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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秋收 含酸默契,一日一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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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秋收 含酸默契,一日一換

夜色已濃, 白日裏清雅的景致被無數精巧的梔子宮燈重新勾勒。

燭火被紙張包裹,再透出的光是暖黃的,柔柔地灑在蜿蜒的白墻、嶙峋的假山石與潺潺的曲水上, 將竹影拉得細長。

竹葉在風中微微搖曳,與水面如碎金般的燈影交織在一起。

菊花不再顯眼, 只有暗香浮動。

四下極靜,只有他們二人的腳步聲, 與遠處宴會依稀傳來的、被層層院落過濾得幾不可聞的絲竹餘韻。

冼行璋負著手,走得隨意,玄色衣擺輕拂過石階上微濕的青苔。

邰谷槐與她並肩,月白的袍角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即便是你的生辰宴,人一多, 也總是變得膩味, ”冼行璋忽的側頭笑看他, “那蕭家玉郎的琴, 你覺得如何?”

邰谷槐微低下頭,沒有錯過身旁人眼裏戲謔的光。

“陛下指的是琴, 還是他的琴技?”

“自然是琴音。”

冼行璋回想了下,“他指尖倒穩, 只是心思太活絡, 本該是寧靜悠揚之曲, 可惜。”

她故作惋惜, 引來邰谷槐輕輕一笑, 聲音在夜色裏如玉石溫潤。

“陛下好耳力, 臣倒覺得他彈得太工整,反倒失了那點‘野’趣。倒不如陸郎君那幾句急智詩,雖略顯刻意, 至少直白得有趣。”

他說完,心中悶氣也散了些。

冼行璋略前他半步,撇開臉,將笑意遮掩。

自家君後倒是少有說這樣含酸的話,雖然吃醋,但無論神態還是語氣,總是要再平靜大度不過,只一樣,他生悶氣時講話總不敢看她。

“咳,”冼行璋也點點頭,“確實不好,那陸郎君的詩也不好,朝臣中總也有人愛作這些詩,聽了這麽多年我也膩味。”

“陛下眼界高,自然覺得膩,”邰谷槐接話,語氣裏帶著調侃。

“如此是不是倒顯得臣當年也太‘規矩’了些,沒讓陛下覺得有絲毫新奇?”

冼行璋停下腳步,邰谷槐也停下,含笑靜靜地註視著她。

冼行璋揚眉,做出打量的模樣,繞著邰谷槐繞了一圈,又就著燈籠的光湊近仔細端詳他片刻。

她走到哪,邰谷槐的視線就跟到哪,對方還未說上半個字,他卻莫名揚起嘴角。

“嗯......”

冼行璋點點頭,摸著下巴,“那時你確實規矩,每每見面你總是端著的,總聽人說你與劉懷瑾像,皆是文冠群倫,傲氣得很,偏生在我面前就是再端方溫柔不過,弄得我都糊塗了。”

邰谷槐指尖一動,難得赫然,他忍著羞恥的熱意,輕輕喚她,“陛下......”

冼行璋不理,還在逗弄他,“不過還是現在好,你瞧,你現在不也還是會冷不丁噎我一句,這算不算是‘日久見新奇’?”

邰谷槐無奈,被她點破了這些小心思,偏偏也反駁不得。

他伸手替她拂去不知何時落在肩頭的一片竹葉。

聲音輕了一些,帶著耳尖薄紅,“陛下這是誇臣,還是埋怨臣?”

“你說呢?”冼行璋不答,反而拉著他繼續往前走,繞過一叢開得正盛的墨菊。

“對了,方才席間用的那道蟹釀橙,我嘗著極好,比宮裏做的更清甜,還略帶花香,好精巧的心思,是你吩咐的?”

“陛下喜歡就好,”邰谷槐順著她的話說,目光卻始終溫柔地落在她側臉,“是用了桂花蜜,增增味道,陛下近日案牘勞形,該多用些時令滋養的。”

兩人又走了一段,穿過一個月洞門,眼前是一片更開闊的水面,倒映著漫天星子與廊下燈火。

她忽然停下,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聲音依舊輕松,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近年天災頻發,夏收減產,秋收恐怕也要受影響,我覺得不安心。”

“近來多翻舊檔,看到前朝曾有‘常平倉’之議,覺得甚好。豐年儲糧,儉年發散,是個未雨綢繆的法子。

如今國庫雖豐,但天有不測風雲,百姓家底卻薄。若是興建常平義倉,無事便只當未雨綢繆,有事便能派上大用場,連同姑慈院一塊兒,修在一起,在災年救人也育人,一舉兩得。”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剛想到的、不錯的點子。

邰谷槐安靜地聽著,目光從水面移到她沈靜的側顏上。

五年夫妻,朝夕相對,他太了解她了。

她從來不會真正“隨口”說一件涉及國計民生、尤其是需要長期經營的事情。

每次看似隨意的閑聊,底下是深思熟慮的考量,以及一份需要他來配合完成的、尋不到更好人選的布局。

他心中了然,也湧起一陣熨帖的暖流。

她總是這樣,將最棘手或最需“仁德”外衣的事,以各種方式交托給他,既全了他的體面與價值,也成就了她的謀劃。

即便她是尋不到更合適的人,即便許多事也會給他帶來困擾。

可她到底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恩寵。

於是,他順著她的話,也以同樣輕松自然的語調接了下去,眼中笑意溫柔如水。

“陛下此議大善,此乃利國利民的德政,也是一樁極好的功德。”

他略作停頓,側身看向她,眼波在燈下流轉,“說來也巧,今日是臣的生辰,陛下之前說要送臣一份大禮。臣此刻,倒是想厚顏向陛下討個賞了。”

邰谷槐微微躬身,語氣鄭重了些,卻仍含著笑:“奇珍異物,不過身外之物。”

“臣鬥膽,想向陛下討一個恩賜。求陛下行興建常平義倉和督設姑慈院的善舉,若陛下信得過,臣願竭盡全力操持,權當是陛下賞給臣的生辰禮了。”

夜風穿過竹林,帶來沙沙輕響。

邰谷槐微垂的視線中出現一雙再熟悉不過的手,手臂被扶住,隔著衣袖傳來溫熱的觸感,他順著力道直起身。

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他微涼的手指。

冼行璋彎起眼,“君後的生辰禮,自然是該讓君後高興。”

邰谷槐回握住她的手,指尖溫暖而堅定。

“臣高興。”因為陛下很高興。

遠處隱隱又有樂聲飄來,冼行璋心情甚好,牽著人繼續向燈火闌珊的庭院深處走去。

南朝如今最惹人註意的事情又變了。

官報上的內容一日一個模樣。

自從秋收開始,一直都是關於秋收的內容占據民生全部板塊,但在月初,佛子釋曇開第一場唱導時火爆異常,搶過了三日的秋收報道,而中秋前兩日,因君後善心,陛下下旨興建義倉再度搶過秋收頭條。

百姓們對這些新鮮事津津樂道。

但是在還未嘗到太多甜頭的地方,秋收,還是他們最在乎的事情。

漢中郡,此地不便種植水稻,多種粟、黍。

秋季,也是這兩豐收之時。

田野旁,停著幾輛牛車,農人彎腰持釤刀,貼地擱下粟,每擱下三四十桿就麻利地在稭稈中部捆紮成小束,往地上一放。

身後有婦人或孩童跟著把禾束放進背筐,待背筐滿了就去牛車卸下。

小四繞過來往的農人,跑到最前的牛車,車上已經堆滿了禾束,正要走。

“等等!朱大娘!”他連忙喊住揮鞭的人。

剛卸下一筐,擦擦汗的小子舔舔幹裂的唇瓣笑他,“小四,你咋又來晚了,現在才去打場。”

農人也過來歇腳,聞聲看向著急的小四。

“就是啊,小四又過來蹭牛車啰!”

“哈哈哈哈哈哈哈,”其餘幾輛牛車上的人也笑起來。

小四也不惱,他如今愈發開朗了。

他朝那個黑黢黢的小子揮手,“去去,我才沒來晚,時機剛剛好。”

又看向其他人,聲音很歡快:“先走啦!”

朱大娘伸手拉他,小四跟猴子一般借力靈活一蹦,跳上牛車。

打場,是粟被曬了再打的地方,要把粟米從殼裏打出來或者碾出來。

到了地方,小四跳下車,跟朱大娘揮揮手,“多謝大娘。”

他身上背著個布包,往打場後面的屋舍走去。

打場很大,全是平地,地磚鋪得平且實,西邊是正在曬的禾束,東邊則將禾束鋪得更厚,趕牛拉動碌碡,在禾束上反覆碾壓,籽粒受壓脫落,這樣效率是人力的數倍。

漢中郡從前沒有這麽多牛和驢,就算有,那也是貴人私有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不僅是在各處打場可以用,在田間運輸也少不了它們的身影,便是耕地,也可以免費借用,如今收割打粟的速度都快得多。

小四穿過滿地禾束和牛。

走進屋舍,裏面也圍滿了人。

“哎呦,真是糟心,俺那塊地本來是好的,都怪上邊姓李那戶,非要鑿什麽引水的,害得俺們收成不好......”

一個農人拍著手大吐苦水,旁邊農人壓根不信,“咦,恁這人,那粟的產量不是莫問題,是叫你種豆子你莫種,懶得很!”

農人心虛,“俺不是怕稅收高嘞費那勁,誰曉得收嫩少。”

他這話引來一堆嘲笑。

排隊的農人閑著也是閑著,紛紛插嘴。

“真是,那齊將軍他們說了多少次,恁不聽。”

“就是,該!”

老一點的大爺笑得大聲又猖狂,“內叫啥,搬石頭砸自己去了,是吧?”

年輕的農人糾正他,“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大爺擺手,“得得,反正內意思。”

屋內嘈雜,在最前頭的坐著登記的學生都忙死了,也沒空管,只能把聲音放大,對面農人說的話夾雜著濃厚的口音,他們也只得努力靠近去聽,仔細分辨。

見小四擠過來,他們皆是眼前一亮。

“你總算來了!”唯一一個完全聽得懂的人!

小四忙歉意笑笑,“老師今日帶俺去的地方遠了點,來遲了,青山大哥你先去吃飯吧。”

青山長舒一口氣,活動活動脖頸和手腕,“等等,先把這個登記完,馬上了。”

這些農人都是自己粟已經收完也打完的,他們的粟已經裝好了在外面稱過重,手裏都拿著木牌子來登記。

這事本身沒有什麽難度。

寫字對於扶理宮的學生來說沒有困難,唯一的困難是聽不太懂他們的名字到底是什麽,所以總是要耽擱一點時間。

青山寫下最後一個字,接過木牌,在上面標上一小行字再還給他,就算成了。

“你來吧,我很快就吃完。”青山起身。

小四露出個樸實的笑,“不急,青山大哥你慢慢吃,休息會兒。”

旁邊的許三兒羨慕地嘖了一聲。

“哎,我咋不是劉學官的學生,這樣的師弟咋就不是我的呢。”

正在寫字的文靜頭都不擡回他,“你那是想去聽劉學官講課麽,你分明是想休息!”

“俺瞧不起恁!”

許三兒扭頭,“你咋也學他們說話?”

文靜甩甩手,“學一下,說不定能學會,以後聽起來不就方便了。”

“你打算一直留在這兒?!”許三兒驚了。

“挺好的啊,漢中的官學裏我們可是最大的,留教的可能性很大啊,你難道不想?”文靜點頭,還反問他。

許三兒有些糾結,“可是如果做傳風使,將來能入朝為官呢,做學官......”

文靜:“我覺得做官沒有做學官好玩,而且總有人要做學宮的,我反正願意。”

她接過木牌,頭也不擡,許三兒還想再說,但她拒絕了閑聊。

“好了好了,沒空聊,等晚飯時再說。”

許三兒乖乖閉嘴,也投入工作之中。

漢中郡幹旱些,收成再如何也只比之前好一些。

好一些還是指朝廷收的稅很少,所以百姓覺得很好。

南陽郡比漢中郡又好一些,因為南陽郡沒這麽幹,但是水稻種植的面積不多,所以效果只是驚到一小片人。

但在丹陽和九江,百姓可是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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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冼行璋:暗示性假裝隨口一說

邰谷槐:瞬間心領神會

唱導(俗講的前身)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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