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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觀星 不言天象,君後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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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觀星 不言天象,君後慶生

太原郡, 燕國的新地盤。

朝廷的任命還沒出來,還在為著一個太原郡郡守的位置吵得不可開交。

祁縣軍屯,燕兵駐紮在此的軍隊一共七萬人。

但是, 七萬人裏有一萬左右的士兵顯然被有意無意地隔開。

站在望樓上,下面的景象清清楚楚地映入宇文都尉眼簾。

“東將軍是護原將軍, 他手下的兵怎麽能被瞧不起呢,”宇文都尉是個斯文人, 在燕國是少見的文將。

白都尉皮笑肉不笑,“護原將軍,哼。”

“明面是將軍,暗則為邊郡太守,太原郡的軍屯讓一個漢人來當太守, 我燕人誰能服氣!”

宇文都尉文雅地笑, “欸, 話可不能亂說。”

東青一剛入燕國時, 帶著一萬將士,可是既背了叛國的名頭, 又不是鮮卑人,在燕國舉步維艱, 別說是一個都尉瞧不起, 便是軍司馬、百夫長乃至什長都敢翻一個白眼。

可他們的國君不知怎的就這般信任東青一。

在春末, 東青一帶著自己的軍隊突襲了河內郡, 一舉拿下兩縣獻給國君, 氣得周朝破口大罵, 但國君龍顏大悅。

他為人圓滑,還把一萬將士直接上交,讓國君對他沒有後顧之憂。

東青一本就是天下聞名的將才, 國君與南朝女帝達成協議後,便給了東青一正式官位,如此一來,南朝的將成了燕國的官,真是可笑滑稽。

白都尉打心底瞧不上。

白氏也是鮮卑大族,燕國官員八成都是鮮卑人,漢人為官少之又少,何況東青一還做的高官,享兩千石的邊郡太守兼將軍號,他怎麽可能服氣。

只是,再不服氣也無濟於事。

東青一初入軍屯,就跟他們“友好”比劃比劃,他們誰都沒贏。

鮮卑人向來崇尚力量,誰狠誰強就服誰。

宇文都尉看著那群南朝士兵規規矩矩,微微瞇起眼:“果真是與我們不一樣,這樣老實呢。”

“在說什麽?”東青一也走上來,正好在拐角處。

宇文都尉拱手,“東將軍。”

白都尉悶不吭聲,拱拱手沒開口。

“我們在聊東將軍身法如鬼魅,刀槍重千鈞,實在令我們佩服,”宇文都尉退了兩步,讓出中間的位置。

東青一好似不覺得他話中有話,笑得爽利。

“不值當什麽,我從前有個徒弟,可謂青出於藍,比我厲害。”

他踱步站在了兩人當中,很親和的語氣,眼神卻是銳利,掃過白都尉叫人好一陣不敢擡頭。

宇文都尉對上他掃來的視線,勾起笑意,“如此麽,當真叫人不敢相信,只怕將來不要在戰場上遇見才好。”

東青一微笑不語。

身後跟隨而來的嚴司馬是個糙人,對東青一很是佩服,聞言倒是喘著粗氣惡狠狠道。

“怕甚!待咱拿下周朝那些瘦巴巴的野雞,南朝還不是手到擒來,屆時必叫南朝和那小女帝屁滾尿流,哼,叫東將軍還能榮歸故裏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想到那個畫面就大笑起來,說不出的暢意。

可除他之外,白都尉只是冷笑,宇文都尉瞧不出情緒,只在“榮歸故裏”幾個字時勾起一抹淺淺嘲諷的笑意,轉瞬即逝。

[到底是個傻子,滅了故國叫榮歸故裏,真是蠢得令人發笑。]

東青一也跟著笑,眼裏劃過異樣的光。

夜晚,一封信被夜色遮掩,在人來人往的軍營裏,不知轉了幾道手後放在東青一的桌上。

隱秘又猖狂。

東青一熟練地拆開、閱讀再銷毀,顯然不是第一次收了。

夏夜很短,他該休息了。

此刻,濟陰郡,定陶城內,皇宮西南角建起的高樓。

周章知坐在露臺內,望著漫天繁星,難得寧靜。

夏日炎熱,白日裏總也躲不過熱氣,可日頭一落,涼爽又來得這麽快,就好像那些灼熱不曾存在。

他日日都睡不好,但在這裏。

在這個新建的宮殿,國師的居所,他卻總是能心神寧靜,就像有什麽魔力一般。

腳步聲響起,舒緩又有節奏。

國師不如外界傳說的那樣詭譎,也不是什麽鶴發童顏的得道高人,他看上去甚至頗為年輕,不過青年人的模樣。

只是風度翩翩,溫文爾雅,面白且幹凈,又有些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周章知坐在蒲團上,沒有看他。

國師微微彎腰,“陛下。”

“坐吧,”他有些感慨,“鸮郞,夜夜觀星於此,可能看出我大周之氣象?”

國師鸮郞天生彎唇,似笑非笑,“這個月陛下已經問過臣三次這個問題了。”

他看向未到而立之年卻顯出疲老模樣的皇帝,目光幽深。

周章知眸光沈沈看著他,可對方絲毫不受影響。

回答了和之前一樣的話。

“天機不可言,世事在人為。”

“呵,”周章知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還是諷,“許是朕不夠努力,所以天象不佳,鸮郞也不敢答。”

鸮郞垂眸,“臣不敢。”

“天象如何都不能阻礙陛下,天子又如何會聽從所謂天意。”

周章知低低地笑,邊笑邊搖頭:“鸮郞啊鸮郞。”

“天子只能有一個,天下不需要那麽多天子,周朝更是,”笑意漸收,他仰頭躺在席上,閉上雙眼,揮了揮手。

鸮郞未發一言,緩步退下。

守在周章知身側的宮人也退至一旁。

他們的清楚,陛下需要一點休息時間,不會很長的。

而國師,他也不是宮人們該管的,問道宮內國師有數位徒子徒孫,這些人才可近身侍奉國師。

傳聞國師夜晚從不安睡,他總夜夜觀星推演到天明。

“傳聞中”的國師回到高臺上,侍奉在側的少年關上殿門,走向國師,每走一步就輕松一分。

“他的意思是讓你給周定坤找點麻煩,”少年聲音不大,語氣隨意。

“心虛的人總是會害怕。”鸮郞半仰頭去看遠處的星點。

少年嗤笑,走到他身邊大大咧咧地坐下,“他要是真敢下手還能讓人蹦跶到現在,下不去手只好來找你,外強中幹,真是懦夫。”

“周定坤於他亦兄亦父,人倫如此。”

“他要是真在乎人倫親情之前就不會讓......幫他暗殺,裝得倒是像模像樣,”少年頓了下,對周章知這樣遮遮掩掩的小人作態感到惡寒。

但他吐槽幾句就不再理會了,轉而問道:“她的信寄來了嗎?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

鸮郞微微含笑,“一個好消息,她最近得到了新作物,明年再演一出戲,讓北地也能種下。”

少年不虞,“為何要便宜燕周啊?”

鸮郞搖搖頭,“不是為了燕周,是為了百姓。”

“好吧,”少年癟嘴,“那今年呢?她可有什麽事要我們做的?”少年很期待地問。

“靜觀其變。”

“啊——”少年趴在桌面,無聊地拉長音表達失望。

“天天看這些人吵來吵去好沒意思,有點想船塢了。”

“說起來真奇怪,我從前最想離開船塢,覺得那裏一成不變可沒意思,但是我那時絕對想不到有一天我會想潛水玩,人真是奇怪。”

他趴在不動,用眼睛去瞅鸮郞。

“先生,您想不想家?”

鸮郞無奈,曲起手指輕敲他額間,“哪有人問內侍這種問題的,你呀,還是謹言些,這些話不能再說了。”

少年揉揉額頭,瞇著眼睛笑,“嘿嘿,我知道,先生放心。”

繁星夜幕換下,又是一個艷陽天。

興和殿前,庭軒處數位宮人手捧食盒,半低頭整齊規矩地輕聲靠近前殿。

還未踏上臺階,一團白色猛地竄出,快如閃電般,往人群中胡亂沖撞。

“哎!”一個宮人失聲驚呼。

又忙壓低聲音,穩住手上,再低頭看去,搗亂的家夥已經不知跑去哪了。

粗獷又有些滑稽的聲音響起。

“嘎,哦,呱呱。”

木德聽到這邊的動靜,低聲提醒宮人,宮人們皆諾諾,無人對這怪異的聲音發表意見。

他提醒完,側頭看去,殿前正上演一出讓人習以為常的劇目。

烏鴉大戰白狗。

只見烏鴉大展雙翅,對著白狗使用爪鉤攻擊,白狗不愛叫喚,長得也小,像雪團子,它沒法還擊在空中烏鴉,但是身姿靈活,躲個不停。

木德無奈,上前勸架。

他聲音很輕,就站在幾步外。

“兩位小主子消消氣,怎地日日打架,陛下見了定然不高興,先各自去歇息會兒,屋子裏都備好吃食了,啊,去吧,好不好?”

烏鴉:“嘎。”

烏鴉一下一下地攻擊小白狗,但是也是逗狗玩,只是小白狗被欺負又還不了爪,它更生氣些。

若是叫旁人見了,這冼行璋身邊的內侍總管之一木德,竟對一鳥一狗如此低聲下氣定是會懷疑自己眼睛出問題。

但興和殿如此多宮人,卻都是眼觀鼻鼻觀心,不見一點詫異。

無他,這種事情發生得實在太多。

烏鴉乃玄鳥,是吉鳥,又是小明侍中送來的,玄鳥通人性,聰明狡黠,陛下對它像對人一樣,它是清楚自己的地位,心情好就聽聽人話,叫人勸著勸著就放過小白狗了。

可小白狗呢,又是林尚書送來的,乖巧可愛,陛下閑暇時常常逗弄,聽不大懂人話,但是脾氣還成,只是總跟玄鳥過不去。

兩個湊在一起,免不了打架。

偏偏把哪一個關起來都不成。

今日烏鴉顯然玩得起勁,硬是不肯停,打得小白狗開始嗚嗚叫。

白狗壓低前肢,喉嚨發出呼嚕聲,顯然是真生氣了。

它狠狠盯著黑色醜鳥,準備躍起咬住它喉管。

小白狗心中默念。

“一、二、三,跳——”

一只手準確無誤地抱起它,又揉搓了兩把它腦殼毛。

“又鬧,再鬧,一個送東邊一個送西邊,叫你們倆見不到,”冼行璋戳戳白狗的頭。

小白狗一到她懷裏就安分了,開始嚶嚶地叫喚。

烏鴉也不飛了,落在木德肩膀,還是靠近冼行璋的這邊。

冼行璋也伸手戳戳它胸前羽毛,很是無奈。

烏鴉:“呱。”

冼行璋:“就屬你心眼子多,喜歡狗狗就要好好跟人家玩,總是打架做什麽,惹得它生氣跟你冷戰了還不是你去哄。”

她一邊數落一邊往殿內走,木德微弓著腰,把身上的烏鴉也送進去。

冼行璋把小白放下,凈了手用膳。

小白狗也不跑了,乖乖待在她腳邊,小小一團,好不可愛。

烏鴉也不叫了,不知何時落在小白狗身邊,自顧自地用嘴梳毛。

冼行璋覺得好笑,時不時低頭看幾眼。

今日無朝會,她用完膳就去天和殿見了幾位臣子,剛好有第五明。

冼行璋穿過幾人,第五明等人紛紛行禮。

“免了,坐吧,”她坐下。

盛夏,未到午時,殿內熏香又放了冰鑒。

興和殿偏閣窗戶大開,帶著草木氣息的風吹進來,稍稍驅散了暑氣。

冼行璋把桌上冊子攤開,“今日召諸位愛卿來,是因為太傅和邰大儒上了冊子,關於今年恩科。”

此言一出,第五明瞬間支棱了。

“太傅年歲已高,考卷出題自然不能再勞累他。”

“我已定下,此番主考、同考,便是你們五人。”她指尖在冊子上點了點,“外加扶理宮的周楠、方明兩位學官,一同出題。”

如今考的知識大多是實物論,扶理宮等官學教授課程為主,古文典籍為輔。

只是,場上五人面面相覷。

第五明、林春棟、慎綸還有錢論,這四人都是朝廷裏官位四五品的中流砥柱,也算得上天子近臣,但是到底資歷尚淺。

四人默默把視線轉移到屠原身上。

屠原則是眉梢都沒動一下。

五人中,資歷最深的,唯一能堵住嘴的也就他了。

見他們猶猶豫豫。

“此番不同往年,”冼行璋語氣微肅,拉回他們註意。

“各處都缺踏實能幹的人,尤其是通實務、懂新學的。所以,取士名額要擴,題目......也要變。”

“算學、格物、農桑水利的要訣,乃至各地物產、商路關隘的實情,都要考,不是考他們死記硬背,是考他們會不會用,能不能從字裏行間看出治國的道理。”

冼行璋明白,越是到如今這個時候,越是要沈得住氣,還要能做更多的事。

接下來兩年,是南朝最需要穩住的兩年,水利和糧產最為關鍵。

今年已經過了一半,明年尤為重要。

何況南陽、漢中、丹陽、九江這四郡新收,缺的是人手。

她看向第五明和林春棟。

“出題一事上,你們盡可去尋太傅和司農等人請教,扶理宮學官亦然。”

至於屠原,“司理令監臨總攝,肅清場闈,一絲風也不許透。”

她可不想見到作弊的醜事。

再扭頭,錢論緊張地看著她。

“錢侍中為同考考官,需竭力輔佐出題考官。”

錢論彈射起身,“臣明白。”

最後,她看向沈穩的慎綸:“至於你,題目最後匯總審定,防著有人揣摩上意、提前押題的勾當,你最在行。卷子印出來之前,一個字也不能漏。”

慎綸了然。

說完正事,她語氣忽然一松,帶上了幾分玩笑的無奈。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既是考官,按規矩,鎖院是免不了的。”

“出題官需提前半月入院,其餘人等,最遲在考生入場前三日,也得一並進去。這一進去,便是與世隔絕,吃住都在裏頭,不到放榜那天,誰也出不來。”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五人臉上掃過,慢悠悠地道。

“我知道,這差事又熬人又擔幹系,還得撇開家裏外頭一堆事。”

“你們之中,可有誰身子頂不住,或是手頭有實在撇不開的要務,幹不了這活的?現在說出來,我不怪罪,一旦明日朝會上宣了旨,可就沒有回頭箭了。”

這話是打趣的話,做恩科考官不僅是對其才學的肯定,更是聖心的看重。

這可不是小事,這樣的榮耀也不是朝中人人可得的。

第五明率先起身,端端正正一禮,眼裏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陛下信重,臣榮幸之至。”

林春棟緊接其後,“為國選材,與諸位同僚共事,乃臣之幸。”

他到底是林氏人,自林氏倒下,少不了流言蜚語和各種揣測。

不論別的,單是如今與他交好的同僚也是屈指可數。

做主考官,這是陛下有意擡舉他,他心知肚明。

剩下幾人自然不會拒絕。

冼行璋看著他們,眼中笑意更深,那是真正滿意的神色。

“好,那此事便定下了,具體細則,待明日宣旨後司禮部和司計部會找你們交代。”

“是,臣告退,”五人皆退。

中秋前三日,南都西郊頤和行宮。

水杉與木德並肩,註視著偌大的院落處處張燈結彩,頤和行宮不比避暑行宮,面積約莫避暑行宮一半大小。

但也是水杉配合著太傅等人勸了又勸,才讓冼行璋挪了位置。

此地也涼爽,依著水鄉的特點。

行宮藏在竹木蔭裏,朱檐黛瓦襯著碧水,不見半分暑氣。

叫冼行璋離了冰鑒也終得睡上好覺。

廊下遍植秋菊,將將到花期,翠葉層層疊疊還未褪去,倒添了幾分清雅。

亭臺皆臨水而建,飛檐翹角輕盈靈動,處處見精致,卻又在廊廡回環間透著皇家行宮的大氣。

風過處,竹影搖窗。

水杉與木德並不下場指揮,她們手下的宮人早就訓練好,手腳麻利地將偌大的院落裝點成宴席的模樣。

今日是君後的生辰。

陛下特意吩咐,今年的中秋不擺宮宴了,君後的生辰宴大辦。

是以,今日宴會不僅有宮內眾人,還有五品及以上官員攜家眷前來。

未時剛過,園門外已是車馬如龍。

官員皆著常服,家眷著盛裝,手持鎏金請柬,由內侍導引,次第入園。

此院乃行宮主院,水面開闊,庭院軒敞,能容數百人而不顯局促。

更難得的是,雖為君後慶生,裝飾卻毫不俗艷,多以素綢、青竹、應季花卉點綴,只在關鍵處懸以明黃綢帶與“萬壽”燈籠,尊貴之氣,盡在含蓄中流露。

“前有書樓,後有宮宴,陛下對君後竟殊寵至此,”看著院落,官員只覺看花了眼,小聲與自家夫人議論。

“便是伏侍君在世也比不得吧,何況陛下如今都好似記不得伏侍君了,君恩如流水啊——”

“哎呦!”官員捂著腰痛呼。

他夫人連忙捂他嘴,低聲斥他,“你安生些吧,什麽伏侍君,那是貴君!在家說說便罷,在行宮裏你也敢說這些。”

見自家夫人眉心一豎,官員連忙討好笑笑,“不敢了不敢了,夫人莫惱,我不會說話,夫人你也知道的,我再不說了。”

還欲再訓,卻聽見遠處有閨中好友相邀。

夫人立刻甩下丈夫,“你尋同僚自去品酒賞花,莫來擾我!”

說罷,便消失在小徑上。

官員默默收回手,去尋找同僚好友了。

時辰尚早,他晃晃悠悠走到一處假山清潭旁,此處竹林密布,曲水流觴,正是一群人在此吟詩作賦,端的是清雅,脫口而出文才不假。

可官員左聽右聽,上是讚陛下勤政英明,下是讚君後賢德乃後宮典範。

官員甩甩頭,默默吐槽。

[真是無趣。]

“真是無趣。”

官員聞聲望去,男子倚在竹背上,身側圍著兩三人,同樣看向那群吟詩的年輕人,他聲音不低,但距離尚遠。

他勾起唇角,惑人的荼蘼,但話可不客氣。

此人面若好女,眉眼秾艷,眼波若水,但一定是寒潭水。

官員認得此人。

司行尚書於笙綠,此人可有名。

先有名的是其艷麗的長相,後有名的是他在司行幹的事。

司行官員也不都入刑獄的,但他可是刑獄裏升得最快的,行刑最是狠辣,好似人是死物般,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且他平生最恨有人議論他的相貌,官員不敢多看,假裝什麽都沒聽見,胡亂哼著小曲溜達走了。

於笙綠盯著那群不知所謂的人爭相比試,皮笑肉不笑地,“平時不見有幾分才學,拍須溜馬倒是得心應手。”

元月觀與慎綸對視。

[誰惹他了?]

[不是我。]

元月觀輕咳,“許是想揚揚名氣罷。”

他又用手肘懟了想慎綸,好友立刻接話,“不然去別處看看?”

於笙綠看了他倆一眼,沒有反對,提步便走。

他們在後頭也不敢多說,元月觀攤手,眼神示意好友不用管。

慎綸也不是個健談的性子,自然不多嘴。

其實他們也清楚。

說句膽大妄為的話,於笙綠好似對陛下又不臣之心,每每有青年才俊湊上,尤其是這種青澀但明顯的示好行為,於笙綠總是會多瞧幾眼。

但處事許久,於笙綠如今也是他們的朋友,這些事他們只當看不見。

官員到處瞧瞧,遇見同僚便聊幾句,時而聽聽他人閑談,或是瞧幾眼投壺,再看幾人在行六博之戲。

酉時將至,眾人漸不約而同前去院中最高處。

至澄心閣,宴席已備。

閣分三層,四面軒窗大開,懸著輕紗,既透風,又添朦朧之美。

頂層為主位,設禦案與君後座,視野最佳,可俯瞰全園。

中層與下層呈環狀布置席面,以官職高低排列,席間以屏風略作隔斷,既保有一定私密,又不阻隔觀景視線。

每張案上已布好時令瓜果、精致茶點,以及特為今夜準備的、以菊花浸制的清酒。

官員終於再見到自家夫人,夫人頭飾稍有更改。

“夫人?”官員疑惑。

夫人顯然是玩了個盡興,她嘴角笑意未收,額頭有薄汗,正在細細擦拭。

“許久沒有與嫣娘她們彈棋了,真是快意!”

官員也不禁高興,“夫人喜歡,改日在府上也設宴,再請她們便是。”

夫人抿唇一笑,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拍他一下。

冼行璋與邰谷槐踏入院中時,正好是黃昏。

冼行璋未著玄黑禮服,而是一身墨綠的常服,繡著銀線雲紋,簡約清雅。邰谷槐則著了月白錦袍,外罩一件淺金紗帔,玉冠束發,溫潤如玉。

“今日君後生辰,朕與諸卿同樂,此間無朝堂,只有佳節、良辰、親友。諸卿盡可放松,共賞這園中清景。”冼行璋舉杯,聲音清越,傳入每個人耳中。

邰谷槐亦舉杯,唇邊笑意溫煦:“謝陛下隆恩,謝諸卿蒞臨。”

禮樂奏起,是清越的江南絲竹,而非宮廷雅樂。

宴會正式開始。

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歌舞雅樂在池中央的平臺上緩緩展演。

眾人皆放松心神,繼續暢談或是賞景賞樂。

高澄與錢沽坐在一塊,溫承瑜和楚嵁在他們上首,溫承瑜緩緩飲著溫水,楚嵁低頭不知在想什麽。

高澄大病之後變得很安靜,溫承瑜是身體不好習慣安靜,楚嵁不愛說話,是以錢沽說話都找不到人。

他只能無聊地看看天看看地。

宮裏人原本就少,伏貴君一去,林美人也沒了,現在便是想鬥都無人可鬥,何況陛下根本不常來後宮,真是沒事幹。

象尋星與第五明坐在一塊兒。

她眼睜睜看著對方從衣袖中掏出一本書。

然後又一本。

再一本。

末了,還拿出一本。

象尋星:“你帶書來參宴?”

“認真的嗎?”

第五明故作高深,“你不懂,我可是要出考卷的,哎,如此重任,哪有功夫玩樂。”

象尋星眉角微挑,點點頭。

她溫柔一笑,起身就要走。

第五明連忙拉住,“去哪?”

象尋星低頭,聲音柔和,“小明侍中要幹‘大事’,我可不敢在旁邊打攪,免得你到時再賴上我。”

第五明繃不住笑了,不住聲地告饒,“我隨口說說,可不準這般小性,快坐,你站著別人都要看過來了。”

“哼。”

酒過三巡,絲竹聲漸緩,氣氛正是微醺松快時。

席間,早有心思活絡的世家子弟,趁著這難得能面聖、且氛圍“親和”的機會,開始暗自籌謀。

首先起身的,是會稽蕭氏出身,其父正坐在一旁,乃司禮侍中。

蕭侍中三子,此人乃幼子,名蕭玉郎。

他不過十七八歲,生得唇紅齒白,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更襯得人如美玉。

他行至禦階下不遠,深深一禮,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

“陛下,君後。今夜清景如畫,雅樂怡人。草民不才,近日習得一首古琴曲《秋月照茅亭》,自覺其意境清遠,正合此間竹林秋水之韻。鬥膽請奏,以助陛下與殿下雅興,亦為君後壽辰添一份清音。”

這番話,姿態放得低,理由也挑不出錯。

以琴音賀壽,風雅之事。

未等上首回應,另一席上,江夏郡陸氏的年輕公子陸文瑾也站了起來。

他氣質更偏文秀,手持一柄酒盞。

輕笑道:“玉郎兄雅奏,自是佳音。只是此時明月當空,菊香襲人,僅有琴音,未免單調。臣前日偶得佳句,願即席賦詩一首,為君後壽,也為陛下紀此良辰。”

“又來了,”第五明都覺得刻意。

錢沽倒是坐直了身子,有些感興趣。

“快看,說不定咱們身邊要添新人了!”

溫承瑜不冷不熱地掃他一眼。

象尋星也看膩了這種橋段,“陛下定然不想聽,我們也走吧。”

兩人默契起身,悄聲離去。

高臺之上,冼行璋支著下頜,聽完這一首“即興詩”,側頭看向溫柔的君後。

“如何?”

邰谷槐溫聲:“尚可。”

三言兩語間,底下人已經坐不住了。

適才兩人一帶頭,席間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又有兩三位家世相當、容貌出色的子弟或起身提議劍舞,或請求以新得的珍奇墨寶當場作畫獻壽。

他們言辭皆彬彬有禮,緊扣著“賀壽”與“助興”的名義,但那份過於精心的準備、那份在禦前展示才華與容貌的迫切,以及話語眼神中欲說還休的意味,在明眼人看來,昭然若揭。

邰谷槐看向底下,半斂眉睫,神色不明。

冼行璋點頭,“你的生辰,當然該是讓你喜歡的。”

“既如此,走吧。”

邰谷槐也不問去哪,跟著起身。

“諸卿且繼續,朕與君後不勝酒力,便去賞月了,”冼行璋揚聲,說完執杯示意,無人敢攔。

行宮之大,總有靜謐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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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八月啦,水稻熟了,馬上到秋季,所以還有很多事要幹呀,冼行璋拉走邰谷槐是有正經事要做的,不要誤會,她不是單純的遲到早退

六博(秦漢盛行,魏晉漸衰,兩人對弈,用 12 枚黑白棋子與骰子,擲采行棋,以 “殺梟” 定勝負,賭酒賭物,兼具博弈與社交屬性)

彈棋(漢魏宮廷至名士圈的 “雅戲”,被稱作 “指尖蹴鞠”。棋盤設局,以手或專用器具彈擊棋子,令其越過中間 “關” 落於對方區域,講究巧勁與角度)

《秋月照茅亭》蔡邕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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