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故事 賀遷踐行，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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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故事 賀遷踐行，一個故事
金烏西沈, 南都城內日頭越過城墻，餘暉緩緩漫過青磚。
先是坊間酒肆的燈籠次第亮起，油紙暖光暈開, 接著是巷口的風燈、宅門的門燈，星星點點漫過街巷。
南都如今宵禁的時間晚, 夜市自然興盛。
食肆後院，陳四把灌了熱湯的提壺和荷葉包著的炙肉放進背筐裏, 他正欲再放，又覺得不對，把提壺拿了出來，轉而看向桌上。
是油紙層層裹緊防油，再用草繩捆紮結實的鹵味, 已經放進了分層的竹編食篋。
陳四把食篋放在最底下, 再把提壺放在其上, 又拿棉布圍好。
背上筐, 他手掌撐地，一手扶著背筐, 一使勁，穩穩當當地起身。
小二把裝滿的提盒送來, “陳四小哥, 西市康樂街砌玉巷最大的那戶人家, 你可穩當些哈。”
陳四笑容可掬, 接過食盒, “放心。”
他一步一步, 走得又穩又有節奏，身上重物好似不存在一般。
繞過人山人海的大街，他專挑小路走, 都走得最近最安靜的巷子，一路上沒有遇到半點阻礙。
在巷子玩鬧的孩童還會沖他打招呼，老人們也圍在巷子口閑聊，見他經過也是揮著手。
“今日送這麽多啊，”他們笑著問。
“是嘞，大生意，”陳四也笑著答。
他對這些人熟悉，對路更是，閉上眼睛都不會走錯。
這是作為索喚的基本功。
接近兩刻鐘，他終於走到了砌玉巷。
[最大的院子...]
他一擡頭，敞開的大門裏點上了燈，裏頭樂聲陣陣，這樣大的宅子，應該是二進院或者三進院吧，竟然沒有名字，門口也沒立個石獅子。
陳四提步上前，對著守門的侍衛彎腰，“這位爺，小的是富業坊的索喚，可否通報一聲？”
侍衛上前，幫他把筐卸下，又檢查了一番，再喊來侍從拿著走了。
從始至終未曾言語，陳四有些忐忑。
不會遇到脾氣不好的貴人了吧？
倏而，領著兩個女使的年輕女子走出來。
侍衛對其微微低頭，女子穿著低調卻是上好的料子。
她溫聲，“你是富業坊的索喚陳四？”
陳四忙彎腰：“是小的。”
問月掏出四個銀元，又添上一個，“這四個銀元是飯錢，這一個，是你的工錢，多謝小哥。”
陳四瞬間打消剛剛的不安，整個人都亮了，笑得眼睛都彎成一條線。
“多謝貴人賞，祝貴人萬事亨通！”
問月掩唇，聲音柔和，“去吧，”說完轉身回了院子，吩咐女使看著，把適才送來的飯食擺上宴席。
她囑咐完，就回了宴席。
這場宴席，參宴的不過三個人，但是卻請了城裏新起的最好的評唱。
問月走到自家主子身邊，為其添了壺暖酒。
“少喝些，明日有朝會，可不能這樣，殿前失儀了怎麽辦，”她小聲在人旁邊耳語。
象尋星喝得盡興，扭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小小聲，“好姐姐，我知道啦，你幫我熬碗醒酒茶，我一會兒喝嘛。”
問月無奈，嗔了她一眼，還是應下了。
席上另外兩個喝得比象尋星還多，這種暖酒最是唬人，甜滋滋的，溫溫熱熱，乍一喝如同飲漿，只覺甜香，等下了肚，一刻鐘才能慢慢蒸騰上來，一上來頭就開始暈了，人也不清晰了，再發現自己醉了自然就晚了。
倪觀覆和第五明都發覺自己醉了，但是卻更加來勁。
還在一個勁地拼酒。
倪觀覆掃了兩眼，發現象尋星撐著臉看她們，立馬起身，“這樣可不行，這是為慶祝你升少監的宴席，怎麽能讓主角看我們喝酒。”
她“哐”地一下坐在象尋星身側，把酒杯杵到人下巴，“你喝！”
象尋星仰著頭躲，笑罵：“還沒灌夠吶，不就升了少監嘛，你這家夥不依不饒了還。”
“再說，今日也是你的踐行宴，你怎的不灌自己？”
“哈哈哈哈哈，”第五明忍不住大笑，“誰讓你成了我們中第一個三品官，我們還不能忮忌一下嘛。說起來，茨憬還是尚書，若是她在這，你定會被灌得更多。”
“欸，我馬上要去武都了，屆時我告訴她！”倪觀覆抽空回答了句。
第五明搖頭，“阿明你真是昏了，這個消息我們不早就寫信寄過去了，果真是醉了。”
倪觀覆灌酒的動作一頓，她恍然大悟，“是哦。”
象尋星乘機跑開，還不忘回頭挑釁倪觀覆，“監合市令你這樣可不行，今日我只是做了少監，來日若我成了少府司啊——”
“哼哼，”倪觀覆一把將其撲倒，剛好摔在第五明身上，三人瞬間成為疊疊樂。
“少府司大人～”倪觀覆狐貍眼裏閃著壞笑，“野心不小嘛。”
說著對其上下其手。
“哎哎！”象尋星沒習過武，力氣小了不是一點半點。
第五明在下面被壓得動彈不得，偏偏上面兩人還頻頻有大動作，折磨得她欲哭無淚，“你們倆給我起來！”
她直接去擰倪觀覆的耳朵，“壓死我了！”
問月端著醒酒茶過來時就是這樣混亂的場景。
評唱的姑娘是天上仙的，自然知道自家東家是這幾位，因此一直忍著笑不敢打斷她們，只是評唱的聲音慢了很多。
至於其他女使隨從，都是低著頭不敢多看。
問月哭笑不得，連忙上前把人扶起來。
倪觀覆起身，揉著自己通紅的耳朵，委屈巴巴地：“阿明，你怎的對我也下重手。”
第五明沒好氣，“誰家宴會上，賀遷宴的主角和踐行宴的主角會打在一塊啊。”
象尋星被問月攙扶著，聞言卻是不知怎的笑起來。
“你笑什麽？”第五明聽著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嘴角上揚。
“我、我不知道，”象尋星樂不可支。
笑什麽呢，笑自己朝著目標又進一步，還是笑即便自己升高位好友們還是與她親密無間。
象尋星也不知道了，只是覺得很高興。
倪觀覆則是壞笑著又悄悄湊近她。
三人都醉了，一會兒鬧一會兒笑，直鬧得深夜鬧不動了，才一塊兒睡下。
豎日，倪觀覆趁她們還沒醒，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這處宅子。
她要回武都了，順道替陛下看看巴郡，今年不知還會不會回南都過年節。
但至少，這些時日她一點都不孤單。
四月的水是清淺的，漫過新翻的、黝黑的泥土。
秧苗被農人一束束插入水中，嫩綠的，稀疏的。
風與日頭一日日走過，水田裏那層稀疏的綠，漸漸變得厚實、濃郁。
五月，稻苗開始交頭接耳，密得看不見水光。
到了六月，風裏的暖意變得有些重了，隨著日頭灑下來，地面開始蒸騰熱氣。
那一片稻海安靜下來，顏色褪去幾分青翠，挺直了腰，頂端抽出一串串初成的穗子，空氣裏開始漂浮一種清甜的、屬於谷物的微香。
水稻還需一月，可麥子已經成熟了。
在武都郡，成片的麥田進入收割時間。
無數農人彎下腰，用鋒利的鐮刀，手握一把麥桿，鐮刀一圈，抵住，再利落一割，大手剛好抓滿，抽出一根麥稈將其捆好，往身後一甩。
接著繼續往前，重覆剛剛的動作。
農人們將汗水滴進土地裏，堅信土地不會辜負他們每一次彎腰。
事實也的確如此，即便近年氣候燥了些，土地幹了些，可是麥子長得還是好的。
他們的速度很快，唯手熟爾。
但是今年下地的人還是少了一點。
武都郡西北最大的草場，這裏不知何時起，有越來越多的人聚在這裏，漸漸的，有成串的平房拔地而起。
附近很大一片地都被駐軍圍了起來，若是你不小心闖入，就會發現官府買下的許多馬匹就在如此近的地方生活。
烈陽下，馬蹄踏出悶雷一樣的鼓點聲。
遠處空曠的草地上，有人精赤上身，汗水從古銅色的脊背上滴下，流過的位置都泛著光，他們緊貼馬頸，在木樁間疾馳穿梭，人馬合一。
更多人穿著浸透汗水的舊皮甲，座下馬匹順從主人的意願，努力保持頻率一致，它們的主人在劇烈的顛簸中得以將弓弩安上箭矢，對準目標，瞬息間釘穿了百步外的草靶。
還有兩隊模擬沖鋒的騎兵交錯而過，木槍撞擊的悶響與環首刀劈砍草樁的斷裂聲混雜在一起，伴隨著短促的怒吼。
整個草場沒有閑話，只有馬蹄、喘息、兵刃破風與箭矢中的之聲。
林茨憬習以為常地掃了兩眼，又被身邊仿佛將她盯得融化的眼神拉回。
在支起的大棚底下，她給自己打著扇。
身邊圍滿了少年人，都是武都郡郡治下辨縣官學的學生。
“...那王子醒來時，是另一個公主在他面前，於是王子酒認為是這個公主救了自己，於是傾心與她，與她朝夕相處，愈發投契。”
“啊——”少年們紛紛發表不滿。
林茨憬：“但是魚公主還是喜歡王子，於是悄悄上岸、不是，是離開皇宮，來到這個王子的國家，因為她出來的時候沒有帶仆人，所有很狼狽，王子以為她無家可歸，就帶進宮裏，認作妹妹。”
“公主一個人跑到王子的國家去，好危險，”一個學生說。
“就是啊，但是王子直接認她為妹妹，國君竟然不反對嗎？一個來路不明的平民欸。”
蹲在林茨憬左邊啃饃饃的學生答，“他們的國家一定很小，不然公主金尊玉貴，怎麽可能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
學生們紛紛讚同，“沒錯，所以他們也不註重禮儀。”
“對對......”
林茨憬閉著眼，支著腿，隨著搖椅緩緩搖擺，聽著學生們嘰嘰喳喳。
等人都講完了，她才接上。
“王子呢，已經決定要跟那個公主成親了，魚公主非常傷心，但是她是個啞巴嘛，所以不能說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啃饃饃的學生揪心地啃不動饃饃了。
“在成親的前一日，他們舉辦盛大的宴會，魚公主在宴會上為王子跳了一支舞，是對王子的祝福也是告別，王子很感動。”
學生嘆息，“唉，陰差陽錯。”
林茨憬話鋒一轉，“但是呢，魚公主必須盡快回自己國家，而且一旦被發現她離開了自己家就會被人殺害，所以她夜晚去向王子辭行。”
“而且巧的是，魚公主在見到王子時突然可以開口說話了，於是她說出自己是王子救命恩人的事情，”林茨憬睜開眼，看向學生們，“王子發覺自己認錯人，立馬轉頭愛上魚公主。”
她頓了下，等待他們的反應。
有個學生很高興，立馬開口：“那太好了！”
可是也有學生很不高興，“他之前分明愛上那個公主了，還與人家朝夕相處私定終身，只因為發現救自己的人是魚公主就轉變，好生薄情。”
“說的也是，”不少學生點頭。
“他難道愛的是一份救命之恩嗎？”學生不懂了。
林茨憬笑得神秘，“魚公主也沒想到會這樣，一時激動，就告知了王子自己真實的身份。”
“可是，原來這魚公主的國家非常弱小，而且與王子不是一個民族的，若是王子與她在一起就會飽受爭議，於是王子只能哄著魚公主做他的外室。”
“啊——太過分了吧！”學生們紛紛抗議。
“怎麽能這樣，這可是救命之恩，何況是一國公主，豈能這樣折辱她！”
“恩情該還才是，王子這樣分明是為了一己私欲，而且恩情也沒還啊，真乃小人！”
“林老師，您快說結局呀，千萬不能讓他們倆在一起啊，”學生扒著林茨憬的手臂，義憤填膺的模樣逗笑了林茨憬。
她點點頭，“魚公主這才發現王子不是什麽好人，她假意答應了王子，轉頭去找了那個公主，與那個公主坦白了一切，兩人決定合作，最後魚公主回到自己國家，王子呢，則是突發疾病不能動彈，那個公主便只能做這個國家新的主人，與魚公主成為好友。”
學生高興了，“太好啦！”
“這個公主也很善良！”
啃饃饃的學生終於可以繼續啃了，她很高興地附和：“她做國君比王子做國君更好。”
但是也有學生反對，“未必吧，王子雖然於情上有汙，但未必不是一個勤政愛民的國君。”
“他見異思遷，愛好美色，能是什麽好國君！”
“誰說這樣不能是好國君......”
學生們總是如此，遇到問題時可以隨時辯論上。
林茨憬沒管她們，閉上眼又搖起來，“露花，好渴，把水遞給我吧。”
她伸手去拿，從一只手上接過小壺。
往嘴裏一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管。
先是清涼，隨即立馬燒起來。
林茨憬雙目圓睜，“！”
她猛然起身回首，“酒——”
兆清玄對著她無辜一笑，林茨憬無奈，“咳咳，清玄你幹嘛折騰我？”
兆清玄為她打扇，笑得溫柔，“我可不敢呢。”
“？”林茨憬不解。
只見兆清玄側身一讓，滿臉寫著嘚瑟的倪觀覆就憑空出現。
林茨憬：“......出場的方式很特別。”
倪觀覆：“出場？”
她饒有興致地點點頭，“這個說法倒是少見，還挺貼切的。”
“呵，你學到的東西還不夠多呢，比如說，”林茨憬起身，陰惻惻地盯著她，“得罪了人應該怎麽道歉！”
她張牙舞爪地撲上去，倪觀覆敏捷一躲，瀟灑地揮揮扇，“哎呀，這麽熱情呀，真是令人感動。”
林茨憬獰笑著追趕她。
兆清玄搖搖頭，招呼學生們回去。
這邊，林茨憬見倪觀覆跑得快，自己眼見追不上，扭身就往回走。
倪觀覆還以為她生氣，正欲跟上。
卻見林茨憬直走到大棚右側，解開了拴著的大馬，翻身上馬朝著她就來。
“駕——”
倪觀覆服氣了，“這不耍賴嗎？”
她環顧四周，也尋了匹馬騎上。
於是，好友相見的第一天，兩人就縱馬從西郊跑到了東郊。
待到實在跑不動了，兩人才在下辨縣外停下，牽著馬就近去了屯營。
倪觀覆有些氣喘，“我上午剛到武都，午時就去尋你，到現在，一碗飯一口水都沒吃上。”
她笑著搖頭，“好狠的心吶。”
林茨憬瞪她，“你要是不捉弄我能變成這樣嘛，你就是太閑了。”
此地屯營就在下辨縣北，裏縣門很近。
林茨憬輕車熟路地走進，迎面走了一隊小兵，她正欲開口，卻見小兵蹭地一下往回跑。
倪觀覆：“......”
她看向好友擡起的手，“你對他們做什麽了？”
林茨憬沈默。
不消片刻，一位身穿輕薄甲衣的高大男子快步走來。
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好似刻意拾掇了下，在一眾任胡茬隨意生長的屯營裏，他下巴都像沾著水汽，幹幹凈凈，笑容明亮，俊朗又清純。
“林大人！”李校尉直奔林茨憬而來，對倪觀覆視而不見，滿眼都是對面的人。
林茨憬很平靜，只是擡眸看了他一眼，又意味不明地掃過他下頜。
“我與監合市令跑了會兒馬，走錯路了，此際要往城裏去，可否請校尉將馬送回戍所？”
原來不是特意來找他的嗎。
李校尉興奮的情緒慢慢降溫，這才看到她身邊的人。
他連忙拱手見禮，“監合市令。”
林茨憬側身，“這是武都駐軍校尉李策。”
倪觀覆挑眉還禮，“李校尉。”
她說完，又用只可意會的眼神看林茨憬，林茨憬坦坦蕩蕩，挺著胸膛就走了。
從這個門進去縣城，再往西走，就能趕上武都最熱鬧的夜市。
“武都無宵禁，聽說還是你的主意。”
倪觀覆還在想著林茨憬的八卦，聞言自然點頭，“是啊。不過，我倒是想知道你——”
“林大人！”
一道驚喜聲再度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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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進入支線，即將進入旱災初現以及所沐航海歸來故事線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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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西沈, 南都城內日頭越過城墻，餘暉緩緩漫過青磚。
先是坊間酒肆的燈籠次第亮起，油紙暖光暈開, 接著是巷口的風燈、宅門的門燈，星星點點漫過街巷。
南都如今宵禁的時間晚, 夜市自然興盛。
食肆後院，陳四把灌了熱湯的提壺和荷葉包著的炙肉放進背筐裏, 他正欲再放，又覺得不對，把提壺拿了出來，轉而看向桌上。
是油紙層層裹緊防油，再用草繩捆紮結實的鹵味, 已經放進了分層的竹編食篋。
陳四把食篋放在最底下, 再把提壺放在其上, 又拿棉布圍好。
背上筐, 他手掌撐地，一手扶著背筐, 一使勁，穩穩當當地起身。
小二把裝滿的提盒送來, “陳四小哥, 西市康樂街砌玉巷最大的那戶人家, 你可穩當些哈。”
陳四笑容可掬, 接過食盒, “放心。”
他一步一步, 走得又穩又有節奏，身上重物好似不存在一般。
繞過人山人海的大街，他專挑小路走, 都走得最近最安靜的巷子，一路上沒有遇到半點阻礙。
在巷子玩鬧的孩童還會沖他打招呼，老人們也圍在巷子口閑聊，見他經過也是揮著手。
“今日送這麽多啊，”他們笑著問。
“是嘞，大生意，”陳四也笑著答。
他對這些人熟悉，對路更是，閉上眼睛都不會走錯。
這是作為索喚的基本功。
接近兩刻鐘，他終於走到了砌玉巷。
[最大的院子...]
他一擡頭，敞開的大門裏點上了燈，裏頭樂聲陣陣，這樣大的宅子，應該是二進院或者三進院吧，竟然沒有名字，門口也沒立個石獅子。
陳四提步上前，對著守門的侍衛彎腰，“這位爺，小的是富業坊的索喚，可否通報一聲？”
侍衛上前，幫他把筐卸下，又檢查了一番，再喊來侍從拿著走了。
從始至終未曾言語，陳四有些忐忑。
不會遇到脾氣不好的貴人了吧？
倏而，領著兩個女使的年輕女子走出來。
侍衛對其微微低頭，女子穿著低調卻是上好的料子。
她溫聲，“你是富業坊的索喚陳四？”
陳四忙彎腰：“是小的。”
問月掏出四個銀元，又添上一個，“這四個銀元是飯錢，這一個，是你的工錢，多謝小哥。”
陳四瞬間打消剛剛的不安，整個人都亮了，笑得眼睛都彎成一條線。
“多謝貴人賞，祝貴人萬事亨通！”
問月掩唇，聲音柔和，“去吧，”說完轉身回了院子，吩咐女使看著，把適才送來的飯食擺上宴席。
她囑咐完，就回了宴席。
這場宴席，參宴的不過三個人，但是卻請了城裏新起的最好的評唱。
問月走到自家主子身邊，為其添了壺暖酒。
“少喝些，明日有朝會，可不能這樣，殿前失儀了怎麽辦，”她小聲在人旁邊耳語。
象尋星喝得盡興，扭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小小聲，“好姐姐，我知道啦，你幫我熬碗醒酒茶，我一會兒喝嘛。”
問月無奈，嗔了她一眼，還是應下了。
席上另外兩個喝得比象尋星還多，這種暖酒最是唬人，甜滋滋的，溫溫熱熱，乍一喝如同飲漿，只覺甜香，等下了肚，一刻鐘才能慢慢蒸騰上來，一上來頭就開始暈了，人也不清晰了，再發現自己醉了自然就晚了。
倪觀覆和第五明都發覺自己醉了，但是卻更加來勁。
還在一個勁地拼酒。
倪觀覆掃了兩眼，發現象尋星撐著臉看她們，立馬起身，“這樣可不行，這是為慶祝你升少監的宴席，怎麽能讓主角看我們喝酒。”
她“哐”地一下坐在象尋星身側，把酒杯杵到人下巴，“你喝！”
象尋星仰著頭躲，笑罵：“還沒灌夠吶，不就升了少監嘛，你這家夥不依不饒了還。”
“再說，今日也是你的踐行宴，你怎的不灌自己？”
“哈哈哈哈哈，”第五明忍不住大笑，“誰讓你成了我們中第一個三品官，我們還不能忮忌一下嘛。說起來，茨憬還是尚書，若是她在這，你定會被灌得更多。”
“欸，我馬上要去武都了，屆時我告訴她！”倪觀覆抽空回答了句。
第五明搖頭，“阿明你真是昏了，這個消息我們不早就寫信寄過去了，果真是醉了。”
倪觀覆灌酒的動作一頓，她恍然大悟，“是哦。”
象尋星乘機跑開，還不忘回頭挑釁倪觀覆，“監合市令你這樣可不行，今日我只是做了少監，來日若我成了少府司啊——”
“哼哼，”倪觀覆一把將其撲倒，剛好摔在第五明身上，三人瞬間成為疊疊樂。
“少府司大人～”倪觀覆狐貍眼裏閃著壞笑，“野心不小嘛。”
說著對其上下其手。
“哎哎！”象尋星沒習過武，力氣小了不是一點半點。
第五明在下面被壓得動彈不得，偏偏上面兩人還頻頻有大動作，折磨得她欲哭無淚，“你們倆給我起來！”
她直接去擰倪觀覆的耳朵，“壓死我了！”
問月端著醒酒茶過來時就是這樣混亂的場景。
評唱的姑娘是天上仙的，自然知道自家東家是這幾位，因此一直忍著笑不敢打斷她們，只是評唱的聲音慢了很多。
至於其他女使隨從，都是低著頭不敢多看。
問月哭笑不得，連忙上前把人扶起來。
倪觀覆起身，揉著自己通紅的耳朵，委屈巴巴地：“阿明，你怎的對我也下重手。”
第五明沒好氣，“誰家宴會上，賀遷宴的主角和踐行宴的主角會打在一塊啊。”
象尋星被問月攙扶著，聞言卻是不知怎的笑起來。
“你笑什麽？”第五明聽著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嘴角上揚。
“我、我不知道，”象尋星樂不可支。
笑什麽呢，笑自己朝著目標又進一步，還是笑即便自己升高位好友們還是與她親密無間。
象尋星也不知道了，只是覺得很高興。
倪觀覆則是壞笑著又悄悄湊近她。
三人都醉了，一會兒鬧一會兒笑，直鬧得深夜鬧不動了，才一塊兒睡下。
豎日，倪觀覆趁她們還沒醒，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這處宅子。
她要回武都了，順道替陛下看看巴郡，今年不知還會不會回南都過年節。
但至少，這些時日她一點都不孤單。
四月的水是清淺的，漫過新翻的、黝黑的泥土。
秧苗被農人一束束插入水中，嫩綠的，稀疏的。
風與日頭一日日走過，水田裏那層稀疏的綠，漸漸變得厚實、濃郁。
五月，稻苗開始交頭接耳，密得看不見水光。
到了六月，風裏的暖意變得有些重了，隨著日頭灑下來，地面開始蒸騰熱氣。
那一片稻海安靜下來，顏色褪去幾分青翠，挺直了腰，頂端抽出一串串初成的穗子，空氣裏開始漂浮一種清甜的、屬於谷物的微香。
水稻還需一月，可麥子已經成熟了。
在武都郡，成片的麥田進入收割時間。
無數農人彎下腰，用鋒利的鐮刀，手握一把麥桿，鐮刀一圈，抵住，再利落一割，大手剛好抓滿，抽出一根麥稈將其捆好，往身後一甩。
接著繼續往前，重覆剛剛的動作。
農人們將汗水滴進土地裏，堅信土地不會辜負他們每一次彎腰。
事實也的確如此，即便近年氣候燥了些，土地幹了些，可是麥子長得還是好的。
他們的速度很快，唯手熟爾。
但是今年下地的人還是少了一點。
武都郡西北最大的草場，這裏不知何時起，有越來越多的人聚在這裏，漸漸的，有成串的平房拔地而起。
附近很大一片地都被駐軍圍了起來，若是你不小心闖入，就會發現官府買下的許多馬匹就在如此近的地方生活。
烈陽下，馬蹄踏出悶雷一樣的鼓點聲。
遠處空曠的草地上，有人精赤上身，汗水從古銅色的脊背上滴下，流過的位置都泛著光，他們緊貼馬頸，在木樁間疾馳穿梭，人馬合一。
更多人穿著浸透汗水的舊皮甲，座下馬匹順從主人的意願，努力保持頻率一致，它們的主人在劇烈的顛簸中得以將弓弩安上箭矢，對準目標，瞬息間釘穿了百步外的草靶。
還有兩隊模擬沖鋒的騎兵交錯而過，木槍撞擊的悶響與環首刀劈砍草樁的斷裂聲混雜在一起，伴隨著短促的怒吼。
整個草場沒有閑話，只有馬蹄、喘息、兵刃破風與箭矢中的之聲。
林茨憬習以為常地掃了兩眼，又被身邊仿佛將她盯得融化的眼神拉回。
在支起的大棚底下，她給自己打著扇。
身邊圍滿了少年人，都是武都郡郡治下辨縣官學的學生。
“...那王子醒來時，是另一個公主在他面前，於是王子酒認為是這個公主救了自己，於是傾心與她，與她朝夕相處，愈發投契。”
“啊——”少年們紛紛發表不滿。
林茨憬：“但是魚公主還是喜歡王子，於是悄悄上岸、不是，是離開皇宮，來到這個王子的國家，因為她出來的時候沒有帶仆人，所有很狼狽，王子以為她無家可歸，就帶進宮裏，認作妹妹。”
“公主一個人跑到王子的國家去，好危險，”一個學生說。
“就是啊，但是王子直接認她為妹妹，國君竟然不反對嗎？一個來路不明的平民欸。”
蹲在林茨憬左邊啃饃饃的學生答，“他們的國家一定很小，不然公主金尊玉貴，怎麽可能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
學生們紛紛讚同，“沒錯，所以他們也不註重禮儀。”
“對對......”
林茨憬閉著眼，支著腿，隨著搖椅緩緩搖擺，聽著學生們嘰嘰喳喳。
等人都講完了，她才接上。
“王子呢，已經決定要跟那個公主成親了，魚公主非常傷心，但是她是個啞巴嘛，所以不能說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啃饃饃的學生揪心地啃不動饃饃了。
“在成親的前一日，他們舉辦盛大的宴會，魚公主在宴會上為王子跳了一支舞，是對王子的祝福也是告別，王子很感動。”
學生嘆息，“唉，陰差陽錯。”
林茨憬話鋒一轉，“但是呢，魚公主必須盡快回自己國家，而且一旦被發現她離開了自己家就會被人殺害，所以她夜晚去向王子辭行。”
“而且巧的是，魚公主在見到王子時突然可以開口說話了，於是她說出自己是王子救命恩人的事情，”林茨憬睜開眼，看向學生們，“王子發覺自己認錯人，立馬轉頭愛上魚公主。”
她頓了下，等待他們的反應。
有個學生很高興，立馬開口：“那太好了！”
可是也有學生很不高興，“他之前分明愛上那個公主了，還與人家朝夕相處私定終身，只因為發現救自己的人是魚公主就轉變，好生薄情。”
“說的也是，”不少學生點頭。
“他難道愛的是一份救命之恩嗎？”學生不懂了。
林茨憬笑得神秘，“魚公主也沒想到會這樣，一時激動，就告知了王子自己真實的身份。”
“可是，原來這魚公主的國家非常弱小，而且與王子不是一個民族的，若是王子與她在一起就會飽受爭議，於是王子只能哄著魚公主做他的外室。”
“啊——太過分了吧！”學生們紛紛抗議。
“怎麽能這樣，這可是救命之恩，何況是一國公主，豈能這樣折辱她！”
“恩情該還才是，王子這樣分明是為了一己私欲，而且恩情也沒還啊，真乃小人！”
“林老師，您快說結局呀，千萬不能讓他們倆在一起啊，”學生扒著林茨憬的手臂，義憤填膺的模樣逗笑了林茨憬。
她點點頭，“魚公主這才發現王子不是什麽好人，她假意答應了王子，轉頭去找了那個公主，與那個公主坦白了一切，兩人決定合作，最後魚公主回到自己國家，王子呢，則是突發疾病不能動彈，那個公主便只能做這個國家新的主人，與魚公主成為好友。”
學生高興了，“太好啦！”
“這個公主也很善良！”
啃饃饃的學生終於可以繼續啃了，她很高興地附和：“她做國君比王子做國君更好。”
但是也有學生反對，“未必吧，王子雖然於情上有汙，但未必不是一個勤政愛民的國君。”
“他見異思遷，愛好美色，能是什麽好國君！”
“誰說這樣不能是好國君......”
學生們總是如此，遇到問題時可以隨時辯論上。
林茨憬沒管她們，閉上眼又搖起來，“露花，好渴，把水遞給我吧。”
她伸手去拿，從一只手上接過小壺。
往嘴裏一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管。
先是清涼，隨即立馬燒起來。
林茨憬雙目圓睜，“！”
她猛然起身回首，“酒——”
兆清玄對著她無辜一笑，林茨憬無奈，“咳咳，清玄你幹嘛折騰我？”
兆清玄為她打扇，笑得溫柔，“我可不敢呢。”
“？”林茨憬不解。
只見兆清玄側身一讓，滿臉寫著嘚瑟的倪觀覆就憑空出現。
林茨憬：“......出場的方式很特別。”
倪觀覆：“出場？”
她饒有興致地點點頭，“這個說法倒是少見，還挺貼切的。”
“呵，你學到的東西還不夠多呢，比如說，”林茨憬起身，陰惻惻地盯著她，“得罪了人應該怎麽道歉！”
她張牙舞爪地撲上去，倪觀覆敏捷一躲，瀟灑地揮揮扇，“哎呀，這麽熱情呀，真是令人感動。”
林茨憬獰笑著追趕她。
兆清玄搖搖頭，招呼學生們回去。
這邊，林茨憬見倪觀覆跑得快，自己眼見追不上，扭身就往回走。
倪觀覆還以為她生氣，正欲跟上。
卻見林茨憬直走到大棚右側，解開了拴著的大馬，翻身上馬朝著她就來。
“駕——”
倪觀覆服氣了，“這不耍賴嗎？”
她環顧四周，也尋了匹馬騎上。
於是，好友相見的第一天，兩人就縱馬從西郊跑到了東郊。
待到實在跑不動了，兩人才在下辨縣外停下，牽著馬就近去了屯營。
倪觀覆有些氣喘，“我上午剛到武都，午時就去尋你，到現在，一碗飯一口水都沒吃上。”
她笑著搖頭，“好狠的心吶。”
林茨憬瞪她，“你要是不捉弄我能變成這樣嘛，你就是太閑了。”
此地屯營就在下辨縣北，裏縣門很近。
林茨憬輕車熟路地走進，迎面走了一隊小兵，她正欲開口，卻見小兵蹭地一下往回跑。
倪觀覆：“......”
她看向好友擡起的手，“你對他們做什麽了？”
林茨憬沈默。
不消片刻，一位身穿輕薄甲衣的高大男子快步走來。
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好似刻意拾掇了下，在一眾任胡茬隨意生長的屯營裏，他下巴都像沾著水汽，幹幹凈凈，笑容明亮，俊朗又清純。
“林大人！”李校尉直奔林茨憬而來，對倪觀覆視而不見，滿眼都是對面的人。
林茨憬很平靜，只是擡眸看了他一眼，又意味不明地掃過他下頜。
“我與監合市令跑了會兒馬，走錯路了，此際要往城裏去，可否請校尉將馬送回戍所？”
原來不是特意來找他的嗎。
李校尉興奮的情緒慢慢降溫，這才看到她身邊的人。
他連忙拱手見禮，“監合市令。”
林茨憬側身，“這是武都駐軍校尉李策。”
倪觀覆挑眉還禮，“李校尉。”
她說完，又用只可意會的眼神看林茨憬，林茨憬坦坦蕩蕩，挺著胸膛就走了。
從這個門進去縣城，再往西走，就能趕上武都最熱鬧的夜市。
“武都無宵禁，聽說還是你的主意。”
倪觀覆還在想著林茨憬的八卦，聞言自然點頭，“是啊。不過，我倒是想知道你——”
“林大人！”
一道驚喜聲再度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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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進入支線，即將進入旱災初現以及所沐航海歸來故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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