貿易也傳向北地。

南來的物件總是吸引人的。

可炕床實在太不符士人審美了。

許多人都擺擺手。

說著“如此粗鄙鄉野,違和士族風度。”

“南朝之物,吾不用也!”

但也有人悄悄摸摸地請了南邊的匠人來。

不知不覺中,已經有許多士族在家中砌起此物。

這樣的動靜哪裏瞞得住。

只是大家都看破不說破。

何況聽說國師也砌了炕床呢,還叫陛下知曉了,陛下不也沒說什麽嘛。

司徒年紀大了。

小輩孝敬他,悄悄準備了炕床。

一覺醒來,司徒難得渾身舒適,連嘴角邊白胡須都精神了,他不問不知曉,一問竟是這樣精巧的心思,當即稟報帝王。

周章知不能繼續假裝不知,雖沒有言明推行此物,卻也是默許了。

這炕床可是出風頭了。

連考試院都安排上了。

考試院內考生是在各自對應號舍內起居考試飲食,除需解決生理需求外,考試的三日內不可出號舍。

三面包圍,一面朝外,杜絕了交頭接耳的可能。

號舍不大,內有一小床,除筆墨硯臺,以及衣物被褥食物外,其餘東西都不能拿。

會有人嚴格搜身。

如此,三年一次科考,十月末的天氣都是寒冷的,考生們若是富貴些便帶厚被褥,或買炭盆,若是拮據些,便只能硬抗了。

現如今,陛下下令。

統一開煙道,置炕床,這樣費錢費時的事情,竟也落到他們頭上。

怎麽叫人不感激呢。

至於三年用一次,還耗費物資。

冼行璋:“扶理宮那麽多考試,靈活一點,也來考試院考不就是了。”

學生們:“......”這下真是完全杜絕作弊了,陛下一石二鳥啊。

閻昌盛:“陛下英明!”

十月臺風少,正是出海的好時機。

小冰期嚴重時,臺風也會加劇。

今年明年再不出海,後面想出也費勁了。

劉懷瑾接到密旨,認真看完,又翻出各出海商隊的名單和記錄,對比了許久才敲定。

很快,倪氏商隊與木氏商隊的管事便接下任務。

大食和拂林暫留在南海的商人也接下了與南朝海貿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商單。

看著單子上的數額,他們不爭氣地擦擦嘴角口水。

劉懷瑾看上去並不著急,他還能慢悠悠地飲茶。

“幾位不必擔心,我們要的乳香和蘇合香量大,一時之間難以搜集到也正常。”

他面色淡然,“諸位量力而行,若是不能拿到足夠的貨,此際便可說了,本官會再發告示——”

“不!”一個拂林商人生怕他改變主意,連忙起身,“能拿能拿,貨我有的,調貨我可以的,您放心!”

其餘人也紛紛拍著胸膛,“我們可以!”

劉懷瑾淡淡一笑,舉起茶杯:“如此,靜候諸位佳音。”

說完垂下眼睫,絲毫不意外。

本想多帶一段時日的商人們也不再拖延。

好似晚了一步會錯失一萬塊茶磚一般,不過一兩日就把船裝滿了,恨不得要船飛起來一般飛快地趕著回了自己家。

好似按下加速鍵。

元景五年的冬,在冼行璋與朝臣、百姓的忙碌中眨眼便過了。

值得一提的是,武都郡外有餓極了的鮮卑流民來犯,但不過幾日,就被林茨憬等人訓練的新騎兵踏碎了。

只是這一踏碎。

關於這些新騎兵的消息也就沒有被傳出去。

燕周打得火熱,也無從知曉遠在武都,已經有了一批強悍的騎兵。

元景六年的春天,來得遲疑而陰冷。

本該是鶯飛草長的時節,江陵的柳枝卻遲遲抽不出鮮亮的綠意,空氣中總浮著一層驅不散的濕寒。

天和殿側殿的地龍燒得比往年更旺些。

冼行璋未著朝服,只披了件銀灰緞面的夾棉長袍,袖口挽起一截,正俯身看著案上鋪開的巨幅輿圖。

圖上山川脈絡以墨線勾勒,其上卻密密麻麻綴著不同顏色的細小玉牌。

朱紅的是已滿倉的糧儲點,黛青的是竣工的水利樞紐,玄黑的是精銳駐軍所在,而沿著邊境線及南海,則散落著一片溫潤的鵝黃,那是與南朝維系著或緊或松聯系的諸邦。

這張輿圖可費了她不少功夫。

與象尋星一起,還有林茨憬不斷寄信來,三人忙活了一個冬日才畫就。

班水藍執筆立於一側,註視著陛下思儔的側顏。

於笙綠乖巧地站在冼行璋身後三步外,看似隨意,實則專註地盯著身前人動作。

“北邊的戰報,燕軍已拿下河內,卻失清河三縣,算是平手罷,” 班水藍的聲音平穩。

筆下將一枚代表燕軍的赤銅小箭向周朝邊界又推近半分,“燕主頒了‘掠糧令’,軍中傳言,打下一城,士卒可自取三日口糧。”

殿內靜了片刻,只餘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冼行璋輕嘆:“冬日裏不知凍死多少流民,快要春耕,流民反增,這不是好事。”

“燕人不善耕種,只會掙來搶去現成的,吃到嘴裏才算真。”

“而且狼餓紅了眼,就不會只看眼前一塊肉,” 於笙綠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沒什麽溫度的弧度。

南朝的糧食顯然比周朝多。

燕周這一仗不停,卻也一直沒有離開南朝邊境,說他們沒有心思誰信呢。

坐在案桌旁的象尋星輕輕合上冊子,擡眼看向冼行璋。

“陛下,常平義倉的儲備算完了,與計劃的一般無二。”

她拿起冊子走上前。

“冬日裏紅薯的產量很可觀,只待春耕。”

她看向輿圖,垂眸,視線落在那些鵝黃土地上。

冼行璋同樣看著這些地盤。

這些國家不知是算好了,還是真這麽默契。

在年初紛紛來使,要做南朝藩屬國。

當然,這不是要向南朝朝貢的意思。

是認南朝為姊,她們為妹,讓南朝拉她們一把的意思。

可冼行璋不信這麽巧的事。

冼行璋直起身,指尖拂過那一片鵝黃,最終停在一枚刻著“扶南”字樣的玉牌上。

“不患寡而患不均。”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天災之下,若唯我南朝倉廩充實,四鄰皆餓殍遍野,那這‘充實’便是最大的禍根。”

屆時,饑民成流寇,弱邦結死士。

南朝如何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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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故事線中離災年還有一年,但是也沒一兩章了

俺這幾天一直在改,進入災年的過渡有點不協調,俺坐看右看都不滿意,可惡啊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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