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眷戀 原來如此，愛意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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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眷戀 原來如此，愛意恨意
一場混亂後, 負責記錄的史官和記錄案宗的司行官員都很忙碌。
吳郡守亦然。
“...這可是件麻煩事，所有山寨都要記錄在冊，又要教化, 此事需要時間不少。”
他仔細思索著該從哪裏下手。
與石黎、百裏潼及風果等人商議許久，此事需要司禮、司行、司計三部出力, 很是麻煩。
還未商討完，齊儔又來了。
奴仆一通報, 吳郡守連忙起身迎接。
齊儔比齊孟要有人情味一點，面對迎上來的吳郡守露出些微笑意。
“吳郡守。”
“中郎將。”
他請人坐下，“您來此有何貴幹吶？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齊儔沒有坐下，雙手抱拳：“奉陛下之令，下官所領禁軍將暫留榆林, 悉聽郡守調遣。”
吳郡守大喜, 忍不住拍掌：“哎呀！這可好了, 人手更齊全了！”
他連忙去扶齊儔雙臂, “中郎將來得正合時宜，再沒有比禁軍更勇猛的士兵了, 妙極妙極啊！”
齊儔拱手：“您過譽了。”
百裏潼若有所思，“雖然陛下的意思是讓這些山寨都被記下位置和人口, 再打通道路, 但若是有禁軍在, 不若還是給他們一個別的選擇？”
石黎：“尚書的意思是, 讓他們離開山寨, 來縣城？”
石黎不是很讚同, “這不好吧，他們若不願，何苦來哉。”
而且縣城百姓多為漢人, 突然來這麽多異族，豈非叫百姓不安？
風果倒是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她是讚同的，“我與同窗們去過不少山寨，很多山寨裏的百姓並非不願來城鎮裏，只是苦於無戶籍，又沒有銀錢安家，只能留在山上。”
“可山上條件惡劣，常易得疾病，又多害人動物，兩相比較，恐怕離開山寨還是有不少人願意的。”
風果與七九他們走過不知多少地方了。
四年來，少有停下的時候。
她很清楚，沒有人會不想過舒服的日子。
只是民間總是在政令上陽奉陰違。
說了多少次讓異族登上戶籍，可偏偏榆林、合浦、南海還是有數不盡的黑戶異族。
哪裏是他們不想下山，分明是許多人不準他們下山。
吳郡守左思右想，還是同意了。
見狀，石黎就沒有再開口。
石黎乃司禮尚書。
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
可這樣的禮，卻是給漢人的。
即便是他，也會有偏見和堅持。
不僅是他，南朝絕大多數百姓亦然。
所以這件事一被登在官報上，當即引起軒然大波。
即便遠在南都城內，百姓也是逢人就要聊上幾句。
“怎麽讓蠻夷跟我們平起平坐啊，他們將來不會還能做官吧？”
在河邊漿洗衣服，大娘跟幾個婦女閑聊。
“可說呢，”一個婦女用皂粉搓洗衣袖，“進官學的名額就那麽幾個，現在他們也來，真是愁死人哩。”
旁邊扭幹衣物的大娘也搭話：“到底在國都的異族少，還是那些郡慘些，我聽說異族還吃生肉喝活血，嘖嘖。”
“唉，真是搞不懂。”
但與之相反的，是久居山寨的百姓。
他們都不敢相信會有這天。
一群禁軍敲開山寨大門，威風凜凜的，幾乎將他們的膽都要嚇破了。
卻聽見對方宣讀了陛下聖旨，竟是讓他們登上南朝戶籍，從此做個真正的南朝人！
“天啊，”那個老了不少的寨主，看見故人七九和風果，淚眼朦朧。
“我以為這輩子再不能見幾位恩人，卻沒想到，再見之日，恩人們帶來的又是一份大恩...”
他泣不成聲，“我們，從此也能在山下做人了...”
雖然融合的過程還有曲折，但只管把一切交給時間，有各縣各郡官員盯著，曲折的路總會走完。
一切塵埃落地，冼行璋才叫人提來了林秋石。
林秋石跪坐在下，卻是不卑不亢，冷眼看著上方。
“毒是你教唆伏樂亦下的。”
冼行璋甚至沒用疑問句，下首之人卻是嗤笑。
“陛下真偏心，無論有沒有我的手筆，毒也是他自願親手餵您吃下的，您這是要將罪過都放在臣身上？”
他眼中燒著的、混合著不甘與某種扭曲快意的火焰。
但冼行璋只是靜靜看著，眉眼淡漠，“此罪，你認不認。”
“罪？” 林秋石嗤笑，脊背挺直了，帶著一種瀕臨毀滅也要維持的體面。
“成王敗寇，何罪之有？臣只求與林氏共存亡，唯有一願......”
他頓了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柔軟又痛楚的微光。
“求陛下，讓臣再見一個人。”
他等著她問“是誰”。
他甚至在心裏預演了無數遍，要用怎樣的神情說出那個名字。
可冼行璋沒有問。
她只是極輕微地嘆了口氣，像是拂去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側首，“觀覆，出來吧。”
在屏風後的人緩緩顯出身影。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被拉長、凝固。
林秋石臉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僵住了。
他看見那道熟悉的、曾讓他心跳漏拍的身影從陰影裏走出，站在禦案之側，站在女帝身旁，站在他遙不可及的對岸。
倪觀覆依舊眉眼風流，只是那雙向來含笑含情的狐貍眼裏，此刻是一片他看不懂的平靜，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被他強行解讀出的愧意。
所有的“預演”，所有的癡念、試探、那些在藥園真假難辨的暧昧與交鋒......
在這一刻，全數倒灌回他的胸腔，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悶痛。
原來，如此。
他先是怔楞，隨即，嘴角緩緩彎起，最終化作輕笑。
笑什麽呢，他不知道。
他看著她，千言萬語在舌尖翻滾。
可是質問，控訴，都顯得太難堪了。
他們本就沒到那步，有什麽好質問的，他有什麽資格質問。
最終，所有洶湧的情緒，都被那一聲笑碾成了粉末。
他只是看著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維持著聲音的平穩，吐出四個字：
“原是如此。”
她迎著他的目光，那裏面有她刻意撩撥出的情愫，也有她此刻真實的覆雜。
她沈默片刻，微微頷首：“抱歉。”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最後的兩根釘子，將他連人帶那點可笑的情愫，徹底釘死在了“敗寇”的恥辱柱上。
冼行璋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平靜地掃過，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早已知曉的了然。
棋局終了，棋子歸位，僅此而已。
林氏作惡多端，林氏族人也正在被清查，連林春棟也被同僚們客客氣氣地請去關了一天。
林秋石雖然還沒做太多惡事。
可他參加過活祭，殺過人，又參與向女帝投毒一事，罪無可恕，只有一死。
處理了這件事，冼行璋用了最後一碗補藥，就回了正院。
“...叫伏樂亦來，其餘人都退下。”
木德彎腰，輕聲退下。
伏樂亦被軟禁起來，其實不過五六日，可他終日懸心，滿腦子都是冼行璋吐血昏迷的模樣。
生生把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
大門被打開，月華如綢緞流淌進屋內。
他才發現又過了一日。
不知行過多久，他才踏入這間屋子。
這間屋子很舒適，是吳郡守特意安排的。
為著冼行璋身體不好，又是大病初愈，是以比其他屋子要暖得多。
地上鋪著厚厚的、產自本地的皮毛織毯，赤足踏上去也無聲，一張寬大的紫檀木軟榻臨窗擺放，鋪著厚厚的墨狐皮褥子，邊上還擱著一個纏枝銀手爐。
冼行璋就坐在榻上，微微側頭看向手裏瓷瓶。
她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軟綢中衣，外頭松松披了件玄色繡金雲紋的絨氅，墨發未束，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松松挽著。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但她面上沒有笑意。
伏樂亦卻是仔細到幾乎是貪婪地看著她。
她面色好多了，不再是那種嚇人的、近乎透明的蒼白，雙頰有了極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幹裂泛紫。
伏樂亦一直記得，那夜她嘔出的鮮血，那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微弱的脈搏。
全是因他忮忌而起。
“陛下，”伏樂亦沒有再上前，靜靜地跪下。
冼行璋握著瓷瓶，只道：“這瓶子裏，本該有兩顆藥，但是我拿走了一顆。”
伏樂亦垂下眼睫，不無慶幸地說：“我後來也知道了，”他輕輕地笑嘆，“幸好您提前拿了。”
他不是真的那樣蠢笨。
陛下那日喝下飲漿時為何那樣看他，沙禦醫為何在瓷瓶裏尋不到第二顆藥，林氏如何會敗得這麽快...
他都想通了——
因為陛下是將計就計。
或者說，他走的每一步，陛下都清楚。
但伏樂亦還是慶幸的。
這樣也好，陛下不會真的出事，自己還能幫上她。
“你不恨我？”
“我會罰你，你或許會因此丟了性命。”
冼行璋眉心微皺，“伏樂亦，你清楚自己的處境嗎？”
聽著對方好似怒其不爭的話，他反倒笑了。
那張還帶著少年人清潤輪廓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牙齒潔白整齊，嘴角上揚的弧度純粹又幹凈，像是雨後初晴、毫無防備露出的一片湛藍天空。
他揚起臉，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的歡欣。
“我知道。”
“陛下，我知道我會死。”
他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晶瑩閃爍，卻絲毫不損那笑容的燦爛。
有一絲孩童做了好事等待誇獎般的、小小的、純粹的得意。
愛意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濃烈得像蜜，卻又幹凈得不含一絲雜質。
刺得冼行璋下意識回避了下。
“他們都說我是個蠢人，我只知道爭風吃醋和討您歡喜。”
他默默地說著，語氣還是輕快，“可這是我從小就學的東西，所有人都告訴我，我就是個蠢人，是個一無是處的人，是拿來給人取樂，所以我不需要聰明不需要才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比不過君後，因為他是人，是君子，但我只是玩物。”
伏氏歷代都有送進宮的人，伏氏出美人，所以他們生下來就會被定好未來。
他笑得更開，語氣甚至有些上揚，仿佛在說別人的趣事。
可他眼淚卻在聚集，看著冼行璋故意側開，只留給他側臉。
伏樂亦也不失望。
“可是您待我很好，”他小小地嘆息一聲，“我說不出史書上有什麽精妙絕倫的計策，您愛看的輿圖我也看不懂，我甚至經常會鬧出一些笑話...”
冼行璋沒有回頭，只是聽著他帶笑的聲音，所以也沒有看到他上揚嘴角的同時有淚珠在往下掉。
“可是您總是耐心溫柔地對我，不會嫌棄我，也不會貶低我，縱著我，在宮裏的時候，無論走在哪，我都覺得快樂，我知道我總會有見到您的時候。”
“您對我太好了，有時我會因為君後吃醋生氣，那是因為我覺得在您心裏我跟君後是同等的。”
“我以為您也許，有一點點，喜歡我。”
伏樂亦忍著哽咽，回憶起這五年。
一千八百個日日夜夜。
“而我，是當真愛您。”
他說得那樣坦然，那樣赤誠。
“所以您可以利用我。”
“我沒什麽用，能幫上您一點，是我求之不得的榮幸。”
明明身處可能萬劫不覆的境地，卻因為確認了自己“有用”、確認了自己沒有真的傷害到她，而感到快樂。
近乎殉道者般。
冼行璋還是深深閉上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她再看向地上的人。
“這個方法，本可以不用上，你不需要...”她自己也矛盾了，“或者你此際應該像從前那樣，人人都知道我心軟，你現在服軟哀求，我就可以順理成章的——”
“讓你活著。”
冼行璋起身，彎腰看著他，眉心緊皺。
她才發現他無聲地落了這麽多淚。
眼睛裏還盛著片湖，水盈盈的，跌進去甚至會溺亡。
冼行璋是清楚自己在助推對方走上這條路。
因為這樣，是最便利最合適也最快的一條路。
伏樂亦受寵，可是伏氏借他的威作威作福，也惹了不少非議。
她分明也想借此打壓伏氏。
可是伏樂亦怎麽能這樣？
怎麽就能一點都不怨恨她？
她本來不打算說後面這些話的，因為她以為伏樂亦會像以前一樣，繼續撒嬌賣癡，會求她，會哭著讓她心軟。
可他跪在那裏，笑著，用最陽光的姿態，擁抱了自己可能黑暗的結局。
只因這結局裏，有她的安然無恙。
他笑著搖頭，“您能原諒我，可我從此再也不能陪在您身邊，或是被您冷落，我受不住。”
彎起的嘴角，久了，看著也是苦澀的。
“我不能抱著回憶守伶仃，看著其他人陪在您身邊，然後您，”他忍不住哽塞，“就會忘了我。”
他膝行退後幾步，再雙手平舉，深深拜下。
“陛下是明君，我該死的。”
“陛下不能因我留下汙點，而且，我也有私心，我只求死後，陛下能偶爾記起我。”
冼行璋默然了。
伏樂亦從未說過這些，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對方原來這麽聰明。
許久，她才應下。
伏樂亦咽下眼淚，再度起身，笑容裏添了點狡黠的甜意。
“您答應我了！”
他從前也會遮掩，不讓自己的愛意如此明顯，免得被人輕賤。
可如今，也許知道這是最後一面。
他毫不保留地將這些都展示給冼行璋看。
在臨走前，冼行璋還是俯身抱住他。
“陛下...”他很溫柔地回抱著冼行璋。
陛下與他年齡同歲，可抱起來，總是能剛好被擁在懷裏。
冼行璋不會刻意保持體重，雖然總是生病，可她也愛吃，是不瘦弱的。
伏樂亦卻愛極了她的每一寸，眷念地將頭埋在她頸側。
“陛下能不能不要再納伏氏人，不要再給他們好臉，我不想有一個人，借著我的名頭陪著您身邊，我會很難過...”
冼行璋閉目，“好。”
這一日，侍君伏樂亦認罪自戕。
女帝惋嘆良久，賜其貴君位，封號慧，以貴君禮制葬於皇陵東隅，又特旨：“凡林氏案涉宮廷陰私文書，皆焚之，後世毋得妄議伏氏事。”可見伏貴君蒙聖心之重。
史官聽從旨意，只批：憐其純稚，憫其情癡，懲其失察，用彰典制。
-----------------------
作者有話說：伏樂亦下線了，林秋石也下線了，接下來就要回南都了，然後劇情就要進入新一輪的基建和爭鬥了。
接下來主要是南越的事情，以及向周朝小小的出兵打一下，動靜可能大一點，但是南朝總體還是安穩的。
PS：伏樂亦下毒這件事是板上釘釘的，謀害皇帝，又被南巡的臣子都知曉，就算冼行璋保下他，也如他所說，多半要在類似冷宮的地方活著，或者在牢裏活了。而且他也知道伏氏總是借著他的名號惹麻煩，他不想讓自己在冼行璋那裏成為一個累贅，長此以往消耗了所有情分，他是真的心甘情願赴死的。說到底，在文中時間跳躍的那幾年，其實伏樂亦也沒有那樣單純了，他走在寵妃這條路上，其實明白自己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他本來以為自己遲早被厭棄，卻不想可以幫冼行璋做一件大事後死去，他是覺得值得，而且快樂。
冼行璋確實不愛他，就如她不愛後宮裏任何人。她只是不會輕賤他們，有時當做任務，有時當做夥伴，有時當做調劑，但是哪怕是調劑，伏樂亦陪她也確實很久，她難免會有些動容，但是我還想不到冼行璋如何愛上一個人，所以在本文中，她只會有動容，至多有喜歡，但應該不會有愛情
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左傳昭公二十五年》
感謝您為此章停留，祝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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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混亂後, 負責記錄的史官和記錄案宗的司行官員都很忙碌。
吳郡守亦然。
“...這可是件麻煩事，所有山寨都要記錄在冊，又要教化, 此事需要時間不少。”
他仔細思索著該從哪裏下手。
與石黎、百裏潼及風果等人商議許久，此事需要司禮、司行、司計三部出力, 很是麻煩。
還未商討完，齊儔又來了。
奴仆一通報, 吳郡守連忙起身迎接。
齊儔比齊孟要有人情味一點，面對迎上來的吳郡守露出些微笑意。
“吳郡守。”
“中郎將。”
他請人坐下，“您來此有何貴幹吶？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齊儔沒有坐下，雙手抱拳：“奉陛下之令，下官所領禁軍將暫留榆林, 悉聽郡守調遣。”
吳郡守大喜, 忍不住拍掌：“哎呀！這可好了, 人手更齊全了！”
他連忙去扶齊儔雙臂, “中郎將來得正合時宜，再沒有比禁軍更勇猛的士兵了, 妙極妙極啊！”
齊儔拱手：“您過譽了。”
百裏潼若有所思，“雖然陛下的意思是讓這些山寨都被記下位置和人口, 再打通道路, 但若是有禁軍在, 不若還是給他們一個別的選擇？”
石黎：“尚書的意思是, 讓他們離開山寨, 來縣城？”
石黎不是很讚同, “這不好吧，他們若不願，何苦來哉。”
而且縣城百姓多為漢人, 突然來這麽多異族，豈非叫百姓不安？
風果倒是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她是讚同的，“我與同窗們去過不少山寨，很多山寨裏的百姓並非不願來城鎮裏，只是苦於無戶籍，又沒有銀錢安家，只能留在山上。”
“可山上條件惡劣，常易得疾病，又多害人動物，兩相比較，恐怕離開山寨還是有不少人願意的。”
風果與七九他們走過不知多少地方了。
四年來，少有停下的時候。
她很清楚，沒有人會不想過舒服的日子。
只是民間總是在政令上陽奉陰違。
說了多少次讓異族登上戶籍，可偏偏榆林、合浦、南海還是有數不盡的黑戶異族。
哪裏是他們不想下山，分明是許多人不準他們下山。
吳郡守左思右想，還是同意了。
見狀，石黎就沒有再開口。
石黎乃司禮尚書。
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
可這樣的禮，卻是給漢人的。
即便是他，也會有偏見和堅持。
不僅是他，南朝絕大多數百姓亦然。
所以這件事一被登在官報上，當即引起軒然大波。
即便遠在南都城內，百姓也是逢人就要聊上幾句。
“怎麽讓蠻夷跟我們平起平坐啊，他們將來不會還能做官吧？”
在河邊漿洗衣服，大娘跟幾個婦女閑聊。
“可說呢，”一個婦女用皂粉搓洗衣袖，“進官學的名額就那麽幾個，現在他們也來，真是愁死人哩。”
旁邊扭幹衣物的大娘也搭話：“到底在國都的異族少，還是那些郡慘些，我聽說異族還吃生肉喝活血，嘖嘖。”
“唉，真是搞不懂。”
但與之相反的，是久居山寨的百姓。
他們都不敢相信會有這天。
一群禁軍敲開山寨大門，威風凜凜的，幾乎將他們的膽都要嚇破了。
卻聽見對方宣讀了陛下聖旨，竟是讓他們登上南朝戶籍，從此做個真正的南朝人！
“天啊，”那個老了不少的寨主，看見故人七九和風果，淚眼朦朧。
“我以為這輩子再不能見幾位恩人，卻沒想到，再見之日，恩人們帶來的又是一份大恩...”
他泣不成聲，“我們，從此也能在山下做人了...”
雖然融合的過程還有曲折，但只管把一切交給時間，有各縣各郡官員盯著，曲折的路總會走完。
一切塵埃落地，冼行璋才叫人提來了林秋石。
林秋石跪坐在下，卻是不卑不亢，冷眼看著上方。
“毒是你教唆伏樂亦下的。”
冼行璋甚至沒用疑問句，下首之人卻是嗤笑。
“陛下真偏心，無論有沒有我的手筆，毒也是他自願親手餵您吃下的，您這是要將罪過都放在臣身上？”
他眼中燒著的、混合著不甘與某種扭曲快意的火焰。
但冼行璋只是靜靜看著，眉眼淡漠，“此罪，你認不認。”
“罪？” 林秋石嗤笑，脊背挺直了，帶著一種瀕臨毀滅也要維持的體面。
“成王敗寇，何罪之有？臣只求與林氏共存亡，唯有一願......”
他頓了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柔軟又痛楚的微光。
“求陛下，讓臣再見一個人。”
他等著她問“是誰”。
他甚至在心裏預演了無數遍，要用怎樣的神情說出那個名字。
可冼行璋沒有問。
她只是極輕微地嘆了口氣，像是拂去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側首，“觀覆，出來吧。”
在屏風後的人緩緩顯出身影。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被拉長、凝固。
林秋石臉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僵住了。
他看見那道熟悉的、曾讓他心跳漏拍的身影從陰影裏走出，站在禦案之側，站在女帝身旁，站在他遙不可及的對岸。
倪觀覆依舊眉眼風流，只是那雙向來含笑含情的狐貍眼裏，此刻是一片他看不懂的平靜，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被他強行解讀出的愧意。
所有的“預演”，所有的癡念、試探、那些在藥園真假難辨的暧昧與交鋒......
在這一刻，全數倒灌回他的胸腔，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悶痛。
原來，如此。
他先是怔楞，隨即，嘴角緩緩彎起，最終化作輕笑。
笑什麽呢，他不知道。
他看著她，千言萬語在舌尖翻滾。
可是質問，控訴，都顯得太難堪了。
他們本就沒到那步，有什麽好質問的，他有什麽資格質問。
最終，所有洶湧的情緒，都被那一聲笑碾成了粉末。
他只是看著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維持著聲音的平穩，吐出四個字：
“原是如此。”
她迎著他的目光，那裏面有她刻意撩撥出的情愫，也有她此刻真實的覆雜。
她沈默片刻，微微頷首：“抱歉。”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最後的兩根釘子，將他連人帶那點可笑的情愫，徹底釘死在了“敗寇”的恥辱柱上。
冼行璋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平靜地掃過，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早已知曉的了然。
棋局終了，棋子歸位，僅此而已。
林氏作惡多端，林氏族人也正在被清查，連林春棟也被同僚們客客氣氣地請去關了一天。
林秋石雖然還沒做太多惡事。
可他參加過活祭，殺過人，又參與向女帝投毒一事，罪無可恕，只有一死。
處理了這件事，冼行璋用了最後一碗補藥，就回了正院。
“...叫伏樂亦來，其餘人都退下。”
木德彎腰，輕聲退下。
伏樂亦被軟禁起來，其實不過五六日，可他終日懸心，滿腦子都是冼行璋吐血昏迷的模樣。
生生把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
大門被打開，月華如綢緞流淌進屋內。
他才發現又過了一日。
不知行過多久，他才踏入這間屋子。
這間屋子很舒適，是吳郡守特意安排的。
為著冼行璋身體不好，又是大病初愈，是以比其他屋子要暖得多。
地上鋪著厚厚的、產自本地的皮毛織毯，赤足踏上去也無聲，一張寬大的紫檀木軟榻臨窗擺放，鋪著厚厚的墨狐皮褥子，邊上還擱著一個纏枝銀手爐。
冼行璋就坐在榻上，微微側頭看向手裏瓷瓶。
她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軟綢中衣，外頭松松披了件玄色繡金雲紋的絨氅，墨發未束，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松松挽著。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但她面上沒有笑意。
伏樂亦卻是仔細到幾乎是貪婪地看著她。
她面色好多了，不再是那種嚇人的、近乎透明的蒼白，雙頰有了極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幹裂泛紫。
伏樂亦一直記得，那夜她嘔出的鮮血，那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微弱的脈搏。
全是因他忮忌而起。
“陛下，”伏樂亦沒有再上前，靜靜地跪下。
冼行璋握著瓷瓶，只道：“這瓶子裏，本該有兩顆藥，但是我拿走了一顆。”
伏樂亦垂下眼睫，不無慶幸地說：“我後來也知道了，”他輕輕地笑嘆，“幸好您提前拿了。”
他不是真的那樣蠢笨。
陛下那日喝下飲漿時為何那樣看他，沙禦醫為何在瓷瓶裏尋不到第二顆藥，林氏如何會敗得這麽快...
他都想通了——
因為陛下是將計就計。
或者說，他走的每一步，陛下都清楚。
但伏樂亦還是慶幸的。
這樣也好，陛下不會真的出事，自己還能幫上她。
“你不恨我？”
“我會罰你，你或許會因此丟了性命。”
冼行璋眉心微皺，“伏樂亦，你清楚自己的處境嗎？”
聽著對方好似怒其不爭的話，他反倒笑了。
那張還帶著少年人清潤輪廓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牙齒潔白整齊，嘴角上揚的弧度純粹又幹凈，像是雨後初晴、毫無防備露出的一片湛藍天空。
他揚起臉，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的歡欣。
“我知道。”
“陛下，我知道我會死。”
他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晶瑩閃爍，卻絲毫不損那笑容的燦爛。
有一絲孩童做了好事等待誇獎般的、小小的、純粹的得意。
愛意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濃烈得像蜜，卻又幹凈得不含一絲雜質。
刺得冼行璋下意識回避了下。
“他們都說我是個蠢人，我只知道爭風吃醋和討您歡喜。”
他默默地說著，語氣還是輕快，“可這是我從小就學的東西，所有人都告訴我，我就是個蠢人，是個一無是處的人，是拿來給人取樂，所以我不需要聰明不需要才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比不過君後，因為他是人，是君子，但我只是玩物。”
伏氏歷代都有送進宮的人，伏氏出美人，所以他們生下來就會被定好未來。
他笑得更開，語氣甚至有些上揚，仿佛在說別人的趣事。
可他眼淚卻在聚集，看著冼行璋故意側開，只留給他側臉。
伏樂亦也不失望。
“可是您待我很好，”他小小地嘆息一聲，“我說不出史書上有什麽精妙絕倫的計策，您愛看的輿圖我也看不懂，我甚至經常會鬧出一些笑話...”
冼行璋沒有回頭，只是聽著他帶笑的聲音，所以也沒有看到他上揚嘴角的同時有淚珠在往下掉。
“可是您總是耐心溫柔地對我，不會嫌棄我，也不會貶低我，縱著我，在宮裏的時候，無論走在哪，我都覺得快樂，我知道我總會有見到您的時候。”
“您對我太好了，有時我會因為君後吃醋生氣，那是因為我覺得在您心裏我跟君後是同等的。”
“我以為您也許，有一點點，喜歡我。”
伏樂亦忍著哽咽，回憶起這五年。
一千八百個日日夜夜。
“而我，是當真愛您。”
他說得那樣坦然，那樣赤誠。
“所以您可以利用我。”
“我沒什麽用，能幫上您一點，是我求之不得的榮幸。”
明明身處可能萬劫不覆的境地，卻因為確認了自己“有用”、確認了自己沒有真的傷害到她，而感到快樂。
近乎殉道者般。
冼行璋還是深深閉上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她再看向地上的人。
“這個方法，本可以不用上，你不需要...”她自己也矛盾了，“或者你此際應該像從前那樣，人人都知道我心軟，你現在服軟哀求，我就可以順理成章的——”
“讓你活著。”
冼行璋起身，彎腰看著他，眉心緊皺。
她才發現他無聲地落了這麽多淚。
眼睛裏還盛著片湖，水盈盈的，跌進去甚至會溺亡。
冼行璋是清楚自己在助推對方走上這條路。
因為這樣，是最便利最合適也最快的一條路。
伏樂亦受寵，可是伏氏借他的威作威作福，也惹了不少非議。
她分明也想借此打壓伏氏。
可是伏樂亦怎麽能這樣？
怎麽就能一點都不怨恨她？
她本來不打算說後面這些話的，因為她以為伏樂亦會像以前一樣，繼續撒嬌賣癡，會求她，會哭著讓她心軟。
可他跪在那裏，笑著，用最陽光的姿態，擁抱了自己可能黑暗的結局。
只因這結局裏，有她的安然無恙。
他笑著搖頭，“您能原諒我，可我從此再也不能陪在您身邊，或是被您冷落，我受不住。”
彎起的嘴角，久了，看著也是苦澀的。
“我不能抱著回憶守伶仃，看著其他人陪在您身邊，然後您，”他忍不住哽塞，“就會忘了我。”
他膝行退後幾步，再雙手平舉，深深拜下。
“陛下是明君，我該死的。”
“陛下不能因我留下汙點，而且，我也有私心，我只求死後，陛下能偶爾記起我。”
冼行璋默然了。
伏樂亦從未說過這些，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對方原來這麽聰明。
許久，她才應下。
伏樂亦咽下眼淚，再度起身，笑容裏添了點狡黠的甜意。
“您答應我了！”
他從前也會遮掩，不讓自己的愛意如此明顯，免得被人輕賤。
可如今，也許知道這是最後一面。
他毫不保留地將這些都展示給冼行璋看。
在臨走前，冼行璋還是俯身抱住他。
“陛下...”他很溫柔地回抱著冼行璋。
陛下與他年齡同歲，可抱起來，總是能剛好被擁在懷裏。
冼行璋不會刻意保持體重，雖然總是生病，可她也愛吃，是不瘦弱的。
伏樂亦卻愛極了她的每一寸，眷念地將頭埋在她頸側。
“陛下能不能不要再納伏氏人，不要再給他們好臉，我不想有一個人，借著我的名頭陪著您身邊，我會很難過...”
冼行璋閉目，“好。”
這一日，侍君伏樂亦認罪自戕。
女帝惋嘆良久，賜其貴君位，封號慧，以貴君禮制葬於皇陵東隅，又特旨：“凡林氏案涉宮廷陰私文書，皆焚之，後世毋得妄議伏氏事。”可見伏貴君蒙聖心之重。
史官聽從旨意，只批：憐其純稚，憫其情癡，懲其失察，用彰典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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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伏樂亦下線了，林秋石也下線了，接下來就要回南都了，然後劇情就要進入新一輪的基建和爭鬥了。
接下來主要是南越的事情，以及向周朝小小的出兵打一下，動靜可能大一點，但是南朝總體還是安穩的。
PS：伏樂亦下毒這件事是板上釘釘的，謀害皇帝，又被南巡的臣子都知曉，就算冼行璋保下他，也如他所說，多半要在類似冷宮的地方活著，或者在牢裏活了。而且他也知道伏氏總是借著他的名號惹麻煩，他不想讓自己在冼行璋那裏成為一個累贅，長此以往消耗了所有情分，他是真的心甘情願赴死的。說到底，在文中時間跳躍的那幾年，其實伏樂亦也沒有那樣單純了，他走在寵妃這條路上，其實明白自己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他本來以為自己遲早被厭棄，卻不想可以幫冼行璋做一件大事後死去，他是覺得值得，而且快樂。
冼行璋確實不愛他，就如她不愛後宮裏任何人。她只是不會輕賤他們，有時當做任務，有時當做夥伴，有時當做調劑，但是哪怕是調劑，伏樂亦陪她也確實很久，她難免會有些動容，但是我還想不到冼行璋如何愛上一個人，所以在本文中，她只會有動容，至多有喜歡，但應該不會有愛情
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左傳昭公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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