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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難民 瘋狂報仇,哀嚎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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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難民 瘋狂報仇,哀嚎遍野

十月上旬, 河內郡與太原郡的交界處。

這裏附近幾縣已經成為空城。

自九月底周朝軍隊到此,不過三日就發起第一場大戰。

這是由周朝主動挑起的第一場大戰。

紮營於太原的燕軍反應迅速,當即與之戰個來回。

周朝頭一次這樣不管不顧, 叫燕君也吃了一驚,交界處幾縣百姓更是反應不及, 幾乎是眨眼間,生活了數十年的家園已被摧毀, 到處哀鴻遍野,流血漂櫓。

對外,此戰是周朝報燕國搶奪清河郡以及河內幾縣之仇。

對內,周朝如今天災不斷,百姓人心惶惶, 時值秋冬交接之際, 是周朝秋收, 也是燕國最愛來犯之時。

如今的周朝已經被逼到絕境, 再無法賠款割地求安寧了。

若是再退,叫百姓如何看, 叫天下怎麽看!

既然燕國愈發囂張,既然你們遲早要來騷擾我們。

既然一定要打。

那就打!

總歸躲不過, 難不成周朝真沒脾性嗎。

與之同時, 在東郡的周定坤領著駐軍直沖清河郡。

這是周朝曾經的疆土, 清河郡治甚至是周朝國都。

幾百年的榮耀, 一朝淪為他國笑柄。

周章知說得沒錯。

即便周定坤想要他的命, 也確實不能視周朝於無物。

他曾經是個合格的太子。

如今亦不曾忘記自己的職責。

這幾場戰爭, 打得很艱難,很慘烈。

一開始,冼行璋並沒有在意。

直到戰火的硝煙從太原漫延到京兆尹, 又從京兆尹蔓延至漢中。

周朝將士殺紅了眼,把從前種種忍耐和恨都化作狠意,一刀一槍都拼盡全力,帶著誓死的決心。

周朝國師更是占蔔天象,寫下“北鬥所擊,不可與敵”一句,北鬥七星主兵戈,乃喻勝利的信仰。

國師所算天象從無紕漏,為人神秘莫測,加之他來後,周朝確實天災稍減,還可預知未來,早已深得百姓信任。

有了這樣的預言,周朝士氣大漲。

這一路殺得腥風血雨,全然失了理智。

但靠近了漢中和南陽,這可不是開頑笑的。

天和殿內,百官吵成一團。

無外乎三種想法。

一主戰派以為,如果不管燕周,他們這樣打下去必然要危機南朝百姓,尤其是漢中和南陽本無天險,實在好攻入,一旦被侵擾,就是打了我朝的臉面。

所以應該打回去!

二主和看戲派認為,燕周的事不幹南朝,他們打得兩敗俱傷才好,我們一旦加入,這就是三國混戰,不管為了什麽原因,也要看看人家信不信,屆時難不成我們真的去一通亂打,何況如今什麽都沒準備好,完全不是時機啊。

三中立派則道,打過去影響安定,但是不管,那漢中與南陽就無安定,是以應該小小地教訓他們一下,讓他們滾回去,不就行了。

當然,事先要說明我朝是何意,免得他們殺紅了眼咬著不放。

在朝堂上,哪派都說服不了其他派,於是乎,從反對駁斥政敵漸漸演變成互相叫罵。

待冼行璋頭腦風暴完,下頭已經是一片混亂了。

少卿與侍中扯著衣領叫罵。

尚書與侍中你一拳我一腳。

不知是誰,一直在用玉笏板擊打身邊人頭頂,把政敵打得眼冒金星。

更有甚者,擼起衣袖,一個文官,底下藏著的手臂筋虬骨結,看上去一拳能打死三個。

他正揮著手,對一個主戰派官員躍躍欲試。

冼行璋:“......成何體統!”

陛下一聲呵斥,總算讓他們清醒了一點。

倒在地上的默默起身,擼起衣袖的也懂事地放下手,紛紛迅速回到位置上,手持玉笏板乖巧低頭。

好似剛剛的混亂只是個意外般。

如果不是某些人身上衣裳被撕爛,有的人屁股被踹了幾個腳印,就更有說服力了。

冼行璋無奈嘆了口氣。

覆道:“傳令,駐軍需嚴陣以待,絕不先發。但若戰火南濺一寸,則十倍還之。”

百官俯首:“是。”

“另外,如今不過十月初,嚴寒已現,今年恐有寒災,著令,除南海、合浦、榆林外,其餘郡皆推行建火炕,司工部與扶理宮匠人分派人手,各郡郡守招募人員習得技藝,不可哄擡高價。”

“是。”百官再應。

冼行璋本再談煤炭等取暖物件,思來想去,煤炭近幾年都多供給冶鐵坊等工坊,或是制成炭粉分給邊境駐軍,一時之間拿不出太多給各郡。

她還是沒有按下此事,只讓他們註意落實火炕的事情。

今歲實在太冷。

南郡很少落雪,尤其是十月。

可九月一過,就一日比一日冷了,她向來畏熱,冷卻是不懼的,可如今,她也意識到這冷得不對勁了。

南地尚且如此,北地,又該如何呢?

漢中郡。

安穩了許久的百姓再一次靠近了戰火。

雖然戰火還未燒到他們身上,可他們還是能從空氣裏嗅到血腥味。

城固縣三十裏外,便是漢中駐軍軍屯。

自九月下旬,他們便很少再入城鎮,也不再往郡治去了。

由一元和石柯帶著的駐軍再次披上盔甲,日日夜夜在邊境巡視,不敢疏忽片刻。

他們親眼見著戰火越靠越近,百姓流離失所。

燕人被逼急了,少有的戰敗叫他們怒火中燒。

那些本該尚存的縣城,不該卷進的村莊,不是被燕人侵略就是被戰火吞噬。

今年本就是荒年,遇上突如其來的戰爭,百姓再也沒了抵抗之力。

死的人越來越多。

人死後屍體裸露在天地間,被各種野獸吞噬,腐爛後或汙染土地,或墜入河流,疫病又起。

加上百姓流離,糧食告急。

易子而食的慘劇再度上演。

易子而食,赤地千裏。

一元只在扶理宮等七九時聽學官講課時聽過一嘴。

他從一個小小禁軍做到校尉,只看到南朝越來越好,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間慘劇。

恐懼、害怕、饑餓、哀嚎......

降臨在了離漢中不過幾十裏的地方。

他很清楚。

這樣的圖景,不僅僅在這一片,甚至是幾郡皆如此。

但南朝,從上到下,從官到民,確實在很多時候是善心的,這一點上,曾經的林邑國主沒有看錯。

漢中,這個人口不多的郡,在短短數日接納了成千上萬的災民。

不管是屬於燕國還是周朝的,還是三不管地帶,只要沒有病,只要不犯事,都被帶進了臨時搭起的救濟棚。

擔驚受怕多日,在這裏喝上第一碗熱乎的粥。

做一次不用擔心隨時被殺的人。

寒風卷著邊境的黃沙,刮在難民們枯瘦的臉上,像刀子割似的。

他們大多枯槁得如同被薅去了魂魄的朽木。

漢子袒露著皴裂的臂膀,骨節從幹瘦的皮肉裏突兀地頂出來,有的少了只胳膊,也有的人褲腿空蕩蕩地晃著。

女人的頭發黏結如枯草,胡亂挽在腦後,懷裏護著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眶深陷,小臉蠟黃。

青山被派過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圖景。

幾乎所有人都是極瘦的,而且都低著頭縮成一團,根本不敢看人。

他們不敢。

是怕南朝人如燕人一般殘暴。

或是怕南朝人厭惡他們,再折磨他們。

也是因為他們不是南朝人,所以打心底認為不會被善待。

可如何會無動於衷呢。

青山看著那個嬰兒,她連哭嚎都只剩細弱的嗚咽,嘴唇幹裂得翻著白皮,死死咬著母親的衣襟。

還有那些分明到了漢中,可仍顫抖著,滿是驚惶,仿佛身後的刀兵與饑饉還在追著,一刻不敢大聲呼吸的人。

胡大娘不知何時也站到了他身旁,一聲沈沈的嘆息。

“真是可憐。”

“何時才能不打仗了,哎。”

青山垂眸,無聲嘆息。

這裏搭起了太多棚子,都是要等他們恢覆了些,一一審核過,再登記在冊才能離開。

這樣簡陋的條件,也叫他們欣喜不已了。

因為他們清楚自己是從層層篩選裏活下來的。

咳著喘著的、身上帶著瘡疫的,都被攔在了邊境之外,那道線,是生和死的分界。

自踏進南朝邊境的那一刻,沒人敢擡頭,沒人敢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們見慣了戰亂裏的燒殺搶掠,見慣了災年裏的你爭我搶,從沒想過這世上還有這樣的地方。

沒有漫天的烽火,沒有滿地的餓殍,眼前的土坯棚子整整齊齊,棚外的南朝兵卒雖面色嚴肅,卻不曾揮鞭呵斥。

還有不知何時來到棚邊的百姓。

她們挎著竹籃,在附近架起大鍋,煮著熱乎乎的吃食,態度溫和。

救濟棚裏飄著米粥的香氣,純粹的米香,混著淡淡的麥麩,在他們聞慣了腐臭與饑饉的鼻端繞著,竟讓他們一時不敢動。

直到南朝的婦人端著粗瓷碗走過來,碗沿冒著白蒙蒙的熱氣,遞到他們手裏時,還帶著溫溫的觸感。

那碗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在湯裏滾著,燙燙的粥汁滑進幹裂的喉嚨,順著食管暖下去,一路暖到冰涼的胃裏。

一個大娘安慰不敢吃的婦人,“別怕,啊,我們都是被請過來幫工的,這些東西呀是陛下派人送來的,不是別人的,就是給你們吃的,你別拘束,該吃就吃,不用還的。”

婦人眼眶一熱,但是沒有淚水。

她的眼淚早在家人被燕人殺害時流盡了。

她虔誠地捧著碗,一點一點喝幹了熱粥。

有人又遞來棉花被子,粗布的面,摸著軟乎乎的,裹在身上,瞬間擋住了邊境的寒風。

那被子是幹燥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不是他們往日蓋的破草席、爛氈片,軟乎乎地貼著凍得發僵的皮膚。

這一下叫許多人都顫抖了,他們紛紛躲開。

這樣的被褥,怎麽能給他們用呢?

他們哪裏還得起啊。

青山連忙開口:“別怕別怕,這些被褥已經登記了,是武都送來的救災物資,但是數量不算太充足,只能你們兩人蓋一張,你們待會先登記了名字,放心蓋就是。”

胡大娘也搭腔:“是啊,這樣冷的天,這棚子搭下簾子也還透風呢,不蓋被子可要凍死人了。”

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漢子小心地問:“那,那俺們咋還?”

青山:“等你們都好些了,成為我朝子民,便可分去各村落,屆時你們好生做工,多種些糧食也就是還了。”

他說的委婉。

本就是救災,哪裏要還呢。

何況他們哪裏還得起。

只是這樣的話,這些難民從前從未聽過。

棚子裏靜了片刻,先是一聲壓抑的抽噎,從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喉嚨裏漏出來。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孩子,正捧著小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幹裂的嘴唇終於沾到了溫熱的湯水,孩子的眼睛裏,竟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她把孩子摟在懷裏,肩膀劇烈地抖動,哭聲悶在被子裏,不敢大聲,卻又止不住。

那是怕了太久、苦了太久,突然被溫暖裹住的委屈。

旁邊的老人,枯瘦的手摸著溫熱的碗沿,又摸了摸身上的棉花被,渾濁的眼睛裏滾出淚珠,順著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滴在碗裏,漾開小小的漣漪。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朝廷不把他們當人。

也習慣了直不起的腰,習慣在亂世裏被拋棄被欺辱。

卻從沒想過能喝上一碗熱粥,蓋上一床暖被,還是素不相識的南朝人,親手遞到手裏的。

他想道謝,嘴張了張,卻只發出沙啞的氣音,千言萬語,都凝在那兩行老淚裏。

棚子裏的哭聲漸漸多了起來,都壓得極低。

帶著惶恐後的釋然,帶著苦難後的感動,五味雜陳,纏在一起。

他們依舊是小心翼翼的,依舊不敢放肆,可攥著粗瓷碗的手,裹著棉花被的身子,卻漸漸有了溫度。

青山默然良久,走出棚子。

正好遇見過來查看情況的大力。

大力一臉正氣,見他垂頭喪氣,便問:“怎麽了?可是這些人有什麽不妥?”

聞聲,青山訝異,“大力哥,你今日聲音好像不是很大了。”

大力憨厚地撓撓後腦勺。

“嗐,石將軍說我聲音太大會嚇到他們,特地訓了我半天,嘿嘿。”

青山彎唇一笑。

“還是可以大聲的。”

“真的嗎?”大力不懂了。

“嗯,你就說,陛下有旨,漢中郡一定安穩,而且陛下憐憫,凡是願入南朝的,不論從前是哪裏人,從今後都是南朝人,讓我們好生照料,不要敵對。”

大力納悶:“就說這些?”

青山頷首:“就說這些。”

很快,大力的大嗓門傳遍棚區。

他的大嗓門在此刻卻顯得溫暖。

讓棚子裏無數人安下心,流盡苦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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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北鬥所擊,不可與敵(《淮南子天文訓》)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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