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高產 土豆豐收，還有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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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高產 土豆豐收，還有高手
武陵郡零陽縣。
從前王氏的紮根之地。
可如今再問, 百姓卻連恨意都淡去了。
忙碌充實的日子裏，急著種糧掙錢都來不及，哪還有功夫去想其他。
王大娘蹲在田壟裏, 手指往地下摸索，滿臉專註, 連烈日曬出額角的汗都顧不得。
如今是九月下旬，秋收基本結尾, 但在這塊地上密密麻麻的一片青綠，長勢好，可看不出到底是個什麽糧食。
扛著農具路過的黃四娘老遠就看見王大娘的動作，心下好奇，翻了幾道坎, 湊近了問。
“嬸娘, 你這種的玩意兒花謝了也不結果子, 能不能成啊？”
王大娘扒拉開土也看不出來, 埋得深，得用耙子。
她摸不準, “能成吧？中常侍說的我都記著，應該沒錯。”
“也是時候了, 我挖出來看看？”她提議。
黃四娘自然沒意見, 連連點頭：“成, 看看唄！”
王大娘起身去拿耙子, 黃四娘就圍著這塊地看來看去。
這是從前王氏的農莊, 但如今已經飛入尋常百姓家了。
王大娘是王氏九族開外遠的不能再遠的旁支, 但好歹姓王，她們王家村自王氏倒下便不成了，其他村子對她們明裏暗裏的排擠, 可叫人苦不堪言。
王大娘也過得不好。
但這樣的日子才一兩年，中常侍經過武陵，特意見了她，謝她曾經收留，如此大人物，只是一兩句話的功夫，王大娘的處境就好了不少。
加上大家的日子越來越好，也就懶得去糾纏別人了。
何況現在，幾月前中常侍送來這種子。
總共就挑選了幾戶人，還選了王大娘。
思及此，黃四娘見王大娘走過來，趕忙露出一個親熱的笑，又攥著衣角擦了把汗。
“嬸娘我幫你——”
“不用不用，”王大娘擺手，揮著耙子小心地試探。
耙子尖輕輕探進土裏，小心地扒開植株根部的泥土。
扒著扒著，黃四娘忽然“咦”了一聲，王大娘也停了手。
土裏露出幾個圓滾滾、黃澄澄的疙瘩，擠擠挨挨地團在一塊兒。
王大娘手有點抖，又往下扒拉了幾下。
這一扒不要緊，底下竟還有！
一株苗下，大大小小裹著泥的土豆，竟挖出來七八個，個個結實飽滿。
大小不一，大的比拳頭還大不少，小的才雞蛋大小，但是很多，關鍵就是多。
兩人都懵了。
“喲！”黃四娘探頭，“還不少哩！”
黃四娘蹲了下來，眼珠子瞪得溜圓，伸手戳了戳其中一個土豆：“乖乖......一株能結這老些？怕是，怕是碰巧了吧？”
王大娘沒應聲，幹脆又走到旁邊一株苗前，揮耙子再挖。
一扒，又是一堆。
再換一株，還是一堆。
黃四娘不說話了，看著王大娘越挖越快，越挖越亮堂的臉色，自己心裏那點懷疑也被眼前實實在在的、滾滿地的“土疙瘩”給砸散了。
田埂上很快就堆起一小堆沾著土的大圓豆子，在太陽底下泛著敦實實的光。
“天娘耶，”黃四娘直起腰，望著那堆土豆，目瞪口呆。
王大娘也停下了，她抹了把額上的汗，喘著氣靠近她。
“四娘，你先幫我看著，我得趕緊找村裏正去。”
黃四娘呆呆的：“啊？”
王大娘一拍大腿，著急不已。
“傻了你，我得告訴村裏正好讓他趕緊稟告縣裏老爺，中常侍大人發下來的這土豆，成了！真成了！咱們往後怕是不怕荒年了！”
“呃，是是，”黃四娘回神，“那我幫你看著，嬸娘你快些。”
王大娘來不及回她，轉身就往村子去，隔老遠心裏還直突突地跳。
這樣的好消息，她當然要快些說。
老天娘，這土豆子一畝得多少斤吶！
“略記，一畝地約產六石，比之稻子多兩石餘，”七九手持炭筆，行走在田埂上，邊念邊記。
身側田野間，無數農人揮下耙子，一點一點把土豆從地裏翻起，成堆的土豆在日頭下漸漸堆成高高的土豆山。
農人也不知道這土豆味道如何，又能怎麽吃，但光看產量，就夠叫他們歡喜了。
只是這還不算最驚喜的。
除七九外，還有許多扶理宮學子行走在各處查看情況。
朱棠同樣看著農人翻出地裏的累累果實，但很快，他發現面前情況不對。
農人一耙下去，翻出個頭不小的紅色果實。
朱棠眉頭微皺：“紅色？”
莫非是壞了？
農人不語，再一耙下去，再再一耙下去，再再再一耙......
半晌，他停下手，看著自己翻出的果實明顯比前幾日其他農人翻出的多，也不禁懵了。
“這、這咋怎麽多？”
他看向朱棠，“小哥，咱們這個是不是不對啊？”
朱棠連忙下來，走近蹲下去瞧。
紅色的，而且細長一些，產量也高了不少......
難道這就是老師說的“變異”？
“阿叔你稍等，我去問問學官，”朱棠不敢多想，先安撫住農人，抓起衣擺就往最前頭涼棚跑去。
不一會兒，幾個學官就都過來了。
一同過來的還有李大娘。
這幾畝地，連同東五裏開外的那十畝，都是她和她的家人負責的。
一聽消息她就連忙過來了。
她拍著手忙解釋：“真是用心種的，那其他幾個的方法我也聽了，生怕種的不好哩，哎呀，這到底是咋了，真不是我不用心吶，大人——”
劉學官很溫和，雖然步履急了些，但還是出聲安慰她。
“無妨無妨，現在還看不準，不一定是種的問題，有時天氣土壤乃至溫度都有可能影響，不要怪自己，我們且先看看罷。”
李大娘不知道什麽是溫度，但也稍稍安下心來。
旁邊幾畝地收的差不多了，幾個農人也圍過來看熱鬧。
“這是咋了，糧食壞了？”拿著土豆把玩的農人湊過來。
另一個農人撐在鋤頭把手上，努力讓酸痛的腰恢覆過來。
聞言聳聳肩，“不曉得，長得怪模怪樣，反正不對勁。”
李大娘越聽越心慌。
朱棠引著眾人過去，劉學官同其他幾個學宮都蹲下身去細細觀察。
“哢嚓。”
劉學官把它掰成兩半，打量著散發淡淡清香的黃白色內瓤，看了許久。
他與其他學宮對視一眼。
又看向緊張的李大娘，“應當不是壞了，恐怕，這並非是土豆。”
李大娘一驚，“不是土豆？！”
她指著地，急得磕巴：“我沒換吶！這就是那堆種子裏分給我的種子，我、我不知道啊，大人大人，這咋辦，我是不是種錯了，我咋這麽蠢，都是我的錯，哎呦，這咋辦？”
李大娘急得快哭了。
她當真後悔，自己怎麽就沒有多看看，沒有去其他幾個農人哪裏去瞧瞧，種出來的東西還不一樣。
劉學官倒不覺得這是壞事。
他溫和道：“不必如此，此物產量更盛土豆，若是可食用，必然是上佳糧種。”
他起身，拿著紅色糧種，與其他學宮示意。
“我們這就進宮，請陛下示下，大娘先歸家去吧，定然不會有事的。”
李大娘捂著心口，滿面愁容：“只能這樣了，哎。”
在他們回到涼棚找同僚交接公務時，又是幾個農人急忙跑來，竟也種出了這與土豆不一樣的物什。
劉學官不敢再等，當即回了扶理宮找閻院長要牌子。
未到黃昏，冼行璋就接見了他。
劉學官將東西交給內侍，跪在下首，低著頭難免忐忑。
尤其是上首許久沒有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見一聲清脆的“哢嚓”聲。
不是掰斷的聲音。
他猛地擡首，只見陛下用帕子擦幹凈了一塊，上面赫然一個缺口，而陛下，嘴裏也正在嚼著某物。
劉學官錯愕地瞪大雙眼。
水杉沒想到她會這樣，連忙上前想勸阻，“陛下！”
她欲伸手接過，冼行璋錯開了她的動作。
“不必。”
嚼起來有些纖維感，口味清甜脆嫩。
冼行璋點點頭。
是紅薯無疑。
她嘴角暈開笑意，“劉卿請起，此物是隨同土豆一同運來，塊莖模樣時有些相似，吾一時不曾註意，倒是疏忽了。”
“此物不是土豆，喚作紅薯。”
劉學官重覆：“紅薯？”
“這比土豆還好，想必你們也發現了，此物比土豆更高產不是？”
“是，正是如此，才叫臣等欣喜意外，既然能食用，那當真是我朝之幸吶！”
劉學官說著竟一時沒忍住，淚盈滿眶。
他滿懷感喟，“此物高產遠勝水稻，土豆亦不及，若是好儲存，在冬日裏，在青黃不接之時，不知能救多少人性命！”
冼行璋咽下口中之物，亦是高興。
“儲存不難，紅薯在南海等地冬日也可種，有了它，”冼行璋話沒有說完。
她將笑意藏在眼裏，“此事你等反應迅速，吾很欣慰，劉卿且去罷，吾自有賞。”
劉學官再拜，“臣代李秀芳等人謝陛下賞！”
冼行璋含笑頷首。
劉學官正欲退下，臨走了突然想起一事，有些猶豫地開口。
“陛下，這，這紅薯雖可食用，但適才才從地裏刨出，還請稍事清洗，以免損傷聖體。”
冼行璋：“......好，退下罷。”
劉學官：“是。”
待人走遠，冼行璋才慢慢把紅薯放下。
她都忘了，如今的肥料大多是些什麽。
她的目光緩緩移到紅薯上，又默默移開了眼。
水杉在一旁已經不敢開口了，低著頭死死忍著笑。
“咳，水杉，去通知三品以上朝臣，今日晚膳來太和殿用。”
水杉低著頭，一絲不茍地欠身：“是。”
待內殿宮人皆退下，她才對著虛空小心地呸呸了幾聲。
酉時三刻，殿內燭火通明，鎏金爐吐著清雅的蘇合香。
三品以上朝臣分坐兩側長案，個個面色端凝，心裏卻都揣著幾分疑惑。
陛下怎會突然召集群臣來共進晚膳？
但也有數人聽過最近南郊的熱鬧，隱約有所猜測。
冼行璋端坐禦案後，著一襲天水碧常服，唇角噙著淺淺笑意，指尖漫不經心地點在桌案上。
“諸卿近日辛勞，”她聲音溫潤，似閑話家常，“南郡新糧初收，朕便想著，請諸卿一同嘗嘗這地裏新出的滋味。”
南郡新糧？
稻子不是月初就收完了？
朝臣不解。
話音方落，宮人魚貫而入，手中捧的既非金盤玉盞，亦非山珍海味，而是一碟碟瞧著樸素甚至有些粗拙的食物。
左邊青瓷盤裏盛著切成細絲、炒地金黃油潤的物事，熱氣裹著奇異的香氣，右邊白瓷碗中則是紫紅皮裂開、露出橘紅軟糯內裏的塊莖，蜜意混著暖香。
正中一缽黃色泥狀物，上澆著濃稠肉湯汁，模樣新奇。
“此物名‘土豆’，彼物名‘紅薯’，”冼行璋執銀箸虛點。
“皆是致遠侯自海外尋回，今夏試種所得。”
座中幾位曾對“遣使尋薯蕷”之策不以為然的臣子，不免面色微僵。
尋英謹慎地夾起一筷子土豆絲，送入口中頓了下，眼角細紋忽然舒展開。他沒說話，又默默夾了一筷。
屠原素不嗜甜，卻在那匙紅薯送入口中時頓住了。
焦糖般的脆皮下，薯肉滾燙軟糯，蜜意從舌尖化開，竟無半點雜味，只有純粹的、土地賦予的甘甜暖香。
他從未嘗過這般滋味。
江恍容年紀大了，看著那土豆泥覺得好克化，便也是一勺。
肉汁微鹹，土豆泥軟糯，說不出地和諧。
竟叫人胃口大開。
反正他年紀大了陛下素來愛惜，他索性把不理會其他人，自顧自地吃著開心。
不多時就把這一盅用完了。
“怎麽樣？”她聲音放得格外溫和，尾音卻微微揚起，“去年有人說‘海外野物，焉能比稻粱’，”她頓了頓，眼看著幾位老臣耳根發紅。
又才悠悠接下去：“我倒覺得，這‘野物’......挺爭氣的。”
座中不知誰輕輕“噗”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她垂眼攪了攪碗裏的紅薯，語氣輕飄飄的，“農莊那邊報上來，一畝坡地收了六石土豆，八石紅薯。”
再擡眼，眸子清亮亮地望過去，“這個數字，諸位卿家可滿意否？”
班水藍瞬間起身，連官儀都顧不得。
“八石？！”
“陛下，紅薯當真能有如此高產？若是旱地、坡地，也能？”
冼行璋頷首：“自然。”
滿殿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第五泰忙起身，跪在殿前，“陛下，若是天下瘠薄之地皆種此物，糧倉將滿矣！”
其餘朝臣也紛紛出列，“是啊陛下，真是好物，天佑我朝！”
“蒼生有福！”
有老臣捧著碗跪在地上，止不住地顫抖。
他們是真高興的。
無論如何，做到這個位置上的，都是被冼行璋多多少少挑過的人，他們無論優秀與否，總是多少有些良心。
為官之人，如何能不為百姓之福而歡喜。
冼行璋看著下面這群平時最重儀態的臣子，此刻個個激動得像是自己家地裏挖出了金礦。
她捏著勺子的指尖微微用力，才沒讓笑意從眼睛裏滿出來。
“起來吧。”她輕咳一聲，努力把聲音端穩，“今兒是請你們吃飯，不是聽你們報賬。”
可話音剛落，司尉少卿又擠上前：“陛下！邊關屯田若改種此物，軍糧轉運可省四成腳力，臣、臣明日就擬章程！”
“司工部也要擬！”司工少卿舉著半塊土豆插話，“這東西耐儲，漕運壓力能減！”
“司計也該……”
“司行也……”
司計少卿回頭，“你們司行湊什麽熱鬧？此事與你們何幹吶？”
尋英聞聲望過去，自家少卿平時是最端肅的人，此時卻全然不顧形象了。
司行少卿不管，“我們要去監督一下，免得有些人種得不盡心或是貪了，總該有個章程。”
“你！”
殿內忽然像炸了鍋，一群紫袍玉帶的重臣圍在那些土豆紅薯旁邊，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面紅耳赤。
冼行璋支著下頜，看著他們快把禦案前那片地磚踏亮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笑了。
“瞧你們這點出息。”
語氣輕飄飄的，卻像小鉤子，勾得滿殿忽然靜了靜。
臣子們擡頭，看見年輕的帝王慢悠悠吹著湯勺，眼睛微彎。
“此事確實急，”她擡眸，“但你們該做什麽做什麽，擬好章程給我過目，少不了你們的。”
朝臣不敢再鬧，紛紛應下。
冼行璋也不跟他們鬧了。
她起身，“行了，給你們備了新糧，都帶回家中與家人一同嘗嘗罷。”
說完，在長長的恭送聲裏緩緩離開。
晚間，齊孟與長大了不少的齊蓉同坐在餐桌旁。
他一雙大手小心地扒掉紅薯皮，給女兒嘗嘗這新奇的吃食。
齊蓉吃得不亦樂乎。
“好吃麽？”齊孟輕柔聲音問。
齊蓉揚起笑臉：“好吃！”
“阿父，我以後還能吃到紅薯嗎？”
齊孟肯定點頭，“當然，這個能種很多很多，不僅我們能吃，外面的百姓都能吃。”
齊蓉笑彎了眼，重重點頭：“嗯！”
第五泰這邊，剛把東西擺上桌就被兩個孩子風卷殘雲地消滅了。
東西不多，又是禦賜，他們掙來搶去。
第五泰：“......能吃是福。”
第五釗聽完太和殿的熱鬧，也很興奮，對老父的無語視若無睹：“我得回江夏，江夏能用的地多，到時候定然種出不少！”
第五明瞇著眼，“那你也得等春日來了才能種，沒勁。”
“你還有別的辦法？”
“當然，陛下說了南海冬日能種，定然是因為南海冬日熱乎，那我就去南海合浦，一個冬日而已，為了陛下，在所不辭！”
她握起拳，豪情壯志。
第五釗冷言：“你們司計部現在可走不開吧？”
第五明微笑：“說得好像你們司行部就能走開一樣。”
兩人說著說著就要去院裏比劃比劃。
第五泰無奈搖頭。
倏然，第五明從門口探頭。
她笑容明亮，“阿父，接著！”
第五泰連忙伸手去接。
定睛一看，是一個還燙著的紅薯。
第五明：“我剛剛在桌上拿的，阿兄太能吃了，幸好我聰明。”
“第五明！”第五釗大喝一聲。
“他惱羞成怒了，不說了，”第五明連忙快步躲開第五釗的襲擊。
第五泰握著紅薯，笑著去看兄妹倆比試。
這樣的日子，在第五府也是越來越少了。
......
全國範圍地推行土豆和紅薯種植一事在十月初登上官報。
各地公告欄也出了新告示。
尤其是南海和合浦。
冬日的時間也不能浪費。
李青接到新任務，更是馬不停蹄地安排下去。
此物之金貴，說不準會改變南朝命運，他真不敢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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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背景設定，此時一畝地與現在一畝地面積不同，此時一畝大約是現在市畝的一半左右，所以收成會看上去少一些
進入災年倒計時了，珍惜一下現在的輕松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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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郡零陽縣。
從前王氏的紮根之地。
可如今再問, 百姓卻連恨意都淡去了。
忙碌充實的日子裏，急著種糧掙錢都來不及，哪還有功夫去想其他。
王大娘蹲在田壟裏, 手指往地下摸索，滿臉專註, 連烈日曬出額角的汗都顧不得。
如今是九月下旬，秋收基本結尾, 但在這塊地上密密麻麻的一片青綠，長勢好，可看不出到底是個什麽糧食。
扛著農具路過的黃四娘老遠就看見王大娘的動作，心下好奇，翻了幾道坎, 湊近了問。
“嬸娘, 你這種的玩意兒花謝了也不結果子, 能不能成啊？”
王大娘扒拉開土也看不出來, 埋得深，得用耙子。
她摸不準, “能成吧？中常侍說的我都記著，應該沒錯。”
“也是時候了, 我挖出來看看？”她提議。
黃四娘自然沒意見, 連連點頭：“成, 看看唄！”
王大娘起身去拿耙子, 黃四娘就圍著這塊地看來看去。
這是從前王氏的農莊, 但如今已經飛入尋常百姓家了。
王大娘是王氏九族開外遠的不能再遠的旁支, 但好歹姓王，她們王家村自王氏倒下便不成了，其他村子對她們明裏暗裏的排擠, 可叫人苦不堪言。
王大娘也過得不好。
但這樣的日子才一兩年，中常侍經過武陵，特意見了她，謝她曾經收留，如此大人物，只是一兩句話的功夫，王大娘的處境就好了不少。
加上大家的日子越來越好，也就懶得去糾纏別人了。
何況現在，幾月前中常侍送來這種子。
總共就挑選了幾戶人，還選了王大娘。
思及此，黃四娘見王大娘走過來，趕忙露出一個親熱的笑，又攥著衣角擦了把汗。
“嬸娘我幫你——”
“不用不用，”王大娘擺手，揮著耙子小心地試探。
耙子尖輕輕探進土裏，小心地扒開植株根部的泥土。
扒著扒著，黃四娘忽然“咦”了一聲，王大娘也停了手。
土裏露出幾個圓滾滾、黃澄澄的疙瘩，擠擠挨挨地團在一塊兒。
王大娘手有點抖，又往下扒拉了幾下。
這一扒不要緊，底下竟還有！
一株苗下，大大小小裹著泥的土豆，竟挖出來七八個，個個結實飽滿。
大小不一，大的比拳頭還大不少，小的才雞蛋大小，但是很多，關鍵就是多。
兩人都懵了。
“喲！”黃四娘探頭，“還不少哩！”
黃四娘蹲了下來，眼珠子瞪得溜圓，伸手戳了戳其中一個土豆：“乖乖......一株能結這老些？怕是，怕是碰巧了吧？”
王大娘沒應聲，幹脆又走到旁邊一株苗前，揮耙子再挖。
一扒，又是一堆。
再換一株，還是一堆。
黃四娘不說話了，看著王大娘越挖越快，越挖越亮堂的臉色，自己心裏那點懷疑也被眼前實實在在的、滾滿地的“土疙瘩”給砸散了。
田埂上很快就堆起一小堆沾著土的大圓豆子，在太陽底下泛著敦實實的光。
“天娘耶，”黃四娘直起腰，望著那堆土豆，目瞪口呆。
王大娘也停下了，她抹了把額上的汗，喘著氣靠近她。
“四娘，你先幫我看著，我得趕緊找村裏正去。”
黃四娘呆呆的：“啊？”
王大娘一拍大腿，著急不已。
“傻了你，我得告訴村裏正好讓他趕緊稟告縣裏老爺，中常侍大人發下來的這土豆，成了！真成了！咱們往後怕是不怕荒年了！”
“呃，是是，”黃四娘回神，“那我幫你看著，嬸娘你快些。”
王大娘來不及回她，轉身就往村子去，隔老遠心裏還直突突地跳。
這樣的好消息，她當然要快些說。
老天娘，這土豆子一畝得多少斤吶！
“略記，一畝地約產六石，比之稻子多兩石餘，”七九手持炭筆，行走在田埂上，邊念邊記。
身側田野間，無數農人揮下耙子，一點一點把土豆從地裏翻起，成堆的土豆在日頭下漸漸堆成高高的土豆山。
農人也不知道這土豆味道如何，又能怎麽吃，但光看產量，就夠叫他們歡喜了。
只是這還不算最驚喜的。
除七九外，還有許多扶理宮學子行走在各處查看情況。
朱棠同樣看著農人翻出地裏的累累果實，但很快，他發現面前情況不對。
農人一耙下去，翻出個頭不小的紅色果實。
朱棠眉頭微皺：“紅色？”
莫非是壞了？
農人不語，再一耙下去，再再一耙下去，再再再一耙......
半晌，他停下手，看著自己翻出的果實明顯比前幾日其他農人翻出的多，也不禁懵了。
“這、這咋怎麽多？”
他看向朱棠，“小哥，咱們這個是不是不對啊？”
朱棠連忙下來，走近蹲下去瞧。
紅色的，而且細長一些，產量也高了不少......
難道這就是老師說的“變異”？
“阿叔你稍等，我去問問學官，”朱棠不敢多想，先安撫住農人，抓起衣擺就往最前頭涼棚跑去。
不一會兒，幾個學官就都過來了。
一同過來的還有李大娘。
這幾畝地，連同東五裏開外的那十畝，都是她和她的家人負責的。
一聽消息她就連忙過來了。
她拍著手忙解釋：“真是用心種的，那其他幾個的方法我也聽了，生怕種的不好哩，哎呀，這到底是咋了，真不是我不用心吶，大人——”
劉學官很溫和，雖然步履急了些，但還是出聲安慰她。
“無妨無妨，現在還看不準，不一定是種的問題，有時天氣土壤乃至溫度都有可能影響，不要怪自己，我們且先看看罷。”
李大娘不知道什麽是溫度，但也稍稍安下心來。
旁邊幾畝地收的差不多了，幾個農人也圍過來看熱鬧。
“這是咋了，糧食壞了？”拿著土豆把玩的農人湊過來。
另一個農人撐在鋤頭把手上，努力讓酸痛的腰恢覆過來。
聞言聳聳肩，“不曉得，長得怪模怪樣，反正不對勁。”
李大娘越聽越心慌。
朱棠引著眾人過去，劉學官同其他幾個學宮都蹲下身去細細觀察。
“哢嚓。”
劉學官把它掰成兩半，打量著散發淡淡清香的黃白色內瓤，看了許久。
他與其他學宮對視一眼。
又看向緊張的李大娘，“應當不是壞了，恐怕，這並非是土豆。”
李大娘一驚，“不是土豆？！”
她指著地，急得磕巴：“我沒換吶！這就是那堆種子裏分給我的種子，我、我不知道啊，大人大人，這咋辦，我是不是種錯了，我咋這麽蠢，都是我的錯，哎呦，這咋辦？”
李大娘急得快哭了。
她當真後悔，自己怎麽就沒有多看看，沒有去其他幾個農人哪裏去瞧瞧，種出來的東西還不一樣。
劉學官倒不覺得這是壞事。
他溫和道：“不必如此，此物產量更盛土豆，若是可食用，必然是上佳糧種。”
他起身，拿著紅色糧種，與其他學宮示意。
“我們這就進宮，請陛下示下，大娘先歸家去吧，定然不會有事的。”
李大娘捂著心口，滿面愁容：“只能這樣了，哎。”
在他們回到涼棚找同僚交接公務時，又是幾個農人急忙跑來，竟也種出了這與土豆不一樣的物什。
劉學官不敢再等，當即回了扶理宮找閻院長要牌子。
未到黃昏，冼行璋就接見了他。
劉學官將東西交給內侍，跪在下首，低著頭難免忐忑。
尤其是上首許久沒有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見一聲清脆的“哢嚓”聲。
不是掰斷的聲音。
他猛地擡首，只見陛下用帕子擦幹凈了一塊，上面赫然一個缺口，而陛下，嘴裏也正在嚼著某物。
劉學官錯愕地瞪大雙眼。
水杉沒想到她會這樣，連忙上前想勸阻，“陛下！”
她欲伸手接過，冼行璋錯開了她的動作。
“不必。”
嚼起來有些纖維感，口味清甜脆嫩。
冼行璋點點頭。
是紅薯無疑。
她嘴角暈開笑意，“劉卿請起，此物是隨同土豆一同運來，塊莖模樣時有些相似，吾一時不曾註意，倒是疏忽了。”
“此物不是土豆，喚作紅薯。”
劉學官重覆：“紅薯？”
“這比土豆還好，想必你們也發現了，此物比土豆更高產不是？”
“是，正是如此，才叫臣等欣喜意外，既然能食用，那當真是我朝之幸吶！”
劉學官說著竟一時沒忍住，淚盈滿眶。
他滿懷感喟，“此物高產遠勝水稻，土豆亦不及，若是好儲存，在冬日裏，在青黃不接之時，不知能救多少人性命！”
冼行璋咽下口中之物，亦是高興。
“儲存不難，紅薯在南海等地冬日也可種，有了它，”冼行璋話沒有說完。
她將笑意藏在眼裏，“此事你等反應迅速，吾很欣慰，劉卿且去罷，吾自有賞。”
劉學官再拜，“臣代李秀芳等人謝陛下賞！”
冼行璋含笑頷首。
劉學官正欲退下，臨走了突然想起一事，有些猶豫地開口。
“陛下，這，這紅薯雖可食用，但適才才從地裏刨出，還請稍事清洗，以免損傷聖體。”
冼行璋：“......好，退下罷。”
劉學官：“是。”
待人走遠，冼行璋才慢慢把紅薯放下。
她都忘了，如今的肥料大多是些什麽。
她的目光緩緩移到紅薯上，又默默移開了眼。
水杉在一旁已經不敢開口了，低著頭死死忍著笑。
“咳，水杉，去通知三品以上朝臣，今日晚膳來太和殿用。”
水杉低著頭，一絲不茍地欠身：“是。”
待內殿宮人皆退下，她才對著虛空小心地呸呸了幾聲。
酉時三刻，殿內燭火通明，鎏金爐吐著清雅的蘇合香。
三品以上朝臣分坐兩側長案，個個面色端凝，心裏卻都揣著幾分疑惑。
陛下怎會突然召集群臣來共進晚膳？
但也有數人聽過最近南郊的熱鬧，隱約有所猜測。
冼行璋端坐禦案後，著一襲天水碧常服，唇角噙著淺淺笑意，指尖漫不經心地點在桌案上。
“諸卿近日辛勞，”她聲音溫潤，似閑話家常，“南郡新糧初收，朕便想著，請諸卿一同嘗嘗這地裏新出的滋味。”
南郡新糧？
稻子不是月初就收完了？
朝臣不解。
話音方落，宮人魚貫而入，手中捧的既非金盤玉盞，亦非山珍海味，而是一碟碟瞧著樸素甚至有些粗拙的食物。
左邊青瓷盤裏盛著切成細絲、炒地金黃油潤的物事，熱氣裹著奇異的香氣，右邊白瓷碗中則是紫紅皮裂開、露出橘紅軟糯內裏的塊莖，蜜意混著暖香。
正中一缽黃色泥狀物，上澆著濃稠肉湯汁，模樣新奇。
“此物名‘土豆’，彼物名‘紅薯’，”冼行璋執銀箸虛點。
“皆是致遠侯自海外尋回，今夏試種所得。”
座中幾位曾對“遣使尋薯蕷”之策不以為然的臣子，不免面色微僵。
尋英謹慎地夾起一筷子土豆絲，送入口中頓了下，眼角細紋忽然舒展開。他沒說話，又默默夾了一筷。
屠原素不嗜甜，卻在那匙紅薯送入口中時頓住了。
焦糖般的脆皮下，薯肉滾燙軟糯，蜜意從舌尖化開，竟無半點雜味，只有純粹的、土地賦予的甘甜暖香。
他從未嘗過這般滋味。
江恍容年紀大了，看著那土豆泥覺得好克化，便也是一勺。
肉汁微鹹，土豆泥軟糯，說不出地和諧。
竟叫人胃口大開。
反正他年紀大了陛下素來愛惜，他索性把不理會其他人，自顧自地吃著開心。
不多時就把這一盅用完了。
“怎麽樣？”她聲音放得格外溫和，尾音卻微微揚起，“去年有人說‘海外野物，焉能比稻粱’，”她頓了頓，眼看著幾位老臣耳根發紅。
又才悠悠接下去：“我倒覺得，這‘野物’......挺爭氣的。”
座中不知誰輕輕“噗”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她垂眼攪了攪碗裏的紅薯，語氣輕飄飄的，“農莊那邊報上來，一畝坡地收了六石土豆，八石紅薯。”
再擡眼，眸子清亮亮地望過去，“這個數字，諸位卿家可滿意否？”
班水藍瞬間起身，連官儀都顧不得。
“八石？！”
“陛下，紅薯當真能有如此高產？若是旱地、坡地，也能？”
冼行璋頷首：“自然。”
滿殿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第五泰忙起身，跪在殿前，“陛下，若是天下瘠薄之地皆種此物，糧倉將滿矣！”
其餘朝臣也紛紛出列，“是啊陛下，真是好物，天佑我朝！”
“蒼生有福！”
有老臣捧著碗跪在地上，止不住地顫抖。
他們是真高興的。
無論如何，做到這個位置上的，都是被冼行璋多多少少挑過的人，他們無論優秀與否，總是多少有些良心。
為官之人，如何能不為百姓之福而歡喜。
冼行璋看著下面這群平時最重儀態的臣子，此刻個個激動得像是自己家地裏挖出了金礦。
她捏著勺子的指尖微微用力，才沒讓笑意從眼睛裏滿出來。
“起來吧。”她輕咳一聲，努力把聲音端穩，“今兒是請你們吃飯，不是聽你們報賬。”
可話音剛落，司尉少卿又擠上前：“陛下！邊關屯田若改種此物，軍糧轉運可省四成腳力，臣、臣明日就擬章程！”
“司工部也要擬！”司工少卿舉著半塊土豆插話，“這東西耐儲，漕運壓力能減！”
“司計也該……”
“司行也……”
司計少卿回頭，“你們司行湊什麽熱鬧？此事與你們何幹吶？”
尋英聞聲望過去，自家少卿平時是最端肅的人，此時卻全然不顧形象了。
司行少卿不管，“我們要去監督一下，免得有些人種得不盡心或是貪了，總該有個章程。”
“你！”
殿內忽然像炸了鍋，一群紫袍玉帶的重臣圍在那些土豆紅薯旁邊，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面紅耳赤。
冼行璋支著下頜，看著他們快把禦案前那片地磚踏亮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笑了。
“瞧你們這點出息。”
語氣輕飄飄的，卻像小鉤子，勾得滿殿忽然靜了靜。
臣子們擡頭，看見年輕的帝王慢悠悠吹著湯勺，眼睛微彎。
“此事確實急，”她擡眸，“但你們該做什麽做什麽，擬好章程給我過目，少不了你們的。”
朝臣不敢再鬧，紛紛應下。
冼行璋也不跟他們鬧了。
她起身，“行了，給你們備了新糧，都帶回家中與家人一同嘗嘗罷。”
說完，在長長的恭送聲裏緩緩離開。
晚間，齊孟與長大了不少的齊蓉同坐在餐桌旁。
他一雙大手小心地扒掉紅薯皮，給女兒嘗嘗這新奇的吃食。
齊蓉吃得不亦樂乎。
“好吃麽？”齊孟輕柔聲音問。
齊蓉揚起笑臉：“好吃！”
“阿父，我以後還能吃到紅薯嗎？”
齊孟肯定點頭，“當然，這個能種很多很多，不僅我們能吃，外面的百姓都能吃。”
齊蓉笑彎了眼，重重點頭：“嗯！”
第五泰這邊，剛把東西擺上桌就被兩個孩子風卷殘雲地消滅了。
東西不多，又是禦賜，他們掙來搶去。
第五泰：“......能吃是福。”
第五釗聽完太和殿的熱鬧，也很興奮，對老父的無語視若無睹：“我得回江夏，江夏能用的地多，到時候定然種出不少！”
第五明瞇著眼，“那你也得等春日來了才能種，沒勁。”
“你還有別的辦法？”
“當然，陛下說了南海冬日能種，定然是因為南海冬日熱乎，那我就去南海合浦，一個冬日而已，為了陛下，在所不辭！”
她握起拳，豪情壯志。
第五釗冷言：“你們司計部現在可走不開吧？”
第五明微笑：“說得好像你們司行部就能走開一樣。”
兩人說著說著就要去院裏比劃比劃。
第五泰無奈搖頭。
倏然，第五明從門口探頭。
她笑容明亮，“阿父，接著！”
第五泰連忙伸手去接。
定睛一看，是一個還燙著的紅薯。
第五明：“我剛剛在桌上拿的，阿兄太能吃了，幸好我聰明。”
“第五明！”第五釗大喝一聲。
“他惱羞成怒了，不說了，”第五明連忙快步躲開第五釗的襲擊。
第五泰握著紅薯，笑著去看兄妹倆比試。
這樣的日子，在第五府也是越來越少了。
......
全國範圍地推行土豆和紅薯種植一事在十月初登上官報。
各地公告欄也出了新告示。
尤其是南海和合浦。
冬日的時間也不能浪費。
李青接到新任務，更是馬不停蹄地安排下去。
此物之金貴，說不準會改變南朝命運，他真不敢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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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背景設定，此時一畝地與現在一畝地面積不同，此時一畝大約是現在市畝的一半左右，所以收成會看上去少一些
進入災年倒計時了，珍惜一下現在的輕松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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