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回京 驅散寒意，滿城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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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回京 驅散寒意，滿城歡欣
鑾駕沒有停在榆林多久便北上回南都了。
伏貴君的棺槨則往皇陵而去。
就此分開。
回程路上, 冼行璋翻看著堆積了兩日的奏章，從裏面撿出一封特殊些的。
是兆原覃的。
兆原覃每月會寫一封奏章，大多是匯報南北商路的情況。
但是, 這一封，卻是臨時呈上來。
裏面簡潔明了地寫著兩件事。
一是燕國還想和親, 但是偷偷摸摸的，想私下商議此事, 於是打算暗中派皇子來。
二則是燕周這次何談成功了，他們還結盟了，但是結的是什麽盟沒有說。
最後，末尾，他還小小的抱怨了一句。
大意是周朝現在防他如防賊, 還派人暗中盯著他, 簡直讓人心裏發毛。
按巡視順序, 他剛好要南下回南朝, 所以提前五天跑了，求她不要生氣。
冼行璋哭笑不得, 只得往上批了幾個字。
“此次先斬後奏，朕準。”
擱下筆, 水杉為她掀開窗簾。
車馬不停, 已至武陵。
南方山野, 即便是冬日也很少有大雪, 山林間只有薄雪一層。
坡地上的冬麥才剛冒尖, 裹著一層薄霜, 綠得發暗。遠處的山嵐凝著寒氣，灰蒙蒙地籠著峰頂，像是給青黛色的山巔蒙了一層紗。
冼行璋鼻尖接觸到淩冽的寒氣, 嗅到極幹凈的清冽松枝味。
她不知為何看了許久。
水杉也靜默著，沒有如從前那樣勸陛下莫要貪涼。
此次南行，隨著林氏覆滅，至此，南朝一流世家全數消失。
南朝，再也沒有一個世家可以在地方上左右皇權。
十一月二十八，臘月前兩天，女帝南巡鑾駕回到南都城。
舉城皆歡。
臘月，在南朝是不成文的假期。
年節前，為期一月的時間，工坊皆正式停工休假。
因著女帝鑾駕回京，二十八這日，各工坊提前休假，是以南都城內城外，聚起了長長的隊伍。
冬日的陽光難得明媚，灑在朱雀門高聳的城樓上，將“南都”二字鍍得金光燦燦。
城門內外，早已不是往日景象。
人，放眼望去全是人。
穿短打的力夫、著錦袍的商人、戴花釵的婦人、被父親扛在肩頭的孩童、還有服飾各異、發色瞳色迥然的外邦客......
他們從各條街巷、各個城門、甚至從運河碼頭和驛道盡頭湧來，密密地擠在禁軍拉起的人墻之後，踮著腳，伸長脖子，望向城門方向。
沒有推搡，沒有喧嘩，只有期待。
“來了！來了！”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遠處，旌旗的頂端首先映入眼簾，緊接著是整齊肅穆的玄甲近衛在前開道，禁軍護衛在隊伍兩側，步伐劃一，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而威嚴的光。
他們沈默地隔開人群，留出足夠三駕馬車並行的寬闊大道，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兩側，確保萬無一失。
百姓們被這氣勢所攝，不由自主地稍稍屏息，但臉上興奮的紅暈卻更明顯了。
然後，便是那架熟悉的、飾以龍鳳飛旋的鑾駕，緩緩駛入城門。
“陛下！”
“恭迎陛下回京——”
歡呼聲如同積蓄已久的春雷，轟然炸響，直沖雲霄。
聲音裏夾雜著笑意。
人們揮舞著手臂，搖動著臨時買來的或自制的彩綢、絹花，整個南都仿佛瞬間被卷入一片歡欣的海洋。
鑾駕的簾子並未掀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思念的且引以為傲的帝王，就在那裏面。
緊跟在鑾駕之後的，是此次陪同帝王南巡的臣子們。
班水藍端坐車中，對百姓微微頷首，她們的車簾都是掀開的，也是叫百姓看著安心。
所以她悄悄把脊背挺直，乍一看，頗具官威。
慎綸面色沈靜，不管側頭。
象尋星的目光掃過人群，又看了幾眼久別重逢的南都城。
她很久沒回來了，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第五明和倪觀覆又坐在一塊，第五明倒還好，只是遮不住嘴角笑意。
可身邊的倪觀覆卻是有些混不吝，微動身子，偷偷朝幾個向她歡呼的孩童眨了眨眼。
護衛在兩側的禁軍們，身著威風凜凜的盔甲，騎著神駿的高頭大馬，更是吸引了無數目光。
“瞧那位將軍，好生俊朗！”
“噓，小聲些。”一個小娘子拍下好友的手。
又忍不住瞧了好幾眼，掩著嘴角悄聲說。
“不過，是蠻精神的......”
不少膽大的小娘子紅著臉頰，躲在人後或扇子後，偷偷打量著那些英武的年輕兒郎。
幾個面皮薄的近衛被看得耳根發紅，卻依舊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只是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引來更善意的輕笑。
在這片屬於南朝的、無拘無束的歡騰中，異邦來客的感受尤為覆雜。
來自張掖郡，滿面風霜的部落首領達木看著這萬民同樂的場景。
他有些感慨。
對身邊的通譯感嘆：“在我們的草原，只有最偉大的英雄歸來，才能讓所有部落的氈房都打開門簾。”
“女帝陛下，竟讓這座石頭城都打開了心門。”
通譯嘴角笑就沒放下過，“這是自然，陛下一去兩三月，我們都很想念她，何況，我們陛下就是我們南朝最偉大的英雄。”
他看向達木：“您來我朝，不就是因為我朝天子之英明，商路繁茂，機遇遍地，令天下向往之。”
達木連連讚聲：“是啊，女帝陛下寬仁，對我們這些外鄉人也厚待，真是我們的福氣！”
旁邊一個南越商賈操著生硬的官話附和：“是極！在我們那裏，王駕出行，路邊連只野狗都要被驅趕。哪像這裏，連那些做買賣的老翁都能笑著看皇帝的車過去。”
幾個燕國和周朝的商人站在一起，臉上難掩羨慕。
周朝商人低聲道：“禁令森嚴，可得民心，放任歡笑，亦不失威儀。”
燕國商人則更實際地看著街邊鱗次櫛比、生意興隆的店鋪。
眼裏羨慕，嘴裏嘟囔：“什麽時候咱們薊城也能這樣，這得賺多少錢啊。”
禁軍有效地控制著場面，歡騰卻不混亂，熱烈且不失序。
冬日裏，南都城卻沒有分毫寒意。
只是一次迎接聖駕，卻是一場屬於整個南都，乃至整個南朝盛世的自豪展示，是一次無需言語的民心匯聚。
無意間，又戳到了來此的商人和旅客的心。
車駕沿著天街，在這片由無數張真誠笑臉和發自內心的歡呼中，穩穩駛向皇城。
喧囂在身後漸遠，但那彌散在空氣中的，名為“安樂”與“歸心”的溫度，卻久久不散。
得閑出來擺攤的夫婦急忙占了位置，跟衙役登記上名字，手腳麻利地擺上自家種的菜蔬。
嘴裏還不住地討論著適才的熱鬧。
“陛下總算是回來了，陛下不在，我總覺著不踏實，雖然平日也見不著，但是想到陛下在都城，就覺得安心。”
婦人接過丈夫遞來的矮凳，扶著腰小心地坐下。
“可是呢，”漢子憨厚模樣，見狀立馬放下東西來扶妻子，“我也覺得，陛下在，都城就安穩，有陛下在，就能過得好，沒人欺負我們。”
他小心地摸了下婦人微隆的肚子，笑得滿足：“咱們的小家夥啊，生下來就能吃飽穿暖，將來我多做工，讓孩子上學堂，不管學什麽，以後都是讀書人。”
漢子看著粗，卻對妻子細致溫柔，叫旁邊擺攤的大娘笑得合不攏嘴。
“哎呦，羨慕死人哩。”
她嗓門大，叫婦人羞紅了臉，不敢擡頭，漢子也有點不好意思，憨笑拱手。
周大娘剛說完，又被一個大娘打了下肩，“你這老貨，別打攪人家，過來我也攏著你甜蜜會兒得了。”
一聽這話，就知李大娘與她熟識。
果然不假，周大娘一聽，扭身就跟好友你一下我一下地笑鬧。
“誰稀得你這潑皮，都老了，你不也是老貨。”
鬧了沒幾息，從擁擠的人群裏擠出一個穿著皮毛，頭發編成辮子的西北商人走來。
“這是蛇油膏吧，大娘，這怎麽賣的？”
周大娘這才整理下自己，趕忙招呼客人。
她指著用木盒、貝殼和瓷瓶裝著膏：“是蛇油膏，還有羊油膏豕油膏哩，這三種不一樣的，我家有九個味道，又加了藥材，在都城裏那也是獨一份兒的。”
她打開一個貝殼狀的，裏面的蛇油膏還是粉色的。
西北商人眼睛都亮了。
大娘也不吝嗇，直接挖出一小勺子，給他抹到手上，“您試試，我家各種油膏皆真材實料，足斤足兩，冬日裏用最好了，給臉用給手用，再寒再大的風都吹不裂，您給自家娘子和孩子用，那是再好不過的。”
西北商人用手潤開，感受了下也是點頭，再細聞，還有淡淡花香。
“這個好，我進多些，去武威郡賣。”
他是游商，但也有個小十人的商隊，這幾年最常走的路就是西行商路，但是也很少去武威。
今年從敦煌到武都郡的西行商路才打通，他終於可以走了。
武威是他的家鄉。
以前從武威來到南都，都是九死一生的事。
如今好了，有官道能走，他終於能回家鄉了。
周大娘一聽，那敢情好啊。
她樂道：“進貨啊，我後面有鋪子，你要多少我都有，你要買得多，我給你便宜價！”
西北商人也高興：“好，那多謝您了！”
他又指著那個瓷瓶模樣的，“這個模樣的多少錢啊？”
“哎呦，這個是貴些，您要是進得多，我至多給您讓兩成利，那也得三十銅板一瓶。”
好貴...
商人有些糾結。
南朝的東西不愁賣，尤其是南都城的，他雖沒去過北地，但是這些年輾轉倒賣，也結識了不少商人。
大家都時常說起，南朝的東西是最不愁賣的。
能變換色彩、雕花熔花的瓷器，便宜實惠味道佳的茶葉茶磚，晶瑩剔透的糖塊，針腳細密色彩豐富的織花布匹，還有溫暖舒適的棉布棉衣，各種新鮮式樣的裙袍，還有數不清的吃食，一會兒來個綿豆，一會兒又是鹵味，再過段時間，又是什麽面包和炸物......
哎呦，真是數也數不清。
更何況，南朝還有各種神藥，什麽酒精，這些都是救人的東西。
就連農戶用的農具，都屬南朝出品的最耐用最好用。
有些部落和小國還會特意收些回去，說是這樣的鋼他們煉不出來，只能把南朝農具拆了自己再二次打造。
商人看著手上的蛇油膏。
別看只是小小的油膏，可往裏面又加藥材又有香味，油脂還足，那都是貴價的東西，西北諸郡，尤多大風，就算是有草原的地方，那風也刮得人疼。
而且瓷瓶，這種東西單拿出去就受歡迎。
再加上油膏，定然好賣！
可他確實沒那麽多錢...
南都生活不易，樣樣都花錢，他跟商隊都是住在城外牛羊驛，就是那個巨大的牛羊賣場附近，雖然位置又遠又偏，但勝在便宜。
而且一日只要十個銅板，就有幹凈整潔的房間，每日有熱湯濯面濯足，實在讓人驚嘆...
說遠了，商人連忙回神。
他看著周大娘熱情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個瓷瓶的，我只要十瓶好了，給我家娘子用，其餘的，我可跟您去鋪子裏看看，各種味道的我挑一挑，多買些。”
周大娘爽朗一笑，“成啊，您跟我來就是。”
她又高聲喊了個夥計過來看攤子，再招呼商人往鋪子裏去。
周大娘的聲音做成了。
旁邊的鋪子也不羨慕。
正如從前那些牙商所說。
南都城裏，只要是個鋪子，那就能被人看見，只要你賣的東西不差，管是什麽，都能賣出去！
就連只是在街道旁擺攤的，都保準有人停下問問價。
因為在南都城裏，最不缺的，就是人。
得閑來擺攤的夫婦，只花了一個時辰，也把自家菜賣光了。
兩人揣著剛賺來的錢，還有做工所得，開始為年節采購，成為熙攘人群裏的一小分流。
這邊，尋英終於見到了女帝。
他又瘦了點，俊美的容顏加上數日裏長長的胡須，現在真是有些仙風道骨的意味了。
“陛下......”尋英有些幽怨。
冼行璋卻是笑著假裝意外，“哎，司農留了美髯啊，再長些可比太傅了。”
尋英無奈，拱手：“臣忘了搭理，面聖失敬，陛下恕罪。”
冼行璋：“司農何必對自己如此苛責。”
“說來，我這次可又給司農帶了個好消息。”
尋英知道。
但他還是留給陛下一個誇耀的機會。
“林氏抄家所得不菲，西山還有金礦，你說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啊，”冼行璋眉眼含笑。
林氏龐然大物，確實是巨富之家。
金礦也算得上驚喜。
可是，“陛下，安頓榆林、合浦等郡山寨耗費不少，且江夏郡軍事演習更是一日耗資頂一月士兵支出，還有您之前讓臣辦的，武都郡新增騎兵，這項支出也是——”
“好了好了，”冼行璋有點心虛，清咳一聲。
她摸了下鼻尖。
尋英作為司農，管著國庫，別的不論，唯獨事關國庫收入和支出，他是完完全全看得比眼珠子都重，也不貪汙，就是一味地嚴格管控著，活像是個守財奴。
冼行璋總是要背著朝臣做一些小手段。
總從私庫裏出也不是長久的事。
是以，她與尋英在這幾年私下可不知掰扯了多少回，幾乎回回都是她靠恩威並施，軟硬都來，才讓國庫偷偷開個口子。
她都快怕了尋英了。
冼行璋先發制人：“那不是還有石見銀山和金山嘛，掙的總比花的多。”
“朕南巡一次，還發現不少端倪，這正是南巡之益，卿覺著呢？”
尋英幽幽地覷了她一眼，輕輕嘆息，卻是行了個大禮。
冼行璋挑眉，不知他打的什麽算盤。
但她卻是多想了。
尋英只是平靜且認真地說：“是，陛下此去玩樂甚少，路途艱辛，案頭勞形、險中求策。臣在南都，翻閱陛下批回的每一道急奏，推算行程，心知陛下此行絕非游幸。”
“後又知陛下遇險，聖體受損，真是...臣實在後怕。”
他微微吸了口氣，臉上帶上有些微笑意，“今日見陛下安然返朝，臣心才可安。”
尋英從前是面上忠誠，實則並不忠於冼行璋。
他只是為著百姓做事，為著南朝做好一個司農。
但越是跟冼行璋待在一起，他就愈發欣賞這年輕的天子。
每每跟冼行璋討價還價，也不過是希望對方不要花錢大手大腳，免得染上奢侈惡習。
可冼行璋比他想的只會更聰明更有帝王擔當。
南巡不到一半他就回了南都，所以他只能從密信上看到冼行璋後面還幹了這麽多事，樁樁件件，環環相扣，一件又一件的險事。
卻也一一化解了。
尋英是忍不住為她喝彩的。
他望向冼行璋，眼裏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長輩看到出色晚輩成長起來後的淡淡驕傲。
“臣，恭迎陛下回朝。見陛下康健如昔，英斷勝昔，是社稷之福。”
言畢，他覆又垂下眼簾，恢覆了那副波瀾不驚的重臣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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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別急，冼行璋憋著個大的。有道是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尋英顯然不懂這個道理，看見對方愈發沈穩了，還欣慰著呢，等過會兒，就要被嚇暈了（形容詞）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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鑾駕沒有停在榆林多久便北上回南都了。
伏貴君的棺槨則往皇陵而去。
就此分開。
回程路上, 冼行璋翻看著堆積了兩日的奏章，從裏面撿出一封特殊些的。
是兆原覃的。
兆原覃每月會寫一封奏章，大多是匯報南北商路的情況。
但是, 這一封，卻是臨時呈上來。
裏面簡潔明了地寫著兩件事。
一是燕國還想和親, 但是偷偷摸摸的，想私下商議此事, 於是打算暗中派皇子來。
二則是燕周這次何談成功了，他們還結盟了，但是結的是什麽盟沒有說。
最後，末尾，他還小小的抱怨了一句。
大意是周朝現在防他如防賊, 還派人暗中盯著他, 簡直讓人心裏發毛。
按巡視順序, 他剛好要南下回南朝, 所以提前五天跑了，求她不要生氣。
冼行璋哭笑不得, 只得往上批了幾個字。
“此次先斬後奏，朕準。”
擱下筆, 水杉為她掀開窗簾。
車馬不停, 已至武陵。
南方山野, 即便是冬日也很少有大雪, 山林間只有薄雪一層。
坡地上的冬麥才剛冒尖, 裹著一層薄霜, 綠得發暗。遠處的山嵐凝著寒氣，灰蒙蒙地籠著峰頂，像是給青黛色的山巔蒙了一層紗。
冼行璋鼻尖接觸到淩冽的寒氣, 嗅到極幹凈的清冽松枝味。
她不知為何看了許久。
水杉也靜默著，沒有如從前那樣勸陛下莫要貪涼。
此次南行，隨著林氏覆滅，至此，南朝一流世家全數消失。
南朝，再也沒有一個世家可以在地方上左右皇權。
十一月二十八，臘月前兩天，女帝南巡鑾駕回到南都城。
舉城皆歡。
臘月，在南朝是不成文的假期。
年節前，為期一月的時間，工坊皆正式停工休假。
因著女帝鑾駕回京，二十八這日，各工坊提前休假，是以南都城內城外，聚起了長長的隊伍。
冬日的陽光難得明媚，灑在朱雀門高聳的城樓上，將“南都”二字鍍得金光燦燦。
城門內外，早已不是往日景象。
人，放眼望去全是人。
穿短打的力夫、著錦袍的商人、戴花釵的婦人、被父親扛在肩頭的孩童、還有服飾各異、發色瞳色迥然的外邦客......
他們從各條街巷、各個城門、甚至從運河碼頭和驛道盡頭湧來，密密地擠在禁軍拉起的人墻之後，踮著腳，伸長脖子，望向城門方向。
沒有推搡，沒有喧嘩，只有期待。
“來了！來了！”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遠處，旌旗的頂端首先映入眼簾，緊接著是整齊肅穆的玄甲近衛在前開道，禁軍護衛在隊伍兩側，步伐劃一，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而威嚴的光。
他們沈默地隔開人群，留出足夠三駕馬車並行的寬闊大道，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兩側，確保萬無一失。
百姓們被這氣勢所攝，不由自主地稍稍屏息，但臉上興奮的紅暈卻更明顯了。
然後，便是那架熟悉的、飾以龍鳳飛旋的鑾駕，緩緩駛入城門。
“陛下！”
“恭迎陛下回京——”
歡呼聲如同積蓄已久的春雷，轟然炸響，直沖雲霄。
聲音裏夾雜著笑意。
人們揮舞著手臂，搖動著臨時買來的或自制的彩綢、絹花，整個南都仿佛瞬間被卷入一片歡欣的海洋。
鑾駕的簾子並未掀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思念的且引以為傲的帝王，就在那裏面。
緊跟在鑾駕之後的，是此次陪同帝王南巡的臣子們。
班水藍端坐車中，對百姓微微頷首，她們的車簾都是掀開的，也是叫百姓看著安心。
所以她悄悄把脊背挺直，乍一看，頗具官威。
慎綸面色沈靜，不管側頭。
象尋星的目光掃過人群，又看了幾眼久別重逢的南都城。
她很久沒回來了，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第五明和倪觀覆又坐在一塊，第五明倒還好，只是遮不住嘴角笑意。
可身邊的倪觀覆卻是有些混不吝，微動身子，偷偷朝幾個向她歡呼的孩童眨了眨眼。
護衛在兩側的禁軍們，身著威風凜凜的盔甲，騎著神駿的高頭大馬，更是吸引了無數目光。
“瞧那位將軍，好生俊朗！”
“噓，小聲些。”一個小娘子拍下好友的手。
又忍不住瞧了好幾眼，掩著嘴角悄聲說。
“不過，是蠻精神的......”
不少膽大的小娘子紅著臉頰，躲在人後或扇子後，偷偷打量著那些英武的年輕兒郎。
幾個面皮薄的近衛被看得耳根發紅，卻依舊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只是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引來更善意的輕笑。
在這片屬於南朝的、無拘無束的歡騰中，異邦來客的感受尤為覆雜。
來自張掖郡，滿面風霜的部落首領達木看著這萬民同樂的場景。
他有些感慨。
對身邊的通譯感嘆：“在我們的草原，只有最偉大的英雄歸來，才能讓所有部落的氈房都打開門簾。”
“女帝陛下，竟讓這座石頭城都打開了心門。”
通譯嘴角笑就沒放下過，“這是自然，陛下一去兩三月，我們都很想念她，何況，我們陛下就是我們南朝最偉大的英雄。”
他看向達木：“您來我朝，不就是因為我朝天子之英明，商路繁茂，機遇遍地，令天下向往之。”
達木連連讚聲：“是啊，女帝陛下寬仁，對我們這些外鄉人也厚待，真是我們的福氣！”
旁邊一個南越商賈操著生硬的官話附和：“是極！在我們那裏，王駕出行，路邊連只野狗都要被驅趕。哪像這裏，連那些做買賣的老翁都能笑著看皇帝的車過去。”
幾個燕國和周朝的商人站在一起，臉上難掩羨慕。
周朝商人低聲道：“禁令森嚴，可得民心，放任歡笑，亦不失威儀。”
燕國商人則更實際地看著街邊鱗次櫛比、生意興隆的店鋪。
眼裏羨慕，嘴裏嘟囔：“什麽時候咱們薊城也能這樣，這得賺多少錢啊。”
禁軍有效地控制著場面，歡騰卻不混亂，熱烈且不失序。
冬日裏，南都城卻沒有分毫寒意。
只是一次迎接聖駕，卻是一場屬於整個南都，乃至整個南朝盛世的自豪展示，是一次無需言語的民心匯聚。
無意間，又戳到了來此的商人和旅客的心。
車駕沿著天街，在這片由無數張真誠笑臉和發自內心的歡呼中，穩穩駛向皇城。
喧囂在身後漸遠，但那彌散在空氣中的，名為“安樂”與“歸心”的溫度，卻久久不散。
得閑出來擺攤的夫婦急忙占了位置，跟衙役登記上名字，手腳麻利地擺上自家種的菜蔬。
嘴裏還不住地討論著適才的熱鬧。
“陛下總算是回來了，陛下不在，我總覺著不踏實，雖然平日也見不著，但是想到陛下在都城，就覺得安心。”
婦人接過丈夫遞來的矮凳，扶著腰小心地坐下。
“可是呢，”漢子憨厚模樣，見狀立馬放下東西來扶妻子，“我也覺得，陛下在，都城就安穩，有陛下在，就能過得好，沒人欺負我們。”
他小心地摸了下婦人微隆的肚子，笑得滿足：“咱們的小家夥啊，生下來就能吃飽穿暖，將來我多做工，讓孩子上學堂，不管學什麽，以後都是讀書人。”
漢子看著粗，卻對妻子細致溫柔，叫旁邊擺攤的大娘笑得合不攏嘴。
“哎呦，羨慕死人哩。”
她嗓門大，叫婦人羞紅了臉，不敢擡頭，漢子也有點不好意思，憨笑拱手。
周大娘剛說完，又被一個大娘打了下肩，“你這老貨，別打攪人家，過來我也攏著你甜蜜會兒得了。”
一聽這話，就知李大娘與她熟識。
果然不假，周大娘一聽，扭身就跟好友你一下我一下地笑鬧。
“誰稀得你這潑皮，都老了，你不也是老貨。”
鬧了沒幾息，從擁擠的人群裏擠出一個穿著皮毛，頭發編成辮子的西北商人走來。
“這是蛇油膏吧，大娘，這怎麽賣的？”
周大娘這才整理下自己，趕忙招呼客人。
她指著用木盒、貝殼和瓷瓶裝著膏：“是蛇油膏，還有羊油膏豕油膏哩，這三種不一樣的，我家有九個味道，又加了藥材，在都城裏那也是獨一份兒的。”
她打開一個貝殼狀的，裏面的蛇油膏還是粉色的。
西北商人眼睛都亮了。
大娘也不吝嗇，直接挖出一小勺子，給他抹到手上，“您試試，我家各種油膏皆真材實料，足斤足兩，冬日裏用最好了，給臉用給手用，再寒再大的風都吹不裂，您給自家娘子和孩子用，那是再好不過的。”
西北商人用手潤開，感受了下也是點頭，再細聞，還有淡淡花香。
“這個好，我進多些，去武威郡賣。”
他是游商，但也有個小十人的商隊，這幾年最常走的路就是西行商路，但是也很少去武威。
今年從敦煌到武都郡的西行商路才打通，他終於可以走了。
武威是他的家鄉。
以前從武威來到南都，都是九死一生的事。
如今好了，有官道能走，他終於能回家鄉了。
周大娘一聽，那敢情好啊。
她樂道：“進貨啊，我後面有鋪子，你要多少我都有，你要買得多，我給你便宜價！”
西北商人也高興：“好，那多謝您了！”
他又指著那個瓷瓶模樣的，“這個模樣的多少錢啊？”
“哎呦，這個是貴些，您要是進得多，我至多給您讓兩成利，那也得三十銅板一瓶。”
好貴...
商人有些糾結。
南朝的東西不愁賣，尤其是南都城的，他雖沒去過北地，但是這些年輾轉倒賣，也結識了不少商人。
大家都時常說起，南朝的東西是最不愁賣的。
能變換色彩、雕花熔花的瓷器，便宜實惠味道佳的茶葉茶磚，晶瑩剔透的糖塊，針腳細密色彩豐富的織花布匹，還有溫暖舒適的棉布棉衣，各種新鮮式樣的裙袍，還有數不清的吃食，一會兒來個綿豆，一會兒又是鹵味，再過段時間，又是什麽面包和炸物......
哎呦，真是數也數不清。
更何況，南朝還有各種神藥，什麽酒精，這些都是救人的東西。
就連農戶用的農具，都屬南朝出品的最耐用最好用。
有些部落和小國還會特意收些回去，說是這樣的鋼他們煉不出來，只能把南朝農具拆了自己再二次打造。
商人看著手上的蛇油膏。
別看只是小小的油膏，可往裏面又加藥材又有香味，油脂還足，那都是貴價的東西，西北諸郡，尤多大風，就算是有草原的地方，那風也刮得人疼。
而且瓷瓶，這種東西單拿出去就受歡迎。
再加上油膏，定然好賣！
可他確實沒那麽多錢...
南都生活不易，樣樣都花錢，他跟商隊都是住在城外牛羊驛，就是那個巨大的牛羊賣場附近，雖然位置又遠又偏，但勝在便宜。
而且一日只要十個銅板，就有幹凈整潔的房間，每日有熱湯濯面濯足，實在讓人驚嘆...
說遠了，商人連忙回神。
他看著周大娘熱情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個瓷瓶的，我只要十瓶好了，給我家娘子用，其餘的，我可跟您去鋪子裏看看，各種味道的我挑一挑，多買些。”
周大娘爽朗一笑，“成啊，您跟我來就是。”
她又高聲喊了個夥計過來看攤子，再招呼商人往鋪子裏去。
周大娘的聲音做成了。
旁邊的鋪子也不羨慕。
正如從前那些牙商所說。
南都城裏，只要是個鋪子，那就能被人看見，只要你賣的東西不差，管是什麽，都能賣出去！
就連只是在街道旁擺攤的，都保準有人停下問問價。
因為在南都城裏，最不缺的，就是人。
得閑來擺攤的夫婦，只花了一個時辰，也把自家菜賣光了。
兩人揣著剛賺來的錢，還有做工所得，開始為年節采購，成為熙攘人群裏的一小分流。
這邊，尋英終於見到了女帝。
他又瘦了點，俊美的容顏加上數日裏長長的胡須，現在真是有些仙風道骨的意味了。
“陛下......”尋英有些幽怨。
冼行璋卻是笑著假裝意外，“哎，司農留了美髯啊，再長些可比太傅了。”
尋英無奈，拱手：“臣忘了搭理，面聖失敬，陛下恕罪。”
冼行璋：“司農何必對自己如此苛責。”
“說來，我這次可又給司農帶了個好消息。”
尋英知道。
但他還是留給陛下一個誇耀的機會。
“林氏抄家所得不菲，西山還有金礦，你說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啊，”冼行璋眉眼含笑。
林氏龐然大物，確實是巨富之家。
金礦也算得上驚喜。
可是，“陛下，安頓榆林、合浦等郡山寨耗費不少，且江夏郡軍事演習更是一日耗資頂一月士兵支出，還有您之前讓臣辦的，武都郡新增騎兵，這項支出也是——”
“好了好了，”冼行璋有點心虛，清咳一聲。
她摸了下鼻尖。
尋英作為司農，管著國庫，別的不論，唯獨事關國庫收入和支出，他是完完全全看得比眼珠子都重，也不貪汙，就是一味地嚴格管控著，活像是個守財奴。
冼行璋總是要背著朝臣做一些小手段。
總從私庫裏出也不是長久的事。
是以，她與尋英在這幾年私下可不知掰扯了多少回，幾乎回回都是她靠恩威並施，軟硬都來，才讓國庫偷偷開個口子。
她都快怕了尋英了。
冼行璋先發制人：“那不是還有石見銀山和金山嘛，掙的總比花的多。”
“朕南巡一次，還發現不少端倪，這正是南巡之益，卿覺著呢？”
尋英幽幽地覷了她一眼，輕輕嘆息，卻是行了個大禮。
冼行璋挑眉，不知他打的什麽算盤。
但她卻是多想了。
尋英只是平靜且認真地說：“是，陛下此去玩樂甚少，路途艱辛，案頭勞形、險中求策。臣在南都，翻閱陛下批回的每一道急奏，推算行程，心知陛下此行絕非游幸。”
“後又知陛下遇險，聖體受損，真是...臣實在後怕。”
他微微吸了口氣，臉上帶上有些微笑意，“今日見陛下安然返朝，臣心才可安。”
尋英從前是面上忠誠，實則並不忠於冼行璋。
他只是為著百姓做事，為著南朝做好一個司農。
但越是跟冼行璋待在一起，他就愈發欣賞這年輕的天子。
每每跟冼行璋討價還價，也不過是希望對方不要花錢大手大腳，免得染上奢侈惡習。
可冼行璋比他想的只會更聰明更有帝王擔當。
南巡不到一半他就回了南都，所以他只能從密信上看到冼行璋後面還幹了這麽多事，樁樁件件，環環相扣，一件又一件的險事。
卻也一一化解了。
尋英是忍不住為她喝彩的。
他望向冼行璋，眼裏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長輩看到出色晚輩成長起來後的淡淡驕傲。
“臣，恭迎陛下回朝。見陛下康健如昔，英斷勝昔，是社稷之福。”
言畢，他覆又垂下眼簾，恢覆了那副波瀾不驚的重臣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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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別急，冼行璋憋著個大的。有道是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尋英顯然不懂這個道理，看見對方愈發沈穩了，還欣慰著呢，等過會兒，就要被嚇暈了（形容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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